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沙娜拉之剑Ⅲ:希望之歌> 32

32

直到隔天早上这支奇怪的小队打算出发前往寻找灵潭时,寇克莱恩犹自笑个不停。他开心地喃喃自语,轻快地跑过一地落叶的森林,一点也不关心周遭事物,沉醉在他黑暗的、半疯狂的内心世界里。不过那双锐利的眼睛总是飘向布琳忧虑的脸,他的注视中有着鬼黠,声音里也总是带着一种促狭隐秘的喜悦。

“试试看啊,南方女孩——你一定要试试看,真的!哈哈!跟灵潭说话,问它你要问的问题!千百万年来,灵潭已经看遍了人生!问它,南方女孩——触摸灵魂,然后学着点!”

然后又是咯咯地笑,他手舞足蹈地离开。金柏每次都很快地说他一句、看他一眼,训斥他的这里不好,那里不对。老人的举动让女孩觉得很愚蠢,很难堪。但她还是拿他没辙,他一直在逗弄和奚落。

这是一个铁灰色的多雾的秋日。从沃夫斯塔西边到东边森林的天空布满乌云,阵阵凉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尘土和落叶,刺痛了他们的皮肤和眼睛。在清晨的日光下,森林仿佛褪色了一般,冬天来临的第一个迹象,似乎就反映在它们灰蒙蒙的样子上。

一行人以金柏·波赫为首往北离开炉心岩,她看起来很严肃、很坚定。布琳、罗恩紧跟在她身后,老寇克莱恩一路上绕着他们蹦蹦跳跳,而喃喃则远远地走在树林里。

他们从参天岩石下走过,由此前去就是一片荒野,他们前行的路上到处都是枯木和灌木丛。接近中午时分,他们速度慢了下来,缓缓前进,就连寇克莱恩也不再像只野鸟似的到处飞舞,因为他们四周尽是荒烟蔓草。他们小心翼翼地鱼贯前进,只有喃喃还随心所欲地漫步着,在漆黑的树荫间穿梭,悄无声息,轻快优雅。

到了中午,地形变得愈来愈崎岖,远方的山脊线也抬得比树木高。大石块和崎岖的陡坡让他们得边走边爬。随着距离山脊线愈来愈近,风也被阻挡在外,森林闻起来带着腐味和霉味。

最后,他们终于走出长长的深谷,站上狭谷的边缘,顺着两条山脊俯瞰北方,直到它们消失在烟岚云岫里。

“那里。”金柏指着山谷。浓密的松树包围着一座湖,水面上烟波渺渺,随风漫卷,只能看得见部分湖水。

“灵潭!”寇克莱恩又在笑,他用指头轻敲布琳的手臂,然后一溜烟地走开。

他们穿越如迷宫般的松树,平稳地沿着谷坡往下走向云雾缭绕的小湖。这里似乎感觉不到风,连空气都静止不动,森林阒寂无声。喃喃完全消失了。一路上都是碎石和落了一地的松针,他们的皮靴踩过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虽然现在还是中午,但是大雾弥漫,乌云蔽日,仿佛黑夜已经降临。布琳跟着金柏·波赫的脚步前进,发觉自己正在聆听森林的宁静,在树荫间寻找生命的迹象。她一边听着、找着,不安的情绪在心里滋生蔓延。这里确实有东西——某个邪恶、隐秘的东西。她能够感觉到它在等待。

走进松树林深处,雾开始落在他们周边。他们继续前进。就在他们觉得完全陷入云雾中时,便突然出了树林,走到一小块空地上。空地上有一些年代久远的石椅,中间围着一个火堆,烧成炭的木头和灰烬已经全都受潮。在空地的另一头,有一条小路继续通往雾里。

金柏转过来面对布琳。“从这里开始你必须自己走,沿着这条小路走到湖边。灵潭会到那里找你。”

“然后会在你耳边说悄悄话!”寇克莱恩得意地笑,弯着背站在她身边。

“爷爷!”女孩发出警告。

“真相与谎言,但哪个是哪个?”寇克莱恩大胆地咯咯笑,立刻跑到松树边。

“不要被爷爷吓到。”金柏劝告,她看到布琳眼里的担忧,流露出关心的神情。“灵潭不会伤害你。它只是一个灵魂。”

“或许我们应该陪你去。”罗恩不安地提议,但金柏马上摇头。

“灵潭只跟一个人说话,不能再多了。如果超过一个人的话,它就不会现身。”女孩鼓励性地微笑着。“布琳必须独自前往。”

布琳点头。“我想那就这么定了。”

“记得我的警告,”金柏提醒,“要注意它跟你说了什么。很多都是假的或是扭曲的。”

“但我要怎么知道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布琳问她。

金柏再次摇头。“你必须自己判断。灵潭会跟你玩游戏。它愿意的话,它就会来找你,跟你说话。它会作弄你。那就是它的作风。但说不定你游戏玩得比它好。”她碰碰布琳的手臂。“这就是为什么我觉得应该让你跟灵潭说话,而不是我。你有魔法。如果可以的话,你就用魔法。说不定你会想出让希望之歌帮你的法子。”

寇克莱恩的笑声从空地另一头传来。布琳不予理会,拉紧斗篷后,点点头。“或许吧。我会试试。”

金柏微笑着,长了雀斑的脸露出淡淡的笑纹,然后突然拥抱谷地女孩。“祝你好运,布琳。”

布琳大感意外,也回抱了她,一只手伸过来抚摸她的黑色长发。

罗恩笨拙地走向前,低下头亲吻布琳。“小心点。”

她用微笑表示她的承诺,然后再次拉紧斗篷,转身走进树林。

幽暗迷离的大雾几乎马上就将她包围,进入树林十多码,她便已经完全迷失在里面。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她一边还在走着,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她踌躇不前,无助地望进黑暗里,等待她的视力调整过来。空气再次变得清冷,来自湖面的雾带着湿凉的寒气穿透她的衣服。片刻过后,因为等待的焦虑,感觉好像过了很久,她发现她已经能够隐约辨识出身边松树的形状,在盘绕的迷雾中像幽灵似的朦胧现身。她觉得情况似乎不会变得更好。她耸耸肩,甩掉不安和不确定感,小心地往前走,伸出手摸索着,用感觉而非视力穿越林间蜿蜒曲折的小路,平稳地往湖边走。

随着时间推进,她能够从宁静的雾和森林中听到涟漪在湖边拍打的声音。她慢下脚步,警戒地望进雾里,找寻她所感觉到的在等着她的东西。但除了灰蒙蒙的雾,其他什么也没有。她小心地继续往前走。

突然间,她面前的树和雾变得稀疏并分开了,而她正站在范围狭小、满布石头的湖边。迷蒙中一片空荡,云雾将她围住,跟她接近……

她浑身窜过一阵寒意,将她掏空,变成一具僵化的躯壳。她害怕地扫视四周。那里有什东西?接着一股怒气油然升起,强烈、苦涩、不容怀疑的情绪因报复心而生。熊熊烈火驱走了寒冷,将企图压倒她的恐惧赶走。她站在小湖边,独自一人陷在迷雾里,觉得内心涌现出一股奇怪的力量,在那一瞬间似乎足以摧毁不利于她的任何事物。

雾里突然有了动静。对那股力量的感觉立刻消失,像小偷一样逃走,回到她的灵魂里。她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她是怎么了,但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件事,雾里有动静。有个影子慢慢汇聚成形,在一片灰蒙中现出黑暗的形体。它从水面上升起,开始往前移动。

谷地女孩看着它过来,一个御空飞行的幽灵,从雾里滑向岸边和等待着的女孩。它穿着斗篷,戴着风帽,和它所现身的雾一样虚无缥缈,有着人的外形,却没有实体。幽灵慢了下来,在她前方十几码的地方停住,悬在水面上。手臂随意交叠着,雾从它身边旋开。慢慢地,戴着帽子的头朝着岸边的女孩抬了起来,里头有两盏红色火焰发出微光。

“仰望我,谷地女孩,”幽灵低语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松开蒸汽一样,“仰望灵潭!”

它的头抬得更高了,脸上的阴霾散去。布琳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灵潭显露出来的脸,竟然就是她自己。

杰尔从丹非阿兰牢房潮湿空虚的黑暗中醒来,一条灰色光线从墙壁石块上的小气孔渗进来。又是白天了,他暗自思忖,急于推算从他第一天被带到这里来后过了多久。感觉好像已经被关了好几个星期,但他知道这才第二天而已。除了蜥化人和喑哑的地精狱卒之外,他没有看到任何活着的生物,更别说是跟他们说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伸懒腰,然后在麦草堆中坐起来。绑住他的手镣脚铐被固定在石墙上的铁环,从他被关在这里的第二天起,他就被这些枷锁束缚住。史塔西斯命令狱卒在他身上装上这些东西,只要他一移动,就会在一片安静中发出当啷当啷的刺耳声响,回音沿着牢房外的走廊一路传出去。虽然睡了很久,他还是很累,他听着回音消失,竖起耳朵聆听有没有其他声音传回来。但什么都没有。外面没有人听到他的声音,没有人会来帮他。

泪水涌上他的眼睛,沿着脸颊流下来,沾湿他已然弄脏了的外衣。他在想什么?在想有人可以帮他逃出这个黑洞吗?他摇摇头,压下注定无援的痛苦。从库海文来的人全都不在了,失踪的失踪,死亡的死亡,失散的失散。就连史兰特也是。他粗鲁地抹掉眼泪,克制自己的绝望。他暗自发誓,没有人来也没关系,他绝不会给蜥化人他要的东西。不管怎样,他都会想办法逃出去。

他又做了一次每次睡醒都会做的事,去弄一弄铁链上的螺钉和扣件,试图将它们弄松好挣脱开来。他一直扭转铁链,从黑暗中满心期待地看着它们的连接点。但最后还是一如既往地放弃了,因为血肉之躯跟百炼之钢根本没得比。只有狱卒的钥匙能让他重获自由。

自由,他在内心默念这个词。他必须想办法逃出去。

之后他便想到了布琳。一想到布琳,他就想起上次在灵视水晶中看到的情况。那匆匆的一瞥看起来是如此的奇怪和哀伤——他姐姐独自坐在营火前,盯着森林的脸因为压力和绝望而扭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布琳这么不快乐?

他不由自主地将手伸向衣服里那一小块东西。史塔西斯还没发现灵视水晶,也还没发现装着银色星尘的袋子。不管蜥化人在不在,杰尔一直小心翼翼地把它们藏在衣服里。他老是来找他,趁谷地人最预料不到的时候,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溜进来,像个讨厌鬼一样偷偷摸摸的,哄骗、诱惑、承诺、威胁:把我要的给我,我就放了你……把我想知道的都告诉我!

杰尔一脸坚决。帮那个怪物?想都别想,他才不会!

他迅速从衣服里拿出银色项链和挂在上面的石头,深情地把它捧在手心里。这是牢房外的世界跟他之间唯一的联系,也是他寻找布琳唯一的工具。他看着水晶,心里已经有了定见。他要再用一次。他知道他必须很小心。但他只要看一下就够了。他会很快召唤画面,然后很快消掉。那怪物没那么聪明。

他必须知道布琳怎么了。

他把水晶托在手里,开始唱歌。他的歌声温柔低缓,呼唤石头蛰伏的力量,深入它黑暗的内部。里面慢慢发出光来,然后向外发射,炽烈的白光瞬间照亮黑暗,他脸上出现意外的笑容。

布琳!他轻声呼唤道。

他姐姐的脸就悬在他面前的亮光里。他平缓地唱着,眼前的影像也愈来愈清晰。她现在站在一个湖前,原本悲伤的表情变为震惊,僵立不动,视线越过灰雾迷蒙的湖面,看着一个浮在空中的幻影。在他的歌声下,画面跟着慢慢转动,转到让他能够看清楚幻影脸的某处。

当那张脸靠近时,希望之歌已不成调。

那是布琳的脸!

接下来,黑暗的牢房传来鬼祟的声音,让杰尔的胃瞬间冻结。他立刻停下动作,奇怪的画面随即消失。杰尔的手紧紧握住视像水晶,拼命将它塞回衣服里,心里知道为时已晚。

“你瞧,嘶,小朋友,你已经找到帮我的方法。”一个冷酷的、熟悉的声音嘶嘶说道。

然后穿着斗篷的史塔西斯便从敞开的牢房门口往里迈进。

灵潭的湖边陷入了漫无止境的沉默,只有水冲上石头漾起的水波打破寂静。幽灵和布琳就像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鬼魂在迷雾中无声地对视。

“仰望我。”幽灵命令道。

布琳目不斜视。灵潭戴着的脸是她的,板着面孔,形容憔悴,一脸悲戚,原本应是眼睛的位置变成两盏红光。她的笑容从幽灵的嘴角露出来奚落她,恶意地嘲弄她,笑声低沉而邪恶。

“你认识我吗?”传来一声低语,“说出我的名字。”

布琳喉咙发紧。“你是灵潭。”

笑声大了起来。“我是你,谷地的布琳,欧姆斯福德和沙娜拉家族的布琳。我就是你!我就是在讲你的人生,你能从我的话里找出你的命运。好好找,届时,那就是你!”

灵潭的声音消失在它底下突然翻腾的水流当中。一道细长的水花如喷泉般喷溅在雾里,飞洒在谷地女孩身上,仿佛死亡禁忌的触碰般冰冷。

灵潭眯起红色的眼睛。“你知道吗,《意达集》既是光明的结晶也是黑暗的产物?”

布琳默默点头。灵潭苦笑,又往前滑近。“从古至今,所有的黑魔法都来自于那本书。种族大战,人族大战——仙灵妖魔都一样。就像音韵之于声音,系出同源。人类对黑魔法趋之若鹜,追寻他们所无法拥有的力量——追寻,然后死亡。他们在欲望、诱惑的驱使下,汲汲营营于寻找那本书的藏身之处。一次去了死亡的脸孔,一次去了黑夜的坑洞。他们每一次都得偿所愿,然后迷失了自己,从凡人变成灵体。骷髅使者和魔斗灵,全都一样。邪恶和它们全都一样。”

声音渐渐淡去。布琳脑子飞转,思考她刚刚所听到的内容。一次去了死亡的脸孔……是指骷髅山。过去和现在是一样的,是指骷髅使者和魔斗灵。灵潭的意思是说,它们全都是源自于同样的邪恶力量。

“黑魔法创造了它们,”她很快说道,“在我曾祖父的年代是黑魔君和骷髅使者,而现在则是魔斗灵。你的意思是这样,对吧?”

“是吗?”语气带着揶揄,“一个对一个?那现在黑魔君在哪里,谷地女孩?那现在是谁在发号施令?是谁派魔斗灵来的?”

布琳瞠目结舌地看着幽灵。它是说黑魔君又东山再起了吗?但那是不可能的……

“那声音跟人类说话时是黑暗的,”灵潭像歌唱般发出嘶声,“那声音是源自于魔法,源自于学识,在许多不同的地方都可以找到——有些是印成文字,有些则是……在歌声里!”

布琳浑身僵冷。“我才不像它们!”她厉声说道,“我不使用黑魔法!”

灵潭大笑。“任何人都不会,谷地女孩。是魔法使用它们。那就是你所追寻的关键,那就是你需要知道的一切。”

布琳茫然无绪。“再多说一点。”她催促着。

“多一点?多一点什么?”幽灵迷蒙的身影模糊地闪着微光。“要我告诉你眼睛的事吗——一直跟着你的眼睛,每个转角都在找你的眼睛?”谷地女孩动弹不得。“那些眼睛透过水晶充满关爱地看着你。但是当这些眼睛看不到时,与生俱来的黑暗正对你虎视眈眈。你看见了吗?你自己的眼睛睁开了吗?德鲁伊还活着时也没有睁开眼睛,它们对绝大多数的真相都闭上了,对显而易见的事视若无睹。他没有看见真相,可怜的亚拉侬。他只看到黑魔君回归;他把过去当成现在,而不是未来。他被骗了,可怜的亚拉侬。就连死了都如了黑魔法的意——他真是彻底的笨蛋!”

布琳头晕目眩。“暗行者,它们知道他要来了,不是吗?它们知道他会进入沃夫斯塔,所以犹奇拉才会在那里的啊。”

笑声在雾里不断回响。“真理必胜!但万一,说不定,真理并非如灵潭所说的那样。我应该再多说一点吗?我应该再告诉你有关你跟利亚王子要去魅魔林的事,还有他丢失的魔法吗?喔,他是那么想要得到那个魔法,太过强烈的渴望将会毁了他。你认为那会毁了他,对吧,谷地女孩?让他得到魔法吧,那么,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就会成为跟之前拥有过它的人一样,全部都走向死亡。他是引领你走向类似命运的得力人选。哎呀,我应该告诉你,你也会走向死亡吗?”

布琳一脸紧绷。“告诉我你想说的话,幽灵。但我只听事实。”

“所以呢?我要判断什么是真什么不是吗,还没发生的事要说到哪里呢?”灵潭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调侃的意味。“你人生的书册正在我面前摊开着,然而有些是还没写上东西的,该写上什么应由你来写上,而不是我所说的话。你是三人中最后一个,每一人都活在其他人的阴影下,每一人都试图挣脱阴影,每一人都从中成长,走回之前的路。然而,你的路却是最黑暗的一条。”

布琳犹疑不定。谢伊·欧姆斯福德一定是第一个,她父亲是第二个,她是第三个。他们都想从沙娜拉精灵家族的传奇中解脱。但最后一部分是什么意思?

“哎呀,你的死亡在暗行者的地盘等着你,”灵潭轻声说道,“在黑暗的巢穴里,在你意欲摧毁的魔法怀里,你会在那里发现你的死亡。那是命中注定,谷地女孩,因为你身体里带着它的种子。”

谷地女孩不耐烦地举起她的手。“那么,告诉我要怎么去,灵潭。给我一条可以不被暗行者发现的进入魅魔林的路。如果你都看见了,就让我早点赴死。”

灵潭阴沉地笑着。“聪明的女孩,你想要套我的话,让我把你真正想要挖掘的东西都告诉你。现在我知道你来此的目的了,精灵之子。你骗不了我的,因为我从万象之始一直存在到一切归于寂灭。那是我的选择,跟旧世界共存,而不要永远在另一个世界安息。这可是我跟我现在唯一的同伴人类在玩的把戏,没有人突破过我设下的警戒线。你知道你要问的事实真相是什么吗,谷地女孩?那么,求我。”

灵潭自吹自擂的调调让布琳勃然变色,她走到水边。水花从雾里警告性地喷向她,但她不予理会。

“我已经被警告过你会跟我玩这种小把戏,”她说道,声音也变得危险起来,“我远道而来,委曲求全。我现在没有被你嘲弄的必要。不要逼我,幽灵。只说实话。我要怎么不被暗行者看到就能进入魅魔林?”

灵潭倏地眯起眼睛,随着两人之间的沉默拉长,闪动着暗红色的火光。“自己去找,谷地的布琳。”灵潭发出嘶嘶的声响。

布琳怒火中烧,但她努力抑制,不发一语地点头认可,然后退回岸边坐下,将斗篷拉紧。

“你等也没用。”幽灵冷笑道。

布琳一动也不动。她小心地让自己平静下来,深深吸进湖边潮湿的空气,集中精神努力思考。灵潭也悬在湖上不动,眼睛直盯着她。布琳让那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脸上出现一抹平静的笑容,黑色长发往后扬起。它还没有见过我要做什么!她在内心笑着,念头在产生之后瞬间就消失了。

接着她开始轻轻唱起歌来。希望之歌轻柔甜美的歌词从坐在岸边的女孩嘴里吐出,弥漫她四周的空气。很快地,歌声就飘到湖上,缠住灵潭迷蒙的身影,迂回扭动。震惊莫名的幽灵悬在原来的位置不动,任凭魔法的网愈收愈紧。紧接着,幽灵似乎意识到会发生什么,它底下的湖水开始沸腾,发出嘶嘶的声响。但希望之歌快速将它裹起来,仿佛它已经成了蛹一样。

现在谷地女孩的歌声愈来愈快,还带着明显的意图。第一首温柔的、如子宫般包覆着灵潭的歌已然消失。现在它是囚徒,是落入蜘蛛网里的蝴蝶,任人摆布。然而谷地女孩既未用武力也不用意念来对付它,她知道那是没有用的。现在她所使用的武器是回忆——那些曾经有过,被它遗忘,再也想不起来的回忆。所有的回忆全在希望之歌的乐音下回来了。那里有着人类双手温暖和善的接触,有着轻甜的嗅觉和味觉,有着爱与喜乐、生命与死亡的种种知觉。这些与那些,是灵潭现在的存在早已遗忘的回忆。

灵潭痛苦地大喊,试着想要躲开那些陈年的感知,在迷雾中闪动着。但它躲不开歌声的魔法,渐渐地,它开始沉溺于那些回忆之中。布琳能够感觉到幽灵再次有了情绪,在挖掘出来的回忆里,灵潭流下了眼泪。她继续唱着歌,等幽灵完全臣服于她时,她开始把她给出去的收回来。

“不!”那幽灵惊慌失措地哀嚎,“把它们还回来,谷地女孩!把它们还给我!”

“把我要知道的告诉我,”她继续唱着,问题的引子不断在她的歌声中穿梭编织,“告诉我!”

出人意表地,灵潭的话倾吐而出,像是要释放那撕裂它被遗忘的灵魂的痛苦一般。“灰境横跨于鸦角山里的魅魔林之上——灰境,魔斗灵的城堡。那里就有你在找的路,如迷宫般的下水道穿越厅房底下的岩石层,直达地底深处的水池。从下水道进去,暗行者的眼睛就不会看到你!”

“还有利亚之剑,”布琳继续施压,“在哪里可以找到它?告诉我!”

灵潭痛苦不堪,布琳不断用它已失落的感觉触碰它。“蜘蛛地精!”幽灵绝望地喊叫,“剑在他们的营地,他们从卡德急流找到的,用网子把它捞走,固定在岸边。”

突然间,布琳收回希望之歌的魔法,四周满溢着旧生命的回忆和感觉。她将幽灵从困住它的牢笼中释放出来。回荡在湖面上的歌声渐渐淡去,化成一个音符,久久萦绕不去。那是一个忘却的音符——一个让灵潭回归既往的轻柔的、朦胧的叫声。

接着是一段可怕的沉默。布琳缓缓起身,目光盯着跟她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当她看着那张脸时,内心深处似乎也在哀嚎着,就像是她也对自己做了这些事情一样。

灵潭现在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你从我这里骗取到了真相,黑暗的孩子!”幽灵痛哭着,“我意识到你做了这一切。你真可恶!可恶!”

幽灵声音破碎,湖水开始沸腾冒烟。布琳呆站在湖边,既不敢转身也不敢说话。她的内心既空洞又寒冷。

此时灵潭举起它罩着斗篷的手臂。“最后一个游戏,谷地女孩——回到我身上的某个东西给你!让这个成为我的礼物!看着雾,就在我身边——现在仔细看着!这个给你!”

布琳知道她应该要跑,但是她做不到。那雾似乎聚集在她面前,一整片淡淡的薄幕,表面像湖水般漾出阵阵涟漪,接着形成了一个影像。那是一个黑暗的牢房,有个蹲伏的身形,行动鬼祟……

杰尔抓住灵视水晶,急忙将它塞回衣服里,祈祷黑暗没让蜥化人看到他做了什么。说不定他的速度够快,说不定……

“嘶,看到魔法了,半精灵人。”刺耳的声音粉碎了他的希望。“一直都有感觉那魔法是你的,嘶。把它们跟我分享,小朋友。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嘶。”

杰尔缓缓摇头,蓝色眼睛反射出他的恐惧。“走开,史塔西斯。不要靠近我。”

蜥化人一笑置之,低沉的喉音在空荡的牢房和长廊间回荡着。黑袍里的生物突然挺身,在昏暗的光线映照下宛如骇人的幽灵。

“威胁我吗,嘶,小家伙?如果你把魔法用在我身上,我会让你像只小虫般碾碎你,嘶。现在,保持安静,小朋友,嘶。看着我的眼睛,看着光,嘶。”

眼睑上有着鳞片的眼睛熠熠发光,看起来相当冷漠,让人无法抗拒。杰尔强迫自己垂下眼睛,他知道他不能看,一旦看了,他将再次归那生物所有。但不去看真的好难。他好想去看那双眼睛,沉溺在那双眼睛里,和在那里等着他的和谐宁静。

“看,半精灵人,嘶……”怪兽发出嘶嘶声响。

杰尔的手伸向灵视水晶,直到他感觉到手里握着尖锐的物体。痛觉让他重新振作,他发狂似的想着。不要看。不要看!

蜥化人生气了,抬起一只手。“把魔法给我!嘶,把它们给我!”

杰尔·欧姆斯福德一声不吭,瑟缩着往后退……

灵潭的手倏地放下,水雾屏幕也跟着消失。布琳绝望地踉跄往前,从布满岩石的岸边踏进湖水里。杰尔!那些画面里的是杰尔!他怎么了?

“喜欢这个游戏吗,谷地的布琳?”降世天神厉声说道,它下方的水再次沸腾,“看到你以为安全待在谷地里的宝贝弟弟发生了什么事吗?你看到了吗?”

布琳压下满腔怒火。“谎言,灵潭。这一次你只说了谎言。”

幽灵咯咯轻笑。“谎言?随你爱怎么想,谷地女孩。毕竟,游戏就是游戏。是信口雌黄,还是真相大白?”它收回手,雾开始盘旋,“黑暗如你,沙娜拉的布琳,欧姆斯福德的布琳,历史共业的布琳,如你耍弄的魔法一样黑暗。现在,离开我。把你所得知的关于利亚王子的魔法和通往死亡之路的事都带走。找到你要找的东西,然后接受你命中的定数吧!滚出我的视线!”

灵潭退回迷蒙的雾中。布琳愣在岸边,希望能让幽灵回来,但她知道这一次不行了。

幽灵突然从撤退中止步,红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布琳自己的脸斜眼看着她,一个扭曲的邪恶面具。“见我如你,谷地的布琳。拯救者与毁灭者,生命与死亡的镜子。魔法利用一切,黑暗的孩子——即使是你也一样!”

然后灵潭就消失在云雾里,万籁俱静中还能听到它邪恶的轻笑声。四周的灰暗悄悄围拢,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

布琳看了好一会儿,迷失在油然而生的恐惧、疑惑和警告声中。接着她才慢慢转身,走回树林。

推荐阅读:
  • 《沙丘》六部曲合集
  • 《波西杰克逊》系列合集
  • 《猎魔人》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