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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黛娜拉仍然在觐见室中穿行,春天的阳光从彩色玻璃天窗中透进来,照亮了布兰汀的宫廷。她不由得想道,岁月无情啊,在时间的磨蚀下,年轻的生命演化成了错综复杂的成年生活。
她又从饰着宝石的杯子里啜了一口咖啡,转而想道:也许正是她自己容许这一切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把一切变得如此艰难。自从来到这里,她唯一做过事就是伪装。至今也依然如此,她仍旧掩盖着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她的真实目标。
这是她生命中最核心的问题,而她再一次将它推到意识的边缘。她不会在今天考虑这个问题,也不会在任何白天考虑这个问题。这些想法属于黑夜,只有整夜在她房门外侍立的塞尔托才知道她是如何不能入眠,有时他还会在早晨叫她起身的时候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那些是属于黑暗的思考,而现在是阳光明媚的白天,况且她身在公众场合。
所以她直接走向那个她熟识的男人,脸上露出真诚的微笑。此人身材健壮,身穿正式服装,脖子上戴着三条沉重的金链子。她手拿杯子,轻轻向他施了一个雅嘉斯礼。
“你好,”她站直身体,靠近他,“真是个惊喜。日理万机的三港守护者竟然屈尊纡贵,放下紧要的事务,来探望一位老朋友。”
遗憾的是,拉曼纳斯还和以前一样,永远镇定自若。那天晚上,他在王后餐馆前面的街上把她像一头小母牛一样捆起来,送到停泊在河边的帆船上。从那时起,黛娜拉一直尝试让这个人惊慌一次,不过始终没有成功。
这一次,他不过微微一笑。增长的年纪和无需在海上奔波的职位让他比以前胖了不少,但他仍然是那个把她带到这里的人。
也是为数不多的她真心喜欢的雅嘉斯人之一。
“别讽刺我,小女孩,”他假装凶恶地低声吼道,“像你这种笨女人,整天的工作就是把头发盘上去,再解开,再盘上去;你凭什么批评一个劳心费力、夜晚不得安枕、头发都花白了的官员呢?”黛娜拉大笑起来。拉曼纳斯那头让后宫阉人又羡又妒的黑色卷发相当浓密,没有任何花白的迹象。她有意让自己的目光在那头黑发上逗留了一小会儿。
“我在说谎。”拉曼纳斯立刻泰然自若地承认了这一点。他倾身向前,确保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他的声音,“这个冬天的一切像死亡一样寂静,没什么事可做。我本该早点来拜访,不过你知道我是多么讨厌宫廷应酬。鞠躬的时候屁股一跳一跳的疼。”
黛娜拉再次大笑起来,飞快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在船上的时候,拉曼纳斯对她不错,她进了后宫以后他仍旧对她很友好,虽然那时她不过是一个新来者。她知道他喜欢她,而且,她还从戴蒙本人那里得知,这位前贡品船船长是一位工作效率颇高、廉洁守法的官员。
四年之前,是她帮助他获得了现在这个职位。对于一名名水手而言,管理奇亚拉岛的三个重要港口是非常高的荣耀。不过,从拉曼纳斯身上那套算不上高档的服装来看,也许这个职位距离权力中心太近了,反而得不到什么实际好处。
她一边思索,一边用舌头在上腭弹出声响。布兰汀取笑过她这个习惯,说一听到这个声音,就知道她打算提出一个要求或者建议。他了解她,这让她非常恐惧。但话说回来,他的一切都让她非常恐惧。
“只是我个人的想法。”她低声对拉曼纳斯说,“不过,你有没有兴趣到阿索利北部住几年?我不是想把你赶走。人人都知道,那地方糟透了,但那里有真正的机会,我想让一个明智的人获得那些机会,而不是交给在这里盘桓的某些贪婪家伙。”
“去收说?”他轻声问。
她点点头。他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一点,但出于惯常的谨慎,他没有流露出感兴趣或吃惊的表情。
但紧接着,朝王座方向瞥了一眼之后,他却流露出了这两种表情。黛娜拉也转过身来。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现在,她面对着王座。传令官们轻敲两下地板之后,王座后面的大门打开了,布兰汀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位男牧师,还有侍奉亚当恩的女牧师。鲁恩跌跌撞撞地走到国王身边站好,他的装束几乎与国王本人一模一样,只不过多了一顶帽子。
布兰汀对她说过,真正大权在握的人并不需要二十个传令官在他进入房间时搞什么敲锣打鼓、震耳欲聋的仪式。哪怕是个蠢笨如牛的家伙,只要拿出足够的金钱,也能以这样的方式引起人们的注意。更有用、也更说明掌权者地位的方式是静悄悄入场,这样做还可以趁机观察屋里发生的事。
屋里发生的事其实很简单:方才的十分钟内,整个觐见室中的人们个个泰然自若,但同时又仿佛站在悬崖边缘。一听到传令官轻敲地板的声音,偌大的房间中顿时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说话。两声轻轻的敲击,听起来却犹如雷鸣。
布兰汀的情绪非常不错。黛娜拉在这个距离他相当远的位置也能清楚地发现这一点,更不用说还有来自鲁恩的提示。她的心脏跳得非常快——每当布兰汀进入她所在的房间时,她总是这样,即使她已经在宫里待了十二年。
和往常一样,他先看了戴蒙一眼。后者面无表情地向他鞠了一躬,是那种简洁的雅嘉斯风格。然后,他看着苏洛蕾丝,向她露出微笑。
之后他看着黛娜拉,同样的微笑。他的眼神像一种触碰,灼热如火却又寒冷如冰。布兰汀本人也是如此。
而这一切仅仅是这远远一瞥带来的感受。
几年前,和他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鼓起勇气,提出一个一直困扰她的问题。
“你对我的爱当中是否有巫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有没有巫术的影响?”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得到什么样的答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觉得,这句话里的暗示或许会让他感到高兴,至少觉得好玩。不过,一个人永远无法确知布兰汀的想法,因为他的思绪同时朝许多不同的方向延伸,复杂到了极点。正因为如此,向他提出问题才会十分危险,尤其是那些能够暴露他内心世界的问题。但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对她极其重要: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她可以借此激起自己的怒火,激励自己杀掉他。来到这个奇异的岛屿以后,她的怒火似乎已经丧失了。
她脸上的表情一定相当郑重。他转过身,用手支起自己的头颅,关切地看着他。他摇了摇头。
“我不会以你想象的那种方式对任何事物施加影响,不会利用我的魔力去改变或者调整任何东西,除了我自己的孩子那件事情之外。你知道,我不会再有小孩了。”她知道这一点,他的所有女人都知道,他顿了一顿,然后谨慎地说,“为什么要这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觉得自己似乎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怀疑,不过,她永远不可能真正了解布兰汀的想法,“太多了,”她回答,“发生的事太多了。”那个时候,她说这句话是真心的,是从一颗已经不再天真的心中迸发出来的最为真挚的话语。他清澈的目光中有一种敏锐的洞察力,让她无比畏惧。背叛、回忆加上欲望,像三神啜饮的琥珀色美酒,对凡人来说,有点过于浓烈了。
“关于阿索利的那个职位,你是认真的吗?”拉曼纳斯的声音仍然很低。布兰汀没有在王座就座,反而来到下面的人群中,这再次证明了他今天的心情。鲁恩脸上仍旧挂着痴笑,蹒跚地跟在国王身后。
“我承认我以前从没考虑过。”前贡品船船长补充道。
黛娜拉勉力将思绪拉回面前这个人身上。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之前在和他谈什么。是布兰汀让她变成这样的。这不是件好事,她想,不是件好事。
她再度转向拉曼纳斯。“我是认真的,”她说,“只是不知道你想不想担任这个职位,我甚至觉得你不可能会去。你现在的职位比那个职位更好,再说这里毕竟是奇亚拉。阿索利可能会为你带来财富,但我想你也知道,要得到那些财富,你得使出什么样的手段。你觉得怎样,拉曼纳斯?”
他眨眨眼睛,手指拨弄着代表官职的金链。
“说到底就是为了这个?”他踌躇地问,“你对这件事就是这种看法?难道一个人就不可以去寻求新的挑战,或者干脆是出于愚蠢,只是为了更好地为国王陛下服务吗?”
这次是她眨巴着眼睛。
“你让我感到羞耻,”过了一会儿,她坦率地说,“拉曼纳斯,我相信你对国王陛下的忠诚。”她迅速将手放到他的衣袖上,阻止了他的抗议,“这些事情,在这个地方进行的这些密谋——有时我真觉得它们已经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听到脚步声在接近,所以她接下来这句话既是对面前的人说的,也是对身后的人说的,“有时候,我真想搞清楚这种宫廷生活到底对我有什么影响。”
“我是不是也该好好想想,想个明白呢?”雅嘉斯的布兰汀问道。
他微笑着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他没有碰她。他很少在公众场合触碰后宫嫔妃,这不符合雅嘉斯的风俗。所有人都知道他定下的规矩。他定下的规矩制约着所有人的生活。
“陛下,”她转身向他施礼,轻快的声音中暗藏挑衅,“你是否觉得我比这个可怕的男人刚刚把我送到这里的时候更加愤世嫉俗了?”
布兰汀微笑的目光从她身上转向拉曼纳斯。事实上,不需要他的提醒,他认得出这位当年将她带来的贡品船船长。她知道这一点,而他也知道她知道。这不过是繁复的语言艺术的一部分。也许是因为话题转到了拉曼纳斯身上,她突然注意到:布兰汀的胡须已经是灰黑相间了。
他装出沉思的样子,缓缓点了点头,“我不得不认为确实如此。是的,你变成了一个愤世嫉俗的女人吗,而这位可怕的男人变成了一个肥胖的家伙。你们俩的变化程度相差仿佛。”
“相差仿佛?”黛娜拉抗议道,“陛下,他可是非常之肥胖呀!”
两个男人都笑了起来。拉曼纳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一个在海上吃了二十年腌肉的人又回到王城,经受不住各种美食的诱惑。”他说,“这是必然结果。”
“那么,”布兰汀说,“也许我们必须把你送到别的什么地方去,让你重新苗条起来。”
“陛下,”拉曼纳斯立刻说,“我愿意接受您的一切命令。”他的表情显得严肃而紧张。
布兰汀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的语气也同样改变了。“我知道,”他低声说,“我希望宫廷里出现更多像你这样的人,无论是这里的宫廷还是雅嘉斯的宫廷。拉曼纳斯,不管你是胖是瘦,我从来没有忘记你的忠诚与功绩,尽管我们的黛娜拉可能并不这么想。”
这是很高的评价,某种意义上还是一种许诺,同时也暗示这番讨论到此为止。拉曼纳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深深鞠了一躬,退了下去。布兰汀也走开了,鲁恩一摇一摆地走在他旁边。黛娜拉跟在他身后,她知道他希望她这么做。等到他确定除了小丑之外没有人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时,布兰汀转身看着她。她遗憾地发现,他正设法压下脸上的笑意。
“你做了什么?向他推荐北阿索利的职位?”
黛娜拉深感挫败地叹了口气。这种事几乎总是这样。“这不公平,”她抗议道,“你使用了魔法。”
他不再试图掩饰笑意了。她知道人们都在看着他们,也知道他们会互相讨论些什么。
“并非如此,”布兰汀低声说,“我不会把魔力耗费在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事情上。”
“一眼就能看穿!”她恼怒地说。
“不是说你,我愤世嫉俗、爱耍手腕的爱妃。不过,我开玩笑说要把他调走的时候,拉曼纳斯答应得太快,也太郑重了。而目前唯一一个值得一提的外放岗位只有北阿索利,所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笑意仍在他眼中逗留不去。
“难道他是个糟糕的人选吗?”黛娜拉挑战般地问道。布兰汀能够一眼看透她,让她有些不寒而栗。深想下去的话,她恐怕更心惊胆战。
“你认为呢?”他反问道。
“我?认为?”她夸张地扬起眉毛,“我不过是国王陛下偶尔拿来取乐的工具罢了,有权对这种事表明看法吗?”
“嗯,这是个颇具智慧的评论。”布兰汀兴致勃勃地点着头,“我应该去和苏洛蕾丝讨论才对。”
“如果你能从她那儿得到颇具智慧的评论,”黛娜拉尖刻地说,“我就从后宫阳台上直接跳海。”
“中间还隔着港口广场呢,这一跳差得也太远了吧。”布兰汀轻声说。
“苏洛蕾丝的颇具智慧的评论也是如此。”她回答。
听到这话,他再一次哈哈大笑起来。整个宫廷都听到了他的笑声。每个人对此都会有自己的一番看法,但到最后,所有人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她意识到,除了雅嘉斯的耐索奉上的献金之外,塞尔托今天还会获得不少来自其他方面的供奉。
“我今天早上在山上看见一件非常有趣的事,”布兰汀止住笑声,“一件不同寻常的事。”
她意识到这才是他和她单独交谈的真正原因。他今天早上到圣加里奥山上去了,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她是其中之一。布兰汀没有将这番冒险告诉太多人,以防自己万一失败。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用这件事来挪揄他一番。
冬去春来,季风的风向刚刚改变的时候,塞坦多、翠吉亚和曾经被称为提嘉娜的那个省份的南部群山上的积雪还未融尽,这个时候有三天的余烬节,这个节日代表着新一年的开始。
这三天中,掌玙半岛的任何地方都不会燃起火焰。虔诚的居民至少会在节日的第一天完全绝食。节日期间,三神的神庙不再敲钟。人们夜晚都会待在室内,特别是第一天的日落之后,这一天被称为“亡者之日”。
秋天也有余烬节,代表一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秋天的余烬节是为了哀悼在翠吉亚群山中被杀死的亚当恩,黯淡的阳光代表伊安娜的悲伤,而茉理安则在她的地下厅堂里宣泄哀痛。但春天的节日却不是这样,特别是在乡间,整年的收获都要依靠节日之后的天气而定。春天的余烬节代表的是冬天逝去、播种季节的到来,还有对收成以及生命的渴望。
而在奇亚拉,还有另外一个庆祝仪式,与掌玙半岛其他任何地方都不相同。
根据传说,亚当恩与伊安娜的初会就是在圣加里奥山的山顶。他们在一起共度了三个日夜。因为这三天的欢愉,伊安娜在第三天的夜里创造了群星,并将她们排成美丽的项链形状。这个传说还进一步讲到,九个月之后——九是三的三倍——三神终于得到了完满,因为茉理安在圣加里奥山的一处洞穴中诞生了。
茉理安将生命与死亡引入这个世界。在这以后,世上才有了终将死亡的凡人,行走在刚得到命名的群星和盈亏不定的两个月亮之下,行走在白天的太阳之下。
由于这个原因,奇亚拉总是宣称终自己的地位在九个行省当中是最为崇高的;同样由于这个原因,它将茉理安视为这座岛屿的守护之神。
门扉之主茉理安,所有路途最后的终点。所有人都知道,每座岛屿都是只属于它自己的一个世界,也就是说,来到一个岛屿,就等于来到另一个世界。
所以,在每三年出现一次的茉理安之年,春天的余烬节到来时,奇亚拉的年轻男子都会在黎明时分参加一场攀爬圣加里奥山的比赛,他们会在山顶上遇到为醒来的死者之灵守夜的茉理安牧师,并在牧师的注视之下,采摘山上生长的暗红色浆果,这种美味的果实有令人迷醉的效力。第一个返回山下的人将被选定为圣加里奥山之王,直到三年之后这个称号被赋予另一个人。
从前,很久很久以前,圣加里奥山之王将在秋天余烬节到来的第一天遭到女人们的猎捕,将在这座山上被她们杀死。
现在则不是这样了。这个风俗已经消失了很长时间。现在的年轻胜利者会发现自己成了女人们的大众情人。也许这是另一种形式的猎捕,黛娜拉这样对布兰汀说过。
他没有笑。他不觉得这个仪式好笑。六年之前,雅嘉斯之王亲自沿着比赛路线跑了一趟,那是正式比赛的前一天。三年前他再次这么做了。只要想想参赛者为此训练得多么艰苦,就可以知道这件事对他这样年纪的人来说有多么不容易。黛娜拉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奇怪的事了。以布兰汀的身份,他丝毫没有必要从事这样的活动,哪怕只是为了炫耀自己的男子汉气概,也完全用不着跑到圣加里奥山顶峰再跑回来。
于是,黛娜拉问出了他期望她问出的那个问题:“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和所有无意间接近女神所管辖的门扉的凡人一样,她不知道,这个问题成了她生命的转折点。
“绝对不同寻常的东西。”布兰汀道,“当然,我早就把跟我一起跑的卫兵甩到后面去了。”
“当然。”她说着,横了他一眼。
他露齿一笑,“当时我正沿着小径往上爬,只有我一个人。小径两旁的树木相当茂密,大部分是花楸树,也有一些塞卓亚树。”
“真有趣。”她说。
这次,他用一个眼神阻止了她。黛娜拉轻轻咬嘴唇,做出服从的表情。
“我转头往右边看了一眼,”布兰汀说,“看到一块很大的灰石头,像树林边缘的一个平台。有个生物坐在那块石头上。我可以发誓,那绝对是个女性,而且非常接近人类。”
“非常接近?”
这一次,她并不是在嘲讽他。当我们走进茉理安的门扉、进入那漫长的拱廊时,有的时候,我们可以意识到,发生了极其重要的大事。
“怪就怪在这里。她显然不是纯粹的人类,人类不会长着那样的绿头发和苍白皮肤。她的皮肤是那么苍白,我甚至能看到下面的静脉,黛娜拉。还有,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眼睛。我还以为是树丛中迷离的阳光让我出现了幻觉,可当我停下脚步细看她的时候,她的模样仍然没有变化。”
现在,黛娜拉确切地知道,自己已经身在茉理安的门扉之中。
关于那些生活在水滨、树林和山洞中的生物有很多传说,这些传说几乎与三神属于同一时代。从他的描述中,她已经知道他看到的是什么。她还知道别的事。于是,她突然感到极度恐惧。
“你做了什么?”她尽可能随意地问。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我对她说话,但她没有回答。所以我向她走了一步,她却立刻从那块石头上跳了下来,向另一边走去。她在树丛中停下。我向她摊开双手,表明我没有恶意,但她似乎吓呆了,或者觉得自己受了冒犯。又过了一小会儿,她逃走了。”
“你有没有跟上她?”
“我正打算那么做时,一个卫兵赶上了我。”
“她看到她了吗?”她问。有些太快了。
布兰汀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我也是这么问的。他说没有看到,不过我认为不管真相如何他都会这么说。你为什么要这样问?”
她耸耸肩,“如果他也看到了,就能说明那个生物是真实存在的。”她撒了个谎。
布兰汀摇摇头,“她是真的。这不是幻觉。事实上,”他补充道,好像刚刚想到这个问题似的,“她向我提到了你。”
“什……你说什么?绿色皮肤和蓝色头发?”她现在只能用在宫廷中磨练出来的本能来应付。但这件事远比宫中琐事重大。她极力掩饰内心的慌乱,“我真的谢谢你,慷慨的陛下。我想,如果我跟塞尔托还有温赛尔谈谈的话,应该可以把皮肤弄成那个颜色,蓝色头发听上去也不难。这么有戏剧效果、让你这么兴奋……。”
他笑了,但没有笑出声。“绿色头发,不是蓝色。”他有点心不在焉地说,“这是真的,黛娜拉,”他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她真的提到你了。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你知道什么与这种生物有关的事吗?”
“我不知道,”她说,“塞坦多没有这种在山里居住的绿头发女人的传说。”她在说谎。为了尽可能让这个谎言显得真实,她努力不眨眼睛,直视布兰汀。她几乎无法相信她刚才听到的话,无法相信他真的看到了那个生物。
布兰汀的好心情没有消失。
“那么,塞坦多有什么关于山林怪物的传说?”他微笑着,期待地询问道。
“老人们说有一种多毛动物,用长得像树桩一样的四肢行走,专门在夜间捕食山羊和处女。”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真有这样的事?”
“确实有不少山羊被吃了,”她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处女就比较少。这种多毛动物的特殊口味并不利于女孩们保守贞洁。你打算派一支小队去搜寻这种生物吗?”这个问题太重要了,她不禁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
“我吧这么想。”布兰汀说,“我想,这些生物只有在它们自己希望被人发现的时候才会被人发现。”
她知道,这个猜测完全正确。
“除了你,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他出人意料地补充道。
对于这句话,黛娜拉流露出的表情没有矫饰,反映了她真实心情。但现在,感情的潮流之上还有另一种东西,一种全新的东西。她非常希望自己可以独处一段时间,好好想一想。可这个希望完全是徒劳的。在今天过去之前,她不会得到足够长的时间,也就无法将这件事连同其他事情一起推到意识的边缘。
“谢谢你,陛下。”她意识到他们俩单独相处的时间已经太长了。同时,和往常一样,她知道这件事将会受到怎样的分析。
“与此同时,”布兰汀突然换了一种口吻说,“你还没问我跑得怎样。我不得不告诉你,这是苏洛蕾丝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这句话将两个人带回了平常熟悉的那种对话。
“很好,”她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告诉我吧。跑了一半?还是四分之三?”
那双灰眼睛里闪出一丝高傲的愤慨,但马上便被笑意取代了。“你有些时候真是太放肆了,”他说,“我对你过分纵容了。假如你乐意听的话,我要告诉你,我又一次仅仅用了一个早上的时间就爬到了顶峰又下来了,还摘了一串苏纳伊浆果。我很想看看明天参加比赛的人有没有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的。”
“好啊,”她回答得很快,有些不明智,“他们又没有巫术帮忙。”
“黛娜拉,够了!”
听到这种语气,她知道自己走得太远了。每到这种时候,她都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仿佛一条直通地狱的深渊正在她脚下形成。
她知道布兰汀需要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可以容忍她的无礼行为。她很久之前就知道,在他们的对话中她所表露的智慧和强势对他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苏洛蕾丝性格温顺,不会管什么是非,能为他提供一个温和的港湾,而她自己的作用却与苏洛蕾丝恰恰相反,她可以用尖刻的语句挑起布兰汀的斗志。她们两人以自己的方式影响着戴蒙的执政方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而他们三个人都围绕着布兰汀这颗恒星转动。这颗自愿放逐的恒星离开了属于他的天空,离开了属于他的大地、海洋和人民,将自己绑定于这座从各方面来说都与他的故土迥然不同的半岛,只为了自己的失落、悲伤与复仇。
这一切她都知道。她非常了解这位国王。她的生命6依靠这一点得以维系。但界线仍在,虽然看不到,却绝对不可侵犯。她也确实很少越过那条界线。真的越界时,起因往往都是这样的琐碎小事。她向他谨慎地提出有关廷臣与殖民地统治方面的意见时,他可以微微耸肩表示无视,也可能哈哈大笑;但如果她在登山这种事上嘲笑他,他反倒会像个自尊心受损的小孩一样发火。在她看来,这简直太矛盾了。
这种时候,他会以一种特别的语气喊出她的名字,而她立即会感到脚下精美的镶嵌地板似乎裂开了一道道深渊,每一道都会将她吞噬进去。
她是巫师君王宫廷中的俘虏。表面上,她是国王的嫔妃,实际的地位却更像奴隶。另外,她还是一个冒名的顶替者,只是依靠一个谎言才得以存活,而她的故乡却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而且,她曾经发过誓,要杀死面前这个男人,但他的目光却好像野火,能让她的皮肤烧灼起来,又像琥珀色的烈酒,注入她的血管。
无论她转向哪里,面前都是无底深渊。
而现在,今天早上,他看到了一个海姬。他肯定看到了,第二个人肯定也看到了。她极力赶走心中的恐惧,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扬起眉毛,精心做出毫不在意的表情。
“想想还真好笑。”她冷静下来,比以往更准确地知道他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特别是现在,“你刚才说过,苏洛蕾丝急于知道你的登山成绩,而这让你感到高兴,甚至感动。你说这是她问的第一个问题。她是多么希望知道你究竟有没有成功啊!而我确切地知道你会登上最高的峰顶,就如同我知道我自己的名字一样。所以我把它当成一件再平凡不过的小事,但我没想到……陛下会因此发怒。他竟然如此严苛地对我说‘够了!’但是,陛下,请你告诉我,我们中的哪一个更加以你为荣呢?”
他沉默了许久。她知道,整个宫廷的人这时都在极力揣测他脸上的表情。但她现在并不在意他们。她甚至不在意自己过去的生活,还有他在山坡上的那场遭遇。当她看到那双灰色的眼睛开始与她自己的眼睛对视时,她知道,深渊已经合拢了。
“雅嘉斯的伊索拉!”
这次倒是有人吹吹打打,通报贵客的到来。传令官们也用手中的木杖敲打着地面。与此同时,觐见室南边的双层门打开了。
黛娜拉站在前排靠近王座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被布兰汀称为雅嘉斯最好的音乐家的女人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来。奇亚拉的廷臣们早已分成数排,分立中央通道两边,让这位贵客可以顺利地走到国王面前。
“还是那么有风度,”雅嘉斯的耐索低声说,“她起码有五十岁了。”不知怎么回事,他设法挤到了前排,站在黛娜拉的身边。
同往常一,他那油腔滑调的样子让她觉得很不舒服,但她掩饰了自己的感觉。伊索拉穿着式样非常简单的蓝黑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金色腰带。她的头发是棕色,不过已经有了花白的迹象。
索拉自信地沿着廷臣们中间的过道向前走着,并不显得急切。布兰汀露出了表示欢迎的微笑。每当有雅嘉斯的艺术家经历海上的风风雨雨来到他的第二宫廷,他总会显得非常高兴。
黛娜拉有些惊讶地发现,跟在伊索拉后面,郑而重之地捧着她的琴盒的人竟然是著名诗人,奇亚拉的卡梅纳。别的不说,那特别的三层斗篷是绝对不会错的。大厅里响起一阵交头接耳的声音:她并不是唯一一个对此感到惊讶的人。
她下意识地往多尔德及其妻女的方向瞥了一眼,恰巧看到他脸上阴晴不定,憎恨与恐惧的表情一闪而逝,马上换成轻蔑的嘲笑表情,似乎对他这位年轻对手卡梅纳甘于充当搬运工的行为感到相当不屑,但黛娜拉清楚地知道哪一种表情才真正揭示了他内心的感受。
黛娜拉想,说到底,这里仍旧是个雅嘉斯宫廷。她直觉地意识到,卡梅纳准是为那位雅嘉斯音乐家的一首曲子写了歌词。如果伊索拉在这种场合唱了一首由他作词的歌,显然是对于所有奇亚拉诗人的沉重打击。难怪他会为她搬运鲁特琴,这么做既讨好了伊索拉本人,也讨好了其他所有雅嘉斯艺术家。
黛娜拉意识到,艺术家之中的政治斗争并不比行省之间乃至国家之间的斗争更为缓和。
伊索拉在国王面前大约十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是非常符合礼节的。她的位置很接近黛娜拉和耐索站立的地方。
她优雅地向国王行了三次礼。布兰汀和蔼地站起来,表示对她的欢迎。这同样是非常高的荣誉。他在微笑,他左边的鲁恩也是一样的表情。
黛娜拉永远也说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将目光从君王和音乐家身上移开,去看后面那位捧着琴盒的诗人。卡梅纳停在伊索拉身后五六步的地方,跪在大理石地板上。
但这优雅的造型却被他瞪大的双眼破坏了。是尼尔斯树叶,黛娜拉立刻得出了结论。他服了药。她看到了他额头的汗珠——觐见室里并不热。
“你在这里是最受欢迎的,伊索拉。”布兰汀的话里充满真正的愉快,“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或者听到你的表演了。”
黛娜拉看到卡梅纳稍微调整了一下捧琴盒的姿势,可能准备打开琴盒。不过,盒中装的似乎并不是普通的鲁特琴,事实上——
后来,她能确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是那个关于海姬的故事让她的眼力变得如此敏锐。不仅仅是那个故事本身,还有另外一方面,那就是:布兰汀并不清楚那第二个人,也就是他的卫兵究竟有没有看到海姬。
根据古老的预言,如果只有一个人看到海姬,意味着他将面临抉择;两个人看到,表示其中一个会死。
不管怎么说,一定会发生一些事情。而现在,它确实发生了。
除她之外,所有人都注视着布兰汀和伊索拉。只有黛娜拉看到,卡梅纳缓缓揭开了鲁特琴上覆着的天鹅绒。只有黛娜拉看到,那并不是一把鲁特琴。而且,只有她知道布兰汀所说的关于海姬的事。
“死吧,雅嘉斯的伊索拉!”卡梅纳嘶吼起来。他眼球凸出,抛开那块天鹅绒,端起了手中的十字弓。
布兰汀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反应迅速动作起来,他举起一只手,准备在生命遭到威胁的歌唱家身上施放法术盾。
黛娜拉意识到,这正是刺杀者期望他做出的行为。
“布兰汀,不要!”她尖叫起来,“是你!”
与此同时,她抓住身边目瞪口呆的雅嘉斯的耐索,用力将他拽到过道中央,把他和她自己的身体挡在卡梅纳前面。
十字弓射出的弩箭精确地瞄准了伊索拉的左边,直指布兰汀的心脏。但它射进了耐索肩膀上的肥肉里。他又痛又怕地尖叫起来。
迅猛的动作使黛娜拉跪在地上,恰巧跪在伊索拉身边。她抬起头来。在她生命中余下的日子里,她再也没能忘记歌手眼中那种神情。
她迅速掉转目光。那种直截了当的仇恨让她觉得胃里一阵恶心,恐惧令她浑身颤抖。她尽力站起来,看着布兰汀。他的手还没有放下。伊索拉的周身仍旧围绕着魔法保护盾的灵光。
但这位音乐家从来没有陷入危险。
卫兵们抓住卡梅纳,他被推倒在地。黛娜拉从来没有见过有谁的脸色如此苍白,药物作用下,连他的眼睛都变成了白色。她觉得他似乎快昏过去了,但就在这时,卡梅纳在雅嘉斯士兵的铁腕之下尽可能仰起头米,他的嘴张开了,似乎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奇亚拉!”他喊道,“为了奇亚拉的自由!”紧接着,卫兵们残忍而有效地让他闭上了嘴。
他的叫喊声在宽阔的大厅里回荡。没有一个人说活,没有一个人敢于挪动一下自己的身体。黛娜拉有一种感觉,似乎所有人都忘了呼吸。没人想把大家的注意为吸引到自己身上。
倒在地上的耐索再次因疼痛和恐惧呻吟起来,打破了大厅的寂静。两名士兵来到他身边照顾他。黛娜拉的手一直在发抖;而雅嘉斯的伊索拉则一动不动。
黛娜拉意识到,伊索拉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动。布兰汀用心灵魔法将她定身了。士兵们架起耐索,扶着他走出房间。黛娜拉也自动返回原位,只留下伊索拉一个人面对国王。两人之间相距十五步,恰到好处的距离。
“卡梅纳不过是个工具,”布兰汀柔声说,“奇亚拉与这件事毫无关系。不要以为我看不出这一点。我现在只能向你承诺,我不会让你多受折磨,但你必须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声音经过精心修饰,既谨慎又坚定。黛娜拉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她将目光投向鲁恩。小丑正在哭泣,眼泪从他丑陋的脸上流淌下来。
布兰汀将手放下,从而允许伊索拉行动和讲话。
充满仇恨的表情从她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目中无人的高傲。黛娜拉很想知道,她是否真的以为这个诡计会成功。如果国王死了,她是否有可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这又代表了什么?
伊索拉挺直身体,给出了一部分答案。“我就要死了,”她对布兰汀说,“医生们告诉我,最多再过三个月,我的脑子就完全不能用了。就是现在,我也有很多歌曲记不起来,而那些歌曲四十年来一直铭刻在我脑海里。”
“我很遗憾。”布兰汀正式地说,他太有礼貌了,简直超越了人性极限,“我们都会死,伊索拉。有些人年轻的时候就死了。但不是所有人都会做出刺杀国王的举动。在我将你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出来之前,你一定还有更多情况可以告诉我。”
伊索拉似乎第一次动摇了。她垂下目光,不再注视他那双极其平静的灰色眼睛。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一定知道,你所做的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具体来说,你指我做的什么事?”
她又抬起头来,“你将死去的那个孩子置于比活着的那个更高的位置,你让复仇的价值高于你妻子的价值。还有你自己的国家。你确实是在为史蒂凡复仇,但你为你的其他家人考虑过吗?”
黛娜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在奇亚拉,史蒂凡这个名字是一个禁忌。她看到布兰汀的嘴唇绷紧了,这是非常少见的现象。但当他开口说话的时候,语气仍旧和刚才一样。
“我认为我已经为他们做出了相应的考虑。杰拉尔德是雅嘉斯的摄政王,而且将继续保持他的地位。他甚至拥有对我的后宫的处置权,这更加说明雅嘉斯的一切事务都由他负责。至于多罗蒂娅,我来到这里的最初几年中,我每年都数次邀请她来到这里。”
“她来这里做什么?看着自己的容颜凋谢,而你则青春永驻吗?雅嘉斯的巫师之王从来没这么做过,他们担心让这个国度遭到天谴。但你为雅嘉斯考虑过吗?还有杰拉尔德?他不是国王,他的父亲才是。国王是属于你一个人的称号,而不属于他。在这个事实面前,通向后宫的钥匙又算得了什么?他甚至会在你之前死掉,布兰汀,除非你被杀。然后会怎样?这不符合天理!这一切都不符合天理。所以,应该有入付出代价。”
“总会有人付出代价,”他柔和地说,“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连生命本身都不例外。我并不想让我的家人替我付出这份代价。”沉默。“伊索拉,我必须延长我的生命,做完我在这里要做的事。”
“那么,你就要付出代价,”伊索拉重复道,“还有杰拉尔德和多罗蒂娅也是一样。还有雅嘉斯。”
还有提嘉娜,黛娜拉想。随着心中泛起的痛苦,她不再颤抖了。提嘉娜也付出了代价:被毁的雕像、倾倒的高塔,被杀死的小孩和被夺走的名字。
她盯着布兰汀的脸。还有鲁恩。
“我听到了你说的话,”终于,国王开口对音乐家说,“我听到的甚至不止你说出的这些。我只需要再得到一个答案。你必须告诉我,他们当中的哪一个做了这件事。”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悔恨。鲁恩那张丑陋的脸孔皱了起来,双手无助地挥舞着。
“你为什么,”伊索拉的样子证明,当一个人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的时候是多么骄傲,“会认为他们是单独行动呢?为什么你认为非此即彼呢,雅嘉斯之王?”她的声音与她所表达的意义同样尖刻。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显然遭到了沉重的打击。虽然他自控力极强,黛娜拉仍从他的举动中看出了这一点,甚至不需要看鲁恩。
“很好,”布兰汀说,“你呢,伊索拉?他们为什么要派你来做这件事,难道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这个女人犹豫了一下,但立刻就像刚才一样骄傲地挑衅道:“我热爱王后。”
布兰汀闭上了眼睛,“怎么热爱?”
“你选择了这里,你为那个死去的孩子放弃了你的妻子,而我在你能想到的各个方面取代了你。”
在任何正常的场合,任何不如此反常的场合,这句话肯定会引起宫廷中所有人的巨大反应。这是必然的。但是,除了人群小心翼翼的呼吸声,黛娜拉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布兰汀睁开眼睛,看着歌手。这个雅嘉斯女人的脸上带着胜利的表情。
“我邀请她来这里,”他重复了一遍,样子似乎有点苦闷,“我本来可以强迫她来,但我没有那么做。她很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想法,所以我尊重她的选择。我本以为这是更合适的做法。现在看来,没有命令她登上前往这个半岛的船反而是我的错。”
各种不同种类的悲哀和痛苦在黛娜拉的心中激烈交战。她看了看国王身后的戴蒙,他的脸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他和她的视线交汇了,但他立刻转开了目光。稍后她可能会想些办法,利用这次事件之后她在他面前的一些优势,但现在,她只是为这个人感到难过。她知道,他今晚就会引咎辞职,也许还会试图按传统习俗自杀。布兰汀会拒绝他的要求。但这件事发生之后,一切都会不同了。
原因有很多。
布兰汀说:“我想,你已经把我需要知道的事都告诉我了。”
“那个奇亚拉人是单独行动的。”伊索拉出人意料地提供了这条信息。她指的是卡梅纳,后者就在她身后,被士兵们牢牢抓住。“两年前他到雅嘉斯去的时候加入了我们的阵营。我们的目标碰巧一致,所以一起走上了这条路。”
布兰汀点点头,“走上了这条路。”他低声重复道,“我猜也许是这么回事。谢谢你帮助我确认了这一点。”他阴郁地补充了一句。
沉默。“你承诺过不让我受到折磨。”伊索拉说话的时候身体站得笔直。
“确实,”布兰汀说,“我确实做过这样的承诺。”黛娜拉屏住了呼吸。国王面无表情地盯着伊索拉,这段时间流逝得如此缓慢,让人几乎无法承受。
“你不知道,”最后,他以近于耳语的声音说,“当我知道你又来为我表演音乐的时候,我是多么开心。”
然后他挥了挥右手,和平时他命令仆人或廷臣离开的手势一模一样。
伊索拉的脑袋像遭到大锤击打的熟过头的水果一样爆炸了。暗红的鲜血从她脖子里喷出,她的身体无力地瘫软在地。黛娜拉站得太近了,那女人的血有很多溅到了她的礼服和脸庞上。她跌跌撞撞地向后退。本来应该是伊索拉头颅的地方现在出现了许多类似蠕虫的生物,它们互相纠结,在那团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模糊血肉中爬行。一切都像可怕的幻觉。
宫廷中所有人都尖叫着向后退去,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场大混乱。一个人影突然冲上来。他跌跌撞撞,几乎摔倒在地,但还是抽出了一柄剑。然后,小丑鲁恩以极其笨拙的动作将手中的剑向歌手的尸体斩下。
他的脸因强烈的愤怒而显得非常奇怪,他的嘴角和鼻孔流出了白沫和鼻涕。他像个残暴的屠夫一样将一只胳膊从女人的尸体上砍了下来。一些黑色和绿色的东西从被砍断的肩膀处爬了出来,所到之处留下闪光的黑色黏液。黛娜拉身后有个人在恐惧中开始呕吐。
“史蒂凡!”她听到鲁恩断断续续地喊着。恶心、慌乱和恐惧中,超乎一切的悲伤占据了她的心。她看着那个狂舞着手中国王之剑的小丑,他穿的衣服与国王一模一样,也佩戴着国王之剑。唾沫从他口中飞了出来。
“音乐!史蒂凡!音乐!史蒂凡!”鲁恩一边不清不楚地吼着这两个词,一边上下挥舞着手中那把镶着宝石的宫廷细剑,反复劈砍地上的尸体。他在血泊中滑倒了,双膝跪在地上。一只长着眼睛的细长灰色生物爬到他的腿上,像一只水蛭一样吸附在上面。
“音乐。”鲁恩又说了最后一次,声音非常柔和,出乎意料地清晰。然后,剑从他的手中滑落,他跪坐在血泊里,那具形状凄惨的尸体躺在他身边。他那半秃的头垂了下去,歪到一边,他那身精致的白色和金色礼服已经不可能再洗干净了。他在流泪,仿佛心都碎了。
黛娜拉转向布兰汀。国王一动不动,仍旧站在他一直站的地方,双手松弛地放在身体两侧。他以一种令人恐惧的心不在焉的神情看着面前这可怕的一幕。
“一切事物都有代价。”他低声说,但觐见室里的尖叫和混乱并没有停止,所以几乎没有人听到他的话。黛娜拉犹豫地向他迈出一步,但他已经转过了身,从他来时的那个门离开了大厅,戴蒙紧紧跟在他身后。
他离开之后,那些奇异的生物立即消失了,但歌者被毁的尸体仍然留在那里,还有那个可怜的、崩溃了的小丑。除此之外,黛娜拉似乎是唯一留下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在急急忙忙奔向门廊,伊索拉的鲜血粘在她的皮肤上,感觉又热又黏。
国王已经走了,人群互相推挤,急于离开这个房间。黛娜拉看到士兵们押着奇亚拉的卡梅纳从一处偏门离开了。另外一些士兵拿着一块布,准备收起伊索拉的尸体。他们不得不先把鲁恩抬走才能做这件事。鲁恩似乎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他仍在流泪,那张脸上的表情就像一个受到伤害的小孩子。黛娜拉伸手擦了擦自己的脸颊,发现手上沾满了血。士兵们将那块布铺在歌者的尸体上面。其中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条被鲁恩斩断的手臂,同样放在裹尸布下面。黛娜拉看着他的所有动作,她的脸上好像到处都是血。她马上就要失去控制了,她急切地需要帮助,任何形式的帮助。
“来吧,我的女士。”一个期待已久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来吧。让我把你送回后宫里去。”
“哦,塞尔托,”她低声说,“请这样做吧,塞尔托。”
消息很快传进后宫,像落入易燃物中的火花一样,立刻引起各种谣言和恐惧的火焰。来自雅嘉斯本土的刺杀计划。还有奇亚拉人参与其中。
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
塞尔托领着黛娜拉迅速穿过人群,回到她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得紧紧的,也把那些在走廊里徘徊不去、好像吐丝的蚕一样的人关在外面。他的嘴里一直在不停地叨咕着什么,同时为她脱掉衣服,为她洗了身体,再小心翼翼地为她穿上最暖和的袍子。但她仍旧无注控制身体的颤抖,更无法开口说话。他点燃炉火,让她坐到炉火跟前。她温顺地喝下了他准备的玛古蒂茶,这种饮料有镇静效用。她连续喝了两杯。颤抖停止了,但她仍然无法说话。他让她坐在炉火前别动。事实上她自己也的确不想动。
她的头脑似乎失去了知觉。她甚至没有办法将自己的思绪整合起来,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事情。
只有一个想法不断地将其他想法驱走,只有它在反复地敲打她的头颅,就像传令官的木杖敲打在地板上一样。她竭尽全力想把这个想法驱走,但却无法成功,剧烈的头痛始终侵扰着她。
她做不到。剧痛一阵阵地侵袭着她。
她救了他的命。
只差一小步,就可以让提嘉娜重回这个世界。布兰汀本来应该死在那张十字弓射出的弩箭之下。
对她来说,家就像一个昨夭晚上的梦,一个孩子们经常在那里嬉戏的地方。那是在山上的高塔之间,旁边有一条河流过,蜿蜒的海岸边有白色和金色的沙滩,还有一座宫殿。家是一个渴望已久的梦境,一个梦境中的名字。而在这个下午,她做出了一件可能会将那个名字永远排除在真实世界之外的事。那个名字永远只能停留在梦中,直到所有梦境最终消亡。
她该怎么办?怎么与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抗衡?她来到这里是为了杀死雅嘉斯的布兰汀,结束他的生命,好让提嘉娜复活,但她却……
她又开始发抖了。塞尔托一边抱怨着,一边连忙将火力又加大了一些,并为她带来另外一张毯子,盖在她的膝盖和脚上。看到她脸上的泪珠时,他发出一种奇怪、无助的声音,表达他的忧虑。过了一会儿,有人敲响她的房门,而他则用她从来没听过的严厉话语将那些人赶走了。
她逐渐重新控制住了自己身体。从光线的颜色来看,下午已经过去了,黄昏即将到来。她用手背揉了揉脸颊和眼睛。她坐直身体。她必须在天黑之前做好准备;天黑的时候,布兰汀会来到后宫。
她站起身来,高兴地发现双腿已经不怎么颤抖了。塞尔托连忙走过来表示反对,但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后立刻不再说话了。他带着她穿过内门,走向通往浴室的走廊。他狠狠瞪了一眼守候在那里的仆人,他们马上知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清洗了她的身体,在她的皮肤上涂满了香蕉油。今天下午,她的皮肤上曾沾满鲜血。水流冲在她身上,然后流走。仆人们还清洗了她的头发。然后,塞尔托为她的指甲和趾甲染上色,是一种柔和的浅玫瑰色,完全不同于鲜血的颜色,远离愤怒和悲伤。稍后她会把嘴唇涂成同样的颜色。不过她觉得他们今晚并不会做爱。她会紧紧地抱住他,也让自己被他紧紧抱住。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等待着召唤。
室外的光线告诉她天已经黑了。后宫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夜晚会在什么时候到来。她让塞尔托到门外去候着,好在第一时间接到召唤的命令。
很快他就回来了,告诉她布兰汀已经召唤了苏洛蕾丝。
怒火迅速在她心中燃烧起来。她的心就像……就像雅嘉斯的伊索拉的头一样爆炸了。急速膨胀的怒火使黛娜拉甚至难以呼吸。她今生今世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心中从来没有这种白热的怒火。在提嘉娜陷落、她的弟弟离家之后,她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憎恨,还可以巧妙地引导它来实现自己的目的。
但这次的怒火就像地狱的烈焰。它向岩浆洪流一样摧毁了挡在前面的一切。如果这个时候布兰汀在她的房间里,她会用自己的指甲和牙齿把他的心脏挖出来,就像女人撕扯山上的亚当恩的躯体。
她今天救了雅嘉斯的布兰汀一命,将对自己家乡的记忆、还有十多年前她来到这里时所发的誓言全部丢弃了。她已经违背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而她得到了什么?布兰汀报答她的方式就是召唤了寇尔帖的苏洛蕾丝,让她孤单地度过这个夜晚。
这绝讨、绝对不是他应当做的事。
尽管心中的怒火如此炽烈,但这并不妨碍她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她知道,他今晚需要的不是智慧或者思想的火花,不是问题与建议。还有渴望。他需要的是柔和而不假思索的温顺,而这只有苏洛蕾丝才能给他。她显然不具备其他方面的才能。他需要丝毫设有怀疑的崇拜和温顺,还有安抚人心的柔和话语。他需要的是一个庇护所。她能够理解这些,因为这些也是她需要的,急切地需要,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
但她需要的东西只有他能给她。
所以,事情就变成了这个样子。黛娜拉独自躺在床上,没有任何人可以庇护她。怒火终于熄灭了,她发现自已毫无防护,甚至无法躲避开怒火燃烧后的余烬。
代表入夜和深夜的两次钟声响起的时候,她没有睡着,但在代表黎明的第三次钟声敲响时,她想起了两件事。
尽管在提嘉娜被占领的那一年有许许多多令她感到悲伤的事,但此后的生活中,黛娜拉总是不愿再次想起其中那特别的一件事。然而,在这个她无法去控制自己思想的余烬节之夜,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它。
布兰汀在后宫的另一边,在寇尔帖的苏洛蕾丝怀里寻找他所需要的慰藉,而黛娜拉则孤独地躺在那里,无从躲避那些从很多年前飞奔到她心中的影像。那些影像代表的是爱和痛苦,还有在痛苦中失去的爱。那些情感太尖锐也太冷酷了,平时她不会允许它们闯入她的心。
但在这一天,死神已经将手指指向了雅嘉斯的布兰汀,而却独自将死亡的手指挡开了,没有让布兰汀进入茉理安那最为黑暗的一道门扉。而这一夜又是余烬节到来的时候,鬼魂与阴影总是会在这个时候出没。这样的时刻不可能是普通的,它也的确不不是。黛娜拉的心被黑暗海洋的浪潮所吞没,她回想起了她的弟弟离家之前的最后一天。
他那时候年龄还太小,不能去参加黛莎河畔的战争。瓦伦廷王子早已下令,严禁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参加北部的残酷战争。收到布兰汀带兵南下攻打他们的消息时,王子的幼子亚列桑立刻在伊安娜的高阶牧师达诺利昂护送下前往南方避难。
那时史蒂凡已经死了。他是在第一场战斗中被杀的,那一次提嘉娜人取得了胜利。他们都知道这件事:参加过战斗并疲惫不堪地返回的男人,还有留在后方的所有女人、老人和孩子,他们都知道布兰汀的到来将毁灭他们的世界,毁灭他们所热爱的一切。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句话是多么真实。他们不知道雅嘉斯的巫师君王将会做什么。而他的确做了。持续了数天乃至数月的残忍而混乱的屠杀之后,他们逐渐得知了这一切,这几乎彻底毁灭了幸存者灵魂的一切。
死在黛莎河畔的人是幸运的。提嘉娜消失之后,那些得以苟活的提嘉娜人之间暗中传颂着这句话。
黛娜拉和她的弟弟留在母亲身旁。第二次次黛莎河之战结束之后,母亲的精神就像绷得太紧的弓弦一样断掉了。雅嘉斯人的先头部队进入城市,占据提嘉娜城的街道、广场还有贵族的宅邸,乃至美丽的宫殿之时,她似乎丧失了最后一点点对这个世界的知觉,只在一个她的孩子们无法到达的空间中孤独地漫游。
有些时候,她会对一些他们无法看到的东西微笑、点头,身边却只有被砸得粉碎的大理石。每当这样的情形出现,她女儿的心就会痛起来,就像潮湿的冬季到来时的旧伤口。
黛娜拉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家庭的运转。仆人和学徒中有三个和她父亲一起战死了,另外两个则在雅嘉斯人占据城市、大肆破坏之后不久逃离了城市。她不可能去责备他们。只有一个老女仆和她父亲最年轻的学徒和他们在一起。
她的弟弟还有那名学徒一直待在家里,直到漫长的火灾和毁灭结束。他们按照雅嘉斯人的命令开始清理碎石,进行有限的重建工作。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或者说除了这个城市、这个省份都已改名叫作下寇尔帖之外,其他的一切都很正常。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会听到“提嘉娜”这个词。很快,他们就不再在公共场合使用这个词了。每当他们说出这个词,不管对方是雅嘉斯人,还是从寇尔帖来到这个被毁的城市寻找发财机会的商人和银行家,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完全不能理解的表情。这太让人痛苦了。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是一种真正的痛苦。
黛娜拉清楚地记得这一切,她甚至记得她第一次用下寇尔帖这个名字称呼自己家乡时的情景。他们都记得这个情景。所有幸存者都记得,对每个人来说,这个情景都像扎在他们灵魂深处的一个鱼钩。死在黛莎河畔的人,不管在第一次战斗还是第二次战斗,都是幸运的人。那一年,所有幸存者都是这样说的。
那个夏天以及紧随其后的秋天,她看着弟弟以一种极其苦涩的方式成熟起来。她为他逝去的笑容感到悲哀,为他过早溜走的童年感到悲哀。但她并不知道自己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也反映了同样深刻的事实。她那年夏天满了十六岁,而他则在秋天时满了十五岁。她在他的命名日那天做了一个蛋糕,给那名学徒、那个老妇人、她的母亲、她的弟弟还有她自己。那天家里一个客人都没有:那一年中他们不允许进行任何组织性的活动。黛娜拉为母亲切下一块烤焦的蛋糕时,母亲脸上露出了微笑。但是黛娜拉知道,这个微笑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毫无关系。
她的弟弟也同样知道这一点。他吻了母亲的前额,还有他的姐姐,脸上带着超乎寻常的悲哀。那天晚上他出去了。那个时候正在实行宵禁,但他还是来到了街上,走过那些尚未熄灭、仍冒着浓烟的废墟。他似乎想看看雅嘉斯巡逻队是否敢于逮捕他,他想惩罚自己,因为战争那年他刚刚十四岁。
那个秋天,两名雅嘉斯士兵在夜里被杀死了。占领者很快做出了反应,建起了二十座轮式刑车。受刑的人中有六个女性,还有五个未成年的孩子。黛娜拉认识其中的大部分人,因为城里剩下的人本来就没有多少,他们全部互相认识。那天之后,她永远不想再记起那些孩子们逐渐变得微弱的惨叫声。
在那之后,没有一个士兵被杀。
她的弟弟仍旧每天晚上出门。她虽然躺在床上,但在他回来之前不可能睡着。他总是会轻轻发出一个声音,她听到之后才能安睡。不知为什么,他知道她会醒着,尽管她从来没有说过。
他的头发是黑色,眼睛则是棕色,他本来应该是一个很英俊的男孩子,但他太瘦了,而且眼睛周围总是带着黑眼圈,眼神中有一种深刻的悲哀。那年冬天,城里的粮食不充裕,大部分庄稼都被烧掉了,剩下的部分则被没收克公,黛娜拉尽了全力维持五口人的需求。但对于他眼中的那种神情,她什么都做不了。那一年,每个人都是一样。她在镜中也能看到自己的模样。
接下来的这个春天,雅嘉斯士兵们发现了一种新游戏。这也许是必然的,布兰汀早已深深埋下了复仇的种子,结出这样的邪恶之花只是时间问题。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黛娜拉就在楼上的窗户边看着。她看着她的弟弟还有那名学徒——当然,他已经不再是学徒了——他们正在清晨的明媚阳光下穿过广场,走向他们做苦工的地方。白云在他们头上飘荡,微风和煦。一小队士兵从街对面走了过来,开始与两个男孩搭讪。她恰巧打开了窗户,好让室内通风。她什么都听到了。
“帮帮我们!”其中一个士兵佯装可怜地说,她能看到此人脸上那种邪恶的笑容,“我们迷路了。”他说话的同时,其他士兵迅速将两名男孩包围了,奸猾地笑着。其中一个士兵用手肘撞了另外一个一下。
“我们在哪里?”最初的那个士兵问。
她的弟弟谨慎地做出低眉顺眼的样子,将广场和街道的名字说了出来。
“这样可不好!”那个士兵抱怨道。“街道的名字对我来说又有什么用呢?我甚至连这个该死的城镇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士兵们哄笑起来。黛娜拉听到这声音,不由得畏缩了一下。
“下寇尔帖。”那名学徒迅速回答,而她弟弟则保持着沉默。
“这城镇叫什么?你来告诉我。”说话者用更加尖利的声音说,用手戳着她弟弟的肩膀。
“我已经告诉你了。下寇尔帖。”那名学徒用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他。一名士兵立刻打在他头上。男孩被打得摇摇晃晃,几乎摔倒在地。不过他很坚强,没有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的头。
恐惧之中,黛娜拉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看到她弟弟抬起了头。他的黑色头发在早晨的阳光下闪着光。她觉得他似乎想攻击那个打人的士兵。她以为他就要死了。她站在窗边,双手紧紧抓住窗框。下面的广场上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阳光非常强烈。
“下寇尔帖。”她弟弟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几个字。
士兵们粗哑地笑了起来,把他们放了。
这是那天早上发生的事。
此后,这群在海滨宫殿与城镇中央的三神神庙之间巡逻的士兵经常米找这两个男孩取乐。三神神庙没有被摧毁,被毁的只有神庙内外矗立的雕像。其中的两座是她父亲的作品。一座是年轻而富有魅力的茉理安,另外一座是伊安娜,是她最初伸出双手制造群星时的样子。
随着白天越来越长,两个男孩开始尽可能早地离开家,尽量绕路避开那些士兵。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会被发现。那些雅嘉斯人让人越来越恼火,而男孩们躲避他们的行动又为他们带来了新的乐趣。
他们俩走向广场的时候,黛娜拉总是待在楼上的那扇窗前看着他们,似乎通过观察发生的事情,她就可以让三个人共同分担这一切,而不是两个人,从而减轻他们的痛苦。那些士兵似乎总是在他们到达广场的时候跳出来与他们搭话。在事情变得更糟糕的那一天,她也同样在窗前看着。
这一次是在下午。那天是可以休息半天的假日,是春季余烬节的一部分。雅嘉斯人和东边的巴巴迪尔人一样,并没有干预三神的信仰以及为三神服务的圣职者。两名男孩吃过午饭之后,准备去做下午的工作。
那些士兵在广场中心将他们包围了。他们似乎从来不对自己的这种游戏感到厌倦。不过这天下午,正当他们的领头人开始那套迷路的老生常谈时,四个商人带着货物从港口方向走了过来。这时,一个士兵来了个灵感,这个灵感完全是从最纯粹的恶意中诞生的。
“停!”他嘶声吼道。商人们立刻停下脚步。在下寇尔帖,所有人都必须服从雅嘉斯人的命令,不管他来自哪里。
“到这儿来。”那个士兵道。他的同伙让商人们站在两个男孩面前。黛娜拉预感到邪恶的事即将发生,这感觉就像有人把冰凉的手指放在她的脊背上。
四名商人人自称来自阿索利。从他们的装束上就能看出来。
“很好,”那个士兵说,“我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是多么贪婪。现在听我说,这些小兔崽子准备在你们面前告诉大家,这个城市、这个行省究竟叫什么名字。我以我本人的荣誉,以及雅嘉斯国王布兰汀之名发誓,如果你们能告诉我他们说的是什么,第一个说出来的人将得到二十个金币的奖励。”
“你,”那个上兵首先从那个学徒开始,他们向来都是这样做的,“你的行省曾经有另外一个名字。把那个名字告诉他们。”
她看到那个名叫纳多的男孩立即变得脸色苍白。那四个商人却似乎毫无所觉,他们只是倾身向前,准备倾听那个名字。黛娜拉看到纳多瞥了她的弟弟一眼,似乎在寻求帮助,也许是指望能由他来回答这个问题。
那个士兵看到了这个眼神,“不许那么做!”他吼道。他抽出佩剑,“说出那个名字,否则你就没命了。”
纳多以非常清晰的声音说:“提嘉娜。”
很自然,四个商人中没有一个能说出那个名字。不要说二十个金币,即使二十倍于此的金币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黛娜拉看得出他们的迷惑,他们眼中那种贪婪的光芒,还有面对巫术时那种下意识的恐惧。
士兵们狂笑起来,互相推搡着。有个士兵尖声大笑,声音就像公鸡打鸣。他们又转向她的弟弟。
“不,”没等他们开口,他就平淡地说,“你们已经找到乐子了。他们听不到那个名字。这点我们都知道,你还想证明什么吗?”
这非常糟糕,因为在这么多的人注视下,那些士兵无疑必须建立自己的权威,本来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游戏,现在却变成别的东西了。黛娜拉想转开视线。她想让她的父亲从黛莎河畔返回,她想让瓦伦廷王子或者回来,她想让她的母亲从那个她一点都不认识的国度回来。
但她仍旧注视着这一切,分担这一切。她要看到这一切,将这一切刻进自己的脑海里,因为她知道这件事将会是非常非常重要,也许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
那个已经拔剑出鞘的士兵轻轻将剑尖抵在她弟弟的胸膛上。午后的阳光在剑刃上跃动着。那是一柄十分锋利的剑,一柄士兵之剑。广场上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中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
她的弟弟有些绝望地说:“他们听不到那个名字,你们知道他们不能。你们已经把我们彻底毁灭了,还有必要继续造成更多的痛苦吗?有必要吗?”
他只有十五岁,黛娜拉紧紧抓着窗框,就像抓住死神的手。她暗自祈祷着。他还太小,不能参加战斗。这是不允许的。原谅他吧。拜托。
那四个阿索利商人不约而同地退开了。那个发出公鸡般尖锐笑声的士兵不安地挪动着身体,似乎对这件事情演变的结果感到后悔。但现在已经围了许多人。他们给了那男孩机会。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柄剑向前精确地推进了一小段,然后抽出。已经穿得很旧的蓝色罩衫上迅速染上鲜血。在春天的阳光下,鲜血的颜色显得特别绚烂。
“名字。”那个士兵平静地说,声音中已经没有了油腔滑调。黛娜拉意识到,这是个职业杀人者,而他已经准备好要杀人了。
她看到她的弟弟叉开双脚,似乎想让自己站得更稳。她看到他的双手握成了拳头。她看到他仰头望着天空。
然后,她听到了他的喊声。
他遵循了他们的命令,给了他们想要的答案,但并不是以阴沉或胆怯的态度说出的,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他站在他的父辈为之战斗的土地上,站在他的家人居住的房屋前,他看着太阳,让那个名字从他的灵魂中奔涌而出。
“提嘉娜!”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喊声。所有人,所有在广场上的人。他又吼了一次,比刚才的声音更加响亮:“提嘉娜!”然后是第三次,最后一次,声音已经达到嗓音的极限,代表着他的骄傲,他的挚爱,他心底那永不消失的蔑视。
“提嘉娜!”
呐喊声在街道中回响,从这条街道传向西边的海岸和东边的神庙,还将传得更远。这个呼喊一个名字的声音是一种悲伤,在明亮的空气中不断地旋转。
尽管那四个商人无法听到这个名字,尽管那些士兵无法听到这个名字,但窗边的女人们还有和她们在一起的孩子、那些像被石化了一样站在街道和广场上的男人们,他们都能够清楚地听到它,并将它牢牢记在自己心里。除此之外,他们还记得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种荣耀。
士兵们观察着周围的情形,他们无疑同样明白了这一点。围在他们周围的人的脸上清楚地表明了一切。他只不过做了一件他们命令他做的事,但游戏的结果却被彻底倒转过来了。事实证明,这件事他们做错了,尽管他们无法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很自然地,他们痛打了他。
他们拳打脚踢,用未出鞘的剑当作棍棒击打他。当然还有纳多,因为他在这里,也是这次事件中的一分子。但围观的人群并没有像平时有人遭到雅嘉斯士兵殴打的时候那样迅速散开。他们只是极其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对于这么多人来说,这样的安静是极其不寻常的。唯一的声音就是拳脚和剑鞘落在两个男孩身上发出的闷响,因为他们俩谁都没有发出呼痛声,士兵们也同样一言不发。
这一切结束之后,他们怒骂着赶开了所有围观的人。人们聚集在一起是不允许的,哪怕这是由于这些士兵自己的行动造成的。很快,所有的人都走掉了。只有躲在半掩的窗帘后面的人仍在看着那两个倒在广场尘土中的男孩,他们两个身上沾满鲜明的血迹。周围一直有鸟儿在歌唱。黛娜拉记得这些。
她强迫自己留在原地。不能跑到他们身边。让他们自己承受这件事,这是他们的权力。最后,她终于看到她的弟弟缓缓爬了起来,动作犹如一个老人。她看到他对纳多说话,小心翼翼地帮助他站起来。然后,正如她早就知道的那样,她看到他身上十分肮脏,伤口还流着血,走路一瘸一拐。他带着纳多向他们的工作地点走去,没有回头望一眼。
她目送他们离开。她的双眼十分干涩。在他们两人转过街角、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之后,她才离开那扇窗子。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松开了自己那只紧紧抓着木制窗框、已经变得苍白麻木的手。她放下了窗帘,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她。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允许自己的眼泪落了下来——代表热爱、伤痛和难以言说的自豪的眼泪。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家里时,老女仆为他们打来热水,洗净了他们的身子,然后他们尽可能地处理了伤口和青紫的瘀伤。
再后来,吃过晚餐之后,纳多告诉他们,他准备离开这里,就在这天晚上。这一切已经到了令人难以承受的地步。他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着,因为黛娜拉的弟弟在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把脸转了过去,他只好告诉黛娜拉。
纳多用肿胀的嘴辱极其激动地告诉她,在这里无法生活下去。跟恶毒的士兵以及更为恶毒的税收没有关系。像他这样的年轻男人,如果还想在他的一生中做出一些事来,就必须离开这里。他的双眼急切地搜寻着她的理解,还不时紧张地瞥向坐在旁边的她的弟弟,但他已经完全转了过去,只用后背对着他们两个。
你打算去哪里,黛娜拉问他。
他告诉她他准备去阿索利。那是一块贫穷潮湿的土地,夏天的时候又热又闷,所有人都知道。但那里有留给年轻人的空间。他听说阿索利人十分欢迎新的移民,而东边的巴巴迪尔控制区则不是这样。他永远不会去寇尔帖或者奇亚拉。他说,提嘉娜人从来不去那两个地方。就在这时,她弟弟发出了一种微小的声音,但并没有转过身来。纳多又瞥了他一眼,然后咽了一口口水,他的喉结在喉头上下跳动着。
他告诉黛娜拉,是另外三个年轻人制订的计划。他们准备今晚溜出城去,然后北上。他说他知道这件事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但他一直无法确定,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今天下午发生的事让他下定了决心。
愿伊安娜照亮你的前程,黛娜拉真心地说。他从前是很好的学徒,后来则是勇敢忠实的朋友。随时有很多人离开这里,下寇尔帖省是坏年景里最差的地方。纳多的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那天下午他差一点被打死。
很快他就收好了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准备离开。她拿出几枚来自她父亲的秘密保险柜的银币交给他。她吻了他,对他说再见。他开始哭泣。他向她的母亲告了罪,打开前门。他刚刚跨出门口,又转过身,仍然流着眼泪。
“再见。”他对着那个一动不动注视着客厅炉火的身影说。黛娜拉看到了纳多脸上的表情,不禁在心里请求弟弟转过身来。但他没有。他只是跪了下来,又往炉子里放了一块木柴。
纳多仍旧盯着他,但他还是没有反应。然后,纳多将目光转向黛娜拉,尽力挤出一个惨淡的笑容,随后隐入外面的黑夜。
又过了一段时间,炉火熄灭之后,她的弟弟也出门了。黛娜拉坐在客厅里,看着逐渐熄灭的余烬,然后她看了看母亲,也上床睡觉了。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感到一种极其沉重的东西压在她身上,那种重量绝对不是来自身上盖着的羊毛毯子。
他回来的时候她还醒着。她一直如此。她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这是他的习惯,告诉她他已经安全回家了。但她没有听到接下来的声音,他本来应当在打开和关上自己卧室的门时也发出声音的。
夜已经很深了。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一天中的种种悲伤。然后,她像服了药物或者从梦中惊醒的人那样沉重地爬起来,点燃一支蜡烛,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门,将它打开。
他站在门外的走廊中。借着蜡烛的微弱光芒,她看到他那张遍布淤伤的脸上满是泪痕。她的手开始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为什么我没有对他说再见?”她听到他以一种像是窒息的声音说,“为什么你没有让我对他说再见?”她从来没听过他的声音如此哀伤,甚至连他们听到父亲已经在战斗中牺牲的消息时也没有。
黛娜拉的心很痛。她将蜡烛放在一个架子上面——这个架子上原本放的是父亲为母亲画的一幅全身像。她穿过那段短短的距离,张开双臂,抱住她的弟弟,将他的抽泣中蕴藏的深深的悲伤吸收到自己体内。他以前从来没有哭过。或者,他从来没有在她能看到的时候哭过。她带着他走进她的房间,让他躺到自己的床上,而她也在他身边躺了下来,紧紧地抱着他。他们一起流了很长时间的泪。她不知道究竟有多长时间。
就这样,在这黑暗笼罩的房间里,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这个生命中最黑暗的一天,他们俩在他们那个被毁的世界中,建起了一个渺小但却不可能被任何人允许的庇护所。
“我们在做什么?”她的弟弟低声说。
然后,他们紧紧抱着彼此,他的一只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他又说了一次,“我们做了什么?”
尽管已经过了这许多年,但在奇亚拉岛的后宫中,黛娜拉还是记得她当时的回答。
“哦,拜尔德,”她说,“我们遭到了什么?”
从那一夜开始,这种情形持续了整个春天,一直到夏天。他们所做的事被称为神祗的原罪,因为根据传说,亚当恩和伊安娜本是创世之初的第一对兄妹,而茉理安却是他们的孩子。
黛娜拉并不觉得自己的样子像一位女神,镜中的影子也从未给她带来过这样的幻觉:她的脸又瘦又长,眼睛显得特别大。她只知道,这短暂的幸福把她吓坏了,更带来了巨大的罪恶感;但对拜尔德的爱又是她世界的全部。同样令她惊讶的是,她在他身上发现了与她同样强烈的爱和激情。
他每天晚上都到她那里去。那个老妇人在楼下睡,而他们的母亲只生活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在黛娜拉的房间,他们逃亡到彼此的庇护里。
但她还是不能每天夜里都把他留在身边。有些时候,他会因为某种她不能分担、甚至不能完全理解的原因出门。他向她解释过。他说这个城市在月光和星光下看起来是如此不同。他说柔和的光线与阴影让他有重回提嘉娜的感觉。他说他可以悄悄地走向海滨,来到那座废弃的宫殿,他可以在碎石与废墟中间用自己的头脑重建从前的盛景。
他说他需要那样做。他从来没有被士兵们发现过,而且他向她许诺,他永远不会被他们发现。他说他根本不想见到他们,他们会打破他所要追寻的幻景,他只是想漫游到自己关于那个已经消失的城市的记忆中去。有些时候,拜尔德告诉她,他会钻过港口防护墙上的裂缝,去海滩上聆听海浪的声音。
在白天,他只是个瘦弱的男孩,在工地上做着成年壮汉的活计。晚上回到家里时,她时常在他身上发现割伤和新的淤伤,有一次还在他的肩上发现了一道鞭痕。她知道,如果有一批士兵不再拿他取乐的话,另一队士兵很快就会找上他。
她能看到拜尔德身上的这种印记,但她没有胆量恳求他放弃寻求那座已逝城市的愿望。每次她听到他关上屋子的大门时都会惊恐莫名,直到她听到房门再次打开,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走上楼梯。然后他会进入她的房间,与她紧紧相拥。
日子就这样过去,一直到了那年夏天,这样的时光结束了。从第一夜,她听着鸟儿和微风在窗外的树丛中歌唱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
那一天,他和往常一样回到家里。蓝色的伊拉伦在天空的云彩里穿行,那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她一直在窗边坐着,观看落在房顶的月光。但在他回到家里的时候,她已经在床上躺下了。
他来到了她的房间,坐在那张她刚才坐过的、摆在窗边的椅子里。她心中有一种奇异的麻木之感,坐起身来点燃了蜡烛。她看着他。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即使是在微弱的烛光下她仍然能发现这一点。
“我去海边了,”拜尔德平静地说,“我看见了一个海姬。”
她知道事情会这样结束。它必定会这样结束。
她下意识地提出了那个问题,“还有别人看到吗?”
他摇摇头。
他们静静地凝望着彼此。她自己的冷静让她吃惊,她的手甚至没有颤抖。一片沉静中,一个她事实上已经得知许久的真理浮上她的心头,“你只是为了我才留下来的。”她说。这是一句表明事实的陈述,没有责备的意思。他看到了一个海姬。
他闭上双眼,“你早就知道?”
“是的。”她说了个谎。
“我很抱歉。”他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知道这样说会让他的心里更加轻松,这样说能掩饰这件事给她带来的震撼。这是一份礼物,也许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不用抱歉。”她低声说。她的手仍然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没有一点颤抖。“真的,我理解。”真的,她确实理解他,尽管她的心灵受了重创,就像失去一边翅膀的鸟儿,只能无助地在地上打转。
“那个海姬……”他开口道,又停了下来。这种事让人害怕,她知道。
“她让一切变得清晰了。”他诚恳地继续道,“预言的道路分叉口。我不得不离开。”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爱。她调动起所有的意志力,让自己变得足够坚强。只有她足够坚强的时候,她才可以帮助他离开她。哦,我的弟弟,她想,你现在就要离开我吗?
她说:“我知道她让一切变得清晰了,拜尔德。我知道你不得不离开。一切早已写在你掌心的纹路当中了。”她吞了一口口水。这比她想象的困难得多。她说,“你准备去哪里?”我的爱人,她补充了一句,但只在她的心里。
“我想过了。”他说。他的身体现在坐直了。她能看出他从她的冷静中获得了力量。她尽最大的力量坚持着。
“我准备去找王子。”他说。
“什么,亚列桑吗?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尽管她并不想,这句话还是脱口而出。
“有流言说他还活着,”拜尔德说,“据说他母亲和伊安娜的牧师们躲在一起,而王子则被送走了。如果说我们的提嘉娜还有任何希望、任何梦想的话,它必然和亚列桑联系在一起。”
“他只有十五岁。”她说。她无法阻止自己。你也是,她想,拜尔德,你的童年去了哪里?
烛光下,他那双黑色眼睛绝不是孩子的眼睛,“我觉得年龄并不重要,”他说,“这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也不可能很快完成,如果它真的可以完成的话。等到它完成的那个时候,他肯定不会只有十五岁。”
“你也一样。”她说。
“你也是。”拜尔德说,“哦,黛儿,你准备怎么办?”除了她母亲之外,没有人这样称呼过她。这个称呼几乎打破了她的防线。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照顾妈妈。结婚。如果节约的话,家里的钱还能维持一段时间。”她看到了她脸上的神色,于是立刻打消他的顾虑,“你用不着为这个担心,拜尔德。听我说,你看到了一个海姬!你打算不顾你的宿命,留在这个城市整天搬运碎石吗?这里再没有谁能轻松度日了,也许我的日子比大多数人还好过些。也许,”她补充道,挑战似的仰起头来,“我会去追寻和你一样的梦想。”
这句话让回想着这一切的现在的她感到震惊。那天晚上,她真的说出了这句话,仿佛她自己也看到了海姬,面前道路上的迷雾随之消散一空——尽管这意味着走上与拜尔德不同的另一条路。
身居后宫,她感到孤独、寒冷,但其程度却不及那一夜的万分之一。在她说出那番话之后,他没有逗留多久。她起身装扮了一番,帮助他收拾好为数很少的个人物品。他坚决拒绝带上任何银币。她为他准备了一小包食物,只够他在漫长道路上第一天的食用。他们在门口拥抱着,夏夜的黑暗掩盖了他们的身影。他们都没有流泪,似乎他们两人都知道,流泪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如果三神还爱我们的话,”拜尔德说,“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我都会想念你。我爱你,黛娜拉。”
“我也是,”她对他说,“我想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愿伊安娜照亮你的路途,保佑你平安归来。”那就是她说出的全部。她只能想到这么多。
他离开之后,她坐在客厅的椅子里,围着母亲的旧围巾,双眼无神地盯着昨夜的炉火留下的灰烬,直到太阳升起。
到了那个时候,她自己的计划也已经形成。
就是那个计划在这许多年之后将她带到了这里,带到了这个孤单的鬼魂四处游荡的余烬节之夜。她本来不应该这样孤独地度过这个夜晚。现在,留在她身边的只有她的记忆,还有它们带来的觉醒,让她意识到她来到这个岛屿的目的,来到布兰汀的宫廷中的目的,来到布兰汀身边的目的。
这就是在这余烬节之夜,浮上黛娜拉心头的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关于她弟弟的记忆,那些影像一幕幕飘过她眼前,最终定格于那堆火焰的余烬。
紧接着的第二件事——她复仇的计划——来得如此冷酷,无法回避。它同样诞生于许久之前的那一年,诞生于悔恨,诞生于在这个余烬节之夜孤身一人所产生的无尽伤痛……第二件事,从千头万绪中跃出脑海,定型。它也是多年以后的一个决定。她知道自己将要踏出那最后的一步。她必须这样做,不管等待着她的是什么。
她躺在那里,打着寒颤,无助而又清醒。她知道寒意更多源自她的内心而非外界。她知道,就在这座宫殿中的某处,一定有人在折磨奇亚拉的卡梅纳,因为他试图刺杀巫师君王,解放他的故土。他早就知道自已将会死去,也知道会以怎样的方式死去。
就是现在也一定会有人在拷打他,用精确的手段给予他最大限度的痛苦。他们会带着对自己职业技能的自豪感一根一根折断他的手指,然后是他的手腕和手臂,还有他的脚趾、脚踝、双腿。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会非常小心,甚至会关切地维持他心脏的跳动,这样一来,即使在他们完成最后一道程序,打断他的脊柱之后,还可以把仍然活着的他放到港口广场上已经建好的轮式刑车上面,让他的同胞观看他的惨状。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卡梅纳的心中竟有如此胆量,如此激情。她一直以为他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小人,一个穿着三层斗篷、自以为时尚的人物,一个急于上位的不值一提的宫廷诗人。
但现在,她不会这样想了。昨天下午发生的事彻底改变了她对他的看法。他做出了那样的事,现在他的躯体已经交给了专业的折磨者,以后还将被送上轮式刑车。他引起了她心中的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甚至埋藏得比有关拜尔德的记忆更深。今天晚上,她再也无法回避那个问题了。她无遮无蔽,而且不可救药地清醒。
这个问题像冬天的寒风一样吹进了她的灵魂:卡梅纳的行为把她变成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夜,她的弟弟看到了海姬,于是动身去寻找王子;那时她只有十六岁,她的弟弟离开了家,她骄傲地将自己设定为一枚复仇的棋子。而现在,她变成了什么?
她知道这个答案。她当然知道。她知道当地人暗中怎么称呼她,知道她在这座岛屿获得的名字。它们燃烧起来,像洒在伤口上的酸酒。她的身体打着寒颤,但她的胸中燃烧着烈火。黛娜拉再次试着让自己的心变得如死神一般坚硬。她以前也这么做过,徂从来不是非常成功。她躺在这座宫殿里,远端的一个房间中,住着雅嘉斯的国王。
但这一夜与以往不同。某些东西改变了这个夜晚,因为白天所发生的一切,因为她在觐见室做出的那件无可挽回的事。黛娜拉承认这一点,直面这一点。于是,她开始感到自己的心缓缓地远离爱火,带给她新的伤痛。然而这意味着新的火焰在诞生,那是关于故乡的记忆。燃烧的田野,燃烧的城市,燃烧的宫殿。
这些燃烧的地方不会带给她安慰。任何地方都不会有安慰。它们只是提醒她她的真实身份,还有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黛娜拉一动不动地躺着。这是余烬节之夜,乡间的居民会关紧门窗,以防死者的魂灵和荒野中的魔法侵扰。用柔和的声音,黛娜拉为自己唱起了那段古老的预言歌谣:一十男人看到海姬
他的生命将会转折。
两个男人看到海姬
他们之中有一个将会死去。
三个男人看到海姬
一个受到祝福,一个生命得到转折,一个将会死去去。
一个女人看到海姬
她的前途会变得明朗。
两个女人看到海姬
她们之中有一个会得到孩子。
三个女人看到海姬
一个受到祝福,一个前途明朗,一个会得到孩子。
早晨到来的时候,在自己心中的冰与火、在无尽迷惘中,她告诉自己,等早晨到来的时候,那件早应开始、早应结束的事就将开始。
只有三神才知道她的抉择是多么苦涩,多么艰难。只有三神才知道在这些墙壁的束缚之下,她的梦境是多么苍白难解。但她终于得到了一个清晰明确的答案:她需要做一些事情,让面前的道路变得明朗起来,消除那种似乎已经成为她生活的幻象。她已经从布兰汀本人的口中得知,那条道路原本应当多么明朗。
等早晨到来的时候,她就会开始行动。
在那之前,她躺在那里,清醒而孤单地感受着这种痛苦,正如许多年前她在家中的那个夜晚。她记得那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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