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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谎言的理由

只消看看他在瑟尔世界的短暂逗留造成了什么后果,你就知道我所言不虚。
卡拉丁不想睁眼。睁了眼,就会醒,如果他醒了,那痛苦——两肋火烧火燎、腿脚酸痛、手臂和肩膀隐约的抽搐——将不再仅仅是一场噩梦,而会成为现实,他的现实。
他想叫苦,但硬生生咽了下去。全身都疼,每块肌肉、每寸皮肤,脑袋里仿佛有把锤子在猛敲,甚至连骨头都发酸。他想躺着,除了心跳以外一动不动,直到盖兹不得不走进来、抓起脚踝把他往外拖为止。那就轻松了。难道他没资格偶尔轻松一次吗?
可他不能。躺倒不动、放弃,就和死亡无异,他不能容许。决定已经做出,他要帮助这些冲桥手。
诅咒你,哈夫,他心想,现在还能把我踹下床铺。卡拉丁掀开毯子,硬挺着站起来。营房门虚掩着,以便透透新鲜空气。
站起来感觉更糟,但冲桥手的生活必须继续,没时间等他恢复。要么挺住,要么崩溃。卡拉丁稳住身形,一手撑着塑魂术变出的、光滑得不自然的石墙。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营门走去。奇怪的是,好几个人已经醒了,坐在床铺上默不作声地看着卡拉丁。
他们都等着呢,卡拉丁明白过来,等着看我会不会起床。
他看到了三名伤员——被他安顿在房门附近的铺位上。他检查雷滕的状况,紧张得大气不敢喘。令人吃惊的是,雷滕还活着,尽管气若游丝、脉相羸弱、伤口一塌糊涂,但活着。
如果没有消毒剂,他撑不了多久。伤口还没有被腐灵感染的迹象,但在如此污秽的环境中,那只是时间问题。他需要从药剂师那儿搞一些药膏,怎么搞呢?
他又检查了另外两人的伤势。身形瘦削的胡勃咧嘴笑着,嘴角扬到圆脸的黑色鬓角边上。“谢了,”他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卡拉丁含糊地客套了几句,检查他的腿伤。“你会好起来的,但这几个星期不能走路。我会给你带饭。”
“谢谢。”胡勃握住卡拉丁的手,紧紧捏着,简直快要哭出来了。
他的笑容驱走了沮丧,消解了酸痛。卡拉丁的父亲形容过这种笑容。那不是李伦成为手术师的原因,但确实是他坚持下去的理由。
“好好休息,”卡拉丁说,“保持伤口清洁。我们可不想招来腐灵,如果你发现了,哪怕只有一只,也要马上告诉我。它们长得像微小的红色昆虫。”
胡勃忙不迭地点头,卡拉丁转到达彼德跟前。那个年轻的冲桥手还和昨天一样,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昨晚睡着时他也这么坐着,长官。”胡勃道,“好像整晚都没动,真能把我吓出屎来。”
卡拉丁在达彼德眼前打了个响指。他吓得跳了起来,两眼盯着手指,卡拉丁的手挪到哪儿,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儿。
“我猜他被打到头了。”胡勃说。
“不,”卡拉丁说,“这是战震症,会慢慢好起来的。”但愿。
“你说了算,头儿。”胡勃挠挠脸颊。
卡拉丁站起身,把门完全推开,让光线照进屋。这是个晴朗的日子,太阳刚升上地平线。军营里已有些声响,一个铁匠起早干活,敲敲打打。一群红甲蟹在牲口棚里嗥叫。空气阴冷刺骨,夜寒未消,有一股清爽提神的味道。这是春天的气候。
你既然起了床,卡拉丁告诉自己,就别偷懒。他强迫自己走到屋外,开始热身,每动一下都招来身体的抗议。随后,他检查了自己的伤势,情况不严重,但如果感染就糟了。
风打雷劈的药剂师!他从冲桥手的水桶里舀出一瓢水冲洗伤口。
他立刻后悔自己冒出这种恶意。那老头又能怎样?白送消毒剂给卡拉丁吗?该诅咒的是轩亲王撒迪亚斯。他们受的伤都要算到撒迪亚斯头上,禁止医护厅为冲桥手、奴隶和下等暗民提供医疗用品的人也是他。
完成热身后,有五六个冲桥手已经起床,正在喝水。他们站在水桶旁,盯着卡拉丁的一举一动。
眼前只有一个选择。卡拉丁咬咬牙,走向堆木场另一头,找到昨天扛过的木板,木匠还没把它装到桥上去。于是,卡拉丁抓起木板,走回营房,开始像昨天那样练起来。
他没法运动得太快。事实上,大部分时候只能走、不能跑。但活动开后,酸痛感有所缓解,头疼也消退了。他的双腿和肩膀依旧发疼,他感到深入骨髓的疲倦,但还不至于跌倒——如果那样就难堪了。
训练过程中,他途经其他冲桥队的营房。聚在房前的人和第四队几乎没有区别:一样套着满是汗渍、脏得发黑的皮背心,背心下或是光着膀子,或是穿了件松松垮垮的衬衣。偶有一两张异国面孔,其中以泰勒拿人和魏德纳人居多,但脏乱的外表掩盖了他们体貌特征上的差异,一样的胡子蓬乱,一样的眼神空洞。有几堆人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看着卡拉丁。他们是不是担心这种行为会促使自己的冲桥队长安排同样的训练?
他原本希望有几个第四队的成员会跟他一起练。毕竟,他们在战场上服从了自己的命令,甚至还帮他照料伤患。可他的希望落空了。有些人旁观,有些人无视,但没人加入。
茜尔终于出现,从半空飘落,在木板远端落坐,就像乘轿子的女王。“他们在谈论你呢。”他再次从第四队的营房前经过时,她说。
“不奇怪。”卡拉丁趁大口喘气的间隙说。
“有些人觉得你疯了,”她说,“就和那个整天傻坐、傻盯着看的人一样。他们说战场上的压力摧垮了你的心智。”
“也许他们说得对,我倒是没想过这点。”
“什么是发疯?”她问道,屈起一条腿抵住胸口,水一般的裙摆在小腿边摇曳,雾化的裙裾若隐若现。
“是指人的想法不正常。”卡拉丁说。他很高兴有人和他谈天,帮他暂时忘记疲劳。
“人的想法好像从来都不正常。”
“发疯的人比正常人更糟。”卡拉丁笑道,“其实这取决于你周围的人。你和他们的差别有多大?与众不同的人就是疯子,我猜。”
“那你们就……投票决定吗?”她一脸不解,五官挤作一团。
“不会那么直接,但也差不多。”
她坐在那儿愁眉苦脸想了一阵。“卡拉丁,”然后她终于道,“人为什么要撒谎?我知道撒谎是怎么回事,可不知道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多原因。”卡拉丁空出一只手擦去额头的汗水,又赶紧扶稳木板。
“因为发疯吗?”
“我不知该怎么说,每个人都这么做。”
“那也许你们都有点儿疯。”
他扑哧一笑:“嗯,是啊。”
“可如果人人都这么做,”她把头搁在膝盖上说,“那不撒谎的人才是疯子,对不对?你刚才不就是这么解释的吗?”
“好吧,也许是没错。可我不觉得有人从未撒过谎。”
“达力拿。”
“谁?”
“国王的叔叔,”茜尔说,“人人都说他从不撒谎。连你的冲桥手有时也会谈论。”
没错,那个“黑荆棘”。小时候,卡拉丁就有所耳闻。“他是光眼种,所以他会撒谎。”
“但是——”
“他们都是一丘之貉,茜尔。外表看起来越高贵,骨子里就越败坏,全都是装模作样。”他定了定神,惊讶于自己的恨意居然如此强烈。风操的,亚马兰,是你把我搞成这样。他被烧痛了太多次,不会再做扑火的飞蛾。
“我不觉得人总是这个样子。”她心不在焉地说,思绪飘向远方,“我……”
卡拉丁等着她的下一句,但她没说出口。他又一次从第四队的营房前经过,很多人都放松下来,背靠墙壁,等待太阳的运行给他们带来午后的荫蔽。几乎没人待在房子里面,就连冲桥手都觉得整天闷在屋里太坏心情。
“茜尔?”他终于开口追问,“你是不是想说些什么?”
“我好像听人说过,从前,没人会撒谎。”
“那只是传说,”卡拉丁道,“是有关令使纪元的传说,那时的人都被荣誉感约束。谈论过去有多美好的人到处都是。你看吧,如果有个士兵调到了新部队,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谈特谈过去待的地方有多棒。我们都记得好日子和坏日子,却忘了大部分日子不好也不坏,只是平平常常的日子。”
他突然跑起来。头顶的阳光越来越暖,但他想动起来。
“那些传说,”他一边喘气一边讲,“也证明了这点。令使的结局是什么?他们抛弃了我们。光辉骑士呢?他们堕落了,玷污了自己的荣誉。古纪元诸王国的结局如何?教会想要掌权,把它们全毁了。当权者都不可信,茜尔。”
“那你要怎么样?不要领袖吗?”
“不,让光眼种掌权,让他们被权力腐化,然后离他们远远的。”他的语气逐渐变得空洞无力。远离光眼种,他自己做得如何?他似乎总是身处光眼种的重重包围下,被他们的阴谋诡计和贪婪所布下的泥沼困得狼狈不堪。
茜尔不再言语。完成最后一段慢跑后,他结束了训练,并交还木板。要是再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后果也许会不堪设想。木匠们挠着头,但没有抱怨。他回到队友身边,发现有一小群人——包括石头和泰夫特——正看着他窃窃私语。
“你可知道,”卡拉丁对茜尔说,“别人已把我当成疯子,和你说话更不会给我带来什么好名声。”
“我会尽量别这么讨人喜欢。”茜尔落到他肩头,两手叉腰,一屁股坐下,面带微笑,显然对自己的回答很得意。
返回营房前,卡拉丁注意到盖兹匆匆忙忙朝自己走来。“你!”盖兹指着卡拉丁说,“等等。”
卡拉丁停下脚步,两手抱胸,等他走到跟前。
“跟你说个事,”盖兹乜着那只好眼睛说,“光明贵人拉马利尔听说了你对伤员干的好事。”
“他怎么知道的?”
“风都知道,小子!”盖兹说,“你以为人都不张嘴?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把那仨藏起来,瞒住我们所有人?”
卡拉丁深吸一口气,但忍住没发作。盖兹说得没错。“没事,那又如何?我们不会拖慢军队的脚步。”
“没错,”盖兹道,“但白养不能干活的冲桥手,这种事拉马利尔可不喜欢。他向轩亲王撒迪亚斯打了报告,建议把你吊起来吹吹风。”
卡拉丁打了个冷战。吊起来吹吹风,是指飓风来临时把你倒吊在户外,让飓风之父宣判你的生死。说白了,这跟死刑没区别。“然后呢?”
“光明贵人撒迪亚斯不让他这么干。”盖兹说。
什么?难道他错看了撒迪亚斯的为人?不会的,那只是装装样子。
“光明贵人撒迪亚斯告诉拉马利尔,”盖兹阴沉着脸说,“那些冲桥手可以活命,但在他们能干活之前,禁止提供食物,也不许领饷。他说,这样一来,你们就会明白为什么要丢下伤员了。”
“那个人渣。”卡拉丁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
盖兹吓得脸色惨白:“住嘴,小子,你可是在骂轩亲王啊!”他环顾四周,查看有没有被人听到。
“他想用我的人来杀鸡做猴。他想让其他冲桥手看着伤员挨饿受苦。他想让别人觉得抛弃伤员是一种仁慈。”
“没准儿他是对的。”
“这叫没心没肺。”卡拉丁说,“他不会抛弃受伤的士兵,而他不管冲桥手死活的原因,是买新奴隶比照料伤员更便宜。”
盖兹一时无语。
“谢谢你给我带信。”
“带信?”盖兹嗤之以鼻,“上级派我来下达命令而已,大贵人。别想在食堂为伤员拿吃的,他们不会给。”说罢,他快步走开,兀自喋喋不休。
卡拉丁心事重重地向营房走去。飓风之父!怎么才能给三个人搞到足够的食物?他可以从自己的口粮里挤出一部分,但冲桥手的配给量只够填饱肚子,就算照顾一个人也很辛苦。如果把一个人的口粮分成四份,伤员会饿得奄奄一息,卡拉丁也会饿得扛不动桥。况且他还需要消毒剂!在战争中,腐灵和疾病夺去的性命比敌人要多得多。
卡拉丁向营房走去。门外有群人在发呆,他们大都四仰八叉躺在地上,苦大仇深地望着天——冲桥手经常这样打发时间。第四队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值班任务,而且要等午后第三通营钟敲响后才有工作。
“盖兹说,我们的伤员康复之前,领不到食物和薪饷。”卡拉丁对众人说。
有几个人——西格吉尔、皮特和库尔夫——点了点头,仿佛早就料到了。
“轩亲王撒迪亚斯想拿我们杀鸡做猴,”卡拉丁说,“他要让胡勃、雷滕和达彼德在痛苦中慢慢死去,以此证明冲桥手不配得到治疗。”他深吸一口气,“我想集中大家的财产,为伤员购买药品和食物。如果你们当中有几个人愿意分口饭给伤员,他们就能活下来。我们还需要大约二十五个清马克购买所需的医疗用品。谁手头比较宽裕?”
那些人目不转睛地瞪着他,接着,莫阿什放声大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他们斩钉截铁地摆摆手,四散离去,留下卡拉丁独自一人。他依然摊着手。“下次可能会轮到你们头上!”他喊道,“如果需要治疗的是你们,你们会怎么做?”
“等死。”莫阿什头也不回,“宁可留在外面,早死早省事,好过在这里多挨几天。”
卡拉丁放下手,叹口气,转身时差点儿和石头撞个满怀。这个壮得像小山的吃角族人双手抱胸而立,仿佛一座褐色雕像。卡拉丁抬头看着他,眼里充满希望。
“润石,没有,”石头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全花光了。”
卡拉丁叹道:“无所谓了。就凭我们两个也买不起什么药品。”
“我可以分点儿吃的。”石头嘟囔道。
卡拉丁又看了他一眼,一脸惊讶。
“但只给那个腿上中箭的。”石头说,两手依然抄着。
“胡勃?”
“不管他叫什么,”石头说,“看样子他会好起来。另一个,肯定会死。还有那个整天坐着,什么也不干的家伙,我不同情。能活下来的,我可以分点儿食物给他,一点儿。”
卡拉丁笑了,伸手握住大个子的胳膊:“谢谢。”
石头耸耸肩:“你和我换了位置,不然我就死了。”
这个理由令卡拉丁不禁莞尔:“我没死,石头,换作你也不会有事。”
石头摇摇头:“我会死,你不会。很奇怪,这人人都看得出来,只是不想说。我检查过你站的位置,四周的木头都扎了箭,脑袋周围,手的旁边,就是没射中你。”
“运气好。”
“不是运气。”石头看了看卡拉丁的肩头,“而且,有位‘玛法利琪’注释1一直跟着你。”吃角族壮汉毕恭毕敬地冲茜尔一鞠躬,然后以一种奇怪的手势触摸两肩和前额。
卡拉丁大吃一惊。“你能看见她?”他瞥了茜尔一眼。作为一只风灵,她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让某些人看见——到目前为止,只有卡拉丁一个人。
茜尔似乎吃惊不小。不,她并没有特意向石头显形。
“我是‘阿来以库’。”石头动了动肩膀。
“意思是……”
石头一脸不高兴。“吸多了空气的低地人,难道什么正经事都不知道吗?反正,你不是普通人。第四队昨天损失了八人,包括三个伤员。”
“我知道。”卡拉丁说,“我的第一个承诺已经破灭,我说过不会再损失一个人。”
石头不以为然地哼哼。“我们是冲桥手,我们当然会死。你还可以承诺让三个月亮对咬呢!”大个子转过身,指着别队的营房说,“被射到的队伍都损失了很多人。有五支冲桥队垮了,他们损失都在二十人以上,得让士兵帮忙把桥扛回来。第二队不是集中攻击的目标,也死了十一个。”
他回头看着卡拉丁。“在一次情况很糟的行动中,第四队损失了八人,只有八人,而且,没准儿你还能救活两个。在仆族智者瞄准的队伍里,第四队死人最少。第四队从来不是死人最少的队伍,人人都明白。”
“运气——”
石头伸出粗大的手指头指着他,把他的话打断:“吸多了空气的低地人。”
那只是运气罢了。但卡拉丁不介意别人把这看作小小的神佑。如果有人终于决定不再对你充耳不闻,那就没必要去争论这些小事。
但一个人还不够。就算他和石头都省出一半口粮,还是有个伤员会挨饿。他需要润石,迫切地需要。但他是个奴隶,大部分挣钱方式对他来说都是非法的。如果有些能卖钱的东西就好了,可他一无所有,他……
他突然有了主意。
“跟我来。”他迈开大步,石头一脸好奇地跟着。卡拉丁在堆木场里找了半天,终于瞧见在第三队营房前和队长说话的盖兹。卡拉丁一靠近,盖兹便脸色发白,似乎准备拔腿就跑——这种反应最近越来越多见。
“盖兹,等等!”卡拉丁张手道,“我有个提议。”
冲桥士官停下脚步。在盖兹身旁,第三队队长狠狠瞪了卡拉丁一眼。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其他队的人会这么待他,因为第四队就该倒霉,看到第四队在战斗结束后没有伤筋动骨,他们便恼火。人人都需要可以俯视的对象——其他冲桥手至少还能把“不在第四队”作为一种小小的慰藉,而卡拉丁搅黄了这一切。
一脸黑胡子的冲桥队长离去了,留下卡拉丁、石头和盖兹。
“你这回想拿什么来诳我?”盖兹说,“又是褪光的球币?”
“不,”卡拉丁的头脑飞速运转,此事必须处理得非常小心,“我没有多余的润石给你,但事情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你避着不见我,其他队里的人恨我。”
“这关我什么事。”
“你看这样如何,”卡拉丁装出突然有了主意的样子,“今天有人干采石的活吗?”
“有,”盖兹回头努努嘴,“是第三队。布希克刚才还一个劲儿说他的队伍大伤元气,干不了这活儿。虽然这么说有点欠风操,可我信他的话,他们那队昨天死了三分之二的人。到时候,他们采不够要求的量,挨骂的又是我。”
卡拉丁点点头,仿佛很是知其苦衷。采石是冲桥手最不想干的任务之一;你得大老远走到营外,搬起大石,填满一辆辆蟹车。塑魂者可以把石头变成谷物,军队就吃这个。但因为某些只有塑魂者知道的神秘理由,分开的、有棱有角的石块更便于施法,所以需要人力采集石块。这是一份辛苦累人、机械而不用思考的工作,对冲桥手再适合不过。
“何不改派一队去干?”卡拉丁问。
“咳,”盖兹道,“这么做会惹麻烦。你知道,如果别人觉得我偏心眼,抱怨就没完没了了。”
“让第四队干,没人会抱怨。”
盖兹用唯一的好眼睛看着他,眼皮越收越紧:“这么差别对待,你会乖乖听话?”
“我干,”卡拉丁一脸无奈,“就这一次。听着,盖兹,我不想一直和你斗个没完。”
盖兹还有些犹豫:“你的手下会生气,我不想让他们以为这是我提的。”
“我会说是我的主意。”
“那就好。第三次敲营钟时在西面的哨卡集合。第三队可以刷锅。”说完,他赶紧走人,仿佛怕卡拉丁改变主意。
石头走到卡拉丁身旁,看着盖兹:“这小男人说得没错,他们会恨你。他们本以为今天很轻松。”
“他们能约束自己的情绪。”
“可为什么要换成更难的工作?真的,你疯了,是吗?”
“也许吧,但这样我们就能到营地外面去。”
“有什么好处?”
“这事关一切。”卡拉丁回望了营房一眼,“事关生死。但我们还需要更多人手。”
“多派一支冲桥队?”
“不,我是指我们、我和你,我们还需要人帮忙,至少一个。”他环顾堆木场,发现有个人坐在第四队营房的荫蔽下。那是一头灰发的泰夫特,他先前并没有和那群冲桥手一起嘲笑卡拉丁,而且昨天第一时间就出手相助,和石头一起救回雷滕。
卡拉丁做了个深呼吸,迈开大步走过去,石头跟在他后头。茜尔飘离他肩头,箭一般蹿向半空,乘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翩翩起舞。当两人走近,泰夫特抬起头。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已经领好早饭,正独自吃着,碗底有片平面包。
他胡子上全是面包渣,他用袖子擦擦嘴,一脸紧张地看着卡拉丁。“小伙子,这是我的口粮,我吃得很开心。”他说,“喂饱我一个都够呛,别提两个了。”
卡拉丁在他面前蹲下。石头抄着手,背靠墙壁,一言不发地看着。
“我需要你,泰夫特。”卡拉丁说。
“我都说了——”
“不是你的口粮,而是你。你的支持、你的拥护。”
老男人默不作声,继续吃着早饭。他身上没有奴隶的烙印,石头也没有。卡拉丁不知道两人的过去,只知道他们出手帮了忙,其他人都没有。他们还没被完全打垮。
“泰夫特——”卡拉丁打开话头。
“我以前也曾忠于别人,”他说,“太多次了,结果全都一样。”
“你的信任换来了背叛?”卡拉丁轻声问。
泰夫特不屑地哼了一声。“风操的,不是,是我背叛了别人的信任。小伙子,我是靠不住的,我就属于这个地方,属于冲桥手。”
“你昨天很靠得住。”
“算你走运。”
“走不走运我心里有数。”卡拉丁说,“泰夫特,不管经历是否一样,我们同是沦落之人,否则就不会成为冲桥手了。我失败过,我的亲弟弟因我的缘故丧命。”
“那你还较什么劲?”
“放弃就只能等死。”
“没准儿死还更好呢?”
这又绕回了那个关键的问题。正因如此,冲桥手才不关心他帮不帮伤员。
“死亡并非更好的选择。”卡拉丁看着泰夫特的眼睛,“哦,现在说死是很容易。可当你站在悬崖边,望着脚下黑漆漆的无底深渊,你就会改变想法了。胡勃看过,我也看过。”他顿了顿,从那个老男人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我想你也看过。”
“嗯,”泰夫特小声说,“嗯,我看过。”
“什么,你和我们一起干吗?”石头蹲下身子问。
我们?卡拉丁微微一笑。
泰夫特看看石头,又看看卡拉丁:“我不用交出口粮?”
“不用。”卡拉丁说。
泰夫特耸耸肩:“那成。总好过坐在这儿跟一个自命不凡的家伙大眼瞪小眼地吵架。”
卡拉丁伸出手来。泰夫特犹豫片刻,握住了他的手。
石头也伸出手:“我,石头。”
泰夫特看看他,和卡拉丁握完手,转身接住石头的手:“我叫泰夫特。”
飓风之父,卡拉丁心想,我都忘了大部分人没兴趣知道别人的名字。
“石头,这算什么名字?”泰夫特松开手,问道。
“蠢名字。”石头面无表情地说,“但至少有个意思。你的名字有含义吗?”
“我猜是没有。”泰夫特摸摸胡子拉碴的下巴。
“石头,并非我的真名。”吃角族人坦承,“只是方便低地人念。”
“那你的真名叫什么?”泰夫特问道。
“你读不了。”
泰夫特挑了挑眉毛。
“‘奴姆乎库马基雅吉亚伊阿鲁纳摩’。”石头说。
泰夫特呆了半晌,笑道:“好吧,确实不好念,叫石头就成了。”
石头笑着往地上一坐:“我们的队长有个计划,美妙的计划,大胆的计划。今天下午,我们要在大热天里搬石头,这就是计划。”
卡拉丁笑着凑近身子:“我们要采集某种植物,一种零星生长在营地外的芦草……”
  1. 石头喜欢使用的吃角族人的恩卡拉基语,以下同。——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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