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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灿灿 1

  房子位于卡迪夫市的凯德林公园附近,背靠从惠特彻奇到瑞伍比纳的铁路。它坐落在一片狭小的露台中央,两边各有三栋一模一样的房子。从外表看去,全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七扇大门;七片方方正正的花园,灰头土脸的植物在花园里顽强地生长;七扇前门,七个烟囱。若是将它们随意调换位置,也几乎没有分别,但中间那扇门前停着一辆车牌号为FPJ247的绿色柯士甸A40汽车,庞德立刻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一辈子都在等待。他们停车的时候,他举起一只手,与其说是欢迎,不如说是在向他们示意:他知道他们已经到了。他大概有五十多岁,人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很久以前的一场与命运落败的抗争让他疲惫不堪。他头发稀疏,胡子拉碴,深褐色的眼眸阴郁不定。在这样一个温暖的午后,他身上穿着厚重的衣服,污迹斑斑。弗雷泽从未见过比他更孤独的人。

  “庞德先生?”见他们从车里出来,他试探地问道。

  “很高兴见到你,布莱基斯顿先生。”

  “请进。”

  他领着他们走进一条昏暗狭窄的走廊,尽头是一间厨房。从这里,他们可以望见楼下一片半荒废的花园。花园沿着向上倾斜的陡坡,向着尽头铁轨的方向延伸而去。房间里很干净,朴实无华。没有全家福,走廊的边桌上没有信件,房间里也没有其他人居住过的痕迹;没有非常私密的东西。阳光几乎照不进屋里。这一点与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的那栋木屋相似,整栋房子完全置身于阴影中。

  “我一直都知道,警察会想找我聊聊。”他说,“你们想喝茶吗?”他把水壶放在炉灶上,拧了三下开关才点着煤气。

  “严格来说,我们不是警察。”庞德告诉他。

  “没错,但你们在调查死亡案件。”

  “你妻子和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死。没错。”

  布莱基斯顿点点头,然后用手抚过下巴。他早上刚刚用那把用过很多次的剃刀剃过胡须。胡楂从他嘴唇下方的那道缝隙冒了出来,他的下巴上有个小口子。“我确实想过给别人打电话,”他说,“我当时在现场,你知道的,就是他死的那晚。可我又转念一想——为什么要惹麻烦?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和我没关系。”

  “布莱基斯顿先生,可能事情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期待和你见面。”

  “那我希望你不会失望。”

  他倒掉茶壶里的剩茶叶,用沸水冲洗了一遍,添上新茶,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所剩无几的牛奶。花园的尽头,一辆火车轰隆隆地驶过,喷着蒸汽,不一会儿,空气中弥漫着煤渣的味道。他仿佛浑然不觉,泡好茶后,端到桌上。三人落座。

  “那么我们开始吧?”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而来,布莱基斯顿先生,”庞德说,“不如,你给我们讲讲你的故事?从头开始,事无巨细。”

  布莱基斯顿点点头。他倒完茶,开始讲起。

  他今年五十八岁。十二年前,他从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离开后,就一直住在卡迪夫。这里有他的亲人,他的叔叔在离这儿不远的东路上经营一家电器商店。叔叔如今已经过世,他继承了这家商店,给他提供了一份生计——至少能让他勉强度日。弗雷泽猜得没错,他独自一人生活。

  “我从未与玛丽真正离婚,”他说,“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汤姆出事之后,我们两个都没办法继续生活在一起;但与此同时,我们也都不会再婚,那么离不离婚有什么意义呢?她对请律师那些事不感兴趣。我想,正因为如此,我如今还是她的合法鳏夫。”

  “你离开之后再也没见过她?”庞德问道。

  “我们保持着联系。会互相写信,我也会时不时地给她打电话,向她询问罗伯特的近况,问问她还缺什么;但就算她缺什么,她也永远不会告诉我。”

  庞德取出他的寿百年牌香烟。侦探在办案时吸烟的情形实属罕见,可是,近来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自从他在雷德温医生的诊所昏倒后,弗雷泽就心急如焚。可庞德却丝毫不动声色。在来的路上,他们坐在车里,他什么都不肯说。

  “让我们回到你和玛丽最初相遇的时候,”庞德提议,“给我讲讲你们在谢泼德农场的生活。”

  “那是我爸爸的财产,”布莱基斯顿说,“他从他父亲那里继承的,家族代代相传,年代太久远了,没有人记得最初的情况。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我从来都不稀罕那个农场。我爸爸常说,我就是羊群里那只黑羊,这话很有意思,因为这就是我们的全部——一百英亩土地和一群羊。现在回头看看,我觉得对不起他。我是他唯一的孩子,而我却不甘心就这样生活一辈子。上学的时候,数学和科学一直是我的强项,我想去美国,成为一名火箭工程师。这多可笑,我当了二十年机械师,从来都没去过比威尔士更远的地方。你可以有大大小小的梦想,除非你走运,否则它们就一文不值。可尽管如此,我不能抱怨。我们一家在那里幸福地生活。甚至一开始,连玛丽都觉得很满意。”

  “你是怎么遇见你妻子的?”庞德问道。

  “她住在桃伯利,离这儿大约五英里。她妈妈和我妈妈在同一所学校。某天周末,她和她的父母一起来我家吃饭,我们就是这么见面的。玛丽当时二十多岁,你想象不到她当年有多漂亮。我对她一见钟情,不到一年我们就结婚了。”

  “我想知道,你父母对她印象如何?”

  “他们很喜欢她。事实上,我要说,那段日子,我们过得其乐融融。我们生了两个儿子:罗伯特先出生,然后是汤姆。他们在农场里长大,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放学回家,在农场你追我赶,帮我爸爸干活。我想,也许我们在农场比在其他地方都生活得更幸福。但好景不长,我爸爸负债累累,而我没有伸出援手。我在惠特彻奇机场找了一份工作,距离布里斯托尔有一个半小时的路程。那是三十年代末。我负责给国家空军护卫队的飞机做定期维修,见过很多年轻的飞行员来参加训练。我知道战争就要爆发,但在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这样的地方,人们很容易忘记。玛丽在村庄里打零工。我们已经各过各的了,所以出了事后,她责怪我——也许她是对的。”

  “给我们讲讲孩子们的事吧。”庞德说。

  “我爱那两个孩子。相信我,我没有一天不去想发生的那件事。”他的声音哽咽,不得不停顿片刻,等自己缓过来,“庞德先生,我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在谢泼德农场时,我不敢说生活美满,但至少我们那个时候很快乐。孩子们有时候也会很难缠,总是打架,剑拔弩张。可是男孩子都这样,不是吗?”他的眼睛盯着庞德,似乎需要得到他的赞同,但发现他没有反应后,继续说道,“他们俩也很亲密,是最好的朋友。

  “罗伯特更安静。你总会感觉,不知道他的脑袋瓜里在想什么。甚至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常常一个人在巴斯山谷散步,一去就是很长时间。有时候,我们会非常担心他。汤姆更加生龙活虎。他把自己当成小小发明家,总是把药混在一起,把旧设备拆开又组装在一起。我想,这方面他可能是遗传了我。我承认,我以前更宠他。罗伯特和他妈妈更亲近。他出生的时候是难产,她差点失去他。他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大病小病不断。村里有个医生,叫雷纳德,总是在我们家进进出出。要我说,这就是她对他过于保护的缘故。有一段时期,她都不让我靠近他。汤姆就更好养活。我和他更亲近。总是,我们俩……”他拿出一包十只装的香烟,撕掉玻璃纸,点上一根香烟。

  “自打我们离开农场后,一切都变了样。”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尖刻起来,“从那个人进入我们生活的那天起,事情就开始变了。可恶的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现在看,一目了然,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会那么盲目、那么愚蠢。可当时,他让我们的问题迎刃而解,仿佛上帝听见了我们的祈祷。玛丽拿到了一份固定的工资,我们有了落脚的地方,孩子们可以在庄园里跑来跑去。至少,在玛丽眼中是如此,而她也是这么说服我的。”

  “你们吵架了?”

  “我尽量不和她吵。那只会让她与我反目。我说我有些顾虑,仅此而已。我不想让她做管家。我觉得她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我记得,我提醒过她,一旦我们去了那里,我们就会被困住,就像是我们附属于他。但问题是,你看,其实没什么选择。我们没有什么积蓄。这是我们能得到的最好的提议。

  “起初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派伊府邸挺气派的,我和斯坦利·布伦特也相处得不错。他和他的儿子在那里看守庄园。我们不用支付租金;不用天天和父母挤在一起,我们可以更自由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那栋木屋却让大家闷闷不乐。它一年到头都晒不到太阳,也从来没有家的感觉。我们开始惹对方生气,甚至包括孩子们。我和玛丽似乎总是在相互指责。我讨厌她那么崇拜马格纳斯爵士,他只不过是有爵位、有很多钱而已。其余的,他比我好不到哪里去。他这辈子从未认真工作过一天,拥有派伊府邸只是因为他有继承权。可是她看不清楚。她觉得这份工作让她与众不同。她不明白,当你在打扫厕所的时候,你终归是在打扫厕所。某个贵族的屁股坐在马桶上,情况就会有所不同吗?我曾经和她说过一次,她很生气。但在她眼里,她既不是清洁工,也不是女管家,她是庄园的女主人。

  “马格纳斯有一个儿子,叫弗雷德,但当时他的年纪还非常小,脾气却很乖戾。父子俩关系疏远。于是,他那贵族老爷派头让他开始打起我儿子的主意。他常常鼓励他们在他的庄园玩耍,还用小礼物来哄他们开心——这里放三个便士,那里留六个便士。他还怂恿他们对内维尔·布伦特恶作剧。那时,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他们在一场车祸中丧命,内维尔接替他父亲在庄园工作。要我说,他这个人有些古怪。我觉得他的脑子不太对劲。但这并没有阻止他们监视他、嘲笑他,朝他扔雪球什么的。这么做很残忍。我真希望他们没有如此做过。”

  “你阻止不了他们?”

  “我什么都做不了,庞德先生。我怎样说才能让你理解?他们从来不听我的话。我不再是他们的‘爸爸’。几乎从我们搬过去的那天起,我就发现自己被推到了一边。马格纳斯,马格纳斯……大家张口闭口都是他的名字。当孩子们拿到成绩单,没有人关心我怎么想。你知道吗?玛丽会让孩子们到宅邸去,把成绩单拿给他看,就好像他的态度要比我这个当父亲的还重要。

  “随着时间的推移,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庞德先生。我开始憎恨那个男人。他总是有办法让我觉得自卑,提醒我,我寄居在他的屋檐下,生活在他的土地上……好像我一开始就想住在那里一样!还有,那件事是他的错,我向你发誓。他杀了我儿子,是他亲手造成的;与此同时,他也毁了我。汤姆是我生命中的那束光,他一走,我什么也没有了。”他陷入沉默,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你看着我!看看这个地方!我常常问自己,我做错了什么,要落到这步田地。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可却落得这种下场。有时候我想,我为我没做过的事受到了惩罚。”

  “我相信你是无辜的。”

  “我是无辜的,没做错任何事。一切都与我无关。”他停下来,视线落在庞德和弗雷泽身上,看他们谁敢提出质疑,“是马格纳斯·派伊的错,该死的马格纳斯·派伊。”

  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战争爆发后,我被派到了博斯坎普城,主要负责飓风战斗机的维修。我离家很远,其实不太清楚家里发生了什么,我偶尔周末回去,就像是一个陌生人。玛丽变了很多。她每次见到我都不高兴。她偷偷摸摸的……就像藏着什么秘密。很难相信,她就是我当初遇见并娶回家、在谢泼德农场生活的那个女孩。罗伯特也不怎么搭理我。他是他妈妈的孩子。如果不是因为汤姆,我几乎都不值得露面。

  “不管怎样,马格纳斯爵士取代了我的位置。我跟你说过那些游戏。他和孩子们——我的儿子们——爱玩一个游戏。他们痴迷于埋藏的宝藏。是啊,男孩子都喜欢这类游戏,但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派伊家的人曾在丁格尔幽谷挖出一大堆宝藏——古罗马的硬币,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他把它们陈列在家里。所以,他轻而易举就把他们俩变成了寻宝猎人。他把巧克力包在锡箔纸里,有时候是几块六便士或是半克朗[1]的硬币,把它们藏在庄园各处。然后,他会给他们提供一些线索,打发他们去寻宝。他们可能会花一整天时间四处寻觅,而你却不能去抱怨。因为这会让他们在户外活动,对他们有好处,不是吗?而且,还很有趣。

  “但他不是他们的父亲。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有一天,他玩得太过火了。他有一块金子,不是真金,是黄铁矿,就是人们口中的‘愚人金’。他有很大一块,决定把它作为奖品。当然,汤姆和罗伯特不知道两者的区别。他们以为是真的金子,他们极其渴望得到它。你知道他把它放在哪儿了吗,就是那块该死的‘愚人金’?他把它藏在湖边的一丛灯芯草里。他把他们引到了岸边。十四岁和十二岁的孩子。他把他们带到那里,好像自己的的确确竖了警示牌一样。

  “事情就是这样。两个男孩分头寻找。罗伯特去了丁格尔幽谷,在树林里搜寻。汤姆下到湖里。也许他是看到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子,也许破解出了某条线索。他甚至不需要弄湿双脚,但他太兴奋了,决定蹚着水过去。后来呢?也许他被绊了一下。湖底生长着很多杂草,它们可能缠住了他的腿。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下午三点一过,布伦特就带着割草机来了。他看见我的孩子脸朝下浮在湖面上。”说到这儿,马修·布莱基斯顿的声音嘶哑,“汤姆淹死了。”

  “布伦特尽力了。汤姆离岸边不过几英尺远,他把他拖回岸上。然后,罗伯特从树林里走出来,看见了眼前的一幕。他跳入水中,嘶吼着在水中跋涉;他向他们走去,冲着布伦特喊着救命。布伦特不知道该怎么办,但罗伯特在学校学过基本的急救知识,他尝试给弟弟做人工呼吸。但是太迟了,汤姆已经死了。这些是我后来才从警察那里得知的。所有牵扯进这件事的人,他们都谈过了:马格纳斯爵士、布伦特、玛丽和罗伯特。你能想象我的感受吗,庞德先生?我是他们的父亲,但我当时却不在。”

  马修·布莱基斯顿垂下头。他掐着香烟的手攥成拳头,死死地抵着脑袋,烟袅袅升起,他一言不发。这一刻,弗雷泽才完全意识到,这个房间是多么狭小,而破碎的生活有多么令人绝望。他突然明白,布莱基斯顿是一个被遗弃的人。他将自己放逐了。

  “你们还要喝茶吗?”布莱基斯顿突然问道。

  “我去吧。”弗雷泽说。

  没人想喝茶,但需要时间来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下去。弗雷泽站起来去倒水,他庆幸能逃离片刻。

  “我回到了博斯坎普城,”当新鲜的茶水端上来时,他又开始说道,“等下一次我回到家里,我已猜中了风向。玛丽和罗伯特拉起了吊桥,神色戒备。从那以后,她对他寸步不离,一刻也不放松警惕。而且,他们似乎也不想认识我这个人。我愿意为我的家人尽一分力量,庞德先生,我发誓我愿意。罗伯特总是说我抛弃了他们,但这不是事实。我回到了家里,可家里没有人。”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儿子是什么时候,布莱基斯顿先生?”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六。在他母亲的葬礼上。”

  “他看见你了吗?”

  “没有。”布莱基斯顿深吸一口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捻灭。“人们常说,当一对夫妻失去一个孩子,两个人要么更亲近,要么会渐行渐远。玛丽最让我伤心的地方在于,汤姆走后,她再也不让我靠近罗伯特了。她在防着我!你能相信吗?我失去了一个儿子还不够,最后失去了他们俩。

  “我心底的某处从未停止对她的爱。这才是悲哀的事。我和你说,我常常在她生日的时候、在圣诞节那天,给她写信。我有时会给她打电话,至少她允许我这么做。但是她不想让我靠近她——她说得很清楚。”

  “你最近跟她说过话吗?”

  “我最后一次和她说话是几个月前——不过你可能不会相信。在她死的那天,我其实给她打过电话。最怪异的是,那天早上,我被树上的一只鸟儿吵醒了,它发出那种吓人的‘咻咻咻’的叫声。那是一只喜鹊。‘一只喜鹊,现悲伤。’你听过那首童谣吗?呃,我看见卧室窗户外面的那个邪恶的小家伙,披着黑白相间的羽毛,眼珠里精光四射。突然,我的胃里一阵恶心,就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我知道坏事要发生了。我去了店里,但无心工作,反正也没有客人上门。我满脑子都是玛丽,担心她是不是出事了。最后,我终于忍不住给她打了个电话——但她没有接,因为我打过去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她已经死了。”

  他摆弄着香烟盒里的玻璃纸,用手指把它从盒子里抽出来。

  “几天后,我听说她死了。报纸上登了一则消息……你相信吗?甚至没有人费心给我打个电话。你也许以为罗伯特会通知我吧,但是他满不在乎。不管怎样,我得去参加葬礼。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俩年轻的时候在一起过。我不能不送她最后一程。我承认,在葬礼上露面这件事让我感到紧张。我不想大惊小怪,让大家都围着我转,所以我故意迟到,还戴了一顶帽子,用帽檐遮住脸。我比以前瘦了不少,现在也快六十岁了。我想只要能避开罗伯特,就不会被人发现,最后就是这样。

  “我确实看见他了。他旁边站着一个姑娘,我很高兴看见这一幕。这正是他需要的,他小时候总是孤零零一个人。那个小姑娘看起来很漂亮。我听说,他们要结婚了,也许等他们有了孩子,可能会让我去探望。人是会变的,不是吗?他说我那时没有陪在他身边,如果你见到他,记得告诉他真相。

  “重新回到村子里的感觉很奇怪,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喜欢那个地方。我再次见到了那些熟人——雷德温医生、克拉丽莎、布伦特,还有其他人。我注意到马格纳斯爵士和派伊夫人没有露面,这让我觉得好笑。我敢肯定,玛丽要是知道了,会很失望!我总是和她说,他不是什么好人。但也许他不在场也不错。我不确定,那天若是见到他,我会做出什么举动。之前的事都怪他,庞德先生。玛丽给他当用人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所以是两条人命——玛丽和汤姆。要不是因为他,他们现在都还活着——”

  “所以五天后你去了他家?”

  布莱基斯顿垂下头。“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那里?”

  “有人看见你的车了。”

  “嗯,我不否认。是的。这么做很愚蠢,但是那个星期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回去了一趟。事情是这样的,我想不通。先是汤姆,然后是玛丽,两人都在派伊府邸丧命。听我这么说,你没准以为我在供认,是我回去杀了他。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只是想和他谈谈,问问他玛丽的事。除了我以外,每个参加葬礼的人,他们都有人可以聊天,但我没有。在我妻子的葬礼上,甚至没有人认出我来!我只是想抽五分钟时间,和他谈谈玛丽的事,有那么不合理吗?”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下定决心。

  “还有一件事。也许你会因此而看不起我。我是在打他钱的主意,但不是为了我,而是为我儿子。有人在替你工作的时候死了,这就是你的责任。玛丽为马格纳斯爵士工作了二十多年,他有责任照顾好她。我想,他也许帮她安排好了——你知道的,一笔养老金什么的。我知道罗伯特永远不会接受我提供的任何经济上的帮助,即使我能负担得起。但是,如果他打算结婚,难道他不该有个像样的开始吗?马格纳斯爵士对他一向心软。于是,我想到,我可以代表罗伯特向他求助。”他停下来,移开目光。

  “请继续。”

  “我开了几个小时车回到埃文河畔的萨克斯比村庄。店里生意一直很忙。我记得,我到的时候正好是七点半。我看了看手表,但问题是,庞德先生,一到那里我就有了新想法。我不确定我有那么想见到他,我不想被羞辱。我在车里坐了大约一个小时才下定决心,既然千里迢迢来一趟,就不妨试一试。我开到那栋宅邸前,已经大约八点半了。我把车停在了木屋后我平常停车的地方,我想,这是习惯使然,别人也有同样的想法。门上靠着一辆自行车。我后来才想起这回事。也许我当时应该再好好琢磨一下。

  “不管怎样,我把车开上车道。过去的回忆全都向我涌来,在我眼前浮现。湖泊就在我的左边,我不敢转过头去看它。那天晚上,月亮出来了,花园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就像印在照片上一样。附近似乎没有其他人。我没有试着隐藏自己,径直走到大门前,按了门铃。我看见一层窗户里面的灯亮着,估计马格纳斯爵士在家。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打开了门。

  “我永远不会忘记他的模样,庞德先生。我上次见他是十多年前,当时我刚搬出木屋。他比我印象中要魁梧,当然也更加肥胖,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他穿着西装打了领带……颜色亮丽。他手里夹着一根雪茄。

  “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但紧接着他就笑了。‘是你!’他就说了这么多。他朝我吐出这两个字。他不算是怀有敌意,但他面露惊讶,还有别的情绪。他脸上还挂着那种奇怪的微笑,就好像他觉得很有趣。‘你来干什么?’

  “‘如果可以的话,马格纳斯爵士,我想和你谈谈,’我说,‘是关于玛丽的事……’

  “他回头看了一眼,我这才意识到他不是一个人在家。”

  “‘我现在不能见你。’他说。

  “‘我只占用你几分钟时间。’

  “‘这是不可能的。现在不行,你来之前应该先打个电话。你以为现在是晚上几点?’

  “‘拜托了——’

  “‘不行!明天再来。’

  “他正要当着我的面把门关上,这我看得出来。但在最后一刻,他停下来,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你真的认为是我杀了你那只该死的狗?’他问我。

  “狗?”庞德一脸茫然。

  “我早该和你说。当我们最初搬到派伊府邸时,我们养了一条狗。”

  “它的名字叫贝拉。”

  “是的,没错。它是杂交品种,一半拉布拉多犬,一半柯利牧羊犬的血统。是汤姆十岁生日时,我送给他的一份礼物。而从它来的那天起,马格纳斯爵士就表示反对。他不希望它在他的草坪上乱跑,吓到小鸡。他不想让它在花圃里乱刨。我来告诉你,他其实不想要什么。他不想让我给我的儿子买礼物。他想要完全控制我和我的家人,因为这条狗与我有关,是我送给汤姆的礼物中他非常喜欢的,所以他必须要把它弄走。”

  “他杀了它?”弗雷泽问道。他想起庞德在木屋的房间里找到的那个项圈,那小小的东西让人看了难过。

  “我无法证明是他干的。也许是他让布伦特替他解决的。我可不会放过那个哭哭啼啼的小畜生。前一天,狗还好端端的,第二天就不见了。一个星期后,我们在丁格尔幽谷找到了它,它的喉咙被割断了。汤姆伤心欲绝。有谁忍心这样对待一个小男孩?”

  “似乎非常奇怪,”庞德咕哝了一句,“马格纳斯爵士好久没见你了。你突然造访,深夜登门。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挑这个时候和你说狗的事?”

  “我不知道。”

  “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过也不重要,因为就在那时,他关上了门。当着我的面,当着一个妻子死了还不到两个星期的男人的面——关上了门。他甚至没打算让我迈过他家的门槛,他就是这样的人。”

  一阵良久的沉默。

  “你刚才描述的那场对话,”庞德说,“你认为有多接近真实情况?那些话是马格纳斯爵士的原话吗?”

  “我能回忆起来的就是那些,庞德先生。”

  “他没有,比如说,打招呼的时候称呼你的名字吗?”

  “他知道我是谁,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但是没有称呼我。只是说了两个字——‘是你!’好像完全不拿我当回事。”

  “你接着做了什么?”

  “我能怎么办?我回到车上,开车走了。”

  “你之前看见的那辆自行车。它还在那里吗?”

  “我记不清了,说实话,我没有留意。”

  “所以你就离开了……”

  “我很生气。我大老远开车过来,没想到立刻就被赶了出来。我开了大约十英里到十五英里,然后,你知道吗,我改变了主意。我还在想着罗伯特,还在思考怎样才是对的。该死的马格纳斯·派伊,他以为他是谁,竟敢在我面前摔门?从我遇见那个人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对我颐指气使,我突然觉得受够了。我开车回到派伊府邸,这次我没有把车停在木屋附近。我径直开到了府邸大门前,从车上下来,再次按门铃。”

  “你离开了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我没有看表,当时没有在意时间。这一次,我下定决心做个了断。只是这一次,马格纳斯爵士没有来开门;我又按了两遍门铃,还是没动静。于是,我跪下来,打开信箱口,打算冲他喊话。我正要告诉他,他是个该死的懦夫,他应该到门口来。”布莱基斯顿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在那时,我看见了他。地上流了很多血,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他倒在走廊里,就在我眼前。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的头被人砍掉了。谢天谢地,他的尸体没有正对着我。但是我立刻就明白过来,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

  “我很震惊。不仅如此,简直目瞪口呆,就好像被人一拳打在脸上。我感觉身体在往下滑,我以为自己要晕倒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我知道,在我折返的短短二十分钟里,有人杀了马格纳斯爵士。也许我第一次敲门的时候,他们可能就和他在一起。他们可能在走廊里听到了我说话。也许是等我离开以后他们才动的手。”

  布莱基斯顿点了一根香烟。他的手在颤抖。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庞德先生。你为什么不报警?呃,很明显,不是吗?我是最后一个看到他活着的人,但同时我又有理由希望他死。我失去了儿子,因此而怪罪马格纳斯爵士;我失去了妻子,她又在为他工作。他那时就像宴席上的魔鬼,如果警察在寻找嫌疑犯,他们会直接盯上我。我没有杀他,但我马上就能猜到他们会怎么想。我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我爬起来,回到车里,用最快的速度开走了。

  “车穿过大门的时候,另一辆车开了过来。除了一对车头灯外,我什么也没看见。但是我担心,无论开车的人是谁,他都会记下我的车牌号,然后举报我。是这么回事吧?”

  “车里是派伊夫人,”庞德告诉他,“她刚从伦敦回来。”

  “唉,我很抱歉,让她独自去面对。她一定觉得很恐怖。但我当时一心想要赶紧离开。那是我唯一的念头。”

  “布莱基斯顿先生,你去拜访马格纳斯·派伊爵士的时候,你是否知道和他在屋里的人是谁?”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没有听见任何人说话,也没有看见任何人。”

  “有没有可能是个女人呢?”

  “说来也奇怪,我就是这么想的。如果他有秘密约会,或者不管你们想怎么形容,他的表现也会如此。”

  “你是否知道,你的儿子是杀害马格纳斯爵士的嫌疑犯之一?”

  “罗伯特?为什么?这太疯狂了。他没有理由杀他。事实上,我和你说,他一直很尊敬马格纳斯爵士。他们交情深厚。”

  “但他的动机和你的完全一样。他认为马格纳斯爵士应该为他弟弟和母亲的死负责。”庞德在布莱基斯顿开口回答前,举起一只手,制止他说下去,“我只是觉得有些费解,你之前没有主动把你掌握的情况交代清楚。你说你没有杀他,但保持沉默却会让真正的杀手逍遥法外。比如,自行车那条线索就非常重要。”

  “也许我应该早点交代,”布莱基斯顿回答说,“但我知道这会对我不利,就像以前一样。说真的,我希望自己从来没有靠近过那个地方。有时,你会在一些书里看到被诅咒的房子。我一直认为那是一派胡言,但我相信派伊府邸就是如此。它杀死了我的妻子和我的孩子。如果你把我和你说的话告诉警察,我的下场可能是被绞死。”他苦笑了一声,“然后,我的命也被他拿走了。”

  [1]克朗,旧时英国及其多数殖民地用的一种货币单位,一克朗等于五先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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