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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埃利亚斯

我清醒过来的那一秒钟,还没有蠢到马上睁眼的地步。
我手脚被绳索捆绑,侧身躺在地上。我的嘴里有股怪味,像是铁器和草药。全身都痛,但脑子比前几天要更清醒。仅仅几尺之外,雨水拍打着岩石。我在一座山洞里。
但周围气氛感觉不对。我听见呼吸声,急促又紧张,嗅到部落商人的羊毛布长袍和硝制皮革气息。
“你不能杀他!”拉娅挡在我身前,膝盖顶在我的额头上,声音那么近,我脸上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武夫们想把他活着抓回去,为了——为了面见皇帝。”
跪在我头顶方向的某人用塞黑瑟语诅咒着,冷冷的钢铁锋刃抵在我的喉咙上。
“吉坦——那个布告,是不是只有活捉才能得到赏金?”
“我他妈给忘了!”我双脚附近有人说。
“如果你一定要杀他,至少也要等几天。”拉娅的声音带着一种冷酷的务实,但她语调背后隐藏的紧张情绪,像乌得琴弦一样绷得好紧。“现在这种天气,他的尸体很快就会腐烂的。从这里带他回塞拉城,少说也要五天。如果武夫们辨认不出他的身份,我们都拿不到钱。”
“杀了他,西卡特。”我脚边站着的第三个部落民说,“要是他醒了,我们就死定了。”
“他不会醒的。”被叫作西卡特的人说,“看看他,已经被黄土埋半截了。”
拉娅渐渐放松身体,悬在我头部以上。我感觉到嘴唇之间有个小瓶,有液体从那里滴出——这液体带有铁器和草药的味道,是泰利粹取液,一秒钟之后,瓶子消失了,被拉娅放回了隐藏之处。
“西卡特,你听着——”她开口说话,却被那劫匪推开。
“你是第二次那样子向前俯身了,丫头。你在搞什么?”
没时间了,维图里乌斯。
“没什么啊!”拉娅说,“我跟你们一样想得到赏金啊!”
一、我首先开始想象这次攻击——从何处下手,如何行动。
“你为什么向前俯身?”西卡特对拉娅吼叫,“休想骗我。”
二、我活动左臂肌肉,让它做好准备,因为左臂被困在身下。我小声吸气,让全身每个部位都做好准备。
“泰利粹取液在哪里?”西卡特突然想起这个,恶狠狠地说,“马上交出来!”
三、拉娅还没来得及对部落民的要求做出反应之前,我右脚蹬地作为支撑,臀部向后扭,离开西卡特的刀刃,同时用被捆绑的双脚把足端那名部落民踢倒,在他倒地的同时滚起身形。我首先以跪地姿势扑向另一名部落民,在他举刀之前将其撞倒。他的刀脱手,我扭身接住,感谢他至少保持了刀刃锋利。两下切割后,我割断了腕上绳索,再两下解放双腿。第一个被我踢翻的部落民爬起来快速跑向洞口,无疑是去搬救兵。
“住手!”
我转身面对最后一名部落民——西卡特——他把拉娅扣在胸前。一只手握住她的双臂,一把利刃放在她的喉咙上,眼里透出杀意。
“放下武器,两只手举在空中,要么我杀了她。”
“那就请继续。”我用完美的塞黑瑟语告诉他。他下巴收紧,但没有动。这是个不容易被惊吓到的人。我仔细选择自己的措辞。“你杀她之后一秒钟,我会杀死你。然后你们死光,我得到自由。”
“有种就试试。”他把利刃压紧拉娅的脖子,血流了出来。她的眼睛四处扫,寻找着什么,任何能用来对付这家伙的东西。“我在洞外有一百名手下——”
“要是你真有一百个帮手在外面——”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西卡特身上,“你早就把他们叫进——”
我在讲话中途向前疾扑,这是外公最喜欢的招数之一。笨蛋们很喜欢留意战斗中的对白,他曾说过一次,而真正的战士会利用它们。我把部落民的右手从拉娅身上拧开,同时,试图用身体把她撞到外围。
而我的身体,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背叛了我。
为了这拨儿攻击汇集起来的肾上腺素恰在此时耗尽,像水流入阴沟,我踉跄后退,眼前出现重影。拉娅从地上抓起某件东西,转身面对部落民,后者对他狞笑。 “你的英雄体内还有毒药未解呢,臭丫头。”他恶狠狠地说,“他现在可帮不了你。”
西卡特扑向她,挥刀猛砍,想要杀死她。拉娅把土撒进他眼睛里,他怒吼一声,脸转到一边,却收不住身体前扑的势头。拉娅捡起她的刀,伴着瘆人的穿刺声,部落民自己撞在刀刃上,被扎了个透心凉。
拉娅惊叫一声,松开刀柄,向后退开。西卡特伸出手,抓住了她的头发,她嘴巴张开,像在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眼睛还死盯着劫匪胸前的刀子。她终于找到了我的脸,自己脸上满是惊恐,只剩一口气的西卡特还想杀死她。
我的身体终于又有了力量,把他从拉娅面前推开。部落民放开了她,好奇地看着自己突然软弱无力的手,就像它不属于他。然后他重重倒地,死了。
“拉娅?”我叫她,但她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像是出了神。她第一次杀人。我肚子里一阵绞痛,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一个蛮族男孩。我想起他涂成靛蓝色的脸,腹部深深的割痕。我太了解拉娅在这一刻的感受了。恶心、震惊、恐惧。
我现在在恢复活力,全身都痛——我的胸口、胳膊、双腿。但我没有再抽搐,也没有看到幻觉。我又叫了一次拉娅,这次,她抬头看我了。
“我不想这样做的。”她说,“他——他就那样扑了过来,然后这刀子就——”
“我知道。”我温柔地说。她肯定不想讨论这个问题,她的脑子还在求生自保的模式下——不会容许她讨论这个。“告诉我盗匪巢穴里发生了什么。”我可以转移她的注意力,至少能转移一会儿。“跟我说说,你是怎样拿到泰利粹取液的?”
她迅速讲完了自己的故事,一面讲,一面帮我绑上了那个失去知觉的部落民。我听她讲的时候,觉得难以置信,又为她纯粹的勇气感到无比骄傲。
洞外有一只猫头鹰在鸣叫。这种鬼天气,根本不该有这种鸟出没的。我慢慢走向洞口。
外面的岩石间没有动静,一阵强风吹来汗臭味和牲口身上的气味。看起来,西卡特说洞外有一百名帮手,也并没有撒谎。
南边,我们身后,是坚硬的岩石。塞拉城在西面。洞口朝北,出口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沙漠,最终通往山口,我们可以从那里安全翻越塞兰山脉。东面,小路消失在乱石堆里,半英里之内巉岩壁立,就算天气最好时也险恶难行,足以致人死命,更不要说现在这种狗屁雨天了。乱石滩后面,是塞兰山东段的高崖。没有小路,没有山口,只有荒凉的山峰,最终隐没在部落沙漠里。
十重地狱啊。
“埃利亚斯。”拉娅在我身旁,特别紧张,“我们应该离开这里,趁那个部落民还没醒来。”
“只有一个问题,”我向外面的黑暗处点首示意,“我们被包围了。”
五分钟后,我用绳子牵着拉娅,把西卡特的手下——还被捆着的这位,带到了洞口。我把西卡特的尸体绑在马背上,除掉他的斗篷,以便他的手下能认出他。拉娅很明显在避免看到那具尸体。
“再见了,乖小马。”拉娅揉搓两只马耳中间的位置,“谢谢你驮了我那么久,离开你让我很难过。”
“我回头再给你偷一匹。”我干巴巴地说,“准备好了?”
她点头,我回到山洞深处,用火星点燃火绒。我生起一堆火,加入能找到的少量枯枝和木柴,很多都是潮湿的。浓重的白烟开始升腾,很快充斥了整个山洞。
“动手,拉娅。”
拉娅用尽力气狠拍马屁股,让它带着西卡特闯出山洞,冲向北方等待着的部落民。藏在西侧单独岩石后的人们现身,因为山洞起火,又看到首领的尸体而大呼小叫。
这意味着他们暂时顾不上寻找拉娅和我。我们溜出山洞,兜帽拉得很低,在浓烟、雨幕和夜色的掩护下逃走。我背起拉娅,检查了我系在隐蔽石梁上的绳子,然后悄悄荡入乱石滩,两只手交替攀爬,直到到达十英尺之下一块湿漉漉的巨岩。拉娅从我背上跳下,有轻微的剐蹭声,希望部落民没有听到。我拉扯绳子,让它松开落下。
头顶,部落民咳嗽着进入山洞。我听见他们一面咒骂,一面解救被捆的同伴。
跟我走,我用嘴型示意拉娅。我们走得很慢,脚步声被部落民沉重的靴子踏地声和喊叫声盖住。乱石滩的石头湿滑尖利,突出部分扎在我们的靴子底上,有时还会扯到衣服。
我脑子里浮现出六年前的情景,当时我和海伦娜出于某种原因在盗匪巢穴外宿营。
所有的五劫生都要来盗匪巢穴,花几个月时间探察劫匪的消息。匪帮痛恨这件事。如果被他们抓到,就会缓慢而残忍地被折磨至死——这也正是院长派学生来这里的原因之一。
海伦娜和我被分到一组——私生子和臭丫头,两个边缘人。院长一定对这个搭配很得意,以为我们会一起死掉。但友谊让海勒和我更强大,而不是更弱小。
我们常常在乱石滩上跳来跳去地做游戏,轻巧得像两只山羊,互相挑战对方完成更疯狂的跳跃。她那么轻易就能完成我的动作,让人永远猜不出她居然恐高。十重地狱啊,我们那时候是真傻。那么盲目相信自己不会摔下去,那么确信死亡与我们无关。
现在,我比那时候懂事了。
你已经死了。你只是还没有意识到而已。
我们穿过乱石滩期间,雨水渐渐稀疏,拉娅一直很安静,她的嘴唇抿在一起。她有心事,我能感觉到。在想西卡特,一定是的。但,她还是跟上了我,只犹豫过一次,当我跳过五英尺宽的裂缝,下面又有两百尺深的山谷时。
我先跳过去,轻松越过这段距离。当我回头时,她脸上毫无血色。
“我会接住你的。”我说。
拉娅瞪大那双金色眼睛看着我,恐惧和决心在内心鏖战,然后毫无征兆地突然起跳,她身体的惯性让我向后倒去。我两只手抱住她的身体,腰,臀,云一样浮着甜美气息的头发。她丰满的嘴唇张开,就像是打算说什么,但我肯定给不出什么合理的回应了,在她的身体那么多部分都紧贴着我的时候。
我把拉娅推开。她脚下绊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受伤的表情。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除了跟她靠这么近感觉好像不太对。不公平。
“快到了。”我这样说来转移她的注意力,“现在跟紧我。”
我们更靠近山脉,也更远离盗匪巢穴,雨水稀少到渐渐停息,被浓雾替代。
乱石滩渐渐平整,变成崎岖的山坡,高处偶尔有树和灌木丛。我让拉娅止步,倾听身后有无追赶的声音。没有。浓雾盖在乱石滩,像一张厚毯子,在我们周围的树木之间飘过,给它们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我让拉娅更靠近自己身旁。
“埃利亚斯,”她小声说,“我们要从这里拐向北面吗,还是绕圈子折返回到山脚下?”
“我们并没有用来攀爬北面山峦的工具。”我说,“而且西卡特的那些手下,可能正在整个山脚地带掘地三尺搜寻我们。”拉娅的脸变得惨白。“那我们该怎么到达考夫监狱啊?要是我们从南方坐船,耽误的时间……”
“我们向东走,”我说,“进入部落领地。”
在她抗议之前,我已经跪下来,在土里把山脉和周围地形画成了简图。“到达部落领地需要大约两星期。如果我们路上耽搁,时间会更长。三星期之后,秋季大集就在努尔部落开始。每个部落都会到那里去——买、卖、交换、安排婚约、庆祝婴儿诞生。等大集结束,会有超过二百个车队离开那座城市,每个车队都有好几百人。”
拉娅的脸上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我们跟他们一起离开。”
我点头。“数以千计的马儿、大车,还有部落民同时离开。就算有人能追踪我们到努尔,在那里也会跟丢。其中有些车队将前往北方,我们找一个愿意帮我们藏身的。我们隐藏在这些人中间,在落雪之前到达考夫监狱,装扮成部落商人和他的妹妹。”“妹妹?”她双臂交叉,“可咱俩一点儿都不像。”
“或者老婆也行,如果你更喜欢后者。”我扬起一侧眉毛看她,忍不住想逗她。她脸上泛起红晕,一直到脖子。我不知道其他部位有没有泛红。你够了,埃利亚斯。
“我们怎么说服部落里的人,让他们不抓我们去换赏金呢?”
我的手摆弄着衣袋里的木刻钱币,这表示聪明的部落女子阿菲亚·阿拉-努尔欠我一个人情:“这个,交给我就好。”
拉娅考虑了一下我说的话,终于点头表示同意。我站起来倾听,感觉周围的地形。现在天太黑,无法继续赶路——我们需要找个地方扎营过夜。我们循道沿山坡上行,进入更远处的树林,直到我发现一个好地方,高处一块石梁下面的空地,周围遍布老松树,凹凸不平的树干上长满苔藓。在我清理石梁下干土地上的枯枝碎石期间,拉娅一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她说,当我看着她的脸,有一瞬间无法呼吸。“当我进入盗匪巢穴时,”她继续说,“我曾担心毒药会……”她摇摇头,终于一口气说完剩下的话,“我很高兴你还活着。我知道你冒了好大的风险为我做这些,谢谢你。”
“拉娅——”你帮我活了下来,你帮自己夺得了生机,你像你的母亲一样勇敢。不要容许任何人说你不是这样的。
也许我应该趁她说这番话时,把她抱进怀里,一根手指抚摸她锁骨的轮廓,然后沿着她修长的颈项向上,把她的头发绾成发髻,把她的身体拉近,然后,慢慢,慢慢地——
疼痛刺穿我的手臂,这是一种提示,你会伤害所有那些跟你关系亲密的人。
我可以把真相隐瞒起来不让拉娅知道,在我有生之年完成这次使命,然后消失。但反抗军就曾欺瞒过她,她哥哥跟斯皮罗一起做的工作瞒过她,杀她父母凶手的身份也瞒过她。
拉娅的一生到处都是各种秘密,而她理应了解真相。
“你应该先坐下来。”我从她面前退开,“我也有事不得不告诉你。”我说话时她一直很安静。我坦白说出院长做过的事,也对她讲了寂灭之地和搜魂者。
我讲完后,拉娅两手发抖。我几乎听不清她的声音。
“你——你会死?不,不。”她抹了把脸,深呼吸,“一定会有什么对策的,某种治疗方法,某种应对方式——”
“没有。”我让自己的声音冷静客观,“我很确信。不过,我还有几个月时间,最多可能六个月,我希望有那么多。”
“我从来没有恨过一个人,像恨院长一样痛切。从来没有过。”她咬着嘴唇,“你说过,她是故意放我们逃走的。是因为这个吗?她就是想让你慢慢死去?”
“我觉得,她是一方面想确保我一定会死。”我说,“暂时呢,又觉得我活着对她更有利用价值。我不知道为什么。”
“埃利亚斯,”拉娅蜷到她的斗篷里,考虑了一会儿之后,我靠近了她,我们互相靠着对方温暖的身体。“我不能要求你献出一生最后的几个月时间,花费在硬闯考夫监狱的疯狂旅程上。你应该找到你在部落的家人……”
你总是会伤害他人,搜魂者曾说过。那么多人,那么多战士死于第三轮选帝赛,要么被我亲手杀害,要么死于我下达的命令;海伦娜被留下来,任凭马库斯摆布;外公,逃离自己的家,因为我而被放逐;甚至拉娅,也不得不在第四轮选帝赛时面对行刑台。
“我现在帮不了那些我伤害过的人。”我说,“我无法改变曾对他们做过的事。”我的身体侧向她的一边。我需要让她理解,我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你哥哥是这片大陆上唯一知晓赛里克精钢锻造奥秘的学者族人。我不知道斯皮罗·特鲁曼会不会跟代林在自由国度碰头,我甚至不知道特鲁曼本人是否还活着。但我的确知道,如果能把代林救出监狱,如果救了他的命,就意味着能给帝国的敌人一次机会,为他们的自由而战,那么也许,我就能弥补一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犯下的罪孽。代林的生命,还有他能够救下的生命——会弥补我夺去的那些人命。”
“但如果他已经死了呢,埃利亚斯?”
“你说过,你在盗匪巢穴也听到别人议论他?谈及他跟特鲁曼的关系?”她向我转述了那些人说过的话,我考虑了一下。“武夫们需要确保代林没有把冶炼技术传授给他人,如果他真的传授过,就要阻止它继续传播。他们会让他活着来受审。”尽管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过审讯,尤其是考虑到考夫监狱的典狱长,以及他从囚犯嘴里逼问答案的方式。
拉娅转过脸来看着我:“你有多大把握?”
“即便我不能十拿九稳,你也知道毕竟还有一些机会——不论多么渺茫——只要他还活着,你就会努力营救他吗?”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答案。“我是不是有把握并不重要,拉娅。”我说,“只要你还想去救他,我就会帮助你。我发过誓,并不想食言。”
我握住拉娅的双手,冷,强壮的双手。我愿意一直握着它们,亲吻她掌上的每个茧子,轻咬她手腕内侧,让她呼吸急促。我愿意把她拉近,看她是否和我一样,愿意屈服于我俩之间燃烧的欲望之火。
但为了什么?就为了在我死后让她伤心欲绝?这是错的,太自私了。
我慢慢从拉娅身边退开,直视她的双眼,让她知道这是我最不情愿做的事。她眼里掠过受伤的表情。混乱。
接纳。
我很高兴她理解了我。我不能靠近她——不能用那种方式。我不能让她过于接近我,那样只能带来痛苦和伤心。
而她已经受够了这类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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