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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0 战时理事会

晚餐时间过了很久詹米才从战时理事会回来,他把特赖恩的意图简单地传达给弟兄们,大家的反应即使算不上彻头彻尾的热忱,总的来说还是支持的。
“咱们离开是好事,”埃瓦尔德·穆勒掺着德语字眼说道,一边舒展着他长长的胳膊,所有的骨节里同时发出咯咯的声响,“再待下去,咱身上都得长出苔藓来了!”
这句感叹引来了笑声和点头称道。明早启程的前景明显改善了营中的气氛,人们围坐到篝火边聊起天来,落日的光芒点亮了锡质的杯子,还有脚边郑重地摆放着的滑膛枪那锃亮的枪管。
詹米迅速地巡视了一圈,解答了各种问题让大家放下心来,接着,他走到我们的小火堆旁找到了我。我眯起眼看着他,周围紧张的局势没能掩盖他那种暗自的得意,我一下子便起了疑心。
“你干了什么?”我问道,递上一大块面包和一碗炖肉。
对于我的责问他丝毫没有否认。
“开完会我单独拖住了康奈尔,跟他打听了史蒂芬·博内。”他从面包上咬下了一块,三下两下就吞入肚里,“天啊,真饿死我了。一整天都没吃上东西,就因为要爬着穿过荆棘林,就跟条蛇似的。”
“萨姆·康奈尔准没有混在荆棘林里吧!”康奈尔是总督皇家政务会的一员,是个来自伊登顿的肥硕的富商,无论是从官职、身材还是性情上来说,让他蛇行在荆棘林中都是极不合适的。
“没,那是后来。”他把面包蘸进炖肉汤里一抹,又咬下一大口,然后摆摆手,一时没顾得上说话。我递过一杯苹果酒,他马上喝起来,将食物一并灌下了喉咙。
“我们在搜索叛军的战线,”清除了咽喉里的干扰,他解释起来,“他们离得不远,你知道。虽然用‘战线’这词是大大地高估他们了。”他继续喝着汤,接着说道,“这样的散兵游勇我是好久没见了,上一次还是在法国当兵的时候。当时我们打下了一个村的葡萄酒走私犯,他们中间一半在嫖娼,一半喝得不省人事,我们不得不把这些人从地上扶起来才能俘虏他们。在我看,现在的这批人要好一些。不过嘛,这里也没那么多娼妓。”他实事求是地补充道,一边把最后的那点面包塞进了嘴里。
目前,总督的军中至少半数都有点儿小醉,不过这也是常态了,无须多言。我又给了他一片面包,把谈话集中到重点之上。
“那你搞到关于博内的消息了?”
他点点头,一边大嚼大咽着。
“康奈尔没见过他,但听人说起过。据说他常常出没在外滩群岛沿岸,然后会一连消失三四个月,继而,突然某天又会出现在伊登顿或罗阿诺克的酒馆里喝起酒来,满口袋的金币装都装不住。”
“也就是说他把欧洲的货运到这儿来转手,”三四个月正是船只往返英格兰所需要的时间,“违禁品吧,我猜?”
詹米点点头。
“康奈尔也这么想。你知道他是在哪儿卸的货?”他用手背抹了抹嘴,带着冷笑,“怀利码头。至少传言如此。”
“什么——你不会说菲利普·怀利跟他是一伙儿的吧?”我听了很吃惊——也不乏忧虑——但詹米摇了摇头。
“这个嘛,我说不准。但那个码头确实与菲利普·怀利的种植园相邻。而且那晚他确实与博内一起来了河场,不管他事后是怎么解释的。”说着,他扇了扇手掌,暂且打发了菲利普·怀利的话题。
“不过康奈尔说博内又失踪了,这一个月里就没出现过。所以我姨妈和邓肯看来暂时是安全的。这点我可以不用担心了——不错。除了他们,我要担心的事儿多着呢。”
他环顾着我们身边蔓延开去的这大片的营地,显然没有开玩笑。随着暗去的天光,篝火渐渐点亮了灰暗的暮色,如数以百计的萤火虫闪烁在大阿拉曼斯的河岸上。
“赫蒙·赫斯本德在这儿。”他说。
我端上一碗新盛满的炖肉汤,抬眼看着他。
“你跟他说上话了?”
他摇头。
“我没能靠近。他在改革者的队伍里头,你知道的。我在河对岸的一个小山丘上往下瞧,远远地正看到他,身边围着一大群人,但他的衣服我不会看错的。”
“他会怎么样呢?”我把碗交到他手中,“他是肯定不会开战的——也不会允许他们开战的。”我愿意把赫斯本德的存在看作一个乐观的迹象。对于改革者协会来说,赫蒙·赫斯本德是最能成为其真正的领袖的人物。他们会听他的,我确信无疑。
詹米摇着头,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不知道,外乡人。他自己是不会举枪的,肯定不会——但除此之外……”他没有说下去,若有所思。而后,他突然脸色决绝地把手中的碗交还给我,一转身,便径自穿过了营地。
我望见他伸手搭上罗杰的肩头,把他拉到一边。他俩交谈了一会儿后,詹米从外衣里掏出了什么白色的东西交给罗杰。罗杰对着那东西端详了片刻,点点头,把它塞进了自己的外衣。
詹米拍拍他的肩便走开了,穿过营地时不忘停下脚步嘻嘻哈哈地与林赛兄弟交换了几句粗鲁的笑话,方才走了回来。
他微笑着回到我身边,接过碗,显得颇为释然。
“我跟罗杰·麦说了,让他明儿一早去找赫斯本德,”他说,又胃口大开地喝起汤来,“如果可能,我让他把赫斯本德带到这儿来——好与特赖恩面谈。他要是说服不了特赖恩——我知道他不行的——那特赖恩也许反而能说服赫斯本德,他会言出必行。假如赫蒙看出这一切意味着流血,他或许会令他的人马休战。”
“你真觉得能行?”下午下过点儿雨,东边的天空仍旧蒙着大片的云层。云层的边际隐约透着红晕——并非落日的余照,而是阿拉曼斯河对岸某处改革者阵营的火光。
詹米把碗擦拭干净,吃光了面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简单地回答,“但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试的呢?”
我点着头,弯腰往火上加了些木柴。看来今晚没人睡得着觉。
篝火烧了一整天,在小雨里溅着火星冒着黑烟。这会儿雨倒是停了,云也开了,扯出的丝丝缕缕像长长的马尾一般覆盖起西天巨大的穹隆,燃烧着,令凡尘间一堆堆篝火渺小的努力尤显黯然失色。看着这一切,我伸手扶上了他的胳膊。
“你瞧。”我说。他警惕地一回头,怕是背后又有什么人提着个崭新的难题跑来找他,见我手指着天上,他的表情松弛下来。
如果是弗兰克,专注思考时被我催促着去看大自然的某项鬼斧神工,他一定会定神看上一眼,不长不短刚好不至显得失礼,加一句“哦,是啊,真美,不是吗?”即刻又重新回到他思绪的迷宫之中。这时詹米抬起脸,对着天堂里夺目的荣光愣愣地站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我暗自心想,就不能让弗兰克·兰德尔好好地安息吗?
詹米伸手搂住我的肩,叹了一口气。
“在苏格兰,”他说,“天空从早到晚是一片铅灰,就是黄昏,你也只看得见落日像颗火红的炮弹似的沉进海里,从来没有这样的天空。”
“你怎么会想到苏格兰的?”我问,好奇他的心思怎会同我一样天马行空地跑到往事里面。
“黎明和黄昏,还有四季的更迭,”乡愁令他宽宽的嘴角微微一翘,“每次身边的空气里有什么变化,我就会想想从前,想想现在。有屋子住的时候我不总这样,但生活在野外我就老会梦见故人,然后每次静静地坐在黄昏里,都会想起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他稍一耸肩,“这会儿太阳下山了,我脑子里就满是苏格兰了。”
“哦,”我说,这么个解释令我很是欣慰,“一准是的。”
“准是什么?”他俯视着我,落日下他的脸上洒满了金光,抚平了那些疲惫的皱纹。
“我也在琢磨着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我说着,把脑袋倚在他的肩上,“其实也就是这会儿……这会儿我好像没法想别的。”
“哦?”他犹豫了片刻,接着小心翼翼地说,“我不常提这个问题,外乡人,因为就算你回答‘是的’,我也实在无能为力——不过,你会不会经常向往……那个时间?”
我数了三次心跳,没有马上回答。詹米的心脏在我耳畔缓缓地跳动,我握紧了左手,手指触到那枚金戒指光滑的表面。
“不会,”我回答,“不过我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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