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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克莱拉

  混乱算是某种常态。每一季都有自己的丑闻。以裂土之国这种规模及其复杂程度的宫廷而言,一定有人天天出轨;一定有人的健康每况愈下;一定有人让别人受到致命的污辱。说真的,至少有人穿着剪裁糟糕的外套,或是腮红画得太深或太浅。身败名裂像其他所有事一样,有自己的程序和预期,只要没摔得太惨,回到宫廷的过程也是如此。

  盟友间向来以邀请来表态。最牢靠的盟友可能邀请需要帮助的不幸家伙参与晚餐宴会,或以他们之名举办午宴,但那样做法大胆而轻率,较为谨慎的盟友会让不久前失势的人参与缝纫聚会或私人茶会,在那种随性的场合,参与者可以自由选择座位。走在街上,即使不经意的点头或微笑都会引人关注评论。

  克莱拉心知她的不幸很难澄清,整个宫廷都知道她深爱她的丈夫,而她的丈夫发起对摄政王的叛变后遭到处死。意图弒君的污点难以被抹去,但她有乔瑞和维里卡恩,甚至还有伊丽西亚。他们都和那场悲剧保持了一点距离,而葛德‧帕里亚柯让乔瑞留在宫中后,克莱拉的地位变得更加迷离难解。这样的状况史无前例,甚至最有经验的礼节专家都不知该如何对待她。

  就世界的观点来看,派仆人到她的寄宿处太过不堪,于是随着社交游戏的机关嘎吱转动,开始有短笺送至史基斯丁宁勋爵的小宅邸。不是正式邀请,只会小型的聚会,因为正式的邀请几乎等同结盟的宣言。那些人知道莎碧荷如果收到信后很可能携伴同行,因此大多藉她之名。不过也有少数是寄给克莱拉本人。

  提里雅肯夫人的花园以一种具艺术性的方式,漫不经心地向外蔓延。爬满铺石走道边的常春藤和玫瑰轮饰在外行人眼里或许看似杂乱,其实是经过整理的奔放;翠绿的爬藤绝不会在不适当的地方落脚;花苞彷佛偶然出现在最能展现花瓣的地方,而来到此处的雀鸟和蝴蝶不是被任何明显的种子或糖水吸引。据说这叫「赫尔斯卡」风格,不过按克莱拉的了解,赫尔斯卡真正的花园并不多,而且园内大多是赫弗钦人偏爱的苦药草。年轻的锡内女仆发色如朝阳淡薄,双眼是冰的颜色,她没带克莱拉进屋,直接来到这座花园。其他仕女已经到了,克莱拉花了不到五次呼吸的时间评估了情势。

  英嘉‧提里雅肯夫人坐在桌首,她起身和克莱拉打招呼,两人互吻了两颊,加上她的邀请,等于成为克莱拉的盟友。梅里安‧寇特是丹尼克男爵的二女儿,看起来开心又兴味盎然,颇像克莱拉的女儿在年轻时为了叛逆而参加不大体面的花园派对。妮凯拉‧埃森见了克莱拉发出关心的轻叹站起身,眼中满是同情。她是来幸灾乐祸的。

  「别为我站起来。」克莱拉微笑着说。「我也不打算站太久。我老了,不适合久站。」

  「不过妳会喝点茶吧?」提里雅肯夫人说。「我从自由贸易城邦来的商人那里发现这种迷人的调合茶。他叫什么名字?」

  「不是那个提辛内人吧!」埃森说。

  「当然不是。是那个贾苏鲁女人。」

  「妳是指纳福兹吗?」克莱拉说。提里雅肯两手一拍。

  「对,就是她。」

  「如果这茶是她推荐的,我就难以拒绝了。」克莱拉说着坐到小石桌旁。一只黄蜂在她耳边嗡嗡叫,太阳下虫身像宝石般闪烁着金绿。「我好久没见到她了。」

  「是啊,妳一定很久见不到她。」埃森说着碰碰克莱拉的手腕表示安慰。看来这会是个漫长讨厌的下午。

  不过当然有其必要。况且,这也是预料中的事。道森使得和她有关的一切都成了问号,她毕生在宫中扮演的角色变得模糊,这下子愿意与她交往的人会关注、试探,看看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她是否表现出懊悔?如果她懊悔,是因为她丈夫的死,还是他的作为?她说话是苛刻还是亲切?在一百件小事情上,他们都认识的克莱拉‧凯廉死了,而这个挂着她面孔和声音的新女人冒出头来。如果她想要重新进入宫廷,他们会想知道这个新女人是谁。

  其实她也想知道。

  茶棒极了。在烟熏味中带有因玫瑰果而丰富的活泼滋味,蛋糕好像全然用奶油和蜂蜜做的,只加入最起码的面粉帮助定型。提里雅肯的仆人在整理花床,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翻过芬芳气味,春阳柔和温暖,缓缓让她们解开了衣裙领口的束缚。克莱拉倾听、说话,尽可能模仿一年前的那个她,只不过不再抽烟。她买烟草的钱已经花光了,而她不允许自己开口要烟草。

  「噢,我说过我儿子的新职位吗?」埃森说。「真兴奋。是他的第一个指挥职。」

  「指挥职?」克莱拉说。「他加入了在沙拉喀的大军吗?」

  埃森的脸颊微微转红,克莱拉觉得不是因为自豪的关系。真有趣。

  「不,是小型的兵力,预备前往黎昂尼亚。他说有五十人。」

  克莱拉感到内心深处有东西醒了过来,竖起耳朵,瞇起眼睛。他为什么要到那里去?他在做什么?是帕里亚柯下的命令,或是别人?如果是别人又是谁?她真想学着帕里亚柯拷问她的方式逼问埃森。但她只啜饮茶水,点点头。

  「这是莫大的光荣。」埃森几乎有点不快地说。

  「率领部下是很重要。」寇特淡淡微笑着说。为何年轻人那么习惯残酷?「只可惜沙拉喀在西边,他却被派到那么遥远的南方。他想必很失望。」

  「我不觉得他有什么好失望的。」克莱拉说。「如果摄政王派他到那么远的地方,表示对他具有某种信任,不是吗?」

  「是啊,信任。」埃森急着接话。「摄政王信任他。」

  「派他到黎昂尼亚那么遥远的地方。」克莱拉说。「我想应该是重要的事。若不是万分重要,不会在战时把人派到别处去。」

  埃森啜饮着茶却没答腔。所以若不是小事,就是她不晓得是什么任务。克莱拉真希望找到方法让这女人吐实,不过最好多点耐心,别让人发现她在问问题,破坏她们心目中的那个她。克莱拉吞下一声微弱挫折的怒骂。

  「所以呢。」她说。「既然我因故远离了核心,妳们得告诉我宫廷季开幕时大家穿了什么衣服。安娜‧皮瑞林真的又穿了她那件漂亮的毛皮衣吗?」

  「毛皮上还连着兽头的那件?」寇特家的年轻女孩笑说。「没错,而且更糟了。妳一定不敢相信。」

  克莱拉让谈话往比较安全的方向发展。下午的时光短暂。如果她待到薄暮时分,宫中的揣想将大为不同。然而步伐小一点,会更快到达她想去的地方。她们提起葛德‧帕里亚柯决定视查沙拉喀的军队,提起法隆‧布鲁特被拔擢,提起是否要更换巨熊俱乐部坐椅的激辩。克莱拉倾听着,说的话或许比以前少了一些。她感觉两个不同的自己坐在一起,一个受伤而耻辱,被赶出家门,另一个细心地听着可能让她得到优势的琐碎资讯。然后聚会结束,寇特和埃森一同离开,提里雅肯留下克莱拉,邀她到一间凹室稍坐。屋内仍然无法欢迎她,甚至是接待室也不行,但提里雅肯希望和她独处片刻实在有趣。屋子的女主人暂时告退时,克莱拉坐在木椅上,打算伸手拿烟斗,接着才想起烟斗派不上用场。

  「克莱拉。」提里雅肯夫人说着走进凹室,手里拿着折起的奶油黄布料。「我想问妳需不需要这个。这东西完好如初,只是恐怕不再适合我了。」

  衣裙从她手中像流水一样倾泻而下。克莱拉感到心里一寒。这衣料做工完美,缝合牢靠,蕾丝精细,然而这不是重点。这东西是个馈赠。事实是,欧斯特林丘男爵夫人成了要接受二手衣服的那种女人。没错,现在这是事实了。她真希望自己讨了烟草,然而如果她得靠人施舍,似乎没理由婉拒。她勉强挤出微笑。

  「太好了,英嘉。」克莱拉说着接过衣料。「我想到了完美的用途。

  」「不,夫人,我不能接受。」女人说。她名叫亚莉‧库图尼,克莱拉开始在犯人桥上发面包的一个月前在桥上遇到她。她比克莱拉年轻快十岁,但岁月待她更苛刻,因此她们看起来像姊妹。

  「妳女儿要结婚了,不是吗?」克莱拉问。「她的身材刚好。即使她不打算穿了参加婚礼—」

  「不是那个原因。太贵重了。」

  「妳不收下,这衣服明早就会出现在收破烂的推车里。」

  「不行!」

  「我发誓。」克莱拉说,而她真诚的态度不允许任何异议。亚莉软化了,小心翼翼地折起衣物塞进布包里。她们站在犯人桥边望向大裂谷的南端,西方涌起壮观高耸的云,上端是白色,底下灰如石板。在晚春时节,暴风雨时常袭卷坎宁坡附近的土地,却也时常失约,像去第一场舞会的害羞男孩一样远远待在地平线。桥上有个原血人男子靠在扶手上朝笼里的一个女人吼叫,克莱拉勉强看出犯人一脸茫然,手脚挂在栏杆外。男人喊了些孩子的坏母亲之类的话,朝她啐了一口。

  「真爱,是吧?」亚莉随着克莱拉的目光看去。「他们几乎每天都是那副样子。」

  「妳的米亥尔如何了?」克莱拉问。

  「他再三天就会回来,除非治安官醉到去不了。」亚莉说。米亥尔是她的儿子,被人抓到在货摊上偷铜币,已经在开阔的空中挂了两个星期。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关进笼子,治安官开了讨厌的玩笑,说要让他一了百了。亚莉装作一派轻松,但克莱拉在她眼角瞥见恐惧。

  前一年的战乱伤害了这座城。街道上刀剑横行,贵族区陷于大火,在经历那样的事情过后,不可能不留下痕迹。克莱拉只有在城市北端的花园和宅邸,才稍稍将最糟的状况视为过去的事,认为伤口已在复原。若向南或向西来到犯人桥,便会看到感染的迹象。乞丐变多了,但不只这样。也不只是货摊被关闭、丢弃。

  对艾斯特洛邦的战争带走了农地里四肢健全的男人,国内的叛乱让贵族分心,疏于管理他们领地的事务,这下子军队又向沙拉喀出征,而另一场人力不足的春耕即将结束。面包店仍有面包,肉铺还有肉,路旁的货车中还有甜菜和红萝卜,但大家愈来愈觉得储藏的物资被耗尽了,有种绝望的感觉,这点在城中最看不到希望的地方特别明显—像是犯人桥、大裂谷旁的流动营地,还有帕里亚柯的新监牢。从前她不会注意到那些地方,现在她不会漏掉了。

  文生正在她左手边和一个瘦老头说话。他望了她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别开眼,她觉得这举动简直就像猎狗确认狗群一样。

  「老勾怎么了?」她边问边从口袋里拿出烟斗。

  「提早把自己弄出来了。」亚莉声音中带着恨意。「感觉不大公平,不是吗?我的孩子只拿了几枚铜币就得待满刑期。老勾开着船来回赫尔斯卡五年才被逮到。那应该是我孩子偷的钱的百倍吧。」

  「真奇怪。之后他怎么了?」

  「没待在附近。很可能带着他的好运回海上去了。」

  「或是充军打仗。」克莱拉说。

  「可能吧。」

  克莱拉拿出烟草袋,才想起袋里是空的。她预备把袋子塞回去,但亚莉抽走她手中的陶烟斗,开始用她自己的烟草填进斗钵。克莱拉正要抗议,却没说出口。向人讨烟草很无礼,但拒绝别人的美意更没礼貌。让一个有身分的年轻人带领一小支军队前往黎昂尼亚,或对一个走私客大发慈悲,这些事情在她心中唤起微微的不安和想要知道真相的渴望,克莱拉耐心怀抱着那种感觉,等待感觉变得更复杂。或许可以称作怀疑。亚莉用自己的火柴点燃烟斗,抽了几口,等她口中呼出蓝色的烟,才把烟斗还给克莱拉。烟草有股陈旧的味道,不过连着几天尝不到烟草,闻起来就像天上的美味和熏香。克莱拉小心吐出烟圈,看着烟打转散去,陷入自己的思绪。

  「如果妳听到他怎么了,请告诉我,我很想知道。」她说。「还有任何提早放出来然后失踪的人。」

  「要的话,我会到处打听看看。」亚莉说着靠向支撑桥身的石桥。「妳还想知道什么吗?」

  当然。她已经从许多地方收集了不少讯息:老门房在巨熊俱乐部找到工作,因此知道战场上骑士的事;听见面包师傅不满地和供应面粉的磨坊主人争执,于是知道谷物和秣草供给了军队;还有从十来个士兵的朋友、爱人和亲戚那里得知军队的动向。讯息飘过城中,等着细心的听众,但就像喝盐水会愈来愈渴,每个问题得到答案之后都让她更加好奇。什么样的补给会随着妮凯拉‧埃森的儿子往南到黎昂尼亚?还有哪些指挥官四散到世上的古怪地方,而领导他们的是谁?他们带了谁的儿子去,带走多少马匹、多少食物?她被挑起了好奇心,得花几天或几星期的时间才能查出她想知道的事,最终可能什么事也没有。她向亚莉微笑,又由烟斗吸了一口。她还想知道什么?她什么都想知道。

  「没了,亲爱的。」她说。「只是个老女人,想满足她闲来无事的奇想。」

  「没那么老吧。」亚莉说着以玩味的目光瞥了文生‧柯依一眼。克莱拉顿时感到害臊,然后放声大笑。文生从小广场对面转头看她们,查看他的狗群。

  「他满赏心悦目的。」克莱拉说。

  他们在那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克莱拉探视她过去几个月相识的男男女女,和他们交换流言,文生则跟着她。最后,太阳开始朝西边的城墙落下,文生走过来挽起她的手,带她回寄宿屋。

  他们走进阴暗的巷子时,他说:「我们该谈谈。我开始担心待在城里不安全了。我想和我叔叔提一下夏天去他那里的事。」

  「你真好心。」克莱拉说。「不要。」

  「我怕会发生更多麻烦。不是立刻,不过快了。」

  「所以我更要留下来。」克莱拉说。

  「安全起见,最好—」

  「我相信从你叔叔的农场捎去的信一定很精采。」克莱拉说。「『今年的小猪可能多于预期』。不,如果我要进行,就要在这里进行。」

  「那么或许不应该继续。」文生说。他的语气太温柔,她差点笑出来。

  「我当然要继续下去。否则我便什么也没有了。」

  「妳还有我。」

  这次她真的笑了,而他脸上闪过的心痛既吓人又滑稽。她靠过去吻了他的嘴角,他的汗味感觉亲近得令人讶异。克莱拉纳闷自己是不是跨过了某种未言明的界线。如果真的跨过了,那是他的界线,还是她的?文生脸颊飞红,淡褐色的眼睛注视着她。直到有人经过,她才发现他们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我的工作。」她说。「但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

  「替妳的丈夫报仇。」文生说。她听出他话中复杂的愁思。

  她摇摇头,伸出两只手指贴在猎人的唇上。「不,是为了拯救我的国家。」过了一会儿后又说:「不过得先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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