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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妮娜

  妮娜肚里的反胃感与小船摇晃毫无关联。她努力深深呼吸,专注于消失在身后的克特丹港口灯光,以及船桨在水中规律打出的水花。凯兹在她身旁调整着面具和斗篷,同时,穆森坚忍不懈地以干劲十足的速度划着桨,带着他们往特伦哲靠近。那是克尔斥边陲诸多小岛之一,更靠近地狱门和马泰亚斯。

  大雾笼罩水上,潮湿而缠卷,带着来自王家造船厂的沥青和机械气味,还有些别的──死神驳船燃烧尸体那种带着甜味的臭,克特丹都将无法埋尸于城外墓园的死者丢弃在那儿。真恶心,妮娜想着,一边把包住身体的斗篷拉得更紧。她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想住在这种城市?

  穆森一边划桨一边开心哼歌。妮娜与这人只有一面之缘──打手兼杀手,就像那个不幸的大巴力格。她尽可能避开巢屋和乌鸦会。因为她的做法,凯兹给她打上势利眼的烙印,但凯兹‧布瑞克对她的品味有何高见她不怎么在意。妮娜回头瞥了瞥穆森壮硕的双肩,不禁思考凯兹带他来究竟是要负责划船,还是预期今晚将会有麻烦。

  当然会有麻烦了。他们可是要闯进监狱吶。这绝对不比参加派对。那为什么我们穿得像去参加派对呢?

  夜半时分,她在第五港口与凯兹和穆森碰面。当她登上那艘小船,凯兹递给她蓝色丝质披肩与搭配的面纱──迷失新娘的服饰。这是找乐子的人体验巴瑞尔的荒淫时,爱穿的其中一套服装。他自己则着一大件橘色斗篷,并将狂人的面具顶在头上,穆森也穿了一样的衣服。他们只消登上舞台,就能上演狂剧团那些令克尔斥感到荒诞可笑、暗黑野蛮的小剧码其中一幕。

  凯兹轻推她一下。「放下面纱。」他拉下自己的面具,长鼻子和凸出的双眼在大雾中看起来加倍丑陋。

  她正打算妥协,出口问这衣服到底有何必要,却突然察觉这里不是只有他们在。透过飘移的雾,她瞥见其他小船从水上驶过,上头载着其他狂人、其他新娘、其他绯红绅士与圣甲虫女王的身影──这些人到地狱门有什么事吗?

  凯兹拒绝将计画细节告诉妮娜,而当她坚持,他只是简要地说:「上船。」完全是凯兹风格。他知道他什么也不必透露,因为,能让马泰亚斯自由的诱惑早就压过她每一分清醒的理智。这整年来,大半时间她都在试图说服凯兹越狱救出马泰亚斯。而今,他能给马泰亚斯比自由更多的好处,但代价将会远远高过她的预期。

  他们靠近特伦哲的岩石浅滩,只能见到零星几盏灯,其余尽是一片黑暗与拍打的浪涛。

  「你就不能贿路一下典狱长吗?」她低声对凯兹说。

  「我不要他知道他有我想要的东西。」

  当小船的船身刮到沙滩,两名男子冲上前,将他们拖上陆地。她看到的其他船只也在同个海湾登陆,被更多一面咕哝一面咒骂的男人拉上岸。透过她罩脸的薄纱,男人的轮廓模模糊糊。但妮娜瞥到他们前臂的刺青:一头野猫蜷缩在一顶王冠中──象征一角狮的符号。

  「钱。」他们爬出船时,其中一人说。

  凯兹递出一迭克鲁格,一点完钱,一角狮就挥手让他们过。

  他们顺着一排火炬前方一条高低不平的路径走,前往监狱下风处。妮娜将头歪回去,凝视着人称地狱门的高耸黑塔堡垒,它犹如从海面异军突起的黑色拳头。她曾在远处看过,那时她付钱给一名渔夫,带她出海到那座岛上。但是,当她要渔夫带她到更近处,他却拒绝了。「那里的鲨鱼更卑劣。」他表示:「肚里装满囚犯的鲜血。」妮娜想到就会发抖。

  那里有扇门被撑开,一角狮的另一名成员领着妮娜和其他人进入里头。他们踏入一间虽黑暗却干净得惊人的厨房,四壁放着大缸,看起来比起煮食,更适合拿来洗衣。这空间的气味很怪,犹如醋加鼠尾草。像商人的厨房,妮娜想。克尔斥认为,工作与祈祷相仿。也许,商人的妻子确实会来这里,她们磨破的双手用肥皂和水刷地板、刷墙壁刷窗户来荣耀企业与商贾之神格森神。妮娜抗拒着作呕的冲动。她们想怎样刷都悉听尊便。然而在这股干净的气味之下,藏着难以去除的恶臭,霉味、尿味,以及没洗澡的身躯。可能要真正的奇迹才能将之去除。

  他们走过阴湿的入口门厅。妮娜本以为会直接进入牢房,没想到却走过另一道门,上了一条高耸的石头走道,连接主要监狱与看起来像另一座塔的地方。

  「我们要去哪里?」妮娜小声地说。凯兹没有回答。风吹起来,掀起她的面纱,以咸咸的水花抽着她的脸颊。

  他们进入第二座塔时,一道人影从黑暗中冒出,妮娜差点没压住尖叫。

  「伊奈许。」她吐出颤抖的呼吸说。那名苏利女孩穿戴着深灰恶魔的犄角与高领无袖袍,但总之,妮娜仍认出了她。没有别人能用那种方式行动,彷佛世界不过一片烟雾,她只是穿身而过。

  「妳是怎么到这里的?」妮娜低声对她说。

  「我更早时搭一艘补货驳船过来的。」

  妮娜咬着牙。「地狱门是大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他们一周来回一次。」伊奈许说。小小的恶魔犄角随脑袋上上下下。

  「妳说一周一次是什么──」

  「闭嘴。」凯兹低吼。

  「不准叫我闭嘴,布瑞克,」妮娜愤怒地小声说:「如果进地狱门有这么容易──」

  「问题不在进去,在出来。现在给我闭上嘴,保持警戒。」

  妮娜呑下愤怒。她得信任凯兹的运筹帷幄,他已确保她再无其他选择。

  他们进入一条狭窄的通道。这座塔感觉和第一座不同,比较老旧。粗糙不平的石墙被火炬烟雾熏黑。他们的一角狮带路人推开沉重铁门,示意要他们跟他走下陡峭的阶梯。在这里,体味和垃圾的味道更糟了,被咸咸汗水的潮湿气息给困住。

  他们绕得更下去,进入深深的岩石内部。妮娜紧抓着墙。这里没有扶手,虽看不见底部,仍疑心要是摔下去大概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们没走太远,但在抵达目的地时,她已浑身发抖、肌肉绷得老紧,不用费力就明白马泰亚斯铁定在这可怖之地的某处。他在这里。就在这片屋顶下。

  「我们在哪里?」他们屈身走过拥挤的石头险道,她在经过安装铁栏杆的黑暗洞穴时问。

  「这是旧监狱,」凯兹说:「他们建新塔时把这座留下来了。」

  她听到其中一间牢房里传来呻吟。

  「这里还有关囚犯?」

  「只有罪大恶极者。」

  她偷窥着一间空牢房的栏杆缝隙。墙上有着因生锈和应该是血迹的东西而染成深色的镣铐。

  有阵声响透过墙壁传进妮娜耳中,是某种规律的敲击。她起先以为是海洋,但立即顿悟那是反复吟诵声。声音涌入弯弯绕绕的隧道。她右侧是更多老旧牢房,不过,光线从左方那破烂欲坠的拱门倾泄进隧道,她自拱道瞥见一群吼叫喧闹之徒。

  一角狮领着他们转过隧道,抵达第三条拱道,那里驻守着一名身穿蓝灰制服的狱警,步枪横在背后。「再给你四人。」一角狮的人对着那群人吼道,接着转回身对着凯兹。「如果你要离开,警卫会找人护送。没人带路绝对不准随意乱走,懂了没?」

  「当然、当然,我就算作梦也不敢。」凯兹在他那副可笑的面具后方说道。

  「好好享受。」一角狮咧嘴露出丑陋的一笑。狱警挥手让他们过去。

  妮娜走到拱门下方,彷佛落入某种诡谲的梦魇中。他们身在一块凸出的岩架上,低头望见一座粗制滥造的浅浅圆形剧场。这座塔曾被挖空,本打算建成竞技场所,唯有古老监狱的黑墙留下,屋顶早已塌陷,又或是遭到摧毁,因而使得高高在上的夜空映入眼帘,上方云朵密布,星子全无,就如同站在一棵树干掏空的巨树中央,身处某个死去许久、回音嗥吼的事物中。

  她周遭戴着面具面纱的男女拥上设置露台的岩架,在底下的活动持续进行时重踏双脚。环绕打斗坑的四面墙被火炬光芒照得耀眼炫目,竞技场地面的沙子被鲜血浸透,是湿湿的红色。

  在黑暗的洞穴口前,一名戴着镣铐、骨瘦如柴的大胡子男人站在巨大的木头轮状物旁,上面似乎标记着小型的动物图画。此人显然曾经壮硕,而今多皱的皮肤松垮垂下,肌肉也松垂着。一名身穿污秽狮皮斗篷、较年轻的男人站在他身旁,脸被那头大猫的口部框住。狮子双耳间如饰品般安放着一顶金王冠,狮眼则替换为闪闪发光的一角银币。

  「转动轮子!」年轻人下令。

  囚犯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奋力转了那个轮子。轮子一面转,一根红色的针一面顺着边缘喀喀敲动,发出令人愉悦的撞击声。接着,轮子缓缓停下。妮娜认不太出那个符号,徂群众发出高吼,警卫上前解开那男人的锁炼时,他的双肩垮下。

  犯人把镣铐往旁一扔、丢进沙里,妮娜过一会儿就听到了──一声吼叫,甚至压过了兴奋得不断咆哮的群众。穿着狮子斗篷的男人和狱警脚步匆忙地踩上一条绳梯,正当囚犯从躺在沙中那堆血淋淋的武器中抓了一把单薄刀刃,他们已被往上拉,离开那个坑,到了岩架上的安全处。那人尽可能退到离隧道口远远的地方。

  刚从隧道爬入视线范围的生物,妮娜从未见过。那是某种爬虫类,粗壮的身躯上覆满灰绿色鳞片,脑袋既广又扁,黄色眼睛狭长一道。牠缓慢地弯来绕去,低得贴地的身体懒洋洋擦过地面。新月状的嘴周有层白色硬壳,而当牠扯开下颔,再次发出吼叫,某些湿湿白白、泡沫状的东西从那尖牙滴下。

  「那什么玩意儿?」妮娜问。

  「Rinca moten,」伊奈许说:「一种沙漠蜥蜴。牠嘴里吐出的毒会致命。」

  「看起来跑得挺慢的。」

  「是看起来。」

  囚犯带着刀往前一扑。巨蜥移动之快,妮娜的眼睛差点跟不上。上一刻,囚犯彷佛击败了牠,但下一刻,蜥蜴已来到竞技场另一侧。不过几秒,牠就碰一声冲向囚犯,在他放声尖叫时将他固定在地,毒液淋了他满脸,凡被碰到的皮肤皆留下冒烟的轨迹。

  那生物将全身重量压上囚犯,发出令人作呕的嘎吱声。当他躺在那里放声尖叫时,蜥蜴开始慢慢撕咬起他的一边肩膀。

  群众嘘声四起。

  妮娜别开双眼,不忍直视。「这什么鬼?」

  「欢迎来到地狱秀,」凯兹说:「佩卡‧罗林斯几年前想出这个主意,并推销给正确的议会成员。」

  「商会知道?」

  「他们当然知道,妮娜。这里可以赚钱。」

  妮娜的指甲戳进手掌。凯兹那高傲的语调令人恨不得呼他巴掌。

  她熟知佩卡‧罗林斯的大名。他是统治巴瑞尔的君王,拥有赌场──不是一家,而是两家──一家极尽奢华,另一家则迎合那些口袋弄不到什么钱的水手。外加几间高级妓院。妮娜一年前来到克特丹时举目无亲、身无分文,离家千里远。她第一周全花在克尔斥的法庭,处理马泰亚斯身上的控告。但她一做完证就这么唐突地被丢在第一港口,身上的钱只刚好能付回拉夫卡的旅费。尽管她渴望回到自己的国家,却也知道自己无法把马泰亚斯丢在地狱门慢慢凋零。

  到底该怎么办,她毫无头绪,但克特丹新来了一名驱使系格里沙的谣言似乎已传遍城市。佩卡‧罗林斯的人早在港口等她,带来保她安全的承诺与一个栖身处。他们将她带到翡翠皇宫,佩卡深切盼望妮娜加入一角狮,甚至向她提出在甜美居开业的提议。因为急需现金,也怕极了那些在街上到处巡的奴隶贩子,她几乎就要点头了。可是,那天晚上,伊奈许带着凯兹‧布瑞克的提案爬进她在翡翠皇宫最顶楼居处的窗户。

  妮娜从来就猜不透伊奈许是如何在大半夜攀上被雨淋得湿滑的六层石造楼层,但渣滓帮的条件比佩卡和一角狮给的更吸引人。如果她懂得规画财务,那份合约真的可能让她在一、两年内将债务偿还干净。而凯兹也派了正确的人来说服她──一个只比妮娜小几个月的苏利女孩,在拉夫卡长大,而且曾在艳之园度过极度不堪的一年契约期。

  「妳能告诉我沛‧哈斯可的什么事?」那晚妮娜曾这样问。

  「不多,」伊奈许承认:「和巴瑞尔大多老板相比,他没特别好,也没特别坏。」

  「凯兹‧布瑞克呢?」

  「骗子、小偷,完全没有良心。但他会遵守妳和他达成的任何约定。」

  妮娜从她语气中听到了确信。「他让妳离开艳之园、得到自由?」

  「在巴瑞尔没有所谓自由,只有好的条件。希琳姨的女孩向来赚不到契约外的钱,她也确保她们做不到。她──」伊奈许的句子断在这里,而妮娜感到一丝颤动着的愤怒流窜过她。「凯兹说服沛‧哈斯可付清我的契约。我本来会死在艳之园的。」

  「妳也很可能死在渣滓帮。」

  伊奈许深色的双眼闪动。「是有可能。但我死去时会站得挺直、手中有刀。」

  第二天早晨,伊奈许帮助妮娜溜出翡翠皇宫。她们和凯兹‧布瑞克碰头。尽管他一派冷淡,手上还钺着诡异的皮革手套,她依旧同意加入渣滓帮,并在白玫瑰开业工作。不到两天,甜美居死了个女孩,被一个装扮成绯红绅士的客户勒死在她自己的床上,犯人从未寻获。

  妮娜信任伊奈许,而且从未因此后悔。虽然此时此刻,她就是对每个人都很火大。她看着一群一角狮的人拿长矛去戳那头沙漠蜥蜴。很显然,那头怪兽在饱餐一顿后满足了,容许自己就这么被赶回隧道。牠厚实的身躯懒洋洋又弯来弯去,左右晃着移动。

  群众持续发出嘘声,警卫进入竞技场移走囚犯残余的尸体时,他被蚀毁的血肉还袅袅升起卷卷烟丝。「他们是在抱怨什么?」妮娜愤怒地问。「他们来这里想看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们想要打斗,」凯兹说:「他们希望他留久一点。」

  「恶心死了。」

  凯兹耸键肩。「这件事唯一恶心的地方,就是我没有第一个想到这点子。」

  「这些人不是奴隶,凯兹。他们是囚犯。」

  「他们是杀人犯,是强暴犯。」

  「以及小偷和诈欺犯,你的同类。」

  「妮娜,亲爱的,他们不是被迫出战,是自愿排队赌机会,赚取更好的食物、私人牢房、酒、约鞑,还有和来自西埠的女孩婚配。」

  穆森把指节折得喀喀响。「听起来比我们在巢屋还好。」

  妮娜看着那些尖叫吶喊的人,揽客者在走道上走来走去收下注的钱,地狱门的囚犯也许排着队等待打上一场,但钱真正进的是佩卡‧罗林斯的口袋。

  「赫佛不会……赫佛不会在竞技场打的……不会吧?」

  「我们不是来这里享受气氛的。」凯兹说。

  这正式超越呼巴掌的程度。「你应该很清楚,我只要稍微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尿湿裤子吧?」

  「放轻松啊破心者。我很喜欢这裤子,而且,如果妳胡闹我的重要器官,马泰亚斯,赫佛就再也见不到太阳了。」

  妮娜大吐出一口气,暂且将就瞪着空气。

  「妮娜──」伊奈许低喃。

  「别连妳也来讲我。」

  「一切都会成的。让凯兹做他擅长的事。」

  「他这人糟糕透顶。」

  「但有效率。为了凯兹的铁石心肠对他发怒,就像因为炉子很烫而火大一样。妳知道他就是这样。」

  妮娜交叉双臂。「我对妳也很火大。」

  「我?为什么?」

  「我还不知道,反正我就是火大。」

  伊奈许轻轻捏了妮娜的手一下,一会儿后,妮娜也回捏。她在恍惚中坐在那里,又度过下一场打斗,接着又一场。她对自己说她已做好心理准备要再次见到他──在这残暴的场所见到他。毕竟,她是格里沙,也是第二军团的士兵。再糟的她都见过。

  但当马泰亚斯从底下洞穴口出现时,她知道自己错了。妮娜立刻认出他来。过去一年的每个晚上,她都边想着马泰亚斯的面容边入睡。那道彷佛镀金的眉毛、颧骨锐利的线条──绝对不会错。但是凯兹没撒谎,马泰亚斯变了很多。那名双眼带有怒火回瞪群众的男孩,是个陌生人。

  妮娜还记得初次在月光照耀的开利森林中看见马泰亚斯。他的美丽对她而言似乎有些不公。若在另一世,她很可能会深信他是来拯救她的。一名浑身发光、生着金发,双眼淡蓝如北方冰河的救主。但是,从他开口说出的语言、每一次眼神落在她身上时脸庞流露的不屑,她知道了他的真面目。马泰亚斯‧赫佛是个Drüskelle,背负着猎杀格里沙的职责、送他们面对审判与死刑的斐优达猎巫人。虽然,对她而言他更像浑身发着金光的圣战士。

  现在他看起来则像他真正的模样──杀手。他赤裸的躯体彷佛由铁劈砍而成──虽然她知道不可能。他似乎块头更大了,好似连身体最基本的结构都产生变化。他的皮肤曾是有如镀金的蜂蜜色,如今,尘垢底下是一片鱼肚白。而他的头发──曾如此美丽、浓密且金黄,留成斐优达士兵的长发──现在就和其他囚犯一样被剃掉,很可能是为了防虱子。不管动手的警卫是谁,铁定是乱剃一通。即便从远处,她都能见到他头皮上的割伤与刀痕,剃刀没剃到的地方还有一小绺、一小绺的金发残根。然而,他俊美依旧。

  他瞪视着群众,发力猛转了转盘一下,差点把它从底座打掉。

  喀、喀、喀、喀。蛇、老虎、熊、野猪。轮子愉快地轮番喀喀响,接着慢下,终于停住。

  「不。」当妮娜看见指针指在什么地方,不禁出声。

  「也可能会更糟,」穆森说:「也可能再度指向沙漠蜥蜴。」

  她隔着斗篷抓住凯兹的手臂,感到他肌肉紧绷。「你得阻止这件事。」

  「放开我,妮娜。」犹如石砾的粗糙嗓音十分低沉,但她从中感到货真价实的威吓。

  她垂下手。「拜托,你不懂。他──」

  「如果他活了下来,我今晚就会把马泰亚斯‧赫佛带离这地方,但这部分取决于他。」

  妮娜万般挫折地摇了一下头。「你没搞懂。」

  警卫拔下马泰亚斯的镣铐,链子一落到沙上,他就跳上要把主持人拉到安全处的梯子。群众尖叫又狂踏,但马泰亚斯无声而立,一动也不动。即使闸门打开,即使狼群从隧道冲出──其中三头嗥叫乱咬,为了攻击他而争先恐后甚至绊倒。

  马泰亚斯在最后一秒以蹲姿落地,将第一头狼撞倒,然后向右翻滚,捡起前一名对战者留在沙中的染血刀刃。他一跃起身,刀刃举在身前,但妮娜能感觉得到他的不情愿。他的头歪向一边,蓝眼中的情绪是恳求,彷佛无声地想让那两头绕着他打转的狼与他协议。不过,不管他到底恳求些什么,显然没被听进去。右侧的狼扑来,马泰亚斯蹲低一旋,将刀埋入狼的肚腹,狼发出短促悲鸣。马泰亚斯似乎因那声音颤了一下,并因此浪费了宝贵的几秒钟。第三头狼跳到他身上,将他扑倒在沙地上,利齿深深陷进他的肩膀。他带着那头狼一起打了个滚,马泰亚斯抓住、猛地掰开狼的下颔折断,他的双臂肌肉收缩,表情森然。妮娜紧紧闭上眼睛。当场传来一个令人反胃的喀啦声。群众吼叫着。

  马泰亚斯跪在狼上方,牠的下颔断裂,躺在地上因痛苦而抽搐。他伸手拿了块石头,重重砸在那可怜生物的头颅上。牠不再动了,马泰亚斯也垮下双肩。人们不断咆哮、跺脚。只有妮娜知道这让他付出了什么代价,因他曾是一名猎巫人。对他的族人而言,狼是神圣的,就和他们那些巨大马匹一样,专门饲养来进行战斗。牠们是朋友、是同伴,和猎巫人主人一同并肩战斗。

  第一头狼恢复过来,又开始绕圈。动啊,马泰亚斯。她绝望地想。他站了起来,但动作缓慢,很疲倦。他的心思不在这场战斗上。他的对手是灰狼,四肢修长且狂暴,然而牠们是北方斐优达白狼的近亲。马泰亚斯没有刀,只有手中一块血淋淋的石头,而剩余的那头狼正在他与一堆武器之间徘徊。那头狼压低了头,龇出尖牙。

  马泰亚斯向左一个低身,狼随之扑去,牙齿咬进他身侧。他低哼一声,重重倒在地上。有一瞬间,妮娜以为他可能会就这么放弃,任狼夺去生命,接着他却伸出手,在沙地机了一阵,好似寻找着什么。他的手指覆盖在刚刚束缚手腕的镣铐,抓住后拿链子缠绕狼的脖子,发力一扯,脖子的血管因此一条条浮出,染血的脸庞贴在狼颈部的毛贼。他紧紧闭上双眼、蠕动嘴唇。他在说什么?是猎巫人的祷词,或是道别?

  狼的双腿在沙上耙抓,翻起眼睛,惊恐的白对比牠的暗色毛皮更显明亮。牠自胸口发出一声高亢哀鸣,一切就结束了。那头生物的身体不再动,两名战士都毫无动静地躺在沙里。马泰亚斯依旧闭着眼睛,脸埋在那头生物的毛里。

  群众认同的呼喊响如雷鸣。梯子降下,主持人跳下来,拖着马泰亚斯站起,抓住他一手手腕,以胜利之姿举起。主持人拿手肘轻顶他一下,马泰亚斯才抬起头。妮娜屏住呼吸。

  眼泪在马泰亚斯脸上的脏污流出条条痕迹,愤怒不再,甚至好似些许火焰也随之消逝。他那双北海般的眼瞳冷得前所未见,不带任何情绪,拔除一切人性。这就是地狱门给他带来的影响,而这都是她的错。

  警卫再次扣住马泰亚斯,把镣铐从狼脖子上取下,再喀地扣回他手腕。他被带走时,群众不断呼喊表示反对,鼓噪着:「再来!再来!」

  「他们要把他带到哪里?」妮娜问,声音颤抖。

  「去牢里睡个觉,从刚刚的打斗复元。」凯兹说。

  「那谁来照料他的伤?」

  「他们有医士,我们会等到确定只剩他一人。」

  我可以治好他,她想。但她心中升起一个更黑暗的声音,满溢着嘲弄。妳不会真那么蠢吧,妮娜。没有一个疗愈者治得好那男孩,而这都要感谢妳。

  在时间痛苦流逝时,她还以为自己会从这副皮囊冲出去。其他人看着下一场战斗──穆森贪婪地注视着,伸展手指,猜测着结果;伊奈许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像座雕像;凯兹则一如往常难以预测,在那副可怖面具后头进行各种阴谋策划。妮娜放缓呼吸,逼心跳慢些,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该如何安抚脑中的暴乱?她无计可施。

  终于,凯兹用手肘顶了她一下。「准备好了吗,妮娜?先动警卫。」

  她对站在拱道的狱警投去一眼。

  「怎么料理?」这是巴瑞尔的特殊用词,意即:「你要他伤多重?」

  「放倒。」打昏他,但不要真的伤了他。

  他们随凯兹穿过拱门,进去里头。其余人没怎么注意,都在专注于底下的打斗。

  「您要人护送吗?」他们靠近时,警卫说。

  「我有个问题,」凯兹说。妮娜在斗篷中举起双手,感受警卫血管中的血流与肺中的组织。「是关于你的母亲,以及谣言是不是真的。」

  妮娜感到警卫的心跳激增,叹口气。「你就是不喜欢简单一点是不,是,凯兹?」

  警卫上前一步,举起枪。「你刚说什么?我──」他的眼皮下垂。「你不──」妮娜降低他的脉搏,他往前一倒。

  穆森在对方倒地前抓住了他,伊奈许给他换上凯兹刚刚穿着的斗篷。看到凯兹底下穿了狱警的制服,妮娜只有一些些惊讶。

  「你就不能单纯问他时间或什么别的吗?」妮娜说:「你又是打哪儿弄来那身制服?」

  伊奈许把狂人面具戴到警卫头上,往下拉盖住脸。穆森一臂揽着他,把他撑抱起来,好像警卫喝得太多似地。他们把他放在紧贴后墙的一张长椅上。

  凯兹扯了扯制服的袖子。「妮娜,人们喜欢把权力交给身穿好衣裳的人。我有市警队、港口警察的制服,还有钱之街上每个商人大宅的专属制服。我们走吧。」

  他们溜进通道。

  他们没有回头走来时那条路,而是以逆时钟方向绕过旧塔。左侧的竞技场墙壁随着声响和跺脚声震动。驻扎在每条拱道的警卫只稍微多看了他们几眼,虽然有些人对凯兹点头。而凯兹依旧维持轻快的脚步,脸藏在领子里。

  妮娜深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当凯兹举起一手要他们放慢脚步,她差点错过。他们转过两条拱道之间的一个弯处,进入深暗阴影的掩护中。前方有一名医士由两名警卫陪伴,从一间牢房中冒出,警卫之一提着灯。「他会睡上一整晚,」医士说:「请确认他早上有喝点东西,也要检查他的瞳孔。我不得不给他强效的安眠药水。」

  那些人朝相反方向移动后,凯兹打手势让他的人前进。嵌在岩石中的门是由坚固的铁做成,只开了条狭长细缝,用以将食物递给囚犯。凯兹朝锁弯身。

  妮娜盯着那扇粗陋的铁门。「这地方真野蛮。」

  「厉害的战士多半睡在旧塔。」凯兹回复。「把他们和其余人隔开。」

  妮娜左右探看着从竞技场入口通道洒进的明亮光线。这些门口都有警卫驻守,也许不是很专心,但只要转过头就会看到。如果他们在这里被抓,不知道那些警卫会多费工夫把他们交给市警队受审呢,还是就这么逼他们进入圈中、给老虎吃掉?也许还会更没尊严,她郁郁地想,可能是一大群愤怒的鼠辈。

  撬锁花了凯兹几下心脏快跳的时间。门喀啦打开,他们溜进里头。

  牢房内伸手不见五指。短短一会儿后,磷光球的冷绿光芒在她身旁闪烁亮起。伊奈许捧高那颗小小的玻璃圆球。里头的物质是把发光的深海鱼晒干、磨碎而制成,在巴瑞尔的偷儿之间很常见。他们既不想在黑暗巷中遭逮,又实在不愿带着提灯吃力四处跑。

  至少很干净,双眼适应黑暗时,妮娜想。空无一物,冷得像冰,但并不脏。她看见用马皮毯做的简陋床铺,两个靠墙摆放的水桶,其中一个装着探出边缘的染血布块。

  这就是地狱门的人们竞争的事物:一间私人牢房、一张毯子、干净的水、丢垃圾的水桶。

  马泰亚斯背对着墙熟睡。即使在磷光球昏暗的照明下,她都能见到他的脸开始发肿。伤口抹了某种油膏──金盏花。她认得那气味。

  妮娜朝他靠近,但凯兹一手放在她臂上,阻止了她。「先让伊奈许评估他的伤。」

  「我可以──」妮娜开口。

  「我要妳处理穆森。」

  伊奈许将乌鸦头手杖扔给凯兹──她一定是一直藏在深灰恶魔的服饰底下──捧着磷光球在马泰亚斯身旁跪下。穆森上前,移除自己的斗篷、上衣与狂人面具。他剃过头发,并穿着监狱配发的裤子。

  妮娜看着马泰亚斯,又回望穆森,对凯兹心中的盘算有所领悟。这两个男孩大约同样身高、同样体型,但相同之处仅此而已。

  「你不会真打算让穆森代替马泰亚斯吧?」

  「他可不是来这里发表睿智言论的。」凯兹回复。「妳得复制出赫佛的伤。伊奈许,列点出来?」

  「瘀青指节、一颗牙齿有缺口、两根断掉的肋骨,」伊奈许说:「左边第三和第四根。」

  「他的左边,还是妳的左边?」凯兹问。

  「他的。」

  「这没有用的,」妮娜挫败地说:「我可以一模一样地复制出赫佛身上的伤,但塑形能力还没有好到能让穆森看起来像他。」

  「相信我就好,妮娜。」

  「凯兹,就算你只是帮我绑鞋带,我都觉得你会把鞋带偷走。」她凝视穆森的脸。「即便我把他弄肿,也经不起考验。」

  「今晚,马泰亚斯‧赫佛──或实际上是我们亲爱的穆森──很显然将会感染火痘,也就是狼疮,狼或犬科动物身上带的病。明天早上,当警卫发现他身上盖满脓包,完全认不出来,他会被隔离一个月,看看能否活过高烧、撑过接触感染时期。同时间,马泰亚斯会和我们在一起,懂了吗?」

  「你要我把穆森弄成患火痘的模样?」

  「对,而且动作快点,妮娜,因为不到十分钟内,这里的情况就会变得非常刺激。」

  妮娜瞪着他。凯兹到底在计画什么?「不管我对他做什么都撑不过一个月。我没办法让他一直发烧。」

  「我在医务室有门路,能确保他病得够久,我们只要让他通过诊疗即可。好了,快点动手。」

  妮娜上下打量穆森。「这会痛得就像你自己去打了一场喔。」她出言警告。

  他则紧皱起脸,准备好接受疼痛。「我可以的。」

  她翻了翻白眼,举起双手集中精神。随着右手在左手上方犀利一划,她折断了穆森的肋骨。

  他吐出一声低哼,身体弯折。

  「真是好孩子,」凯兹说,「撑下来了,简直是优等生──接着是指节,再来脸。」

  妮娜将瘀青扩散开,并在穆森的指节和手臂铺满伤口,对上伊奈许的描述。

  「我从没近距离看过火痘。」妮娜说。她熟悉的只有他们在小行宫做解剖学训练时用的书中插图。

  「算妳好运,」凯兹无情地说,「加快动作。」

  她靠着记忆进行,弄肿弄裂穆森脸部与胸口的皮肤,让水泡发出来,直到红肿与脓包严重到他真的变得面目全非。大块头呻吟着。

  「你为什么要同意干这种事?」妮娜低喃着说。

  穆森脸上肿胀的皮肉颤了颤,妮娜觉得他可能是想露出笑容。「酬劳不错。」他含糊地说。

  她叹了口气。也是,不然巴瑞尔的人还会为了什么豁出去?「有不错到被关在地狱门也没关系?」

  凯兹拿手杖敲敲牢房地面。「妮娜,别再给我找麻烦了。如果赫佛配合,这项任务一结束,他和穆森就都会得到自由。」

  「那如果他不配合呢?」

  「那么赫佛就会被关回牢房,穆森还是有钱拿,而我会请他去库布朗吃早餐。」

  「我可以点松饼吗?」穆森咕哝着说。

  「我们全都可以点松饼,还有威士忌。如果这任务没获得预期的成功,大家在我旁边绝对不会想要神智清醒。做好了吗,妮娜?」

  妮娜点点头,伊奈许和她交换位置,替穆森上绷带,让他看起来像马泰亚斯。

  「好了,」凯兹说:「让赫佛站起来。」

  妮娜在马泰亚斯旁边蹲下,凯兹站在她上方捧着磷光球。即便在熟睡中,马泰亚斯的五官依旧不得平静,浅色的眉毛蹙在一起。她让双手漫游过他瘀青的下颔线条,抗拒着想停留在那儿的冲动。

  「妮娜,不是脸,我要他行动自如,不用好看。尽快治疗他,只要够暂时让他能行走就好。我不要他精神好到可以给我们找麻烦。」

  妮娜拉下毛毯,开始动手。就当成另一具躯体,她对自己说。她总会在很晚的时候接到凯兹召唤,去治愈渣滓帮受伤的成员,他不想把这些人带去给任何一名合法医士看──受了穿刺伤的女孩、断了腿的男孩,或是体内卡了子弹的人、在与市警队或其他帮派乱斗中受伤的人。就假装这是穆森吧,她对自己说,或者大巴力格,或其他蠢蛋。妳不认识这男孩。而这也是真话。她认识的那个男孩也许只是一副架构,此时已有些什么新事物建在了那上头。

  她轻轻碰触他的肩膀。「赫佛,」她说。而他动也没动。「马泰亚斯。」

  她喉中一哽,感到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痛。她在他太阳穴印上一吻。妮娜知道凯兹和其他人都在看,她把自己弄得像蠢蛋。可是都过了那么久,他终于在这里了,在她面前,却又这么支离破碎。「马泰亚斯。」她重复道。

  「妮娜?」他的声音粗哑,但一如记忆中那样美好。

  「噢,诸圣啊,马泰亚斯,」她低声说道。「拜托快醒来。」

  他睁开眼睛,目光朦胧,是最最苍白的蓝。「妮娜。」他轻柔地说。指节拂过她脸颊的手试探着、不敢置信地捧住她的脸。「妮娜?」

  她眼中盈满泪水。「嘘……马泰亚斯。我们是来救你出去的。」

  她还来不及眨眼,他就按住了她的双肩,翻身将她牢牢钉在地上。

  「妮娜。」他怒吼出声。

  下一刻,他紧紧掐住她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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