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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达瑞安走得比我快,但我知道他要去哪儿,也能听到他行走在前方的灌木里。最后我放弃了追赶,放慢脚步不再奔跑。这一天明亮又暖和,但绿荫清凉,土地和树叶散发出浓郁的潮湿气味,令人神清气爽。林下的灌木抽打在我腿上。

  换作平时,我们会花时间沿路检查陷阱,采摘正好成熟的野莓和树荫下最上等的蘑菇。别的宝贝也不少:箭头、矛尖或是古代生锈的机械,应有尽有。达瑞安笔直地朝我们收获最多的陷阱走去,那是在遗迹附近。

  我老忍不住想到弗伦,还有父亲的怒火。今天的感觉不对劲——阳光和暖意、恐惧与愧疚、喜悦和悲伤,全都混在一起,令人茫然。我皱着眉往前赶,好不容易才追上了达瑞安。

  倒塌的墙壁和柱子将树林截断,这是古老的神殿建筑群。此处照到林下层的阳光更多,因此嫩叶充足,再加上高峰融雪的细流带来清洁的水源,我们的陷阱总能逮住食草动物。今天一只小鹿被扎在长矛上吊在空中,远离地面的掠食者。达瑞安将猎物放下,重新摆好陷阱,准备处理鹿肉。

  我不想再见血,就去附近的灌木丛摘了些浆果,找块大理石当凳子,把浆果堆在大腿上。我常被遗迹吸引,有时达瑞安忙着其他事,或者我干完活、有一个钟头的闲暇,就会过来。小时候母亲会骑着葛露斯带我来遗迹野餐。我感到一阵寒意,仿佛她的幽灵就在这里,刚刚与我擦肩而过。我把回忆压到心底,用周围横七竖八的石块和柱子转移注意力。

  它们的故事我们并不完全清楚。德哈拉——这是对神殿祭司的尊称,我们本地的德哈拉名叫玛毕尔——时常谈起这里,但他的话有一半都没人懂。据说古城辛瓦特就埋葬在山脊后的森林中,这座神殿过去是侍奉它的。我们自然明白传说很重要,也看得出有人在这座古老神圣的殿宇上花了很大工夫。我喜欢研究坍塌的墙和断裂的大理石柱,它们表面盖满雕刻的印记,仿佛藏着久已失落的故事。一尊雕像傲然矗立在院子中央,它用两种不同颜色的石头雕成,是两头龙。黑龙用了下方的深色石头,白龙用的是上方的大理石,双方斗成一团。它们的模样跟我们的龙大不相同。

  我抹去下巴上的浆果汁:“你说这是谁雕的?”

  达瑞安道:“这个么——死人,老得很的死人。”

  我冲他皱眉。

  我们知道它们是阿瓦——德哈拉亲口说的——是跟皇帝那神秘的库鲁宗一样的高龙。白龙叫门诺格,黑龙叫达哈克。这些我都还记得。它们的激战是一则古老传说的高潮。很久以前,曾有一场惊天动地的战争在这里结束。可不知怎的,我就是记不住细节。

  “它们的故事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达瑞安继续拿匕首锯鹿肉。

  我从未想过它们会不会代表了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遗迹启发我们的想象,但似乎也仅此而已。夏日的午后,我和达瑞安会幻想着有大队大队的怪兽出现,而我们面对它们、击败它们,然后爬上俯瞰铜海的高崖,看海鸟在空中翱翔,在我们眼中它们化作进攻的飞龙军团。我们最熟悉的是这些故事,它们属于我们,而非德哈拉。我们是英雄,胜利是我们的。

  “你说我们的游戏会不会,就好像……”我皱起眉头,思量该如何表述,“就好像那些人的鬼魂想把他们的故事告诉我们?”

  达瑞安抬起头,扬眉看我:“满嘴疯话,玛芮娅。真不知你说的是些什么东西。”

  我放弃了。我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什么意思。

  他处理完鹿肉,把内脏扔进灌木丛,留给较小的掠食者;接着又把鹿尸搬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然后才去溪水边洗手。

  完美的下午将我包裹,仿佛温暖的毯子。达瑞安硬拽我来,或许真是做对了呢。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是很好的朋友。我感觉好多了。

  不过我知道我们已经逗留得太久。“该回去了,达瑞。”

  “有件事我得告诉你,玛芮娅。”他脸上又是内心激烈交战的表情。

  我一下子喘不上气来:“什么事?”

  达瑞安皱着眉,踢了些泥土掩盖住染血的土地。“今年的龙仔没你的份。”

  哦不……“这是历年来龙仔最多的一次,有好多——”

  “听我说。”

  他似乎很不自在,但终于还是强迫自己看我的眼睛。“上周我偷听到父亲和托曼说话,就在信使离开之后。出事了……远征或者防卫战。每个龙仔内阁都要弄走。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父亲跟托曼说感觉不妙,就好像皇帝很担心似的。父亲说今年我们可能留不下任何龙仔,说不定明年也一样。”

  “明年也一样?”我的心直往下沉。

  “也就是说我也没份了,玛芮娅。别说留下两头,多半一头也留不下来。配偶得早早结契,对吧?内阁需要很多龙仔。本来还可能从别的龙场买一只。比方说库罗达。可内阁根本不会留下任何龙仔给我们买卖。”

  “你确定?”我努力压下怒火。

  “抱歉,小丫头。”每当他需要以朋友和老哥的双重身份讲话,就会这么称呼我。“托曼想说服父亲,但其实他们别无选择。事情已经定了。”达瑞安在我身边坐下,一手搂住我的肩膀。我挣开了。他无可奈何,只好将两手放在大腿上。寂静将我吞没。我说不出话来。

  父亲做决定时自然要优先考虑生意,可这事儿根本没道理。内阁真需要那么多龙仔吗?我们就留两头都不成?再说如果多一对配偶,未来不是能为他们提供更多龙仔吗?

  没龙了。那头棕色和米色的小母龙不会属于我,即便我和她都知道应当如此——我们都知道我们属于彼此。

  没龙了。我把脑袋埋进胳膊里,就这样待了好久。达瑞安没说话,只是一直陪在我身边。最后他的胳膊又试探着搭上我的肩膀。这次我没反对。现在看来,今早的事就像序曲,清楚表明事情一准不会顺利。

  我又想起了母亲。“达瑞……你信不信有诅咒?”

  “不信。你干吗问这种话?”

  我抬起头,咽口唾沫。“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有人说了气话,再加上”——我哽了一下——“有人做了不好的事,就会创造出诅咒来,虽然本意并不想这样?”

  “你没被诅咒,玛芮娅,你想的是这个吗?有时候不好的事情就是会发生,没别的。”他搂着我的手收紧了些。“你得学会相信自己。”

  真怪,周围的世界仿佛感受到了我的悲伤,四下一片死寂,空气完全静止,连鸟和昆虫都安静下来。

  “听,好静啊。”我突然觉得这太不自然。达瑞安绷紧了身体。

  空中轻轻传来嗖的一声,我们头顶的树叶震动,一个影子遮蔽了太阳。我们猛地抬起头,不由目瞪口呆。竟是一头巨龙的身影从树顶上掠过。那巨兽用船帆一样的翅膀扇动空气,一次、两次,最后降落在小山顶的遗迹上。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庞然大物。肤色仿佛落日照耀在镀铜的海岸线上,翅膀和羽冠边缘染了一抹绿。它的角仿佛扭曲的树干,最轻微的动作也会让肌肉荡起涟漪。它的气味顺着微风飘向我们,那是混合了石头与泥土、树汁与香料、雨水和闪电的丰富味道。它向上舒展,晃晃巨大的脑袋,羽冠像旗帜般啪的展开。然后它懒洋洋地四下打量,似乎压根儿没注意到我们的存在,虽说我们就在山下一点点。空气仿佛带了电。

  达瑞安摇了我两次我才感觉到他抓住了我的胳膊。“那是高龙!”他悄声道,“说不定是夏龙革提克呢!”我惊得哑口无言。他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已经不再听了。这头壮美的巨兽吸引着我,我身不由己地朝山上走。我踢到一块石头,巨大的龙头转向我们这边。他的目光与我的短暂交汇,我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柱冲下去,将我的双脚冻结在原地。

  他的眼睛仿佛融化的铜球,在强烈的阳光下眯成一条缝。他神色严厉地打量着我,我感到某种东西传递过来,我无法定义,仿佛一种悲伤的紧迫感。这目光太亲密,我努力理解其中的含义,时间仿佛静止了。我的心脏不再跳动,我的呼吸停在胸口。这时那偌大的头颅轻轻一点,仿佛认可了某件事。接着只听革翼扇动的巨响,气流涌动,他一飞冲天,消失在山顶背后。

  我想跟过去,但达瑞安拽着我的衬衣把我扯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预兆!夏龙!是巨变的预兆!”达瑞安两手捧住我的脸,硬要我直视他。“我会得到我的龙!”他放声大笑,“走啊!”

  他快步下山朝龙场大院跑去。我最后瞅了山顶一眼,想在心中再次描绘那头巨兽,却被门诺格和达哈克的雕像吸引了视线。刹那间我明白过来:雕塑家曾见过阿瓦,他知道阿瓦长什么样。过去我总以为雕像过于夸张,但现在我明白这是贴近现实的精妙肖像。脖子的弧度、胸膛的喘息、翅膀的肌肉组织——全都惟妙惟肖。

  微风终于再度吹拂,卷起几片树叶缠绕我的脚踝。树上的昆虫重新叽叽喳喳。一只鸟在附近轻声啼啭。达瑞安的脚步重重地落在远处的森林中,一声拖长的哇喔!在山谷里欢快地回荡。

  巨龙从山顶消失了,但这种缺失吸引着我。不等头脑反应,我已经开始往上爬去。我攀上覆盖苔藓的岩石和木头,跃过一道小溪,拨开一堆蕨类植物,终于找到通往山顶的小径。很快我就重新回到了阳光下,站在先前那生物与我对视时所在的位置。他的气味仍残留在散落的废墟间——夏日里果园、绿草和泥土的味道,但除此之外,再无一丝他曾出现的痕迹。我跳上最高的岩石,双手环抱大理石柱残留的矮桩,扫视山后的大地。

  除了几缕飘散的白云,天上空无一物。山谷对面,岩石远远地闪着光。有那么一会儿,我指望能在那边看见他——我们知道野生的龙有时会在峭壁筑巢,因为下方树林的一切动静都能尽收眼底。母亲曾带我和达瑞安来这里野餐,看它们在远处的气流中盘旋。

  但刚才的并不是野龙,而且那边现在也没有龙。

  “你去哪儿了?”我还能闻到他的气味。或者我只是对夏天的气息更加敏感了?鸟儿清脆悦耳的鸣叫上升到风的奔流与低语之上。树林波涛起伏。我能感受到下方与周遭的整个世界,感受到它如何滚滚流向黑夜;我还能感到宇宙在拉扯我的骨头。我闭上眼,仿佛同时在飞行又在坠落。

  是他让我产生了这些感觉吗?是革提克吗?几分钟之前我几欲流泪,但现在看着山谷,却忍不住微笑。它似乎比之前多了些什么,我不知该如何描述,但它变了。更绿,更鲜活。

  下方的树林中,阳光反射在某种白色的物体上。仿佛深色阴影中一片纯粹的光亮,极不协调。我大感兴趣,从自己所在的位置推测它的方向,然后爬下岩石,顺着下方的碎石斜坡往下滑。

  与我们这侧的树相比,下方的树木更加高大,灌木也更茂盛、缠绕紧密。我奋力挤过树林边缘浓密的灌木丛,进入树顶下宽敞的绿荫。这里的空气更凉爽,充满腐殖质的气味。树干笔挺,绝无分枝,仿佛神殿的柱子。阳光减弱成浅淡稀薄的绿色光束,在眼前跳跃明灭。苔藓将森林地表的岩石和断木变得异常平整,地面上散布各种奇异的形状。附近有蛙鸣,但听着有些诡异——苔藓窒息了一切声响。

  我辨明方向,朝寂静的绿色深处走。地面缓缓抬升,很快我就再次见到了反射在白色上的阳光。一块断裂的石板,仿佛祭坛一般,在阳光跳跃的树丛中制造了一个空间。苔藓让位给缺少光照的小树苗和蕨类植物,偶尔还有朵野花。石板中央是一头龙的尸骸。

  它死去不算太久,但大部分柔软的肉都已经被食腐动物叼走。我见到的白色是头骨,光秃秃的咧着嘴,只面颊和前额还残留着些许皮肤。从剩下的鳞片看,它的肤色类似灰蒙蒙的石头,点缀着一片片青铜色斑纹,在本地的山龙品种里很常见。死时它扭曲身体,脖子后仰,翅膀收回身侧,仿佛皱成一团的帐篷。它的躯干已经被掏空,留下肋骨的架子,蚂蚁和苍蝇进进出出。一股恶臭迎面扑来,我挪到上风处,但其实没多大用处。这场景令我作呕,同时又让我转不开眼睛。

  它不会很老——从体型和残留的羽冠判断,大概两到三岁。我看不出性别,但假如它是我们的龙,肯定早就受了套鞍的训练。如果有伴侣,它甚至可能已经可以繁殖。它不会像我们繁育的龙那么健康,但肯定既强韧又聪明。它有可能是受了重伤最后饿死的,但除了别的龙和人类,龙并没有天敌。每隔两三年总会冒出头喜欢惹麻烦的野生龙,父亲和托曼就只好处置它,但皮、肉、骨和筋都会保留,绝不会这样任其在森林里腐烂。

  一道金属套索深深陷进它左后腿的骨头里。似乎有人想逮住它,而不是杀死它。但它挣脱了,来到这里,流尽血死去。

  有人偷猎。得告诉父亲。

  我蹲下来,望着它空荡荡的眼窝。“小可怜,”我说,“真希望能在你活着时见到你。也许我曾经——也许我和达瑞安曾经从山上看见过你。”

  我快受不了了:弗伦被抓伤、达瑞安的消息、夏龙。现在又是这个。今天的预兆和新闻简直没完没了。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时达瑞安的话终于钻进我脑子里:我会得到我的龙。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他说夏龙预示着巨变。也许因为我们看见了他,所以这会是我们的巨变。

  我会得到我的龙。或许我也会得到我的龙呢。

  我跳起来往树林外跑,冲过植被纠结的边缘地带,连滚带爬上了坡。回到山顶时,我浑身都是青肿和擦伤。我跳上遗迹看了最后一眼——万一他在呢。他真的在。

  夏龙革提克,蹲在山谷对面高耸的岩石上,翅膀舒展,像是在晒太阳,或者也可能是吹风降温。他高高跃起,巨大的翅膀向下一拍,捕捉住一股上升气流,再次扇动翅膀,然后转弯消失在悬崖背后。我继续看了一会儿,但他没再出现。尽管阳光正烈,我却打了个寒噤。

  我感觉双腿仿佛要被身体的重量压垮,可我还是朝家的方向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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