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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国威尔斯,克雷高镇

  现代

  黄昏冷得刺骨,夜色笼罩下来,寂静的感觉凝重到几乎让人耳聋,正是吸血鬼现身的绝佳时机。

  我拨开垂到眼睛的头发,重新绑好马尾,站在酒吧后院里,小心翼翼打量最上方那一袋垃圾,希望它不会拖垮一整堆。我很想歇一下喘口气,但是地点不宜,漆黑让人心慌害怕。

  「法兰西斯卡!」海登的叫声传入耳际,浓厚的威尔斯腔口音彷佛烧得又热又红的火钳,划破周遭的冰雪。

  我叹了一口气,栓上后门,匆匆走回酒吧里,整个人累到浑身乏力。幸好要打烊了,人手不足的状况早就成了惯例,海登的妻子去卡地夫采购再也没有回来后,我身兼数职,把自己当成八爪章鱼,而今晚倒出的啤酒简直是天量。

  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是正常人,能找个坐办公桌的职业,游刃有余,不必应付醉醺醺的酒鬼,可惜自己没有合法的身分证明,能够找到现金交易的酒吧工作就该谢天谢地了,感谢有海登这种老板,愿意花一点小钱雇人做牛做马,让我至少有个工作。

  「再一—一杯就好,拜托,再倒一杯!」中年人对我挥舞空杯,我笑而不答。

  我任职的时间不久,但足以知道每次他都是最后一个离开。

  「别喝了,布德克先生,酒吧打烊了,你该回去陪伴美丽的妻子。」我把他紧握的酒杯抢了过来。

  「啊,再来一杯!她的长—长相,妳我心知肚明,一点都不美……她以—以前是娼妓,我才会跟她结—结婚!当然啦,一套上戒—戒—戒指,整—整个人就变了!」他说得结结巴巴。

  「好了,葛林,够了,你该走了!」海登大吼一声。

  我担心地瞥老板一眼,朝最后一个客人点点头,他只是耸个肩膀,我乖乖绕过吧台,敞开双臂,希望布德克先生给个拥抱。

  「啊,好心—心—人,艾伦甚至不抱我了……其它的更—别—别说……」

  我的手伸进他口袋,摸到冰冷的汽车钥匙,小心掏了出来,放进自己牛仔裤的口袋。坦白说,当扒手可以赚更多,可惜我不是那种人。

  我帮布德克先生叫了计程车,擦桌子的同时偷偷塞了一包烤坚果给他,希望他可以醒酒。

  二十分钟后,估计计程车司机可能到了附近,我朝海登先生打了个手势,他完全没发现我想求助,径自对准墙上电视机按着遥控器、寻找热门的体育台。

  我叹了一口气。「我们走吧。」接着紧紧缠住布德克先生的手臂,靠自己娇小的身材支撑他大部分的重量。

  「妳真是好心的女孩。」他拍拍我的头,好像拍一只听话的、刚把棍子捡回来的小狗。

  我让他靠着砖墙,费力推开上锁的大门,至少有三分钟没有好好吸一口新鲜空气。「谢谢你,布德克先生。」我吐了一口气。

  我们终于走到斜坡底下,停在人行道旁边,我咬着牙继续支撑布德克先生少说两百磅的重量,但要叫他站着不动显然困难重重,他脚步踉跄地往前冲,连带把我拖到马路中央,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我试着缓和这股下跌的冲击力。

  四周突然大放光明,随后是轮胎滑过结冰路面的刺耳声响,我吓了一大跳,本能举手防卫。那一瞬间,世界似乎停止转动,我伸出手臂,五指张开遮光,以免黄色大灯直射眼睛。在手指与手指的缝隙之间,刺眼的黄光闪烁明灭,变成晦暗的霓虹灯,四四方方老旧的富豪房车换成黄底绿条纹的计程车,克雷高镇的夜色褪去,转成了纽约的黄昏。

  我彷佛看着水晶球,眼前浮现的一幕是某一段前世临终时的景象。

  一样本能地举着手,但是黄底绿条纹的旧式计程车猛然冲过来,我撞上挡风玻璃,玻璃应声碎裂,我从车头滚落,摔在地上动也不动,路人充满惊慌,急忙跑过来,一个年轻人推开围观的群众,愕然俯瞰我残破的身体。他穿着开襟羊毛衫,合身的西装裤,麂皮鞋,事情看起来应该是发生在一九五○年代。他先查看伤势,接着握住我的手。我看到自己的指关节像枯骨一样惨白,他用力握了握,低着头,帽沿的阴影遮住脸上的表情,我吸了最后一口气,手臂颓然无力地松开。

  静态的影像缩放自如,我浑身一震,回过神来,鼻孔窜入橡皮燃烧的臭味,计程车司机紧急剎车,车轮距离我和布德克先生不过几寸而已。

  「妳还好吧?」司机匆忙下车询问。

  我花了整整一分钟才调适过来,醉醺醺的布德克先生哈哈大笑,在司机的搀扶下爬了起来。

  「呃,是的,没事……」我慢吞吞地回应。

  「这家伙只会惹麻烦,」计程车司机不安地嘟哝,扶着布德克先生进入后座。「妳确定没事?」看我摇摇晃晃地走回人行道,他不安地再问一遍。

  我仅仅点个头。

  目送他们离去后,我精神萎靡地靠着酒吧的墙壁,花了一点时间整理情绪,振作精神才进门继续清理工作。

  我闷声不吭地工作,试图忘掉刚刚看见的影像—一点都不愿意回想。

  海登的电视节目终于告一段落。「好吧,法兰西斯卡,桌子清理完了吗?」他开口问,倾身靠着吧台,摇晃杯底的威士忌,专注地盯着我。

  「是的,下班前还需要做什么吗?」我拉高V字领,瞄了衣架上的外套一眼。

  「没事,妳可以回家了。」他顿了一下,转而对着我的胸脯,微微拱起眉毛,开口问:「嗯,有人等妳吗?要不要留下来陪我喝一杯?」

  我勉强露出礼貌性的微笑,摇头以对,径自走向深蓝色外套。可悲得是,没人期待我回家,我一个人住,孤单无依。我的「状况」让我不便在任何一个地方久留、交朋友,即便真的留下,也很难跟别人亲近,截至目前为止,唯一建立关系的人……至少就这辈子而言,早在几年前就剥夺了我对人的信任,就算他不在了,伤害已然造成,背部的疤痕就是永恒的提醒。

  想到那个人便不可避免地连带勾起对「她」的回忆—阴影中的女孩,生命中另一个不解的谜,不知道该拥抱还是要满怀恐惧。但每当危急时,那女孩好几次神奇地出现帮我解围,我却不知道她是谁。

  「法兰西斯卡?」海登懊恼的声音打断我的沉思。

  「对不起,我得走了,明天见。」拉起羽绒外套的拉链—这是克雷高镇冬天必备用品,我匆匆往门口走去,双手插进口袋,下坡穿过乡间小道,预备回家。

  马路两旁茂密的森林就像深色黝黑的布景,光秃秃的树枝形状扭曲、纠缠不清,彷佛在保护某一座被咒语困住的城堡,不容外人打扰城内沉睡的居民。在森林里,时间裹足不前,就像在我身上找不到岁月痕迹一样。

  爬坡时我加快脚步,一股湿气扑鼻而来,这种宁静的小社区远比大城市或繁荣的小镇更容易找到空旷废弃的房子栖身。在这里,我就发现一处荒废无主的旧房子,几乎只剩屋壳,感觉曾经有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住在其中,依稀看见许多个寒冷的夜晚,孩子们嬉戏打闹的笑声充斥在屋里,我可以想象他们在周遭的树林里穿梭奔跑,在蜿蜒的河流里玩水笑闹。

  现在家具清得一乾二净,屋况破落,到处钉着木板,但是对我来说至少有个遮风避雨的屋顶,直到找到下一个居住的地点。我被迫不断迁移,避免逗留过久的时间,因为我的相貌始终停留在十七岁,只好利用假造的身分证件,勉强冒充二十一岁工作糊口,但我知道自己看起来很沧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知道每夜入睡后,经常会梦到前世的生活,即使清醒的时候,偶尔也会有往日的回忆陡然浮现眼前,就像刚才。即便有某些难以言喻的本能刻印在心底,世界对我而言依旧像个谜,感觉一团混乱,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和身分,也不晓得我来自哪里。

  低头看着水泥地,我连马路都不如,道路至少通往某一处,总会有一个目的地,我却仅仅活着,是一副行尸走肉,完全找不到生命的目的。

  我的梦境诉说过往阴暗的经历,可是也有光明的一面,说精确一点,就是一道光,如此璀灿耀眼,似乎命令我朝它走过去,一径催促我向前。有一个影像、一张脸,盘据着我每一天的思绪。那张脸庞英俊帅气、笑容灿烂,感觉近在咫尺,其实只存在心里。就我记忆所及,梦境和想象能够追溯到的时光中,他一直在那里,即便是现在,也彷佛有一股拉力把我往他拉过去。虽然听起来很疯狂,我却隐约知道他手中握着开启我的潘朵拉盒子2的钥匙。

  我必须找到他,他的名字就在记忆深处不断回荡,连吹过树梢的微风都在喃喃低语,呼唤声从我肌肤上轻轻掠过:加百列。

  当我开始想到他时,左侧突然有奇怪的动静,接着就听见呜咽声,感觉像是狐狸,而且是痛苦的呻吟。

  我僵在原地。

  慢慢转头望向森林深处,漆黑中依稀有个人影,哀嚎变得更大声,似乎是痛苦加剧。我鼓起勇气,蹑手蹑脚走进被我幻想成保护城堡、童话故事中的森林,密林深处果然有人影。我逐步靠近,对方猛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怒目相向、神情严峻,皮肤跟白纸一样脆弱,似乎稍碰一下就破。他看起来大约和我同龄,顶多大几岁而已,头发七横八竖乱糟糟的,但五官立体完美,丝毫不受乱发的影响。

  我立刻知道他不是人类。

  他躺在地上缩成一团,心里的直觉命令我立刻转身,逃得越远越好……但他痛苦不堪的模样又让我勉强克制住落荒而逃的冲动。也许保持相当的距离,他能嗅得到我的恐惧。

  「你需要什么吗?」我开口问,他的眼睛盯住我不放。

  「我得离开这里,他们快追来了,」他呻吟地回应,声音轻柔颤抖,听口音应该是美国人—我猜来自于美国东岸,这里跟他家乡有一大段距离。

  我点点头,虽然完全不清楚他在害怕什么,又怎么会沦落至此。

  「我不会伤害妳。」他说,但我立刻察觉他在说谎。

  「我住的地方距离这里不远,如果我搀扶你,你能走吗?」

  他龇牙咧嘴,彷佛我的说法荒谬至极。我左右张望了一下,考量各种可能性。「留在这里别动。」其实他别无选择。

  我跑回马路尽头,搜寻是否有任何车子停在酒吧附近。

  最终发现一辆小货车停在大马路旁边,就在角落附近,是布德克先生的车子。我拍拍牛仔裤的口袋—钥匙还在身上。我直接走向货车,试探驾驶座的车门,他竟然连锁都懒得锁。我扳动把手开门,直接坐上驾驶座,插上钥匙启动引擎,车子一下子就顺利发动,发出巨大的噪音,让我把车子驶离路边。

  我把车停在树林边,一跃而出,匆忙之间没关车门,全速回到那人所在的地点,发现他现在虚弱无力地靠着树干,显然已用尽身上仅余的力气。

  「走吧。」

  我犹豫了一下才将他的手臂绕过肩膀,试着扶他站起来。他上下打量着我,欲望从眼中一闪而过,让我背脊发凉,本能地往后缩。

  「妳、妳……为什么要帮我?」起身时他说得结结巴巴。

  我费力地扶着他走向货车,思索片刻才回答。「不管什么身分,人人都有需要帮忙的时候。」

  他似乎有所踌躇,可能正纳闷我是否知道他是吸血鬼。当然他不会知道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他们有接触;以前我就被吸血鬼利用过,伤痕累累的皮肤就是惨痛的教训。

  我扶他坐上乘客座,砰地关上车门,尽速跑回驾驶座,放开离合器换一档,加速驶入乡间小道。

  「妳有名字吧?」他问。

  「法兰西斯卡,你没有吗?」

  他窃笑。「当然,我叫乔纳。」

  「我能帮忙什么呢?」我问,但没有回应。

  我们很快就回到破房子,单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没有余力攻击,让我松了一大口气,不必担心被榨干血液,也开始反思刚刚的决定过于草率,不自量力真的能做什么。

  熄火时引擎轰隆作响,我关掉大灯,前方矗立的屋壳曾经是某人甜蜜的家园,若在夏季,这里是个让人暑气全消的好地点,但在黑漆漆的夜里,它不只诡异,更充满邪恶的神秘感。

  我沉默半晌、努力镇定下来,重新衡量自己的行动,搞不好这是他的花招—神通广大的吸血鬼怎么会浑身乏力,不可能吧?然而,如果他真需要帮助,我无法见死不救。

  「到了,我们进去吧,」我说。

  「这样的距离还不够!」

  「怎样才够?」我烦躁不安地反问,气氛再度陷入沉默。他显然是个闷葫芦。「还要走多远?」

  「继续开就对了!」他的语气不容人反驳。

  我不情不愿再度转动钥匙,引擎还没发动,就看到仪表板上的红灯亮起,懊恼地叹了一口气,再次转动钥匙。

  「妳在做什么?」他吼叫。「开车啊!」

  「没办法,汽油见底了,」我没好气地回话,懊悔自己多管闲事,他以为他是谁?竟然用这种口气颐指气使。

  看样子没办法再走更远了,今晚就只能先待在我「家」。

  我费了不少力气才把他扶进门槛,穿过客厅,让他坐在睡袋上休息。他不停颤抖,满头大汗,看起来很像发高烧,我顺手拉起隔热睡垫裹住他的身体。

  「等我一分钟。」

  我去厨房拿了木头,找出火柴和点火器,就跟其它夜晚一样要在古老壁炉里烧木取暖,唯一不同的是屋里第一次有另一个人分享。突然之间,即使情况如此诡异,房子里却多了一抹家的感觉。

  炉火照明下,我终于有机会看个清楚。火光衬托出乔纳的身影,他衣衫不整,深色牛仔裤和咖啡色外套有好几处破洞,V字领口露出明显突起的锁骨,看得出来身强体壮,即使头发乱得像稻草,依旧浓密有光泽。我的目光移向他的手腕,那里血迹斑斑,伤势延续到两手和指关节,看到他烧到发黑的手指头,我忍不住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我一边拨弄炉火,一边询问。

  他困惑地看我一眼,答得文不对题。「妳知道我是什么?」

  「是的,我碰过你的同类,现在不像以前那么罕见。」

  他逡巡的目光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最后跟我四目相对,似乎花了一点时间整理思绪,同时盯着我看。我被看得忸怩不安,有些难为情,因为某种不明原因,我伸手拉拉外套,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妳既然知道,就应该没什么机会到处乱说……」

  「那次碰面的后果的确不好,但我撑过来了,而且不想旧事重提。」我不安地动了动,他没有追问下去。

  「妳有手机吗?」他问。

  「电池剩没几分钟,通话速战速决应该够用。」我从口袋掏出随身携带、廉价的诺基亚手机,「嗯,你要打给谁?」

  「我有其它同伴。」他示意要手机,我递了过去。

  移动手臂对他来说似乎并不容易,显然处于非常罕见的虚弱状态。即使是这样,他看起来依旧很帅气,我忍不住暗暗欣赏起来。他的脸颊非常光滑,真希望可以摸一下……跳出这种念头让我非常尴尬。他的皮肤想当然没有瑕疵,炯炯有神的眼睛射出明亮的光采,灿烂夺目,但骨子里却是邪恶的化身,邪恶通常以美丽的型态来遮掩,这样比较容易腐化人心。

  总之,他身上的每一寸都像大师精雕细琢之下最杰出的作品,然后吹入生气、赋予生命,我猜这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是乔纳的英俊帅气让他立刻露了馅,这都要感谢以前那个吸血鬼,自己因为无知把他当朋友看待,在付出惨痛代价之后,终于明白隐藏在美丽五官底下的真面目,我很气自己被他的外表蒙骗,真相背后是残酷无情的杀手。

  乔纳拨了号码,说话速度之快让我还来不及听清,便已经挂断。「我的朋友来了,很快就会抵达。」他说。

  「这些朋友,都像你一样吗?」

  「对……大部分。」他顿了一下,「谢谢妳伸出援手。」他有些勉强。

  我很想讽刺地回答不客气,没想到他会表达谢意,只是他看我的眼神让人毛骨悚然,不敢再多对话。

  我站起身,紧张地走来走去,听得出来他呼吸困难。撇开他的傲慢自大不论,我又开始心软,但是话说回来,即使遇见凶悍会咬人的斗牛犬受了伤,我也一样会寄予同情和怜悯。

  拿了瓶装水递给他,他哼了一声。我竟然忘了他的伤势,于是只能放下瓶装水,伸手去拉睡袋。睡袋从乔纳身上掉下来,我本能地拉高想盖住他的肩膀。

  他毫无预警地扣住我的手腕,伤处碰到我的皮肤,他随即痛得皱眉。我吃惊地望着他的眼睛,他抓得很紧,我一时挣脱不开。这个吸血鬼仰起头把我拉过去,我瞬间心跳加快,身体僵硬,恐惧至极。

  该死!或许不该救他,这根本是馊主意!

  他的唇凑近我的颈项,呼吸掠过皮肤掀起痒痒的感觉,我心里七上八下就像翻觔斗,却突然间不再害怕。他的下唇轻轻摩擦我的耳垂,震颤的浪潮剎那流窜全身,他继续流连,呢喃地说:「我只想……说谢谢。」语气温柔、真心诚意—我的心噗通噗通狂跳。

  他松开手腕,我没有挪开,而是逡巡他的目光,相互凝视着,放任自己享受那种困惑又兴奋、充满矛盾的感觉,过了好一会儿才打破眼神接触,挪开身体。再怎么说乔纳都是吸血鬼,我不需要也不想利用他分散自己对加百列的苦求不得,有时候那感觉就像追踪一个鬼魂、毫无指望。

  我漫步走向空荡荡的厨房,搬来更多的木头,幸好今天早上未雨绸缪,去酒吧上班前预先收集了柴火。

  我坐在地板上,考量眼前的处境,试图安静几分钟。如果他是好人,我就会竭尽所能帮他,请他回报、分享对吸血鬼世界的观察,甚至提供一些线索,帮我了解自己真正的身分,找到归属。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游戏,但我似乎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我走回客厅朝壁炉添加柴火,无言地坐着,感觉好像过了几个小时那么久后,他打破沉默。

  「这是妳住的地方?」他扬起眉毛,拉长脖子打量这个空壳。

  「目前是。」

  「妳不是本地人,」他猜。「这里不是妳家。」

  「家就是落脚的地方,我没有特定的归宿,时间飞逝而过,人在改变,景色更换,不变的是我。」我用揶揄测试他的反应。

  这样的回答让他歪头思索,试着厘清我的说法。「妳的眼神……比笑容沧桑很多,可是妳跟我不同,」他思索。「呃,但也不是人类。」

  「你为什么认为我不是人类?」我反驳,语气有点高亢,感觉被冒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不是人类。

  「妳少了人类的气味。直到妳出现在眼前,我才发现妳。」

  我想了一下,就我而言,我觉得自己是人类,只是死不了—呃,至少不是传统的形式。

  「那又怎样?以你的状况,或许是因为鼻子受伤,才会闻不出来。」我找了个理由,暂时不想透露太多。

  「妳究竟是谁?」他问得率直,不让我模糊焦点。

  我凝神思索。「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说。「噢,附带提醒一下,我不记得有对你笑过。」

  这句话把他逗乐了,我脸色赧然,跟着笑开。

  「看吧,妳终究还是会喜欢我的。」他被自己这句话呛到浑身颤抖,蠕动一下身体,似乎想要舒缓剧烈疼痛。

  我坐在那里冷静揣摩自己的下一步。「你可以叫我茜希。」

  他挑起眉毛,要我解释一下。

  「以前的朋友喊我茜希。」

  「以前?」他问。

  「我们很久不见,不过他们都这样喊我,我想你也可以。」

  他嘴角微弯。「这是我的荣幸。」

  和平的微笑应该能够软化他的态度,我再度尝试。「你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要怎样帮助你?你似乎痛得很难受。」

  他眼神空洞地看着我,最后咬牙说:「我的朋友会处理。」

  「你的朋友?他们是谁?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似乎经过深思熟虑,他勉强解释:「我的朋友就是同行的伙伴,来这里的目的是要拯救另一个,呃,跟我一样的吸血鬼。」他停顿半晌,「但计画出了差错,我被纯血族俘虏。」他一脸懊恼,龇牙咧嘴。

  他咬牙切齿气愤的模样吓了我一跳,过了半晌我才回过神来。「纯血族?我不懂。」

  「纯血族就是栖息在地球上第一代的吸血鬼,而我曾经是人类,因为被咬才转化,或许还有不同的说法。总之我算是第二代吸血鬼,负责服侍转化我们的纯血族,也可以说是他们的军队或成员。」他困难地解释,身体仍不住发抖。

  「既然要服侍纯血族,你又如何得到自由?」

  「吸血鬼非常邪恶,能够释放毒液,只要一经转化,灵魂就淹没在黑暗里,被迫舍弃自由意志。不过有的时候……我们偶尔会看到光,清醒得足以想起我们原来的身分,我的同伴跟我一样,透过别人帮助,逃离纯血族的主人……我们不想继续被奴役。」

  「但你还是吸血鬼。」我说。

  「是的,我们仍然需要倚赖鲜血存活,但至少有选择性,不会任意妄为。」他停顿半晌才继续说。「我也不想杀人,但身不由己。」

  听了这番话,我扬起眉毛,对他深表同情,却不认为人有权利扮演上帝,决定别人的生死存留。「你被俘虏之后……他们做了什么?」我想了解更多。

  「转化我的不是那个纯血族,所以葛堤罗—艾立欧—没有权力终结我。」看我一脸茫然,他继续说下去。「葛堤罗就是主人或领袖,艾立欧是他的名字。」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他们把我关起来,不给……」他停住,小心挑选字词。「食物。」

  他面无表情地看我畏缩的反应。

  「限制我进食的能力就是一种折磨,我不知道自己被关在黑暗里多久,他们用纯银铐住我。」他朝手腕点点头。「我勉强逃出来,可是浑身乏力,没有同伴援助,我就没有能力抵抗他们。」

  「纯血族能够结束你的性命吗?」我问。

  「不,但我的葛堤罗正赶来这里,预备亲自下手。」他说。

  「这是艾立欧说的吗?」

  「不,我的葛堤罗是艾莫瑞,他和我仍有心电感应,只是我们分离许久,强度已弱了很多,彼此的联结只存留一定程度。」

  我试着理解这些前所未知的奇闻。

  「艾立欧现在应该发现我逃跑了,不用多久就会追来。」

  这句话让我心底警铃大作—他们会找到这里吗?跟随他的踪迹追到这栋破房子?我还在思索要怎么应付吸血鬼的埋伏时,地面突然开始振动。

  我骇然失色,转身看着乔纳。

  「他们应该快到了……」他的眼睛射出怒火,低声咆哮,而我手臂上的寒毛直竖。

  「怎么办?你的朋友呢?」我心慌意乱地检查窗户木板是否够坚固。

  「他们快来了,但或许会来不及。妳必须离开,走得越远越好!」他命令。「开车快跑,绝对不要回头!」

  现在换他试图救我了。

  「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他们会杀了你,你只能坐以待毙!」

  乔纳有某些特质深深吸引了我,他没有吸我的血以求保命,这对走到穷途末路的吸血鬼而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我无法眼睁睁让他们毁了他,不可以!

  他嗤笑。「我已经死过了。」

  「你没有回答刚才的问题,你的朋友要怎么医治你?」我逼问。

  他不解地看我一眼。「他们会带人来让我吸血。」

  我想了几秒钟,如果他从我身上取血,只要足够恢复力气,就可以打败他们,争取时间逃出这里,我们有可能可以全身而退。如果我不肯,他的生命就到此为止,而吸血鬼们大概也不会放过我。

  「吸我的血。」这次是我发号施令。

  我忙着搜索背包,掏出瑞士刀,匆忙卷起外套的袖子,拿刀靠近手腕,手指不住颤抖。

  「不!我不能……」他戛然停顿。

  「没关系!」即便他停不下来,我也不会因此香消玉殒,心里的肯定让我保持冷静。

  死亡对我的意义跟一般人不同。说实话,我有比一般人更多的畏惧,不一样的是我不担心死后要面对的未知,因为我知道自己会再次苏醒。

  而让我担惊受怕的,正是会苏醒。

  只希望乔纳能够及时克制自己的欲望,把我从死神箝制的手中拉回来。

  我跳到他身上,用大腿锢住他两侧,用刀在距离手腕几寸的位置划开一道伤口,鲜血立刻涌出。他的瞳孔射出血色红光,我大吃一惊,刀子从掌心脱落、掉在地上。

  「不!」他低吟,此时远处传来尖锐的嚷叫。

  「快吸!」

  乔纳拚命摇头,愤怒的眼神冷得像冰,意味着如果他有足够的力气,我大概会被他一脚踢进角落里。

  我举起手腕靠近他嘴唇上缘,按压皮肤,让血液逐渐渗出,滴到他嘴巴上。

  虽然他极力抗拒。但幸好不用多久,对鲜血的饥渴仍占了上风,他一尝到滋味,就张开嘴唇含住伤口。我感觉突如其来一阵刺痛,尖锐的獠牙已刺穿皮肤。

  他一开始慢条斯理,彷佛在品尝美酒,转动舌尖磨蹭肌肤,挑起一股奇特的感受,但我迅速发现他就像火柴棒触及粗糙的表面。我直视他的眼睛,他那淡褐色的眼珠开始改变,红色火焰热烈燃烧其中。

  他垂下眼帘,开始大口牛饮,速度又快又急。当他迷失在火焰里,我突然领悟自己现在成了饥肠辘辘吸血鬼的食物。

  不到几分钟,我开始头晕,但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乔纳已经吸够了、知道要放手。「乔纳,停住。」我抽噎地说,意识模糊,感觉浑身乏力,两只脚再也支撑不住。

  2 潘朵拉盒子:源于希腊神话,天神宙斯送给潘朵拉一个盒子,她一打开,诸样灾难祸害通通跑出来,最终盒子里只留下一样东西,就是希望。引申为一个小动作引发诸多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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