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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心魔

  万嘉桂坐在椅子上,并且微微佝偻了腰,饶是如此,他还是没比茉喜矮多少。 

  仰起脸看向茉喜,他苦笑了一声,随即低声说道:“茉喜,别闹了。”

  茉喜定定地望着他,望着他的眼睛,望着他的嘴唇,“我没闹,你知道我没闹。”

  迎着茉喜的目光,万嘉桂英俊的面孔在缓缓褪色,他斜插入鬓的剑眉,他灿若星辰的眼睛,全在褪色。

  “别招惹我了。”他哀求一般,有气无力地说话,“一旦你我——”

  欲言又止地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如果我把持不住,我对不住凤瑶,也对不住你。凤瑶现在孤苦无依,已经是很可怜了,你忍心再往她心里插一刀吗?”

  茉喜紧盯着万嘉桂的眼睛,一眼不眨,“我忍心!”

  万嘉桂闭了嘴,咬紧牙关正视了茉喜片刻,然后轻声开了口,“你忍心,我不忍心。”

  茉喜慢慢垂下了眼帘,整张面孔开始泛青,缩在袖口中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攥了拳头,“你就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吗?”

  她的睫毛颤动,气息紊乱,未等万嘉桂回答,她逼问一般地,又重复了一遍,“一点儿、一点儿也不喜欢吗?”

  万嘉桂一闭眼睛,这一刻他的感觉不是两难,而是痛苦。

  哪能一点都不喜欢呢?他喜欢,而且喜欢的程度,绝不只是一点点。可喜欢归喜欢,再喜欢,他也已经有了凤瑶。凤瑶将会是个好妻子好母亲,而他需要一个好妻子,他的儿女需要一个好母亲。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天下与四方,哪能天天琢磨这些儿女情长?

  他看不起儿女情长,缱缱绻绻缠缠绵绵的情感,他全看不起。

  看不起,怎么办?好办,快刀斩乱麻,一刀斩清了它!一年过后成了亲,他在外头建功立业,凤瑶在家中相夫教子,多么完美,多么理所当然!凭着凤瑶的性情和他对凤瑶的尊重,他相信自己可以和她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活到八十岁,也许还是一次架都不曾吵。

  “不喜欢。”万嘉桂听见自己开了口说了话,声音有一点嘶哑,因为是不想说,勉强说。

  茉喜依然盯着万嘉桂,所有的心劲全聚在了瞳孔中,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显出了凶相。不是的,她想,你不喜欢我,那你躲什么?你不喜欢我,那你怕什么?为什么说不喜欢我?你想要骗谁?!

  慢慢地抬起一只手,她将手掌轻轻拍上了万嘉桂的头顶,“我……”

  这一刻,她的手指冰凉,她的声音沧桑。她不知道其他十六岁的姑娘是不是也会像自己一样痴一样狂,总之她是孤注一掷了,她是不知羞耻了。

  “我、我给你做小老婆吧!”她凝视着万嘉桂微微低着的头,凝视他光洁的额头和笔直的鼻梁,“凤瑶做大,我做小。”

  说完这话,她突兀地笑了一下,同时眼泪划过眼角,滚烫地淌过面颊。她并不想哭,尤其是不想在此刻哭,所以,统共就只有这一滴泪。

  哭泣本是她的武器,她知道怎样哭是狼狈丑陋,怎样哭是楚楚可怜。但是此刻,在真应该哭一哭的时候,她却又不想运用这件武器了。

  小老婆,小老婆,她的娘就是个小老婆。她在白家住过的那一处冷宫小院里,也曾经死过一个小老婆。死的那个她不认识,也不关心;可她娘她总认识,她娘那一身杨梅大疮,她也还没忘。小老婆也叫老婆?做小老婆也叫嫁人?得宠的时候,绫罗绸缎穿着,金银首饰戴着,仿佛是很风光很得意;可一旦失了宠,连老妈子都能上前啐她个满脸花!老婆前面加个小,太太前面加个姨,那就不是真正的老婆、真正的太太了。

  一辈子也都翻不过身了,哪怕生了儿育了女,儿女也要低人一等了。

  在茉喜的眼中,小老婆和婊子是可以画等号的。她从小就立志不做小老婆——哪怕自己出去胡混,混成个乱七八糟的女光棍,也要自己给自己做主,也不能当小老婆。

  可是,在她立志的时候,她还没有遇到万嘉桂。手掌轻轻抚摸着万嘉桂的短头发,她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心,心软了,软得都要化了,化得攥不住拾不起,都不成一颗心了。怎么会这样?她自己也想不通——怎么爱一个人,会爱成这样?

  他要不是万大少爷就好了,不是万团长就好了。他要是个穷光蛋就好了,他要是个残废就好了。

  到了那个时候,烈火见真金,谁也不要他,只有她茉喜对他不离不弃。她性子野胆子大,哪怕去偷去骗,也一定能弄到吃喝回来给他。有好的,给他吃好的;没好的,给他吃歹的,总而言之,他俩相依为命,有她一口粥,就有他一口饭。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到了那个时候,他就知道她值不值得他爱了!

  万嘉桂闭着眼睛,抬手捂住了头顶那只小小薄薄的手。

  捂了片刻,他攥住了它。把它从头顶拉了下来,他睁开眼睛站起了身。

  松开茉喜的手,他握住了茉喜小小的肩膀。低下头看着茉喜的眼睛,他正色说道:“我不会纳你为妾,也绝不会让你去给别人做妾。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更喜欢的人,如果遇到了,告诉我,我会给你预备嫁妆。等你嫁人了,如果他对你不好,你也要告诉我,我会替你打断他的骨头。”

  说到这里,他想微笑,可是嘴角动了动,他并没能笑出来。

  “茉喜,我们就只能是这样了。”他哑着嗓子说话,“我们再多走一步,都会害了彼此和凤瑶。我年纪比你大,你要听我的话。”

  茉喜一言不发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面孔埋进他的胸膛,茉喜一下接一下地深呼吸。万嘉桂连气味都是美好的,都是可贵的,她抱着万嘉桂,像信徒抱住了神庙的廊柱。万万不能放,一旦放了,就是凡人错过了天堂。

  然而握着肩膀的手加了力气,她还是被万嘉桂推开了。

  于是她抬头去看万嘉桂,该说的都说尽了,她无言地只是看,可怜兮兮、眼巴巴,求他一句话,求他一点爱。

  不过是片刻的工夫,万嘉桂居然显出了几分憔悴相。显然,他也在受着折磨。如果他不是万大少爷、万团长,如果他只是个无家无业的浪荡小子,他相信自己会像一阵风似的,跟着茉喜这个野丫头吹向四面八方。和茉喜在一起,他眼中看见的人会变成花,口中喝下的水会变成酒,该走的时候他会想跑,该说的时候,他会野调无腔地想笑想骂。茉喜是个痴头倔脑的小丫头,茉喜也是个眼睛水汪汪、胸脯鼓溜溜的小女人。新制的小袄怎么这样薄?鼓溜溜的胸脯贴着他蹭着他,他又怎么受得了?

  所以,他趁着自己理智尚存,很坚决地推开了茉喜,又告诉她道:“听话。”

  茉喜迟钝地、一点一点地垂下了睫毛。这一刹那间,她看起来忽然又幼小了,像个很小的女孩子,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她活了十六年,从来没乖乖听过任何人的话。她爱万嘉桂,但是万嘉桂的话,她同样也不听。

  爱万嘉桂,和信万嘉桂,是两回事。她爱万嘉桂,爱得迷了眼疯了心,可是她不信他。他若是说爱她,她会欢喜,但是未必全信;他若是说不爱他,她会悲伤,但也未必全信。爱像野火,是可以一见钟情的,可以一瞬间蔓延千里的;信却不同,信是日久见人心,是烈火见真金。

  所以茉喜只信自己。

  也信凤瑶。

  茉喜离开了万嘉桂的屋子。

  这一趟没有白来,万嘉桂没有给她任何承诺,甚至没有说出一句中听的好话,但她并非毫无所得。

  至少,她看出自己的感情对于万嘉桂来讲,不再是儿戏了,不再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自己搂抱着他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得如同擂鼓一般,隔着一层马甲一层衬衫,她听得清清楚楚。不要自己,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他好,他规矩,他正经。

  像个鬼似的,茉喜独自走在夜色寒风之中,一边走,一边自己拨算盘,“他和我那个王八蛋爹倒是不一样,给他做小,我将来大概不至于落到我娘那一步。可是,我也姓白啊,我爹也是白家大爷啊,凭什么凤瑶就是白家大小姐,就可以明媒正娶地进万家?”

  思及至此,茉喜忽然发了狠,恨爹恨娘,恨自己命运不好,甚至嫉妒了凤瑶。也非得是在这个时候,她才能想起自己姓白来——平时,在心底里,她一直认为自己姓唐,是唐茉喜。白家不认她,她也不稀罕非得去姓白。

  “一辈贱,辈辈贱!”她在心里骂自己的娘,“你当年也是个半大不小的红角儿,怎么就不能正经嫁个男人,非得给人家去做小?害得我现在没名没分,也要去给人做小。万嘉桂要凤瑶不要我,兴许就是因为我没个好出身!”

  斥天骂地地,茉喜回了下榻的小院。

  凤瑶正坐在床上读一本过了期的杂志,听闻堂屋门响,立刻隔着房门问道:“你上哪儿去了?这么半天不回来?”

  茉喜没言语,只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大喷嚏。

  凤瑶坐起身,伸了两只赤脚下去,满世界地找拖鞋,“去茅房了?有马桶不用,非得去蹲茅房,冻死你!你快过来。我的拖鞋呢?快过来吧,我不下地了!”

  茉喜心中此刻正含着怨毒,所以不肯面对凤瑶。含糊地支吾了一声,她要往自己的卧室走,一边走,一边又听凤瑶隔着卧室房门问自己:“今晚你自己睡吗?”

  茉喜重重地嗯了一声,然后快步走进卧室,把房门关严实了。

  既然知道万嘉桂心里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茉喜就决定趁热打铁,再进一步。可这一步应该怎么进,她一时间却是还没有好主意。关闭电灯上了床,她披着棉被抱着膝盖,团团地坐到了黑暗中。人是一动不动了,心在腔子里却是跳得生欢,一跳一个主意,一层递一层,越想越险,越想越乱。女亡命徒的劲头又生出来了,为了达到目的,她可以暂时地豁出命去。

  颠颠倒倒地又过了几日,茉喜感觉自己像是要疯魔了。

  她夜里梦里是万嘉桂,早上清醒了睁开眼睛,心里依然活动着万嘉桂。万嘉桂像是在她的脑子里扎了根,无论他人在与不在,她的眼里心里都有活生生的他。

  她很想静静地独处一阵子,把这个无处不在的万嘉桂好好看清看透,然而凤瑶忽然变成了个碎嘴子,嗓门也大了起来,人站在堂屋里,字字句句声声全是说给她听。一会儿是告诉她出来喝热橘子汁,一会儿是叫她出去吃早餐,她不理会,外头索性得寸进尺了,唠唠叨叨地告诉她早餐是小笼包——她最爱吃的,正热着呢。

  茉喜火了,人在卧室里,她直着喉咙吼了一声:“不吃!不饿!”

  一声过后,更糟了糕,因为房门一开,凤瑶很惊讶地走进来了。径直走到了她面前,凤瑶摸摸她的手又摸摸她的脸,最后还捧着她的脸蛋低下头,和她贴了贴脑门。

  “不饿?”她很诧异,因为茉喜从来没有“不饿”的时候,“是不是身上哪里不舒服?昨晚出去冻着了?”

  茉喜急促地叹了一口气,随即上床滚到了床里,身上是素色的单薄裤褂,她最得意的那几套新衣裳,今天也难得地没有披挂了上。

  凤瑶紧张了,“到底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没睡好?做噩梦了?”

  茉喜闭上眼睛蜷成一团,背对着凤瑶不言语。怨毒的情绪忽然又缓缓地滋生出来了,因为万嘉桂不属于她,属于凤瑶。那么好看的一张小生脸,那么魁伟的大个子,那么正直的好性情,全是凤瑶的。凤瑶真是走了狗屎运,她救过万嘉桂吗?她替万嘉桂担过惊受过怕吗?她为万嘉桂撕心裂肺地流过眼泪吗?她什么都没做,可万嘉桂偏偏就死心塌地地只爱她,她就有这能坐享其成的狗运气!右小臂有点痒,是当初被剪子尖戳出的伤口结了硬邦邦的厚血痂,早知道就不该替她跑去校长那里出头,让校长欺负死她好了,让那个姓冯的把她抢去当老婆好了。凤瑶一没,万嘉桂就是她唐茉喜的了!

  这个时候,凤瑶又伸了手去推她,“茉喜?说啊,到底是哪儿不对劲?我好去给你买药回来。”

  “用不着!”茉喜用冷硬的声音做了回答,“没睡好,头疼,多躺一躺就好了,你别烦我。大清早地就听你一个人在外面叫,吵死了!”

  听了这话,凤瑶讪讪地红了脸,“我也没说什么呀……”

  然后她转身抱过棉被展开了,为茉喜从脚到头盖好,然后悄悄地走了出去。

  房门一关,卧室里重新安静了。茉喜背对着房门,磨牙霍霍的,颇想找茬和凤瑶吵一架,然而凤瑶从来不和人吵架,她还不好追出去死缠烂打——如果她死缠烂打地挑衅不休,凤瑶想必也不会生气,只会怀疑她是有了心事或者疾病。

  不能让凤瑶起疑心,她想,现在自己还完全没有胜算,所以得把这盖子捂严实了,等到事情有七八分成功了,再向凤瑶摊牌。大不了凤瑶做大自己做小,她敢不同意,自己就闹——要论闹,她哪是自己的对手?不把她闹老实了,自己不姓唐!

  一上午的工夫,凤瑶进来了两趟,每一趟都是屏声静气,生怕吵到茉喜。如此到了中午,茉喜实在是躺不住了,并且饿得发慌,故而不等凤瑶呼唤问候,她自动地伸腿下了床,推门出去问道:“中午吃什么呀?”

  凤瑶像个小女孩子一样,正坐在堂屋桌旁折一张彩色电光纸,忽见茉喜恢复了元气,她心里一轻松,端丽的白皙面孔上立刻有了笑的模样,“大概还是那几样。你要是有精神,下午跟我出去走走,不要他,就咱们两个,怎么样?走累了,我还能请你个小客。”

  茉喜暗暗地瞪了她一眼,“逛逛?再说吧。天怪冷的!”

  茉喜虽然嘴上对凤瑶的提议百般嫌弃,其实心中蠢蠢欲动,也恨不能四蹄生风地跑出去撒一圈欢。吃过一顿顶两顿的午饭之后,她细细地洗漱一番,又把自己那套璀璨行头也全部穿戴了上。最后系上一件大红斗篷,她走到院子里,对着天地雪树做了几个深呼吸,心头冰凉得一阵畅快。

  伴着凤瑶走出了宅门,两个人漫无目的地沿着大街往前走。此时年关将近,街上尽管冷,然而从早到晚总热闹,店铺门面也是格外地花红柳绿有喜气。凤瑶买了两对浅粉色的小绒花——孝期未满,大红的绒花不能戴,用浅粉色的充充数,也就算是过年了。

  然后,她看到了一家照相馆。

  这是文县唯一的一家照相馆,平时凤瑶偶尔经过它,也不曾留意过,如今见了,却是心中一动。从斗篷中找到了茉喜的手握住,她扭头笑问道:“我们还没有一起照过相片呢。今天就去照一张,好不好?”

  茉喜一路一直噘着嘴,听到这话,她那嘟嘴才略略地收回了些,“照相?”

  下一秒,她的眼睛里有了光,“好哇。”

  茉喜第一次进照相馆,或者说,是第一次看见照相机。

  她解开了她宝贝一样的大红斗篷,和凤瑶并肩坐在一张西洋式的长椅上,背景是一块画着洋楼绿树的粗布。凤瑶自己理了理头发,又把茉喜两鬓的碎头发也尽数掖到了耳后。然后在照相师傅的指挥下,两人微微地歪了脑袋凑近了,又一起抿嘴露出了笑容。

  照过相后,两人继续东走西逛,因为都是年纪轻身体好,所以也并不喊冷喊累。及至觉着天色隐隐地有些暗了,两人才打道回府,一路相携着走回了万嘉桂的宅子。

  茉喜总想勾着凤瑶说说万嘉桂——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然而凤瑶似乎认为万嘉桂是不值一提的。不值一提,不是说他不好,正是因为他处处都很好,所以凤瑶才对他无话可说、无可挑剔。仿佛在凤瑶心中,万嘉桂的好,如同日月星辰的光,理所当然,是真理、是天道。而她在散尽了心中的寒意之后,也便全身心地依靠了这好这光。她不会赞美他,因为他和她将来会是夫妇一体,而她怎好自赞自夸?

  凤瑶越是不说,茉喜心里越是犯嘀咕,怀疑对方是茶壶里煮饺子,嘴上不吐,肚里有数。

  如此溜达到了宅子门口,她们正和万嘉桂走了个顶头碰。万嘉桂刚从门内走了出来,见她二人意态悠然地踱过来了,便抬手摘下军帽合到胸前,风度翩翩地对着她们一躬身,“两位大使回来了?”

  凤瑶一愣,感觉万嘉桂是在拿自己和茉喜开玩笑,“怎么是大使?”

  万嘉桂抬起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微笑着重新戴好了军帽,“马路巡阅使。”

  凤瑶反应过来,忍俊不禁,勉强控制着自己不要笑得失态。茉喜没听明白,但是笑得很欢,露出了一口小白牙,表示自己也是万嘉桂的知音。而万嘉桂继续含笑说道:“老苏来了,我这就要去见他。晚饭不必等我了,您二位自用吧。”

  说完这话,他龙行虎步地走向前方汽车,一弯腰便钻了进去。

  凤瑶带着茉喜径自进门,想起“马路巡阅使”五个字,她忍不住边走边笑。

  她大笑了,茉喜却是不笑了,“什么是巡阅使?”

  凤瑶告诉她道:“巡阅使是个官职,比一省的督军还大呢。他知道咱们下午在街上走了一下午,故意笑话咱们。”

  茉喜恍然大悟,噢了一声。

  这天夜里,茉喜回了自己的卧室。抱着膝盖蹲在床上,她想万嘉桂已经开始和凤瑶开玩笑了,还把凤瑶逗得咯咯直笑。

  他们的感情,似乎是越来越好了。

  时不我待,自己不能再拖了。

  在黑暗中咬紧牙关攥了拳头,茉喜决定孤注一掷,拿自己这个人做赌注。赌赢了,万嘉桂便能被她霸占一份;赌输了——不,不可能输!

  翌日上午,万嘉桂没露面,因为据说他和那位“老苏”喝了小半夜的酒,被“老苏”灌了个烂醉如泥。至于这“老苏”是何方神圣,凤瑶和茉喜是全不知晓,只依稀听闻似乎也是团长阶级——要么是团长,要么就比团长的级别更高,并且和万嘉桂很有交情,不是普通朋友。

  中午时分,万嘉桂来了。双手插兜靠墙站了,他的酒意似乎还没醒透。笑眯眯地看着凤瑶和茉喜。他短发凌乱,唇红齿白,眼神相当迷离,虽然自称彻底清醒了,但是舌头明显地还有些发硬。茉喜看了他一眼就不看了——不敢看了,怕自己的眼睛会泄密。半醉半醒的万嘉桂看着更漂亮、更招人爱了,她真想给他拧把热毛巾,给他倒一杯热茶,当他是位了不得的大爷,好好地伺候伺候他。

  未等万嘉桂在这屋子里站够,一名副官隔着房门和他对了话,说是“老苏”又来了。万嘉桂听闻此言,也没向凤瑶和茉喜告别,直接就仰着脸走了出去。出门的时候他一踉跄,还在门槛子上绊了一跤。扶着副官站稳当了,他依然梦游似的仰着脸,一路晃了个无影无踪。

  凤瑶隔着玻璃窗去看他的背影,看过之后对茉喜笑道:“原来他喝醉了是这个滑稽相,傻头傻脑的。”

  茉喜也笑,“是呢。”

  万嘉桂并不知晓凤瑶与茉喜对自己的评论,单是陪着他的苏姓朋友痛饮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直到老苏醉得溜进了桌子底下,这一场豪饮才算是告一段落。

  老苏被勤务兵运送到客房安歇去了,万嘉桂一步三摇地也回了屋子,因为方才已经吐过了一次酒,所以现在昏昏沉沉地就只是醉。夜深了,勤务兵把他搀上床后见他不言不动,像是已经睡熟了,便自行地撤了退,也回房睡大觉去了。

  然而万嘉桂并没有入睡,他只是说不出动不得,脑子里轰轰地直响,隔着玻璃窗,外面一轮大月亮把房内照得影影绰绰,他视野模糊摇晃,伏在枕上一声一声地微喘。

  正当此时,房门忽然轻轻地开了。一个黑影子无声无息地闪入房内,随即轻轻地关闭房门上了锁。

  茉喜来了。

  茉喜披着她的大红斗篷,赤脚穿着一双薄底软鞋,从门口到床前短短的一段路,被她走成了袅袅娜娜的水上飘。一双眼睛盯着床上的万嘉桂,她的心在狂跳,热血也一阵一阵地涌上了头脸。她没喝酒,却也有了几分醉意,因为干的是撒野发疯的事情,非得是醉了的人,才能干得出来。

  轻轻地,她停在了床前。抬手解开大红斗篷,她破天荒地没有珍惜它,由着它滑落在地,落成一片锦绣殷红,黑暗之中,血泊一样。

  大红斗篷下面,是一套贴身的裤褂,月色之中,裤褂单薄洁白,隐隐约约透出肉体的颜色和轮廓。茉喜的气息乱了,没人知道此刻她的脸有多红,她一生中所有的羞耻心,在此时此刻做了个总爆发。像一个真正的十六岁小姑娘一样,她几乎怕了,抱着肩膀想要逃。可是,机不可失,时不我待,不能逃!

  战栗着抬起两只手,纽扣被她从上到下,一粒一粒地全解开了。小褂前襟敞了开来,温暖的肉体气息随之升腾。背过手彻底脱了小褂,她没犹豫,弯腰又脱了裤子。雪白的赤脚从裤管与软鞋中抽出,她抬起笔直纤细的腿,无声无息地踩上了床沿。

  “我是自己愿意。”在黑暗中,她冷漠地告诉自己,“给他,我愿意。”

  然后如同幽灵或者走兽一般,她爬上了床。

  万嘉桂姿态扭曲地趴伏在她面前,眼睛半睁着,然而怔怔地看着她,是个无知无觉的睁眼瞎。茉喜在他身边跪坐下来,欠身伸手,摸了摸他滚烫的脸。

  皮肤冰凉,身体干涩,茉喜此刻毫无欲望,只想:“过了这一关,以后就能永远都和他在一起了。”

  想过之后,她咬紧了牙关。

  很遗憾,有洞房,没花烛。没有就没有,反正她本来就是一无所有。两只手伸向了万嘉桂的腰间皮带,她像要杀人行凶一般,三下五除二地扯开了它。

  然后一头滚进了万嘉桂的怀里,她把自己仅有的所有的好玩意儿,一股脑地全贴向了他。

  万嘉桂起初是懵懂的,茉喜亲他的嘴,他动僵硬的唇舌,做笨拙的回应。回应了片刻,他渐渐活了。

  恍恍惚惚地,他意识到自己怀里多了具光滑冰凉的女体。是梦,他想,一定是梦,多么好的梦。火热嘴唇顺着茉喜纤细的脖子向下移,他疯狂地吻和嗅,几乎要溺死在她汹涌柔软的胸怀中。冲击一次比一次有力,他在梦里发了疯,疯得酣畅淋漓,几乎想哭。

  茉喜没有疯,茉喜咬着嘴唇,在刀割火烧一般的剧痛之中越来越冷静。双臂搂住了万嘉桂的脖子,她想原来这就是刀山火海,这就是心甘情愿。疼啊,真疼啊,当女人真是受罪啊!

  可是疼也愿意,死都愿意,不为别的,就为了能在他身边占个一席之地。想看看他的时候,能看到他;想摸摸他的时候,能摸到他。十六岁的茉喜,想象不出没了万嘉桂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午夜时分,万嘉桂终于安静了。

  他巨大而又沉重地压在茉喜身上,脊梁与额头湿漉漉的,短头发也是汗津津的。微微地张开嘴喘息,他的热血在一点一点地冷,他的头脑也在一点一点地醒。

  醒不是一瞬间的事情,其实他早有了朦朦胧胧的意识。他感觉到了这场春梦的美好与险恶,他简直像是策马狂奔直冲悬崖。明知道太不对劲,明知道要出大事,然而策马扬鞭逆风而行,他太兴奋了、太痛快了,全身心一起失了控,不肯醒、也不敢醒。

  然而,他终究是要醒的。

  两只手慢慢放开了茉喜的肩膀,转而迟疑着撑在了床上。他睁开眼睛慢慢起身,在银白月光之中,看清了茉喜苍白的面孔。

  茉喜的刘海与鬓发全被汗水打湿了,一绺一绺贴在额上脸上,像漆黑的墨画。大睁着眼睛向上凝视着万嘉桂,她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一个惨笑,在熬过这样惨烈的一场洞房之后,她只能够惨笑。然而惨笑也是笑。

  万嘉桂像是被她的惨笑魇住了,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他慢慢地直起了身。最后跪坐到了茉喜身边,他缓缓地收回目光,从茉喜的头,一直看到了茉喜的脚。

  然后,他哆嗦了一下,因为发现茉喜正躺在一片黑暗的血泊之中。

  慌忙一步迈到了地上,他下意识地想要拦腰抱起茉喜去找医生,可当真把茉喜抱起来后,他原地转了一圈,又弯腰把人放回了床上。仓皇地从床尾找到了裤子,他蹦跳着要把两条长腿伸进裤管里,一边蹦跳,他又一边无意识地急促说道:“茉喜,别怕、别怕!”

  这个时候,茉喜缓缓地坐了起来,用虚弱轻飘的声音做了回答:“我不怕,你也别怕。”

  此言一出,万嘉桂仿佛如梦初醒一般,提着裤子僵住了动作。抬眼望着茉喜惨白的脸,他张了张嘴,忽然间是彻底地清醒了。

  “茉喜……”他始终是没能把两条腿插进裤管里,赤条条地提着裤子站立了,他凝视着茉喜的面孔,像凝视着一轮清冷的圆月,“你……”

  茉喜挣扎着爬到床边跪起了身,张开双臂拥抱了万嘉桂。

  万嘉桂的身体是魁梧坚硬的,方才那么火热,如今却又这么冰凉,但是茉喜不介意。两条细胳膊痉挛一般地狠狠收紧了,她咬牙切齿地告诉他:“我把身子给你了,你可不能负了我。”

  万嘉桂慢慢地抬起一只大手,轻轻触碰了茉喜的脊背,还是个小女孩的身量,细腻光滑得像丝绸。终于全明白了,万嘉桂几乎想哭——她怎么这么疯这么傻?怎么这么逼人?

  “我对不起你……”他喃喃地说话,“我永远对不起你……”

  茉喜抬起手,摸索着捂住了他的嘴,“不,你一定要对得起我。只要你对得起我,我为你舍了性命都甘心。”

  在她的手心里,万嘉桂的气息还在咻咻地活动,但终究还是欲言又止。酒后乱性不是借口,尽管他的确只是酒后乱性。他应该对茉喜负责,茉喜还小,还是个黄花大姑娘,他怎么能够不负责?

  可是,怎么负责?娶了她?不行,他已经和凤瑶定过亲了,无缘无故地退亲,对不起凤瑶;纳她为妾?也不行,妻还没有进门,先定了妾?再说自己何德何能,凭什么让茉喜做妾?

  怀中忽然一松一凉,他低头看时,发现是茉喜自动地放开了自己。

  茉喜慢慢地穿好了裤褂,然后下地,又穿了鞋。

  身体深处像是插了一把钢刀,血淋淋地翻滚着搅。拎起斗篷也披了上,她轻声说道:“我走了。”

  不说了,做都做了,何必再说?凭着她对万嘉桂的了解,她相信自己会赢——不是大赢,也是小赢。

  万嘉桂背对着她,依旧站在床前。她推门向外走了,他像受了定身法一般,也仅仅只是回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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