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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纹从小时候起,睡眠就很浅。盗贼集团内合作关系并不稳固,守不住自己财物的人,会被他人视为待宰的肥羊。纹原本就身处盗贼阶级的最底层,虽然她没有多少东西需要保护,但身为男性居多的环境中唯一的年轻女孩,她有很多不能深眠的理由。
所以,一声警告的轻吠就足以将她唤醒。她甩开棉被,立刻抓住床头柜上的玻璃瓶。睡觉时,她向来不在体内留任何金属,因为大多数镕金术用的金属都对人体有害。平常是不得已,但她总是记得每天就寝前要把残余的金属烧光。
她一面掏着藏在枕头下的黑曜石匕首,一面一口喝光了玻璃瓶内的液体。寝室大门猛然被推开,廷朵走了进来。泰瑞司女子看到纹蹲在几尺外的床脚边,匕首亮出,浑身紧绷。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原来你醒着。”
“现在醒了。”
泰瑞司女子微笑。
“你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纹质问。
“我来叫醒你。我打算找你去购物。”
“购物?”
“是的,亲爱的。”廷朵说道,走上前去拉开窗帘。纹平常不会那么早起。
“就我所知,明天早上你要去会见陛下的父亲。我想,在这种场合下,你会需要一件适宜的礼服吧?”
“我不穿礼服了。”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廷朵转身,瞄着纹:“你和衣而睡?”
纹点点头。
“你没有任何侍女?”纹摇摇头。
“好吧。”廷朵说道,转身离开房间,“先洗澡更衣。你好了我们就出发。”
“我不用听你的命令。”
廷朵停在门边,转过身,脸上表情一柔:“我明白,孩子。你可以想想要不要跟我来,这是你的选择。但是,你真的想穿长裤跟衬衫去与史特拉夫·泛图尔会面?”
纹迟疑了。
“至少去看看。”廷朵说道,“可以让你散散心。”
良久后,纹点点头。廷朵再次微笑,出了房间。
纹瞥向坐在她床边的欧瑟:“谢谢你的警告。”
坎得拉耸耸肩。
曾经,纹根本无法想象住在泛图尔堡垒这样的地方。当时的纹习惯于隐藏的密室、司卡的小茅屋,还偶尔睡在小巷里。如今,她住在一间以彩绘玻璃装点的闪亮建筑物中,四周高墙环绕,拱门迎人。
当然,很多事情都是我没想到的,纹边下楼梯边想,为什么现在我会想起这些呢?
最近,在盗贼集团中的童年记忆经常浮现她的脑海。詹的话,虽然荒谬,却不断在她脑海中骚动。纹真配得上这座宏伟的堡垒吗?她有许多技能,但罕有适合美丽走廊的技能,比较像是……在充满脏污灰烬的小巷中使用的技能。
她叹口气,欧瑟跟着她一路走到南边的入口。廷朵说要在那里跟她会面。这里的走廊变得又宽又壮观,直接面向中庭。马车经常直接驶到入口来接人,如此一来贵族不会受到坏天气的侵扰。
她上前来,锡力让她听到不同的声音。一个是廷朵,另一个是——
“我没带多少钱。”奥瑞安妮说道,“只有两百盒金左右,但我真的需要衣服,我不能一直穿借来的衣服啊!”
纹停在最后的一段走廊边。
“国王的礼物绝对足够你买礼服的,亲爱的。”廷朵说,然后注意到纹,“啊,她来了。”
满脸怨色的鬼影跟两名女子站在一起。他穿着皇宫侍卫的制服,却没将外套扣起,长裤也穿得松松垮垮。纹缓缓上前:“我没想到还会有别人要一起来。”
“小奥瑞安妮受过贵族仕女的训练。”廷朵说道,“她知道现在流行什么,能够提供很多采购建议。”
“鬼影呢?”
廷朵转身,打量男孩:“苦力。”
这就解释他脸色为什么那么难看了,纹心想。
“来吧。”廷朵走到中庭。奥瑞安妮以轻快、优雅的步伐快速跟上。纹瞥向鬼影,后者耸耸肩,也一起跟上。
“你怎么被牵扯进来的?”纹对鬼影低声问道。
“醒太早,偷吃东西。”鬼影抱怨,“那个爱威胁人的小姐注意到我,露出狼獒的微笑,跟我说‘年轻人,今天下午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纹点点头:“保持警戒,继续烧锡。记得,我们现在正处于战时。”
鬼影乖乖地照做。站在这么近的距离,纹轻易感觉到他的锡力。他不是间谍。
名单上又少了一个,纹心想。至少这趟旅程不是完全浪费时间。
一辆马车在正门口等她们。鬼影坐到车夫旁边,女性们则全坐在后面。纹坐了下来,欧瑟上了马车,坐在她旁边。奥瑞安妮跟廷朵坐在她对面。奥瑞安妮皱着眉头打量欧瑟,鼻子皱成一团:“那只动物一定要跟我们一样坐在椅子上吗?”
“对。”纹说道,此时马车已经开始缓缓移动。
奥瑞安妮显然还在等着她解释,但纹没再说什么。最后,奥瑞安妮转身望着车窗外:“廷朵,你确定我们只带一名男仆出门安全吗?”
廷朵瞅了纹一眼:“我想没问题的。”
“啊,对了。”奥瑞安妮说道,转身望着纹,“你是镕金术师!那他们说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什么事情?”纹轻声问道。
“他们说你杀了统御主。而且你有点……呃……这个……”奥瑞安妮咬咬下唇,“就是,有点阴晴不定。”
“阴晴不定?”
“而且危险。”奥瑞安妮说道,“可是,那一定不是真的嘛,毕竟你不是要跟我们一起去购物了吗?”
她是故意要惹怒我吗?
“你向来都穿这样的衣服吗?”奥瑞安妮问道。
纹正穿着标准的灰裤子与米色衬衫。“这样方便战斗。”
“是没错,可是……”奥瑞安妮微笑,“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今天要出门了,是吧,廷朵?”
“是的,亲爱的。”廷朵说道。整段对话中,她都在研究纹的神情。
你喜欢你看到的样子吗?纹心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一定是我见过最奇怪的贵族仕女了。”奥瑞安妮宣称,“你是在远离宫廷的地方长大的吗?我就是,可是我妈很重视教育问题,当然,她只是想把我打造成能给父亲换来一门好联姻的商品。”
奥瑞安妮微笑。纹已经有一阵子不需跟这种女人打交道了。她想起过去在宫廷里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不断微笑,假装是法蕾特·雷弩。想起那段日子时,她经常记起其中不愉快的片段——宫廷贵族的恶毒,还在扮演那个角色时的不自在。
但也有好事。依蓝德是其中之一。如果她没有装成贵族仕女,那绝无遇见他的机会。还有舞会——鲜艳的色彩、音乐、礼服,总有令她着迷不已的魅力。优美的舞蹈,优雅的互动,装饰华美的房间……
那些都不在了,她告诉自己。当统御区面临崩塌的危机时,我们没有时间花在无聊的舞会跟聚会上。
廷朵仍然在研究她。
“怎么样?”奥瑞安妮问道。
“什么事?”纹问道。
“你长大的地方离宫廷很远吗?”
“我不是贵族,奥瑞安妮。我是司卡。”
奥瑞安妮脸色一白,随即涨红,然后指尖举到唇边:“噢!你好可怜!”纹增强的耳力听到旁边传来的声响,是欧瑟在轻笑,只有镕金术师才听得到。
她抗拒瞪坎得拉一眼的冲动。“没那么惨。”她说道。
“是啦,但,难怪你不知道该怎么穿衣服!”奥瑞安妮说道。
“我知道要怎么穿衣服。”纹说道,“我甚至有几件礼服。”虽然我已经好几个月都没穿了……
奥瑞安妮点点头,不过显然一点也不相信。“阿风也是司卡。”她轻声说道,“至少是半个司卡。他告诉我的。幸好他没有告诉父亲。父亲对司卡向来不好。”
纹没有回答。
终于,他们到了坎敦街,人头攒动,马车无法继续前进。纹先下车,欧瑟跟她一同跳下。街道车水马龙,却没有她第一次造访时那么拥挤。纹一面瞥着附近店家的售价,一面等着其他人下车。
五盒金只能买一桶干巴巴的苹果,纹不满地心想。食物的售价已经涨到天价。幸好依蓝德早安排了存粮,但在围城战时,又能维持多久?绝对撑不过这个冬天,尤其外围农庄里有这么多谷粮尚未收割。
时间也许是我们的朋友,纹心想,可是时间早晚会用完。得尽快让那两支军队开打,否则不需要士兵攻城,城里的人早就已经因饥饿而死。
鬼影从马车上跳下,走到他们身边,廷朵则环顾街道。纹瞅着拥挤的人潮。所有人似乎正努力无视外在的威胁,想要继续维持正常的生活。他们还能怎么办?围城战已经维持好几个礼拜了。日子总是要过。
“那里。”廷朵指着一间裁缝店。
奥瑞安妮连走带跑地向前奔去。廷朵跟在后面,仪态端庄。“真是个着急的小东西,是吧?”泰瑞司女子说道。
纹耸耸肩。金发的贵族女子早已引起鬼影的注意,他正快步跟在她身后,当然,要引起鬼影的注意不难,只要有胸,闻起来又香就可以了。后者有时甚至不是必要条件。
廷朵微笑:“也许只是因为她跟父亲的军队一同行动了几个礼拜,一直没有购物的机会。”
“你听起来像是觉得她吃了很多苦。”纹说道,“就只是因为没机会买东西。”
“她显然很喜欢这个活动。”廷朵说道,“你一定能了解被硬生生地从自己喜爱的事物中带走的感觉。”
纹耸耸肩,两人走到店前:“我无法同情觉得跟自己的裙装分离是件惨事的绣花枕头。”
廷朵一面走入店中,一面微微皱眉,欧瑟则在店外坐着等她们。“不要对那孩子太严厉。她是这样被养大的,你也是。如果你靠她的个人喜好来评价她,那就跟那些以貌取人评断你的人并无两样。”
“我喜欢别人以貌取人。”纹说道,“如此一来,他们对我就不会有太多的期望。”
“我明白了。”廷朵说道,“所以你完全不想念这些?”她朝店铺内点点头。
纹停下脚步。房间里绽放着色彩——布料、蕾丝、丝绒,贴身上装与裙摆。一切都沾染了轻柔的香气。站在身着鲜艳洋装的人形衣架前,纹有一瞬间回到了当年的舞会,回到了她是法蕾特的时候,回到了她有借口能当法蕾特的时候。
“他们说你喜欢贵族社会。”廷朵轻松地说道,走上前去。奥瑞安妮已经站在房间最里面,一手摸着一匹布,以坚定的语调跟裁缝师交谈。
“谁告诉你的?”纹问道。
廷朵转过身:“当然是你的朋友们啊。整件事蛮令人好奇的。他们说,崩解后过了几个月,你就不再穿裙装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你朋友们都觉得你似乎喜欢穿女装,但他们大概猜错了吧。”
“不。”纹静静说道,“他们说得对。”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站在穿着亮绿色服装的人偶边。礼服以蕾丝缀边,下摆垫着几层衬裙。
纹走上前来,看着华美的衣装:“我开始喜欢这种穿着。这正是问题所在。”
“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亲爱的。”
纹背向裙装:“那不是我。那从来都不是我,只是一个伪装。穿着这样的裙装时,太容易忘记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而这些裙装不能是你的一部分?”
纹摇摇头。“裙装跟礼服是她那种人的一部分。”她朝奥瑞安妮点点头,“我需要不一样的身份。更冷硬的身份。”我不该来这里。
廷朵一手按上她的肩膀:“孩子,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纹锐利地瞪她一眼:“这是什么问题?”
“诚实的问题。”廷朵说道,看起来不像纹之前看到的她那么严厉。当然,那些时候她都在对依蓝德说话。
“这个话题与你无关。”纹说道。
“王要我帮他修正形象。”廷朵说道,“而我觉得自己的责任不止于此,如果可以,我想让他成为真正的王。我认为他很有潜力,但他无法改制自己的潜力,除非他对人生中的一些事情更有把握。尤其是你。”
“我……”纹闭上眼睛,想起他的求婚。那晚,在阳台上,灰烬轻轻在夜间落下。她记得自己的恐惧。她当然知道两人的关系会走到这一步。她为何那么害怕?
那天开始,她不再穿裙装。
“他不应该问的。”纹冷静说道,睁开眼睛,“他不能娶我。”
“他爱你,孩子。”廷朵说道,“某种层面来说,这很不幸。如果他不是这么想,一切都会简单许多,可是现在——”
纹摇摇头:“我不适合他。”
“原来如此。”廷朵说道,“我明白了。”
“他需要的不是我。”纹说道,“他需要更好的。一个能当皇后,而不只是保镖的女人。一个……”纹的胃一阵紧缩。“一个比较像她的女人。”
廷朵瞥向奥瑞安妮,后者正被丈量她身材的年迈裁缝师逗得咯咯发笑。
“他爱的人是你,孩子。”廷朵说道。
“他爱的是像她那样的我。”
廷朵微笑:“不管你多努力练习,我都很怀疑你能扮得像奥瑞安妮。”
“也许吧。”纹说道,“无论如何,他爱的都是我的宫廷模样。他不知道真实的我是怎么样。”
“如今他知道了,他嫌弃你了吗?”
“是没有。可是……”
“所有人都比第一眼看上去更复杂。”廷朵说道,“举例而言,奥瑞安妮很积极且年轻,可能有点太口无遮拦,但她对宫廷的了解其实远超过许多人的揣想,而且她似乎很擅长看出一个人的优点。这是许多人缺乏的天赋。“你的王是一名谦逊的学者跟思想家,但他的意志力有如战士。他有战斗的决心,而且我认为,他更优秀的一面尚未展现。安抚者微风是个世故、刻薄的人,但他望向小奥瑞安妮时,他整个人都柔软下来,让人不觉猜想,他冷酷的无谓到底有几分是装出来的。”
廷朵顿了顿,望向纹:“还有你。孩子……真实的你,远超过你愿意接受的自己。为什么你只愿看见一部分的自己,但依蓝德看到的却是更完整的你?”
“这就是你的目的?”纹问道,“你想把我变成依蓝德的皇后?”
“不,孩子。”廷朵说道,“我想帮你成为你自己。先去让那人量量你的身材,试试看他们现成的一些衣服吧。”
成为自己?纹皱着眉头,但她让高挑的泰瑞司女子推着她前进,直到年迈的裁缝师拿出卷尺,开始丈量。过了一阵子,进出一趟更衣间后,纹走回房间,穿着回忆中那样的礼服。蓝色丝绸搭配白色蕾丝,腰部、胸部贴身,下方却敞开,裙摆迤逦。数层衬裙让它外散成三角形,双脚完全隐藏在曳地的裙摆中。
真是太不实用了。她每走一步就会摩擦出声,她得很小心自己走动的方向,以免裙摆被勾住,或是碰到肮脏的地面;但礼服很美,让她觉得自己也很美,她几乎听见乐队开始演奏,沙赛德像是保护她的侍卫般站在她的肩后,依蓝德出现在远方,倚靠着墙边,翻动书页,望着下方共舞的俪人双双。
纹走动几步,让裁缝师检查礼服哪里太紧或太松。一看到纹,奥瑞安妮立刻发出“天啊”的赞叹声。年迈的裁缝师靠在拐杖上,对年轻的助理吩咐修改细节。“请多移动一些,贵女。”他要求,“让我看看您不是走直线时,它是否仍然合身。”
纹轻轻地单脚旋转,试图记起沙赛德教导她的舞步。
我从来没跟依蓝德跳过舞,她突然想到,同时侧踏一步,仿佛听到了自己隐约记得的音乐。他总是有躲避的借口。
她一转身,开始习惯礼服的重量。她以为直觉早已随时间萎缩,但礼服一上身,她便发觉原来回复当时的习惯是这么容易——轻巧地踏步,微微转身,好让裙摆就这样微微地散开……
她停下脚步。裁缝师停止嘱咐助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露出微笑。
“怎么了?”纹满脸通红地问道。
“对不起,贵女。”他说道,转身轻敲助理的笔记本,手一指便让男孩退下,“只是,我想我从未见过有人有如此优雅的举止。您像是……一阵气息般轻掠过。”
“你过奖了。”纹说道。
“不是的,孩子。”廷朵站在一旁说道,“他说得没错。你的优雅让大多数女子只能望而兴叹。”
裁缝师再度微笑,回过头看着助理带着一叠方形布料上前。老人以年迈的手指开始翻动,纹走到廷朵身边,双拳紧握在身侧,试着不让背叛她的礼服再度勾引她上当。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纹低声质问。
“我为什么不能对你好?”廷朵问道。
“因为你对依蓝德很坏。”纹说道,“不要否认,我听过你授课。你花很多时间在侮辱跟批评他,但现在你假装对我很好。”
廷朵微笑:“我没有假装,孩子。”
“那你为什么要对依蓝德那么坏?”
“那小子前半辈子都是豪门望族中的掌上明珠。”廷朵说道,“如今成了王,我认为他需要听进一些严酷的事实。”她顿了顿,低头瞥着纹。“我可以感觉到你的人生中并不缺那些。”
裁缝师带着布料样本上前,摊在矮桌前。“好了,贵女。”他说道,弯曲的手指指着一叠布料,“我认为以您的肤色跟发色,深色系特别适合您。暗红色如何?”
“黑色呢?”纹问道。
“天哪,不行。”廷朵说道,“孩子,你绝对不能再穿黑色或灰色了。”
“那这个呢?”纹问道,拉出一片宝蓝色,跟她许久前第一次与依蓝德见面时的礼服颜色相仿。
“啊,选得好。”裁缝师说道,“那个颜色衬着您白皙的皮肤跟深色头发,非常的美。嗯,没错。接下来,要挑礼服样式了。那位泰瑞司女士说,您明晚就需要这件礼服?”
纹点点头。
“好吧,那我们得改掉一件现成的裙装,我想我有一件正是这个颜色。我们得将那件礼服改小不少,但为了您这样的美女,要我们彻夜工作也没有问题,是吧,小子?至于样式嘛……”
“我想这件就可以了。”纹低头说道。这件礼服是她在先前的舞会中所穿的标准样式。
“我们希望的效果可不是‘可以了’就能算数的,是吧?”裁缝师微笑着说道。
“把衬裙拿掉几层如何?”廷朵说道,轻拉纹的裙装侧边,“还有,把下摆改短一点,让她行动能更自由?”
纹一愣。“可以这样吗?”
“当然可以。”裁缝师说道,“那小子说,南方比较流行薄裙摆,虽然那边的时尚流行向来比陆沙德晚些。”他想了想。“不过我不知道陆沙德是否还能称得上有时尚流行这回事。”
“把袖口做得宽些。”廷朵说道,“顺便缝几个口袋,让她能放私人物品。”
老人点头,安静的助理将廷朵的建议抄下。
“胸口跟腰可以紧,但不能过紧。”廷朵继续说道,“纹贵女需要能自由地移动。”
老人一愣。“纹贵女?”他问道,更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纹,眯起眼睛,转身面对助理。男孩静静点头。
“我明白了……”老人说道,手的颤抖比原先厉害了一些。他按着手杖,仿佛想借此得到一些慰藉。“如果先前有冒犯的地方,我……我很抱歉。我不知道。”
纹再次脸红。这是我不来购物的另一个原因。“不会的。”她安抚地说道,“没事的,你没有冒犯我。”
他微松了一口气。纹此时发现鬼影正缓步靠近。
“看来我们被找到了。”鬼影朝前窗点点头说道。
纹望向人偶跟布料后方,看到外面聚集的人群。廷朵好奇地望着纹。
鬼影摇摇头:“你为什么这么受欢迎?”
“我杀了他们的神。”纹低声说道,转身躲到模特后方,想躲过数十道偷窥的视线。
“我也有帮忙。”鬼影说道,“我的名字甚至是卡西尔亲自取的!但是没人在乎可怜的鬼影。”
纹环顾四周,寻找窗户。这里一定有后门,当然,小巷里可能也会有人。
“你在做什么?”廷朵问道。
“我得走了。”纹说道,“躲开他们。”
“你为什么不出去跟他们讲讲话?”廷朵问道,“他们显然很乐于看到你。”
奥瑞安妮从更衣间走出,穿着一件蓝黄相间的礼服,夸张地转了个圈,却发现自己连鬼影的注意力都吸引不了,她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我才不要出去。”纹说道,“我有什么理由要这么做?”
“他们需要希望。”廷朵说道,“你能给他们希望。”
“一个虚伪的希望。”纹说道,“这只会让他们把我当成某个崇拜的偶像而已。”
“才不是这样。”奥瑞安妮突然出声说道,走上前来,大方地望向窗外,“躲在角落,穿得奇奇怪怪,行动神神秘秘,这才是你会有那种名声的理由。如果他们知道你有多普通,就不会发疯似的要看你了。”她顿了顿,然后转过头:“我……呃,我不是那个意思。”
纹满脸通红:“我不是卡西尔,廷朵。我不要他们崇拜我。我只想静静的一个人就好。”
“有些人别无选择,孩子。”廷朵说道,“你打倒了统御主。你是幸存者一手训练出来的,更是王的另一半。”
“我才不是他的另一半。”纹的脸涨得更红,“我们只是……”他统御老子的,连我都不了解我们的关系是什么,更甭提还要我去解释了!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
“好吧。”纹叹口气,上前一步。
“我跟你一起去。”奥瑞安妮说道,像是闺蜜般握住纹的臂膀。纹想挣扎,却想不出有什么方法能不动声色地摆脱她。
两人踏出店门外。前面早就围着一群人,周围陆续有更多人上前来观看。大多数是司卡,穿着褐色、沾满灰烬的工作服,或是简单的灰色裙装。前面的人随着纹的出现而退后一步,让她有一圈小空间,众人间散布着敬畏的低语声。
“天啊。”奥瑞安妮低声说道,“人可还真多……”
纹点点头。欧瑟坐在离先前那门不远的地方,以奇特的表情看着她。
奥瑞安妮朝众人微笑,突来的迟疑让她一阵不知所措:“如果情况失控,你,呃,可以打退他们,对吧?”
“不会失控的。”纹说道,终于将手臂从奥瑞安妮的钳握中抽出,并对人群施以了一点安抚,好让他们能冷静下来,之后,她上前一步,试图压下心中骚动的紧张感。她终于习惯出门时不需躲躲藏藏,但站在这么一大群人面前……她几乎要转身,溜回裁缝师的店里。
可是一个人的声音阻止了她。说话的人是一名中年男子,长着沾满灰烬的大胡子,手中紧张地握着一顶脏污的黑帽子。他很强壮,也许是谷仓的工人。他安静的声音跟强壮的身躯有着强烈的对比:“继承者贵女。请问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壮硕男子声音中的恐惧,担忧——如此可怜,让纹迟疑了。他跟大多数人一样,带着期待的眼神望着她。
好多人,纹心想。我以为幸存者教会的人数很少。她看着绞扭着帽子的男子。她张开口,可是……办不到。她无法告诉他自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她不能对那双眼睛解释,她不是他需要的救世主。
“一切都会好起来。”纹听到自己这么说,同时增强了安抚好带走他们的恐惧。
“可是继承者贵女,外面都是军队啊!”一名妇女说道。
“他们只是要吓唬我们。”纹说道,“可是王不会允许这种事。我们的围墙坚固,士兵亦然。我们撑得过去的。”
众人沉默。
“其中一支军队是由依蓝德的父亲,史特拉夫·泛图尔所率领。”纹说道,“依蓝德和我明天晚上要去跟史特拉夫会面。我们会说服他成为我们的同盟。”
“王会投降!”一个声音大喊,“我听说了。他要拿城市换取他的性命。”
“不。”纹说道,“他绝不会这么做!”
“他不会为我们战斗!”一个声音喊道,“他不是军人。他是政客!”
其他声音开始附和。一些人开始大喊他们的担忧,其他人则要求获得协助,方才的崇敬气氛荡然无存。反对者不断叫嚣着对依蓝德的不满,呐喊说他根本无力保护他们。
纹举手遮住耳朵,试着挡住群众混乱的声浪。“住口!”她大喊,以钢跟黄铜推出。几个人踉跄地从她身边退开,她看到人群随着纽扣、钱币、扣环被突然往后推,引发一阵波动。
人民全部突然安静下来。
“我不允许你们公然反对他!”纹说道,骤烧黄铜,增强安抚,“他是个好人,更是个好领袖。他为你们牺牲了许多,你们如今的自由都靠他耗费许多时间撰写法令,你们的生计都靠他辛劳地和商人斡旋,并努力保障商队的路途安全。”
许多人低下头。可是前方的大胡子继续扭绞着帽子,望着纹:“他们只是害怕,继承者贵女。真的很害怕。”
“我们会保护你们。”纹说道。我在说什么?“依蓝德跟我会找出保护你们的方法。我们阻止了统御主。我们可以阻止这些军队……”她没再说下去,觉得自己好愚蠢。
可是,群众对她的话起了响应。有些人显然仍然不满,但大多数人似乎都因此冷静下来。人群开始散开,但有一些人开始牵着或抱着小孩上前。纹紧张地一僵。卡西尔以前经常与司卡的小孩们会面,抱着他们,仿佛是在赐于他的祝福。她连忙跟众人道别,弯腰牵着奥瑞安妮躲回店铺中。
廷朵在里面等着,满意地点点头。
“我说了谎。”纹说道,关起门。
“你没有。”廷朵说道,“那是乐观。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尚未见分晓。”
“不会发生的。”纹说道,“就算有我帮忙,依蓝德仍然打不败军队。”
廷朵挑起一边眉毛:“那你就该走。快逃,让那些人自己去面对军队。”
“我不是这个意思。”纹说道。
“那你快点做决定。”廷朵说道,“要不然就是放弃城市,再不然就是相信自己的话。我说真的,你们两个人啊……”她摇摇头。
“我以为你不会对我那么严厉。”纹想了想说。
“我有时克制不住自己。”廷朵说道,“来吧,奥瑞安妮。快把衣服选好。”
众人开始准备完成手边的事,但就在同时,仿佛是在嘲笑纹居然敢不自量力对其他人承诺一般,城墙上响起擂鼓示警。
纹全身一僵,立刻望向窗外焦虑的人群。
外面某支军队开始攻击了。
她一边诅咒身上衣服这么臃肿繁复,浪费她宝贵的时间,一面冲向后方的更衣间。
依蓝德连跑带跳地冲上通向城墙顶的台阶,差点被自己的决斗杖绊倒。一个踉跄,他几乎是从楼梯间扑上城墙,边骂边调整身侧的决斗杖。
城墙顶陷入一片混乱。守军四处乱跑,相互呼唤,不少人手无寸铁。跟在依蓝德身后冲上楼梯间的人数多到将那里塞满,他无助地看着手下围堵在下方的开口,造成中庭更为拥挤。
依蓝德转身,看着上千名的史特拉夫士兵朝东方的白镴门冲来。
“弓箭手!”依蓝德大喊,“士兵们,你们的弓呢?”
可是他的声音淹没在众人的杂沓呐喊中。小队长们来来去去,想要将士兵组织起来,但太多步兵跑上了城头。依蓝德站在北方的锡门边,离史特拉夫的军队最近。他可以看到有一支单独的军队冲去攻击困在下方中庭里的弓箭手。
为什么?依蓝德慌乱地心想,望着冲上前来的军队。为什么要现在攻击?我们约好明天要会面的!
难道他听说了依蓝德借刀杀人的计策?也许他的团队里真的出现了间谍。
无论是何种原因,依蓝德都只能无助地看着敌军兵临城下。一名队长好不容易指挥士兵射出一道小得可怜的箭雨,但收效甚微。军队靠近的同时,飞箭开始射回城墙,其间夹杂着钱币。史特拉夫在那群人里安排了镕金术师。
依蓝德咒骂,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钱币叮叮咚咚地敲击在石板地上。几名士兵倒下。依蓝德的士兵,为他骄傲得不肯将城市拱手让人而死。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看到一群抱着攻城槌的人正上前来,身着铁甲的士兵为其护航。如此小心的架势,意味着那些人可能是打手。城门传来的撞击声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不是凡人应有之力。
接下来飞钩被下方的射币一一射上,远比抛掷来得准确许多。士兵上前要将钩子取下,却被随即而来的钱币击退,几乎是每上前一人便被打倒一人。城门继续传来撞击的声音。他怀疑城门撑不了多久。
我们就要垮了,依蓝德心想。我们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无能为力,觉得自己渺小不堪,只能不断弯腰躲避,免得白色制服让他成为靶子,他所有的政治手腕,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梦想跟计划。消失了。
此时,纹出现了。
她落在城墙上的一群伤员间,呼吸沉重。靠近她的钱币跟箭矢全部被弹回,士兵以她为中心,重新集结成队,拆除飞钩,将伤者拉至安全处。她的匕首不断切断绳索,抛回下方。纹用坚定的眼神迎向依蓝德,她站起身,似乎准备越过高墙,与抱着攻城槌的打手一决胜负。
“纹,等等!”歪脚大吼,猛然冲上墙头。
她停下脚步。依蓝德从未听过佝偻的将军发出这么有威严的命令。
箭矢停止飞窜。敲击声静默下来。
依蓝德迟疑地站在墙头,皱眉看着军队撤过满是灰烬的战场,回到原本的营区,留下了几具尸体:依蓝德的士兵也用几支箭射中了少数几个敌人。他自己的军队则损失更为惨重:二十几名伤兵。
“怎么回事?”依蓝德不解地转向歪脚。
“他们没有搭起云梯。”歪脚端详着后撤的军队,“这不是真正的攻击。”
“那是什么?”纹皱眉问道。
“试探。”歪脚说道,“这是常见的战术,用速攻方式来看敌人会如何应变,探查对方的战略跟准备状况。”
依蓝德转身,看着散乱的士兵一一前去寻找医官来救治伤员。“试探。”他说道,瞥向歪脚,“我想我们的表现不太好。”
歪脚耸耸肩:“比意料中差太多了。也许这能吓吓那群小伙子们,让他们操演时更用心。”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依蓝德看得出他想隐藏的情绪——担忧。
依蓝德瞥向城墙外正在撤退的军队,恍然大悟。果然是他父亲惯用的手法。
跟史特拉夫的会面会如期进行,但在那之前,史特拉夫要依蓝德知道一件事。
我随时都可以把城市攻下来,这场攻击似乎如是说。无论你做什么,它都是我的。记住这一点。

他因为误解而被逼上战场,也向来声称他不是战士——可是到最后,他的功夫却不输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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