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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王后提议猎捕独角兽,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结果。派林诺国王越是相思情切,众人越觉得要想办法帮帮他。帕洛米德爵士有个灵感。

  “要解除陛下的忧郁,”他说,“只有靠寻水兽了。这个习惯已经跟了大君阁下[1]一辈子,敝人在下我不是一直强调这点吗?”

  “就我个人来看,寻水兽已经死啦!不然也是远在法兰德斯。”格鲁莫爵士道。

  “那我们必须打扮一番,”帕洛米德爵士说,“假扮成寻水兽,自己上场供人猎捕。”

  “恐怕有点儿强人所难。”

  可是撒拉逊人满脑子都是这个主意。

  “怎么会?”他问道,“看在老天分上,怎么会呢?小丑不都是穿着动物服饰,扮成鹿啊,羊啊什么的,配合铃铛和小鼓的音律转圈跳舞

  吗?”

  “可是帕洛米德,咱们可不是小丑啊!”

  “学学他们不就成了?”

  “学做小丑吗?!”

  小丑就是杂耍艺人,是一种地位低贱的吟游诗人,格鲁莫爵士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个主意。

  “可我们如何扮成寻水兽呢?”他有气无力地问,“这东西复杂得很!”

  “请描述一下。”

  “哎,该死的,它生了蛇头豹子身体,狮子屁股雄鹿脚,而且啊,老兄,我说咱们哪学得了它肚子里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三十对猎犬在吠

  啊!”

  “敝人在下来当肚子,”帕洛米德爵士回答,“我就这么叫。”

  他唱起了约德尔调[2]。

  “嘘!”格鲁莫爵士惊叫,“你会把城堡里的人统统吵醒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个鬼!这辈子没听过这种荒唐事!而且它可不是这种叫法,是像这样。”

  接着格鲁莫爵士唱起不成调的男高音,有如瓦士湾[3]里几千只野雁齐声鸣叫。

  “嘘!快收声啊!”帕洛米德爵士大喊。

  “我才不收声!你刚才那是在学猪叫!”

  于是这两位博物学家开始互相学猫头鹰咕咕叫、学猪呼噜叫、学海鸥嘎嘎叫、学婴儿呜呜叫、学公鸡喔喔叫、学牛哞哞叫、学狗汪汪叫、

  学鸭子呱呱叫、学猫咪咪叫,叫得脸红脖子粗。

  “这个头嘛,”格鲁莫爵士突然停下来说,“得用厚纸板做。”

  “或者用帆布?”帕洛米德爵士说,“附近的渔民应该有不少。”

  “不妨用皮靴做蹄子。”

  “在身上漆些豹纹。”

  “身子中间得用纽扣扣住……”

  “……咱们俩就这么接在一块。”

  “而你呢,”帕洛米德爵士慷慨地说,“就当后半部好了,由你来学狗吠。显然声音是从肚子里出来的。”

  格鲁莫爵士开心得红了脸,操着沙哑的诺曼腔说:“哎,真是谢谢啊,帕洛米德。我得说,您可真是个大好人!”

  “哪里哪里。”

  此后一整个星期,派林诺国王很少见到两位朋友。“派林诺,你去写情诗吧,”他们告诉国王,“不然就到悬崖边唉声叹气去,听话呀!”于

  是他四处闲晃,偶尔灵感来了,便喊着“法兰德斯——发懒的厮” [4]或“女儿——履行”[5]。阴郁的王后则总是离他不远。

  在这同时,帕洛米德爵士锁上房门,两个人躲在里头又缝又剪,一下上漆一下吵架,有着前所未有的热烈气氛。

  “我的好伙计,我不是跟你说了,包子[6]的花纹是黑色的?”

  “是深褐色。”帕洛米德爵士固执地说。

  “啥深褐色?再说咱们也没有这颜色啊!”

  两人像捍卫自己创作似的怒视对方。

  “头做好了,戴戴看吧。”

  “瞧你把东西扯破了,我就说你笨手笨脚。”

  “本来就做得不牢靠。”

  “这下又得重做一个。”

  重建完成后,异教徒骑士退后一步欣赏作品。

  “帕洛米德,别碰到豹纹啊!唉,又给你弄糊了。”

  “一千个对不住!”

  “走路要看路呀!”

  “哼,是谁把它的脚插进肋骨啦?”

  到了第二天,怪兽的后半身又出了问题。

  “屁股太紧了。”

  “别弯腰就行了。”

  “我要当后半身,非弯腰不可。”

  “不会裂开的。”

  “一定会。”

  “我说不会就不会。”

  “看吧,果然裂开了。”

  到了第三天,格鲁莫爵士说:“注意我的尾巴,你踩在上头了。”

  “格鲁莫,别抓太紧,我的脖子扭到了。”

  “你看不到吗?”

  “对,我看不到,我脖子扭到了。”

  “你又踩到我的尾巴了。”他们安静了一会儿,解决了问题。

  “好,这回当心点,咱们脚步要一致。”

  “您来喊口号吧。”

  “左!右!左!右!”

  “我觉得屁股要掉下来了。”

  “如果您不抓紧敝人在下我的腰,咱们可要分家了。”

  “哎,我得抓着屁股,一定得放开。”

  “纽扣松开了。”

  “去他的纽扣。”

  “敝人在下我不是说过了吗?”

  于是他们利用第四天缝好纽扣,重新开始。

  “我可以练习吠叫吗?”

  “可以,请啊!”

  “你觉得我的叫声从里面听起来如何?”

  “好极啦,格鲁莫,好极了。只不过声音从我后面传来,有些古怪,您懂我的意思吧?”

  “我觉得声音挺模糊的。”

  “是有那么一点。”

  “或许外面听起来没问题。”

  到了第五天,他们有了长足的进步。

  “我们应该练习快跑。总不能老是用走的,不然到时候他追来怎么办?”

  “有道理。”

  “等我说跑,就开始跑。预备,准备好了,跑!”

  “留神啊,格鲁莫,您顶到我了!”

  “顶到你?”

  “小心床。”

  “您刚才说什么?”

  “哎呀,我的天!”

  “把这床给烧了吧!哎哟我的脚!”

  “您又把纽扣给扯开了。”

  “去他的纽扣,我撞到脚趾啦。”

  “呼,敝人在下我的头也掉了。”

  “我们还是用走的就好。”

  第六天,格鲁莫爵士说:“如果有音乐可以搭配,跑起来应该会容易些。你懂我的意思吧?就是听起来像马蹄快跑的声音。”

  “可惜咱们没音乐可配。”

  “的确没有。”

  “我说帕洛米德,我吠的时候,能不能请你一边唱‘嗒嗒’呢?”

  “敝人在下我愿意试试。”

  “太好了,咱们这就出发!”

  “嗒嗒!嗒嗒!嗒嗒!”

  “该死的!”

  “咱们又得重做了,”周末时,格鲁莫爵士说,“不过蹄子还能用。”

  “我想以后到了外头,跌倒应该就不那么痛了。您懂我的意思吧?就是跌在青苔上啊。”

  “或许帆布也不会扯得那么厉害。”

  “咱们把它缝成两层,弄得更坚韧些好了。”

  “就这么办。”

  “我真高兴蹄子还能用。”

  “我说帕洛米德,这东西看起来可真像一只凶猛的怪物啊!”

  “这回做得实在是好极了。”

  “可惜没法让它嘴巴喷火什么的。”

  “万一烧起来就危险了。”

  “帕洛米德,咱们要不要再跑一回?”

  “当然好。”

  “先把床推到墙角吧。”

  “当心纽扣啊。”

  “如果你发现我们就要撞上什么东西,就停下来,懂吧?”

  “知道了。”

  “帕洛米德,眼睛可得睁大啊!”

  “没问题,格鲁莫!”

  “那准备好了吗?”

  “好了。”

  “咱们上路吧!”

  “帕洛米德,刚才可真是一路狂飙啊!”出身野森林的骑士喊道。

  “跑得真是漂亮。”

  “您可注意到我从头到尾吠个不停?”

  “格鲁莫爵士,我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呢?”

  “呼呼,我已经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他们披着二身怪兽行头,兴高采烈地喘着气。

  “我说帕洛米德,瞧我甩尾巴呀!”

  “真有您的,格鲁莫爵士,我也会眨眼呢。”

  “不不,帕洛米德,你看我的尾巴,错过可惜啊。”

  “哎,我看您甩尾巴,您也该看我眨眼睛吧,这样才公平。”

  “可我人在里面,什么都看不到!”

  “这个嘛,格鲁莫爵士,敝人在下我也没法转头看尾巴。”

  “好了,咱们再跑最后一趟。这回我不但要叫个痛快,还要甩尾巴。这样肯定很吓人。”

  “敝人在下我则会持续眨眼。”

  “帕洛米德,咱们跑的时候偶尔跳个两下,你觉得怎么样?你懂我意思吧,就是后脚腾跃那样。”

  “既然是后脚腾跃,自然是由后半部独自发动比较有效。”

  “你是说我可以自己来?”

  “正是。”

  “哎,帕洛米德,你真是大好人一个,居然让我一个人跳啊!”

  “敝人在下我相信您在腾跃的时候会稍加留心,以避免对前半部的后面造成撞击吧?”

  “帕洛米德,就照你说的!”

  “穿靴备鞍呀,格鲁莫爵士。”

  “哟呼,帕洛米德爵士。”

  “嗒嗒、嗒嗒、嗒嗒,我们出发去探寻!”

  王后承认这件不可能的事。即使她的思想为盖尔族的恶意所障蔽,总算也明白驴子不与蟒蛇为伍。无论她怎么在那群可笑的骑士面前展现

  她的才能与美貌,或者继续以爱情为饵追求他们,都没有用。他们不过是一群撒克逊蠢材,而她却是个圣人。情势一转,王后发现自己只在乎

  可爱的孩子。对他们来说,她可是全世界最伟大的母亲!她心里惦记着儿子,胸中充满母性之爱。所以,当加瑞斯紧张兮兮地带了一束白色石

  南来到她的卧房,为上回挨鞭子赔不是的时候,她抱着加瑞斯亲个不停,眼角还同时瞄着镜子。

  他挣脱怀抱,擦干眼泪,一方面觉得不舒服,一方面满心狂喜。他带来的石南被漂亮地插在一个没加水的杯子里——母亲是个以家庭为重

  的人哪!而他可以自由离去了。于是加瑞斯带着母亲原谅的消息,蹦蹦跳跳跑出皇家寝室,像个陀螺似的下螺旋梯去了。

  这里和亚瑟王儿时玩耍的城堡大不相同。若非那座长椭圆形的塔屋,诺曼人大概认不出这是城堡。它比诺曼民族所知的任何事物都要老上

  一千年。

  男孩跑步穿梭于城堡之中,要把母亲的关爱带给兄长知道。这座城堡起源于远古时代,本是一座海角堡垒,原住民的神异地标。他们被火

  山洪流般的无情历史逼到海边,于此海角天涯负隅顽抗。他们背对汪洋,在状如舌头的陡峭岩壁上筑起高墙。高墙横越舌根,而那原本象征毁

  灭的无边大海,反而成为周围的天然防卫。正是在这海岬上,身上涂着蓝色颜料的食人族用石块堆砌高墙,十四英尺高、十四英尺宽,内有排

  屋让人从中投掷燧石。他们在高墙外侧安插千百尖石,构成一面朝外的铁蒺藜,有如惊怕的刺猬。夜晚,他们在高墙的庇护下,与家畜一同挤

  在木造小屋里。敌人的首级高悬于墙头长竿之上作为装饰,国王更在地底秘密建造藏宝室,同时充作地下逃生管道。通道由高墙下方穿出,即

  便堡垒陷落,他也可以偷偷溜到敌军背后。通道一次仅容一人通过,此外亦设有特殊扭索,若后有追兵,则可趁其解除障碍物时袭其头部。挖

  掘这座地下通道的工人事后被祭司王处决,借此保守秘密。

  这都是千年以前的事了。

  随着原住民的保育政策,洛锡安城不断扩建。由于斯堪的纳维亚的侵略,这儿冒出一座长形木屋;那儿的原始石墙则被推倒,改建圆塔供

  僧侣居住。那座包含牛棚和两间寝室的椭圆形塔屋,则是最后才兴建的。

  加瑞斯便是在这片杂乱的岁月残墟里蹦跳奔跑,寻找自己的兄长;是在单坡顶屋和改装的建筑之间——它们本来是刻着欧延[7]文字,纪念

  过世已久的某甲之子某乙的石碑,后来才上下颠倒并入棱堡;是在那被大西洋气流涤净,因而显得嶙峋的迎风峭壁上。小渔村依山傍海,位于

  下方的沙丘之间;是在那视野宏阔,放眼望去能见到十英里外的大浪和百余英里天际积云的地方。爱尔兰的圣人与学者沿海而居,以一种既神

  圣又恐怖的姿态藏身圆顶石屋之中。他们在蜂巢小屋里背诵五十首诗篇,在旷野中背诵五十首诗篇,跳入冰冷的海水中背诵五十首诗篇,借此

  表达对人世的强烈憎恨。圣托狄巴绝非其中典型。

  加瑞斯在储藏室里找到三位哥哥。

  这里混杂了许多气味,包括燕麦、火腿、熏鲑鱼、干鳕鱼、洋葱、鲨鱼油、一桶桶腌渍鲱鱼、大麻、玉蜀黍、鸡毛、帆布、牛奶——每周

  四在此制作奶油;还有干燥中的松木和草药、苹果、鱼胶、制箭师傅用的亮光漆、外国香料、捕鼠器里的死老鼠、鹿肉、海草、木头刨花、一

  窝小猫、还没卖掉的深山绵羊毛以及辛辣的焦油。

  加文、阿格凡和加赫里斯坐在羊毛上吃苹果,争论不休。

  “这不干咱们的事。”加文固执地说。

  阿格凡哀声道:“明明就是呀!这件事和我们最有关系,而且是错的。”

  “你竟敢说母亲是错的?”

  “她有错。”

  “她没错。”

  “你能提出证……”

  “以撒拉逊人来说,他们算是不错了,”加文道,“格鲁莫爵士昨晚让我试戴他的头盔呢。”

  “那跟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加文说:“我不想谈了。讲这种事真下流。”

  “不愧是加文!”

  加瑞斯一进门,便看到加文怒视阿格凡,一头红发下面红耳赤。很明显他又要大发雷霆了,偏偏阿格凡又是个倒霉的知识分子,即使受到

  暴力胁迫,还是碍于自尊而不肯让步。他就是那种吵到一半就被人打倒在地,却仍然躺在地上嘲讽对方的人。“来呀,再多打几拳呀,让我瞧

  瞧你有多聪明!”

  加文瞪着他。

  “闭上你的嘴。”

  “我不要。”

  “那我就让你闭嘴。”

  “不管你怎么做,事实就是事实。”

  加瑞斯开口说:“阿格凡,别闹了。加文,你不要理会他。阿格凡,你要是不闭嘴,他可是会杀了你喔。”

  “我管他杀不杀我,反正我说得没错。”

  “不要吵了。”

  “我偏要吵。我说咱们应该写封信给父亲,向他报告那些骑士的事。我们应该把母亲的事告诉他,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加文又冲了上去。

  “你这灵魂卖给魔鬼的家伙!”他怒吼,“叛徒!啊!你好大的胆子!”

  阿格凡做了一件他们起冲突时从来没发生过的事。因为他比较弱小,又很怕痛,因此他被揍倒的时候,竟拔出匕首来对付兄长。

  “注意他的手啊!”加瑞斯大叫。

  那两人在羊毛堆里滚了又滚。

  “加赫里斯,抓住他的手!加文,不要打了!阿格凡,把刀子丢掉!阿格凡,你如果不把刀子丢掉,他真的会杀死你。啊,你这个残忍的

  人!”

  男孩的脸色发青,匕首早已不知去向。加文双手掐住阿格凡的喉咙,正凶狠地抓阿格凡的头去撞地板。加瑞斯抓住加文的上衣领口,扭转

  衣领使他呼吸困难。加赫里斯躲得远远的,四处找寻匕首。

  “放开,”加文喘着气,“放开我!”他沙哑地咳了两声,有如幼狮学习怒吼。

  阿格凡的喉结受了伤,此刻他肌肉放松,双眼紧闭,躺在地上打嗝,看起来仿佛命在旦夕。他们把加文拉开,按在地上,他还挣扎个不

  停,想要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离奇的是,每当他陷入这种狂怒之中,便仿佛没了人性。多年以后,当他又被逼进这种状态时,甚至还动手杀害女性——虽然事后悲痛不

  已。

  假寻水兽完成之后,两位骑士把它带出城堡,藏在悬崖底下的一个洞穴里,正好位于高潮线上方。接着两人喝威士忌庆祝,眼看天色渐

  暗,便找国王去了。

  两人发现国王在自己房间里,手拿鹅毛笔,面前一张羊皮纸。纸上没有诗文,只有一张草图,画着两颗交叠的心,上面各自写着P[8],被

  一箭穿透。国王正擤着鼻子。

  “派林诺,打扰了,”格鲁莫爵士说,“咱们在悬崖上看到了怪东西啊!”

  “是什么脏东西吗?”

  “哎,也不尽然……”

  “我倒希望是。”

  格鲁莫爵士仔细衡量情势,把撒拉逊人拉到一边。两人决定采取迂回战术。

  “噢,派林诺,”格鲁莫爵士口气冷淡地说,“你在画什么东西?”

  “你觉得是什么?”

  “看起来像一幅画。”

  “就是一幅画,”国王说,“真希望你们俩离我远一点。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知趣一点儿就好了。”

  “如果你在这儿画一条线,应该会好些。”格鲁莫爵士继续说。

  “在哪里?”

  “这儿,就猪这个地方。”

  “老兄,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真对不住啊,派林诺,我以为你在闭着眼睛画猪。”

  帕洛米德爵士觉得自己介入的时候到了。

  他欲言又止地说:“老天保佑,格鲁莫爵士可瞧见了一桩奇事啊!”

  “什么奇事?”

  “是一个东西。”格鲁莫爵士解释道。

  “什么样的东西?”国王狐疑问道。

  “你会喜欢的东西。”

  “生了四只脚。”撒拉逊人说。

  “可是一只动物?”国王问道,“还是植物?矿物?”

  “动物。”

  “是猪吗?”国王又问,约略猜到两人意有所指。

  “不,不是啊,派林诺,不是猪。快把猪从你脑袋里赶出去。这东西叫起来像猎犬哪!”

  “像六十只猎犬哟!”帕洛米德爵士解释道。

  “那准是鲸鱼了!”国王大叫。

  “不不,派林诺,鲸鱼哪有脚呢?”

  “可是这声音没错呀!”

  “鲸鱼真发出这种声音?”

  “老兄,我怎么会知道?把话说清楚吧。”

  “知道了,可是要怎么讲呢,这就像个猜动物游戏啊。”

  “不不,派林诺,这是咱们看到的一只会吠的东西。”

  “噢,我说!”他哀号着说,“你们两个闭嘴吧!不然走开也好!一下鲸鱼一下猪,这会儿又会吠了,我哪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们行行好,

  别来烦我,就让我画点小东西,然后自己上吊吧,也就这么一回了。我是说,这样的要求也不过分,对吧,啥,你们懂吗?”

  “派林诺,”格鲁莫爵士说,“你要振作起来!咱们瞧见的可是寻水兽!”

  “为什么?”

  “为什么?”

  “是的,为什么?”

  “你为什么问为什么?”

  “我的意思是,”格鲁莫爵士解释道,“你大可问‘在哪里?’或是‘什么时候?’,但为什么问‘为什么’呢?”

  “为什么不呢?”

  “派林诺,你脑袋不清楚啦?你听我说,我们看到了寻水兽,这东西就在外头悬崖上,近得很哩!”

  “是‘它’,不是‘东西’。”

  “老伙计,管它是不是东西,总之咱们看见啦!”

  “那你们怎么不去抓?”

  “派林诺,要抓它的人不是我们,而是你啊!再怎么说,这是你一生的志业,对不对?”

  “它又蠢又笨。”国王说。

  “它蠢不蠢不是重点,”格鲁莫有些不高兴,“重点在于,它是你的代表作啊,你不是常说吗,只有派林诺家的人才抓得到它!”

  “抓它有什么意义?”国王问道,“啥?而且它在悬崖上说不定快活得很。真不懂你们在大惊小怪什么。”

  “真正叫人难过的,”他话锋一转,“是有人想结婚却结不成。我是说,那只怪物对我有何好处?我可没娶它对吧?所以我干吗成天追着它

  跑?这不合逻辑嘛!”

  “派林诺,你就是需要好好打个猎,抖擞一下精神。”

  他们把笔拿开,给国王倒了几大杯威士忌,自己也不忘喝个几口。

  “看来也只有这么做了!”他突然说,“再怎么说,只有派林诺家的人才抓得到!”

  “这样才勇敢!”

  他们来不及阻止他,他便又说:“可我有时想起法兰德斯女王的女儿,还是会难过。格鲁莫,她并不漂亮,但她懂我。我们挺合得来,你

  懂我意思吧?我脑袋或许不怎么灵光,一个人的时候又老碰上麻烦,可是我和小猪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知道该怎么做。也算是有个伴。年纪

  渐渐大了,有个伴总是不错的,尤其是在我追了大半辈子的寻水兽之后,啥?在森林里多少有些寂寞,倒不是说寻水兽不够格当个伴,它也算

  是。可你没法和它讲话呀,小猪就不会这样。而且它又不会做菜。我实在不该跟你们说这些无聊事,可是说真的,有时我都觉得自己撑不下去

  了。小猪一点儿也不轻浮哟,你懂吧?我是真的爱她,格鲁莫,真的,如果她愿意回我的信,那不知该有多好。”

  “可怜的老派林诺。”他们说。

  “帕洛米德,我今天瞧见七只喜鹊哩,就像厨房里整排油炸锅一样飞过。”

  “一只悲伤,”国王向他们解释,“两只喜悦,三只成婚,四只生男,所以七只就是四个男孩,对吧,啥?”

  “一定是。”格鲁莫爵士说。

  “他们的名字将是阿格洛法、帕西法、拉莫瑞克,还有一个的名字很滑稽,可我这会儿想不起来。就是这样。不过我可真希望有个儿子叫

  多拿尔。”

  “听我说,派林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你要学着点,不然只是折磨自己。比如说啦,何不鼓起勇气,去追你的寻水兽呢?”

  “我看我非追不可了。”

  “就是这样,先别想其他的事。”

  “我已经十八年没追了,”国王闷闷不乐地说,“换点事情做也不错。不知那猎犬跑哪儿去了?”

  “啊,派林诺!你可想起来了!”

  “高贵的国王陛下不如即刻启程?”

  “什么?帕洛米德,今晚就去?摸黑吗?”

  帕洛米德爵士偷偷用手肘碰了格鲁莫爵士。“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他悄声道。

  “我懂你的意思了。”

  “我想也没关系,”国王说,“现在什么都没关系了。”

  格鲁莫爵士重新掌握了局势,便喊道:“那太好啦!咱们就这么办:就在今天晚上,老派林诺埋伏在悬崖边,我们俩呢,则一路把寻水兽

  赶过去。下午才看过它,跑不远的。”

  稍后,两人摸黑穿戴怪物装的时候,格鲁莫爵士问道:“刚才我说咱们负责赶寻水兽过去,你觉得我这个理由聪不聪明?”

  “神来之笔,”帕洛米德爵士道,“我的头没歪吧?”

  “好老弟,我什么都看不到。”

  撒拉逊人的声音听来有些不安。

  “可真是暗得很!”他说。

  “别担心,”格鲁莫爵士说道,“正好掩盖咱们服装的小缺陷。说不定过一会儿月亮就出来了。”

  “老天保佑,他的剑向来不怎么利。”

  “哎,好了好了,帕洛米德,别临阵畏缩啊。利不利我是不晓得,但我倒是精力充沛。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我告诉你,今晚我可要吠个

  过瘾,跳个痛快!”

  “格鲁莫爵士,您跟我扣在一块儿了,那几个纽扣扣错了。”

  “请原谅啊,帕洛米德。”

  “您是不是甩甩尾巴就好,不要跳了?因为跳的时候前半身不大舒服。”

  “我不但要甩,也要跳!”格鲁莫爵士口气坚定。

  “就照您的意思。”

  “帕洛米德,把你的蹄子拿开,又踩到我的尾巴了。”

  “刚出发的时候,您可不可以用手提着尾巴?”

  “那就不自然了。”

  “也对。”

  “这下可好,”帕洛米德爵士苦涩地说,“居然下雨了。话说回来,这儿一天到晚都在下雨。”

  他从蛇口探手出去,雨滴打在手背上,有如冰雹一般敲打着帆布。

  格鲁莫爵士威士忌喝多了,兴高采烈地说:“亲爱的前脚老兄,当初这可是你出的主意。开心点,黑人老兄,派林诺还在等我们过去,他

  的处境只怕更糟哩!毕竟他可没有豹纹帆布遮风避雨啊!”

  “或许雨会停吧。”

  “当然会停!就是这样啊,我的异教弟兄。好啦,准备好了没?”

  “好了。”

  “喊口令吧。”

  “左!右!”

  “别忘了嗒嗒的马蹄声。”

  “左!右!嗒嗒!嗒嗒!您说什么?”

  “我只是在吠啊。”

  “嗒嗒!嗒嗒!”

  “看我奋力一跃!”

  “哎哟,格鲁莫爵士!”

  “抱歉啊,帕洛米德。”

  “敝人在下我恐怕没办法坐了。”

  派林诺国王淋着大雨,动也不动站在山崖下,视线模糊地看着前方。他的猎犬拖着长长的绳子,已经围着他绕了好几圈。他穿着有点生锈

  的全副铠甲,雨从五个地方漏进来,包括左右外胫骨和前臂四处,但最惨的还是面甲。他的面甲是猪鼻子形状,因为据说丑陋的头盔可以吓退

  敌人。派林诺国王的头盔看起来像一只爱管闲事的猪,雨水从猪鼻子进去,流下来搔得胸前好痒。国王正在沉思。

  他心想:嗯,这么做应该可以交代了吧。站在大雨里一点儿也不舒服,可是那两个好家伙似乎一头热。很难再找到像老格鲁莫如此亲切的

  人,而帕洛米德虽是个异教徒,看来也很友善。既然他们兴致高昂,陪着玩玩也是应该的。更何况可以让猎犬出来溜达溜达。可惜它老是要把

  自己缠住,但这是天性,改不了的。明天大概要整天刷洗盔甲了。

  这样至少有事做,国王凄惨地想着,总比整天没事到处晃,一颗心永远被悲伤啃咬要好多了。于是他又想起小猪。

  公主的一个优点,就是不嘲笑派林诺。当你长年追赶寻水兽,偏偏又老是抓不到的时候,很多人会嘲笑你,可是小猪从来不会。她仿佛立

  即便能了解这事多么有趣,还提出几个捕捉寻水兽的好建议。某人并非故作聪明或如何,可是没遭嘲笑总是好的。某人尽力了。

  然后就到了可怕的那一天,那艘该死的船漂到岸边。他们非上船不可,因为骑士必须勇于接受冒险。没想到船竟然立刻开走。他们拼命向

  小猪挥手,连寻水兽也从林子里探出头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跟着他们游出海。可是船开呀开的,岸上的人越来越小,后来几乎看不到小

  猪挥舞的那条手帕,接着猎犬就晕船了。

  派林诺到每一个港口都写信给她,将信件交给各地的旅店老板,他们都满口答应一定会送达。可是她连只字半语也没回复。

  最后国王下了结论,一定是因为自己配不上她。他的脑袋不清楚,也不聪明,又一天到晚把事情搞错。堂堂法兰德斯的公主为何要写信给

  这种人?尤其又在他搭乘魔法船跑掉的情况下?这等于是弃人家不顾嘛,她当然有理由生气了。雨下个不停,水滴得全身都是,这会儿连猎犬

  都打喷嚏了。盔甲一定会生锈。这时候,一阵风吹着他颈背头盔旋螺丝的地方。四下黑暗,恐怖极了。好像有什么黏答答的东西从山崖上滴下

  来。

  “不好意思,格鲁莫爵士,是不是您在我耳边闻闻嗅嗅的?”

  “不不,老兄,走啊,走呀!我只是在努力叫罢了。”

  “格鲁莫爵士,我指的不是叫声,而是一种沙哑的呼吸声。”

  “好家伙,问我也没用啊。我这儿只听见吱吱嘎嘎的声音,像风箱一样!”

  “敝人在下我认为雨就要停了,您觉得我们要不要也停下来?”

  “哎,帕洛米德,你要停的话就停吧。可我们要是不赶快把这事搞定,我又要从头再缝一次啦。停下来做什么?”

  “我只希望天色别这么暗。”

  “不能因为太暗就停下来呀!”

  “是不能。如果可以该有多好啊。”

  “那就走吧,老弟!左!右!这样才对呀!”

  “我说,格鲁莫爵士,”不久帕洛米德爵士又说,“那个又来了。”

  “哪个?”

  “喘气声啊,格鲁莫爵士。”

  “你确定不是我的声音吗?”格鲁莫爵士问道。

  “非常肯定。这是一种带有威胁或含情脉脉的喘气声,有点像虎鲸。本异教徒诚挚希望天色别这么暗呀!”

  “啊,这个嘛,不可能事事都如你所愿的。快走吧,帕洛米德,这才像话嘛!”

  又过了一会儿,格鲁莫爵士阴沉地说:“老兄,你别一直撞我行不行?”

  “可我没撞您呀,格鲁莫爵士!”

  “哼,不然是谁撞的?”

  “本人没感觉到碰撞。”

  “有东西一直撞我屁股。”

  “会不会是您的尾巴?”

  “不是,我把它缠在手上呀!”

  “无论如何,前脚位于前半部,绝对不可能从后面撞您。”

  “又来了!”

  “什么?”

  “又撞我!这根本是恶意攻击。帕洛米德,咱们遭到攻击了!”

  “不不,格鲁莫爵士,您别胡思乱想。”

  “帕洛米德,咱们得转个身。”

  “干吗呢,格鲁莫爵士?”

  “瞧瞧是什么东西在撞我。”

  “敝人在下我什么也看不到呀,格鲁莫爵士,实在太暗了。”

  “你从嘴巴伸手出去,看摸到什么。”

  “我摸到一个圆圆的东西。”

  “那是我,帕洛米德爵士。你从后面摸到我了。”

  “致上深深的歉意啊,格鲁莫爵士!”

  “没关系,好老弟,没关系的。你还摸到些什么?”

  这位好心的撒拉逊人结结巴巴地说:“是个冰凉的东西,而且……滑溜溜的。”

  “帕洛米德,这东西会动吗?”

  “会动,还……还会闻闻嗅嗅啊!”

  “闻闻嗅嗅?”

  “闻闻嗅嗅啊!”

  就在这时,月亮出来了。

  “老天爷发发慈悲哟!”帕洛米德爵士从兽口朝外窥探,登时高声尖叫,“跑啊,格鲁莫,快跑!左!右!齐步走!跑步走!快啊、快啊!脚

  步对齐!哎哟,我可怜的脚后跟啊!哎哟,我的老天啊!哎哟!我的帽子呀!”

  再等下去也没用,国王心想。他们也许迷了路,或者不知跑哪儿快活去了。洛锡安的天候总是如此,湿得要命。他已经尽了全力配合,这

  会儿他们却跑得不见踪影,丢下他一个人和可怜的猎犬在这里生锈,未免太不体贴。真是糟糕。

  他心意已决,便背起猎犬,走路回去睡觉了。

  在一座陡峭悬崖的裂缝里,冒牌寻水兽和自己的肚子争吵。

  “可是,我亲爱的骑士先生,敝人在下我怎料得到会发生如此惨剧呢?”

  “这是你出的主意,”肚子愤怒地回道,“是你叫我扮成这样的,都是你的错。”

  悬崖下方,正牌的寻水兽以一种多愁善感的姿态,在那浪漫的月光下等待它的另一半,身后是银白色的大海。此外,数十名心态扭曲的原

  住民,正藏身于岩石、沙丘、贝冢和圆顶石屋,专注观察眼前情势,试图理解英格兰人的阴谋诡计,却只是徒然。

  [1]原文是maharajah sahib,指印度的大君,sahib是殖民时代印度人对欧洲人的敬称。怀特应是故意借此强调帕洛米德是异教徒(撒拉逊人)。

  [2]Yodel,阿尔卑斯山区特有的一种真假嗓互换唱法。

  [3]The Wash,位于英格兰东部的北海水湾。

  [4]文字游戏,原文是Flanders-Glanders。Glanders是马鼻疽病。

  [5]文字游戏,原文是daughter-ought to。

  [6]即“豹子”误音。

  [7]Ogham,g不发音。公元四世纪至七世纪用来写爱尔兰文的字母。亦见“欧甘”的译法。

  [8]派林诺(Pellinore)和小猪(Piggy)的字首都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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