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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及四足动物,好吧。”他又瞟了眼王公的果酱罐子。可怜的家伙。

  “那里头包括蜥蜴。”他最后添上一句,“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屋外,晴空中吹来一阵大风,灵思风朝大法之塔艰难跋涉着。高高的白色塔门关得非常严实,与奶白色的塔身几乎难分彼此。

  他使劲捶了几下门,却没有得到什么回应。门似乎能吸收声音。

  “真是妙极了。”他正自言自语,突然记起了飞毯。它还乖乖躺在先前被遗弃的地点,而这再次证明安卡城已经不复从前。在大法师到来之前那人人偷鸡摸狗的日子,什么东西都不可能在原地待上多长时间——除非是那些不适合出现在这本书上的内容。

  他在鹅卵石地面上把飞毯铺开,让金色的龙翻滚在蓝色的背景之上——当然也可能是蓝色的龙飞翔在金色的天空里。

  他坐下去。

  他站起来。

  他再次坐下去,稍稍往上拉了拉袍子,又费了些气力脱下一只袜子。他重新穿好鞋,四下转了转,终于在瓦砾中找到半块砖头。他把砖塞进袜子里,又若有所思似的把袜子甩了几圈。

  灵思风是在摩波长大的。对于摩波的居民,打架时获胜的概率如果能达到二十比一他们就很满足了。倘若做到这一点实在有困难,大家一般认为袜子里的半块砖跟一条可供埋伏的黑巷子也能凑合——至少比你能想出来的任何两把魔法大剑都管用。

  他又坐下。

  “上。”他命令道。

  飞毯没反应。灵思风瞅了瞅毯子的花纹,又揭起一角,想看看底下那面会不会好些。

  “好吧,”他让步了,“下,要非常,非常小心,下。”

  “羊,”战争已经口齿不清,“是羊。”他那戴着头盔的脑袋砰一声砸在吧台上,须臾间又抬起来,“羊。”

  “不不不。”饥荒竖起一根颤巍巍的手指,“是另外一种稼……假……家禽。就好像猪、小母牛、小猫咪那之类的?不是羊。”

  “蜜蜂。”瘟疫一面说话一面从自己的座位缓缓滑落到地上。

  “好吧,”战争只装作没听见,“行。那就再来一遍。从头开始。”他叩着自己的酒杯打起拍子。

  “我们是可怜的……迷途的……不晓得哪种家养的动物……”他的声音直打战。

  “咩咩咩。”地板上的瘟疫低声应和。

  战争摇摇头。“不一样了,你们知道。”他说,“没他就是不一样。有他唱低音的部分实在美极了。”

  “咩咩咩。”瘟疫还在重复。

  “哦,闭嘴吧。”战争晃晃悠悠,再次朝酒瓶伸出手去。

  大风猛烈敲击塔顶,那是阵令人不快的热风,像是古怪的声音在窃窃私语,刮在皮肤上又像细密的砂纸一样叫人生疼。

  科银站在中央,法杖高举头顶。空气中充满了尘埃,让众巫师得以看清喷薄而出的一道道魔力。

  它们弯曲成弧线,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泡,并且一路往外扩张,最后肯定比整座城还要大。气泡里出现了各种模模糊糊的形态,这些形态不断变化,还大幅摇摆,仿佛一面扭曲的镜子所照出的图像。它们不比人嘴里吐出的烟圈或者云朵构成的画面更真实,但是却又眼熟得可怕。

  在某个瞬间,巫师们看见了奥夫勒那长着獠牙的大嘴。下一个瞬间,众神的首领空眼爱奥又出现在一片翻腾的风暴中,连环绕在他周围的许许多多的眼睛都一清二楚。

  科银无声地呢喃,气泡开始收缩,里面的东西纷纷挣扎着想要逃走,让气泡表面拱起来、凹下去,模样恶心极了。但它们都没法阻止它的收缩。

  现在气泡比大学校园还大。

  现在它比塔还高些。

  现在它比常人高出一倍,而且是烟灰色。

  现在它像珍珠一样闪着斑斓的光泽,大小嘛……好吧,大小也跟珍珠差不多。

  风已经停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厚重、寂寥的平静。就连空气也在压力下呻吟。不断释放的能量让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又像满宇宙的羽毛一样窒息了声音。巫师大都被压倒在地,但他们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声音大得足以震垮高塔。

  “看着我。”科银命令道。

  他们抬起眼睛,完全无力违抗。

  男孩一手托着那亮闪闪的东西,另一只手拿着法杖,法杖的两头都在冒烟。

  “众神,”他说,“被禁锢在一个念头里。谁知道呢,或许他们原本就只是一场梦而已。”

  他的嗓音变得更加苍老、更加深邃。“看不见大学的巫师们,”他说,“难道我不是给了你们至高无上的力量?”

  就在此时,飞毯从塔的一侧缓缓升起,毯子上的灵思风拼命想要保持平衡。他瞪大了眼睛,眼底全是恐惧。这种反应很正常,站在几根丝线和好几百英尺空荡荡的空气上,谁都免不了会这样。

  他从悬在半空的飞毯上纵身跃到塔上,荷枪实弹的袜子在脑袋附近飞舞,画出危险的大圈。

  科银从众巫师惊讶的眼睛里看见了他的影子。他小心翼翼地转身看看对方,只见灵思风迈着飘忽不定的步子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你是谁?”他问。

  “我来,”灵思风傻乎乎地说,“向大法师挑战。他是哪一个?”

  他扫一眼匍匐在地的巫师,手上不停地掂着半块砖。

  哈喀德里冒险抬起头,拼命朝灵思风耸动眉毛。很可惜,即使在状态最好的时候,灵思风对非语言类的沟通方式也有些理解不良,更别说现在并不是他的最佳状态。

  “就凭一只袜子?”科银问,“一只袜子能有什么用?”

  拿着法杖的手臂抬了起来。科银低头看了袜子一眼,似乎略微有些吃惊。

  “不,停下。”他说,“我想跟这人聊聊。”他盯着灵思风,对方由于受到失眠、恐惧和肾上腺素过量后遗症的影响,正前前后后不住晃悠。

  “它有魔力吗?”科银好奇地问,“也许这是校长袜?力量之袜?”

  灵思风把注意力集中在袜子上。

  “我想不是吧,”他说,“我觉得这是在哪家商店还是其他什么地方买的。呃,我还有一只,就是一时想不起放哪儿了。”

  “它里头是不是装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

  “嗯,没错,”灵思风说,接着又补充道,“是半块砖。”

  “可这半块砖头拥有巨大的力量?”

  “呃,你可以拿它撑起东西。如果你再找个一样的,你就有一整块砖了。”灵思风慢吞吞地说。他正借助一种效果十分差劲的渗透作用慢慢吸收着目前的情况,同时还要分心监视法杖。它正在男孩手里转动,模样很凶险。

  “那么,这是一块普通的砖,装在一只袜子里。放在一起就变成了武器。”

  “嗯,没错。”

  “它是怎么起作用的?”

  “呃,你把它挥起来,然后你,拿它砸什么东西,或者有时候砸到你自己的手背,有时候。”

  “然后也许它就会摧毁整座城市?”科银问。

  灵思风望着科银金色的眼眸,然后又看看自己的袜子。好几年以来,他每年都把它穿上去、脱下来好几次。袜子上有补丁,他已经很熟悉它们,还很有感——呃,好吧,熟悉就够了。有些补丁还拥有自个儿的小补丁呢。可以用在这只袜子上的形容词很不少,但城市摧毁者的名号绝对不在其中。

  “其实谈不上,”最后他说,“它倒是能杀个把人什么的,不过楼肯定不会塌。”

  此时此刻,灵思风大脑运转的速度就像大陆板块漂移的速度一样快。一部分神经告诉他,他面前这个正是大法师,但它们却与大脑的其他部分发生了正面冲突。关于大法师他听过的传闻数不胜数:大法师的力量、大法师的法杖、大法师有多可怕,等等。可就是没人跟他提到过大法师的年纪。

  他瞟了眼法杖。

  “那么,那东西又是干吗的?”他字斟句酌地问。

  这时法杖也说话了:你必须杀掉这个人。

  在场的巫师原本正小心翼翼地挣扎起身,现在又全部重新扑倒在地。

  校长帽的声音已经够可怕了,但法杖的声音却犹有过之:它带种金属的质地,精确到了极点。它似乎并不提供建议,仅仅指明未来必须往哪个方向前进。它让人感到无法拒绝。

  科银半抬起胳膊,又犹豫起来。

  “为什么?”他问。

  你不可能违抗我。

  “你不必这么干,”灵思风慌忙插话,“它不过是个东西。”

  “我看不出我干吗要伤害他,”科银道,“他就像只气冲冲的兔子,看起来完全没什么害处。”

  他公然反抗我们。

  “我没有。”灵思风拿着砖头的胳膊闪电般藏到背后,同时努力无视关于兔子的那部分言论。

  “我干吗老要照你说的做?”科银对法杖说,“我总是照你说的做,结果对大家根本一点帮助也没有。”

  因为必须让人畏惧你。难道你就什么也没学到吗?

  “可他看起来那么好笑。他拿了只袜子。”科银说。

  他尖叫起来,拿法杖的胳膊一弹,模样很诡异。灵思风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你要遵照我的命令行事。

  “不。”

  你知道对坏孩子会有什么处罚。

  “噼啪”一声之后,空气中有了肉烤焦的气味。科银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嘿,我说等等——”灵思风喊道。

  科银睁开眼睛。它们仍然是金色,但如今掺进了一点点棕色。

  灵思风猛地一甩胳膊,袜子嗡嗡叫着画出一个大圆,正中法杖半中央。砖块“砰”地爆成灰烬,羊毛也烧起来。法杖从男孩手里落下,在地上翻滚。巫师们纷纷抱头鼠窜。

  法杖滚到墙边,弹起来,射出墙外。

  但它没往下掉,而是在空中稳稳停住,原地转个圈又飞快地冲了回来。它背后拖着一大串第八色火花,发出的声音活像是锯子锯东西的声音。

  灵思风把呆若木鸡的男孩推到自己身后,丢开破袜子,一把抓下自己的帽子疯了似的使劲挥舞。法杖朝他冲过来,从侧面砸中他的脑袋,那股冲击波差点把他的上下牙焊死在一起。灵思风被掀翻在地,活像株歪歪扭扭、弱不禁风的小树。

  法杖闪烁出红热的光芒,它在半空中再次转身,飞也似的开始冲刺,显然准备痛下杀手。

  灵思风挣扎着半撑起身子,恐惧让他没法转开视线。他眼睁睁看着法杖从冰冷的空气中猛扑上来。也不知为什么,空气里似乎充满了雪花,还染上了一丝丝紫色,又多出了些蓝色的斑点。时间放慢脚步,最后像没上够发条的留声机一样磨磨叽叽地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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