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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我敲门,她问是谁,我告诉她我的名字。
  “请稍等。”
  她的脚步声响起,门打开了。薇亚妮身高只有五英尺多一点,身材非常纤瘦。她皮肤微黑,面貌娇好,说话的声音温柔至极,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裙。她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让我想起黑暗的过去,还有痛苦。
  我说:“兰登叫我转告你,说他可能会迟些时候回来,不过没什么可担心的。”
  “请进来。”她说着退到一边,敞开门,空出地方来。我走进去。其实我并不想进去,但还是进去了。我本来不打算逐字逐句地执行兰登的请求——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他到底去了哪里。我只想简单地告诉她我刚才已经转告的内容,无需更多细节。直到我们分开各走各的路之后,我才意识到,兰登的请求的真正内容是:他是要求我转告他那位我只跟她说过十来个字的妻子,他动身去寻找他的私生子了——那小家伙的妈妈茉甘忒自杀了,为此兰登遭到惩罚,被迫娶了薇亚妮。可不知怎么回事,这场婚姻居然相当幸福美满,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很惊讶。我不想一进门就宣布一大堆令人难堪的消息,于是开始苦思冥想,寻找别的什么话。
  我经过的左边走廊,有个高悬在墙壁上的架子,上面摆放着兰登的半身雕像,我都快走过去了,才发现那是我兄弟。越过房间,我看到了她的工作台。我转身,端详着那座半身像。
  “我还不知道你会雕塑。”我说。
  “我会。”
  我匆匆扫了一眼房间,很快找到她的其他作品。“非常出色。”我夸赞说。
  “谢谢。你不坐下来吗?”
  我坐在一张很大的高背扶手椅里,坐上去居然相当舒服。她自己坐在一张低矮的无靠背长沙发椅上,双腿蜷缩在身体下面。
  “给你拿些吃的喝的?”
  “不用,谢谢。我只能待一小会儿。事情是这样的:兰登、加尼隆和我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条岔路,之后遇见了本尼迪克特,和他待了一阵子。结果兰登和本尼迪克特不得不再小小地旅行一趟。”
  “他要离开多久?”
  “可能要过一晚,也许还要更久一点。如果时间拖得太久,他会通过某人的主牌送回消息,我们会让你知道的。”
  我身侧的伤口一阵阵悸痛,我把手放在上面,慢慢按摩。
  “兰登曾告诉我很多关于你的事。”她说。
  我笑了笑。
  “你真的不想吃些东西吗?不麻烦的。”
  “他告诉你我总是个饿鬼?”
  她笑起来:“没有。不过如果你真像你说的那么忙,我猜你可能没时间吃午饭。”
  “你只猜对了一半。好吧,如果你还有剩下来的一片面包,来几口倒也不错。”
  “好的,请稍等。”
  她站起身,走进旁边的房间。我终于抓到机会,在我的伤口上痛痛快快地挠痒,现在那里突然痒得要命。我接受她的殷勤好意,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另一部分是我意识到自己真的饿了。不过瞬间之后,我突然想到,她根本看不见我抓挠身体的动作。她把握十足的动作、自信的态度,都让我意识不到她双目失明的事实。很好,她过得这么好,我很高兴。
  我听见她在哼一支调子,是《渡水者之歌》,安珀伟大的贸易船队之歌。安珀没什么制造业,农业也不是我们的长项。但我们的船队航行到影子里,定期穿梭往来于各处,和任何一个种族做贸易。几乎每个安珀的男性,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在舰队中待过一段时间。贸易航线是很久很久之前开辟出来的,为此流了不少血,让其他船只得以前赴后继,沿着航线前进。每一位船长的脑子里都装着几十个不同世界的大海航图。我过去也在舰队里帮过忙,不过我的参与不像杰拉德和凯恩那么深入。那些穿越大海的人们,他们心中的坚毅力量和不懈精神曾经深深地打动过我。
  过了一会儿,薇亚妮端着沉重的托盘进来了,上面满满地堆着面包、肉、奶酪、水果,还有一瓶葡萄酒。她把托盘放在靠近我手边的桌子上。
  “你想要喂饱一个军团的人吗?”我问她。
  “多点选择总没坏处。”
  “谢谢。不和我一起吃点?”
  “或许吃片水果吧。”她说。
  她的手指摸索了一秒钟,找到一个苹果,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了下来。
  “兰登告诉我,那首歌是你写的。”她说。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薇亚妮。”
  “你最近还在创作吗?”我刚开始摇头,立刻又停了下来,说:“没有。那一部分的我……正在休息。”
  “真可惜。那歌很动听。”
  “兰登才是我们家里真正的音乐家。”
  “是的,他非常出色。但是演奏和作曲是两种不同的才华。”
  “没错。有一天,等所有的事情都安定下来……告诉我,你在安珀这里住得开心吗?每件事物都让你喜欢吗?缺不缺什么东西?”
  她微笑着:“我所需要的全部,就是兰登。他是好人。”
  听到她用这种方式谈论他,我竟奇怪地被感动了。
  “那我为你感到高兴。”我说,“他更年轻,更小……日子可能比我们其他人更难一些。”我接着说下去,“如果已经有一大群王子的话,再没有比另一位王子更无价值的东西了。这方面,我和其他人一样对不起他。布雷斯和我曾让他困在南边的一个孤岛上整整两天……”
  “杰拉德知道之后,立刻赶去救他。”她接着说下去,“是的,他告诉过我。过了那么久再回忆起来,你心里一定不好受。”
  “他肯定很恨我。”
  “没有。他很久之前就原谅你了。他只当作笑话来讲。还有,他曾把一根长钉子穿进你的靴跟里——结果你穿靴子时,把你的脚扎透了。”
  “原来是兰登干的!我真蠢!我还一直为那件事臭骂朱利安呢。”
  “那件事情一直让兰登觉得很过意不去。”
  “都是往事了,过了这么久……”我说。
  我摇头甩掉伤感,继续吃东西。饥饿感攫住了我。她有几分钟没说话,让我安静地吃东西。
  吃得差不多了,我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好多了,现在感觉好多了。”我开始找话说,“我在天空之城的那晚,实在是太诡异太令人难受了。”
  “你有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征兆?”
  “我不知道是否有用。从另一方面来说,我反而希望我根本没有得到那些征兆。最近你这儿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吗?”
  “有仆人告诉我,说你的兄弟布兰德的伤势在持续好转,他今天早晨吃了不少东西,让人放心多了。”
  “没错。”我说,“看来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看来是的。发生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连你都卷进去了。我真为你担心。我希望在提尔·纳·诺格斯上度过的那晚能给你些征兆什么的,让你的处境有所好转。”
  “有没有征兆都无所谓。”我说,“其实我并不怎么相信这种事。”
  “那为什么——哦。”
  我带着全新的兴趣重新打量她。她脸上没有透露出内心的想法,但她的右手却在抽搐,正在敲打、扯拉着沙发上的材料。然后,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语言,她停了下来。看她的样子,显然心头涌出过问题,然后又自己解答了自己的问题。看得出来,她希望我没发现这个过程。
  “是的。”我说,“有人想把我抛在外头,让我不参与安珀的事。你知道我受伤了?”
  她点头。“兰登告诉你我受伤的事,我并不生气。”我说,“他的判断总是很准确,而且都是为了自卫,并不是想危害他人。我自己也很依赖他的判断。但有一点我必须问清楚,他到底告诉了你多少情况?这既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也是让我安心。他的有些想法我已经猜到了,但他没有说出口。”
  “我明白你的意思。很难从负面猜测——我的意思是,很难从他说出口的话猜测那些他可能保留着没有说出来的东西。不过大多数事情他都告诉我了。我知道你的故事,其他人的也知道不少。他很注意让我随时了解发生的事件及与之相关的怀疑和推测。”
  “谢谢。”我说,喝了一小口葡萄酒,“知道你了解很多情况,我就没什么不方便说的了。我要把从早餐之后直到现在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告诉你……”
  然后,我把全天的经历都讲述给她听。我讲述的时候,她偶尔微笑一下,但并没有打断我。我全部讲完后她才开口问道:“你以为提到马丁我会不舒服?”
  “似乎有这个可能。”我说。
  “完全不会。”她说,“要知道,我在芮玛时就认识马丁了,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我在那里看着他长大。那时我就很喜欢他。即使他不是兰登的儿子,他跟我关系依然很好。如果兰登关心他,我只会感到高兴,希望有一天能好好照顾他们两个人。”
  我摇头。“我很少遇到像你这样心地善良的人。”我说,“很高兴我终于认识了一个。”
  她笑起来,然后说:“你有很长一段时间也失去了视力?”
  “是的。”
  “失明可以让一个人更加怨毒,也可以让他更加珍惜自己拥有的事物,从中体会到幸福和快乐。”
  用不着回忆失明的那些日子里我的内心感受,我就知道自己是第一类人,这还没算上我当时遭受的痛苦悲惨的境遇。我很遗憾,但我就是这种人。不过尽管如此,我仍然很遗憾。
  “是的,”我说,“你很幸运。”
  “这只不过是一种心态。这种事,你们这些影子世界的主宰应该最明白不过了。”
  她站了起来。“我一直都很想知道你的长相。”她说,“兰登曾经描述过你,但毕竟不是一回事。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走近,把她的手指尖放在我的脸上。然后,她优雅而温柔地摸索着我的脸。“是的。”她说,“和我想象中的你一模一样。你很紧张,我感觉到了。这种情绪已经存在很久了,是不是?”
  “对,表现形式各不相同。我想,可能从我回到安珀之后就这样了。”
  “我猜,”她说,“你找回自己的记忆之前说不定更快乐一些,对吗?”
  “这种问题没法回答。”我说,“如果我没有恢复记忆,说不定我早就死了。算了,先别探讨这些可能性了。不过,在那时,依然有什么东西不断驱策着我,让我每天都不得安宁。我坚持不懈,用尽各种方法找出我究竟是谁、到底是什么人。”
  “但是,和现在的你相比,那时的你到底是更快乐,还是不快乐?”
  “都不是。”我说,“各有各的苦恼,各有各的快乐。就像你说的,这是一种心态。就算那时的我真的比现在更幸福,但我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谁,我已经找到了安珀——我无法再回到过去那种生活了。”
  “为什么不?”
  “为什么你问我这些问题?”
  “我想了解你。”她说,“早在兰登告诉我你的故事之前,从我在芮玛第一次听说你,我就想了解你了。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力量在驱动你。现在我有机会——当然,不是权力,只是机会——我觉得我可以利用一下,抛开规则之类,冒昧地问问你。”
  我笑了。“好吧。”我说,“我看看我能不能坦诚相告吧。一开始,我的动力是仇恨,对我兄弟艾里克的仇恨,还有我对王位的渴求。如果你以前问我,在我恢复记忆之后,哪种动力占主导地位,我会说是王位的召唤。不过现在……现在我只能承认,最大的动力其实是我对艾里克的仇恨。在此之前,我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但这是真的。可现在艾里克死了,仇恨已经不复存在。对王位的渴求依然存在,但现在我发现我对王位的感觉很乱。有这样一种可能,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或许我们中没有谁有权坐上王位。现在这种时候,即使所有家族成员的反对都不复存在,我也不会即位。我的首要任务是解开一系列谜团,让国家重新稳定下来。”
  “即使谜团解开后,你发现你可能无法继承王位,你同样会这么做吗?”
  “是的。”
  “那我开始理解了。”
  “什么?理解什么?”
  “科温殿下,我对于这些事所知有限,但是,我知道你可以在影子中找到你希望得到的任何东西。这件事困扰了我很久,兰登向我解释过,但我怎么也无法完全理解。如果你们想要的话,难道不能走进影子,设法为自己找到另一个安珀吗?各个方面都和这个安珀一样,只是你可以统治那里,享受你渴望得到的所有一切?”
  “是,我们是可以找到这样的地方。”我说。
  “那为什么这一切仍然不能结束,你们依然争斗不休呢?”
  “因为我们仅仅只是可以找到一个看起来与这里一模一样的地方,仅此而已。我们全都是这个安珀的一部分,同时,它也是我们的一部分。安珀投射出的任何影子,其中必然都会有我们自己的影子,它才能成形、存在。如果我们决定进入一个已经存在的影子世界,我们甚至可以把自己的影子从那个世界中删除。但是,影子世界中的人和这里的人是不同的。影子永远也不可能和投下影子的真人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差异。这些差异还会日积月累,越来越大,使他们远不如主体完美。进入这样一个影子世界,就好像进入一个全是陌生人的国家。我能想到的最恰当的比喻就是,你遇见一个和你认识的人非常相似的人。你总是希望他的言行举止表现得就像你的那位熟人。更糟糕的是,你会情不自禁地用对待你那位熟人的态度去对待他,可他的反应却不对头。这种感觉让人非常不舒服。我向来不喜欢碰上一个能让我联想到其他人的人。在我们操纵影子的过程中,人的个性是我们无法控制的因素。事实上,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轻而易举地辨认出影子世界的某个人是不是我们自己的影子。正因为这样,弗萝拉在影子地球上才一直没能认出我来:我的新性格跟过去实在太不一样了。她把我本人当成了我的影子。”
  “我开始明白了。”她说,“你们争夺的不仅仅是安珀,而是这个地方,加上与之相关的一切。”
  “这个地方,加上与之相关的一切——这才是真正的安珀。”我说。
  “你说你的仇恨已经随着艾里克的死而消失了,而你对王位的热切渴求也因为你刚得知的种种新情况而暂时搁置下来。”
  “没错。”
  “我想我明白你现在的动力是什么了。”
  “使国家稳定下来,这就是我的动力。”我说,“再加上点好奇心,还有向敌人复仇的欲望……”
  “责任,”她插口说,“你的动力是责任。”
  我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戴上这么一顶高帽子当然挺舒服,”我说,“但我不是伪君子。我算不上安珀或者奥伯龙的什么有责任感的儿子。”
  “你说话的语气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你并不希望被人看成是有责任感的安珀之子。”
  我闭上眼睛,进入属于她的黑暗中,回想起过去的一段时光,那时候我是个瞎子,只能通过其他感官而非双眼接收来自这个世界的信息。然后我明白了,她对于我声音的描述是正确的。为什么一提到责任感,我就如此贬低这个想法呢?我和其他人一样,喜欢被人视为是善良、清白、尊贵、高尚的人,即使有时候我并不是这样的人。但为什么一提对安珀的责任我就会怒气冲冲?没有什么原因啊。到底是为什么?
  老爹!
  我不再亏欠他任何东西,最不亏欠的就是责任。说到底,现在的局面应该由他负全部责任。他生下了我们一大伙人,却没有选出恰当的继承人;他对我们的母亲们都不怎么仁慈关爱,却希望我们大家敬爱他、支持他;他随心所欲地对待自己的儿女,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在挑拨我们,让我们彼此敌对,然后他被卷进某件他无法掌控的事里,丢下了王国这个烂摊子。弗洛伊德很久以前就使我对家族内部常见的、普遍的怨恨情绪视而不见,我这方面的感觉早已经麻木了。我的问题与情绪无关。但事实却是另外一回事。我不喜欢老爹,并不是因为他没有给我喜欢他的理由。不,没那么简单,事实上,他作了很大努力,想让我喜欢他。打住,够了。我终于意识到“责任”这个观念为什么会让我如此烦恼了——因为它所面对的对象。
  “你说得对。”我睁开眼睛,凝视着她,“我很高兴你告诉我这些话。”
  我站起身:“请把你的手给我。”我说。
  她伸出右手,我把她的手举到唇边亲吻。
  “谢谢。”我说,“午餐很丰盛。”我转身,朝门口走去。当我回头望时,发现她涨红了脸,微笑着,手还半举在空中。我开始有些明白兰登身上那些变化是怎么来的了。
  “祝你好运。”我的脚步刚一放缓,她立刻说。
  “你也一样。”我说,然后立刻离开。
  我本来计划接下来去看望布兰德,但我突然改变主意。一个原因是我不想在身体疲惫头脑迟钝的时候去见他。另一个原因,和薇亚妮聊天是最近这段时间来我遇到的第一件令我开心的事情,也只有这一次,我不得不提前告辞。
  我走上楼梯,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我把玩着新门锁的新钥匙,不用说,我想起了遇刺的那一晚。当然,自被刺那晚之后,我更换了新门锁和新钥匙。我回到卧室,拉上窗帘,遮住下午的阳光,然后脱掉衣服,上床睡觉。压力之后的休息,前方还悬着更多的压力。和往常这种情况下一样,睡眠总是躲着我,迟迟不肯到来。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翻来覆去,回想着过去几天发生的事,还有发生在更遥远的过去的事。最后我终于睡着了,我的梦里也同样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还梦到了困居牢房的那段时间,梦到用勺子削刮牢门。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感到自己已经休息够了。紧张的压力已经离开了我,我的思维更加平和。事实上,在我头脑深处,有一种微弱的令人愉快的兴奋在不停跳跃。我分辨不清,但它就在嘴边,一种潜在的想法——对了!
  我猛地站起来,取来我的衣服,开始穿上。我佩上格雷斯万迪尔,把毯子叠起来,卷成一团夹在胳膊下面。是的,当然是它……
  我的头脑感觉格外清晰,身侧的悸痛也停止了。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不过这时候去查清楚时间不太值得。我要查看的是更加重要的事,是我早就应该想到的事情——事实上,我的确想到过,直勾勾地瞪着它,但时间和一大堆琐事把它从我头脑里挤了出去。直到现在。
  我锁上房门,朝楼梯走去。走廊里烛光摇曳。在我右侧的挂毯上,死了已经几个世纪的褪色的牡鹿正回头看着那群追逐它的猎狗,猎狗也褪色了,和鹿一样岁月久远。有些时候我很同情那只牡鹿,但通常情况下我更喜欢猎狗。得找时间让人翻新挂毯,给它加加工。
  沿着楼梯向下。没有任何声音。现在已经很晚了。很好。又是一天过去了,我们依然活着,也许还学聪明了一点。聪明得足以认识到,依然还有许许多多我们需要弄明白的事情。尽管如此,还有希望。希望,就是当我蹲坐在那该死的牢房里、双手按在我瞎掉的双眼上哀号时所缺少的东西。薇亚妮……我真希望在那些日子里曾经和你交谈过一阵。但我所有的知识都是在一所可怕的学校里学到的,即使是其中稍微温和一点的课程,也不可能教我学会像你那样的优雅。可话又说回来……也难说。我总是觉得,我更像猎狗,而不是牡鹿;更像猎人,而不是牺牲品。你可能教会我一些东西,可以减弱痛苦,缓和仇恨。但那就是最好的选择吗?仇恨已经随着它的对象而消逝,痛苦也过去了。但是回首往事的时候,我真想知道,如果没有它们,我是否能支撑着活下去。对此我不是很肯定。没有我那些丑恶的感情做伴,我恐怕无法在监禁的岁月里幸存下来,再次回到生活中,回到心智健全的日子。现在我可以偶尔冒出一点牡鹿的想法了,我负担得起这一份奢侈,但是在那时候,这想法却是致命的。我真的不知道,好心的女士,我怀疑我永远也不会知道。
  二楼也是一片寂静。下面传来一些声音。睡个好觉吧,女士。转弯,再接着下楼。我不知道兰登是否查出了什么重要情报。或许没有,否则他或者本尼迪克特现在就该和我联系了。除非他们遇到了麻烦。不,不会的。总是胡乱担忧实在太荒谬可笑了。真有什么状况,到时你自然会知道的,有你奔波的时候。一楼到了。
  “威尔,”我叫道,“罗尔夫。”
  “科温殿下。”两个卫兵听到我的脚步声,立刻站得笔直。他们的脸色告诉我,这里一切正常。但出于形式,我还是询问了情况。“很安静,殿下,很安静。”年长的那个回答说。
  “很好。”我说,脚步不停,走进并穿过大理石的餐厅。肯定管用,我确信无疑,只要时间和潮湿还没有彻底抹掉它,那么……
  我走进长长的走廊,两侧尘封的墙靠得很近,彼此压迫着。只有黑暗,阴影,还有我的脚步声……
  我来到走廊尽头的大门,打开,走到外面的平台上。然后再次走下楼梯,楼梯是螺旋形的,这里或那里不时有盏灯光。现在已经进入到克威尔山的洞穴内部了。我这时才确信,兰登是正确的。如果你不理会其他一切,只看地底,你会发现,剩下的东西和我们今天早晨调查过的初始的试炼阵之间,存在着非常紧密的相应关系。
  继续下楼梯。在阴暗中不停地旋转绕圈,火把和灯笼的亮光下,卫兵岗哨与周围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很有戏剧效果。我终于抵达地面,朝那个方向前进。
  “晚安,科温殿下。”靠在储藏架旁的那个瘦高、苍白的人冲我说,他抽着烟斗,露出微笑。
  “晚安,罗杰。地下的情况怎么样?”
  “有只老鼠,有只蝙蝠,还有只蜘蛛,没有其他活物了,一切都很安静。”
  “你喜欢这个职位?”
  他点点头:“我正在写一个充满哲理的浪漫冒险故事,里面充满了恐怖和变态的元素。下面这里正好写这些部分。”
  “很适合,很适合。”我说,“我需要一盏提灯。”他从架子上取下来一盏,点燃灯芯。
  “有个快乐的结局吗?”我问他。
  他耸耸肩膀:“我会很快乐的。”
  “我的意思是,书里是不是最后好人获得胜利,英雄抱得美人归?还是你把所有人都干掉了?”
  “透露剧情不太好吧。”他说。
  “没关系。也许有一天我会拜读的。”
  “也许吧。”他说。
  我拿着提灯转身离开,朝着一个我很久没有去过的方向走过去。脚步声激起重重回音,我发现我还记得这种回声。
  没过多久,我靠近墙壁,发现了我要找的走廊。下面的事就简单了,只需要数着脚步往前走就行。我的脚还认得路。
  旧日囚禁我的牢房的门微微敞开着,我放下提灯,双手一推,把它完全推开。牢门不情愿地打开,发出难听的呻吟声。我拿起提灯,高高举起,走进牢房。
  我的身体感觉一阵刺痛,胃在体内收紧,我开始发抖。我不得不压制住一股想要转身而逃的强烈冲动。我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应。我不想从这道沉重的包黄铜的牢门旁移开脚步,因为害怕它会在我身后砰然关上,锁住。这简直近似一种纯粹的恐怖,这间小小的肮脏的牢房,唤醒了隐藏在我内心的恐惧。我强迫自己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这个洞曾经是我的厕所,那个变黑的污迹是我在最后那天点火的地方。我的左手在门的内侧表面摸索,找到那个我用勺子辛苦挖出来的凹槽。我还记得这项工作对我的双手造成的伤害。我弯腰查看挖出来的痕迹,它看上去不像当时感觉的那么深,尤其是和门的整个厚度比较。我意识到,当时我夸大了自己通往自由的微不足道的努力效果。我从门旁走过,查看墙壁。
  画面暗淡。灰尘和潮气破坏了它,但我还是能辨认出卡巴灯塔的轮廓线,它就画在我过去用勺子柄划出来的四条边框线里。魔法依然存在于画面上,就是那股力量最终将我传送到自由天地。用不着回忆,我可以感受到魔法的力量。
  我转身面对另外一堵墙壁。比起灯塔的那幅,我现在观看的这幅草图损坏得更厉害。不过它本来就画得极为匆忙,是在我最后几根火柴的亮光中完成的。我甚至无法辨认出笔画,但我的记忆补充了一些被灰尘隐埋的细节:这是一幅书房或者藏书室的画,书架靠墙摆放着,前景的显著位置上是一张书桌,书桌旁边是一架地球仪。我觉得应该冒冒险,把灰尘擦拭干净。
  我把提灯放在地上,回到另一面墙壁上的图画前。我将带来的毯子的一角,轻轻靠近灯塔地基的一个点,擦掉一层灰尘。线条变得清晰些了。我再次擦拭,多用了一点力气。很不幸,我毁掉了差不多一英寸左右的轮廓线。
  我退后几步,从毯子边撕下宽宽的一条布,把剩下的毯子叠起来做成一个座垫,坐在上面。我开始慢慢地,而且这次是非常小心地,认真地修复灯塔图。在清理另外一幅图画前,我必须尽可能找到精确工作的感觉。
  半小时后,我站起来,伸展一下四肢,弯腰按摩双腿,让腿恢复感觉。灯塔剩下的部分都清理干净了。不幸的是,在找到在墙壁上干活的感觉和恰当的擦拭方法之前,我已经毁掉了大约百分之二十的草图。不知我能不能干得更好些。
  提灯在我经过时闪烁了一下。我打开毯子,展开,重新撕下一条,然后叠出一个新的坐垫。我在另一幅草图前跪坐下来,继续开始工作。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刚才的回忆还是遗漏了一些东西。我忘了放在书桌上的骷髅头,直到小心地一抹,才让它再次展现在眼前。还有远处的墙角里,一个高耸的烛台……我缩回手。再擦拭下去就太危险了。或许已经不需要干下去了,它看上去就和过去的样子完全一样。
  提灯又闪了一次。我咒骂罗杰没有检查里面煤油的含量。我站起来,把灯举到左手边齐肩高的位置。我摒除脑中所有的杂念,让脑海里只剩下面前的这幅素描草图。
  在我凝神观看的时候,它拥有了几分透视感,片刻之后,它已经完全成为一幅三维立体画面,向外延伸扩大,充满我全部视野。我迈步走进去,把提灯放在书桌上。
  我的目光扫视这个地方。四面墙壁上都是书架,没有窗户,房间尽头一左一右有两扇门。一扇关着,另一扇微微打开。打开的那扇门边有一张长而低矮的桌子,上面堆满书本和纸张。奇异的古玩摆设占据了书架上空出来的位置、墙壁上镶嵌的古怪壁龛和凹陷处,有骨头、石头、陶器、雕刻板、透镜、权杖,还有一些不知道功能的仪器。巨大的地毯似乎是波斯的阿德比尔地毯。我朝房间尽头走了一步,提灯又开始喷溅火星。我转身刚想拿起它,就在那一瞬间,灯熄灭了。
  我大声骂出一句粗话,放下手。我慢慢转身,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光源。房间对面的一个架子上,好像是珊瑚树的某样东西正发出微弱的光。关着的那扇门底部透出一线苍白的灯光。我放弃提灯,穿过房间。
  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门后的房间里没有人,是间小小的没有窗户的起居室。墙壁上凹陷进去的壁炉里还有仍在闷烧的余烬,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房间。房间的墙壁是石头的,在头顶形成一个拱形。我左手边的壁炉可能就是石墙上一个天然凹陷进去的洞。一道巨大、带装甲的门耸立在远处的墙上,一把硕大的钥匙插在锁孔里。
  我走进房间,从旁边的桌子上取来一根蜡烛,然后走到壁炉旁点燃。跪下来在余烬里寻找火星时,我听到从门那边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我转身,看到他就站在门旁边,身高大约只有五英尺,驼着背。他的头发和胡须比我记忆中的更长。托尔金穿着一件长到脚踝的男式长睡衣,举着一盏油灯,黑色的眼睛透过油灯熏黑的灯罩凝视着我。
  “奥伯龙,”他说,“到最后时刻了吗?”
  “什么时刻?”我轻声问。
  他吃吃笑起来。
  “还有什么?当然是毁灭这个世界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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