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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三个在隔天早上获救。因为油罐车没抵达柯厄维尔,所以国安卫队派出巡逻队来找他们。这时,彼德、迈可和萝儿已经离开护箱,回到攻击现场。爆炸炸出了一个大洞,起码有五十码宽,扭曲变形的残骸散落在邻接的野地上。犹未燃尽的汽油冒出油烟,让原本就有大批食腐禽鸟盘旋的天空更是黑压压一片。烧得焦黑的尸体和各种残骸混在一起。就算这些可怕的残余物是他们攻击者的残骸,也无从辨识。那辆闪着银光的神秘货车只剩下几片电镀的金属板,提供不了任何线索。
      迈可伤得很重。他身体上的伤—脱臼的肩膀已经被他顶在护箱的墙壁上推回原位了,但脚踝也扭伤了,耳朵上方还有个需要缝几针的伤口—算是最微不足道的。十一个油工和十个国安卫队队员—不分男女,都是和他一起生活、一起工作的人。迈可原本是负责指挥的人,是他们所信任的人。现在,他们全走了。
      「你为什么会以为是他干的?」彼德问。他指的是头肌。在护箱里度过的那漫长一夜里,迈可告诉彼德说他在后照镜里看见了。他们两个坐在河边的地上,萝儿往上游去。彼德看见她蹲在河边,肩膀抽动,不想让他们看见她落泪。
      「我想他是觉得没有别的办法了。」迈可瞇起眼睛抬头仰望,看着那一大群盘旋的飞鸟,但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你不像我那么了解他。那家伙很不简单。他绝对不会让任何人被掳走的。我真希望我自己有勇气那么作。」
      彼德从这位好友脸上看见了痛苦与疑虑,那是幸免于难的耻辱。他自己也了解这种感觉。那是永远挥之不去的感觉。「这不是你的错,迈可。如果非要怪任何人不可,那也该怪我。」
      要说他的话有任何安慰效果,彼德实在看不出来。「你想那些人是谁?」迈可说。
      「真希望我知道。」
      「这是搞什么鬼啊,彼德?一大卡车的病鬼?他们是宠物还是什么?还有那个女人?」
      「我也搞不懂。」
      「如果他们想要的是油,夺走就好了嘛。」
      「我想他们要的不是油。」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他浑身涌起一股怒气。「我只知道,要是让我找到这些人,我一定让他们痛不欲生。」
      他们和搜救小组一起在圣安东尼奥东方的护箱度过一夜,隔天上午抵达柯厄维尔。一进到城里,他们就分属不同的指挥系统:彼德回到师部,迈可和萝儿到内政署报到,内政署管理高墙之外的所有资产,包括自由港的油业区。彼德在简报之前有时间梳洗一下。大白天的,营舍里几乎空无一人。他在莲蓬头下站了好久,看着油腻的污垢在他脚边打转。他太了解自己了,知道他还没办法完全消化这一连串事件所带来的冲击。这是弱点还是强项,他始终无法断定。他知道自己麻烦上身了,但是这个问题似乎无足轻重。他觉得对不起迈可和萝儿,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穿上最干净的衣服,到指挥部去。指挥部紧邻市政厅,以前是办公区。进到会议室时,一张熟悉的面孔让他吃了一惊,冈纳‧阿普格。就算他期待这人说几句安慰的话,也很快就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彼德立正敬礼,上校给他冷冷的一瞥,接着就把注意力转到摆在面前长桌上的文件—不用怀疑,一定是国安卫队搜救小组写的报告。
      但是,让彼德愣了一晌的是这三个人之中的第二个。坐在阿普格右边的,是一个威仪堂堂的人物,陆军将军亚布拉罕‧傅利特。彼德这辈子只见过他一次,因为传统上远征军的立誓典礼是由陆军将军主持的。将军的外表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他外貌上的一切都让人觉得彻底的平庸—然而他就是他,他的存在让房间里的气氛为之丕变,似乎连空气粒子振动的频率都变得不一样了。
      坐在桌边的第三个人彼德不认得,是个文职人员,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灰色胡子与头发,宛如梳理整洁的麦子。
      「请坐,中尉。」将军说,「我们按顺序来。你认识阿普格上校。这位崔斯先生代表总统幕僚。他要用他的耳朵和眼睛代替总统来了解这件—」他搜寻正确的字汇,「不幸的发展。」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他们用各种问题轰炸彼德。说话的大多是将军,接着是崔斯;阿普格几乎沉默不语,偶尔记笔记,或要求彼德说得清楚一些。整个过程就是盛气凌人,彷佛要诱使彼德说讲出自相矛盾的说词。
      隐含的意思是,彼德的供词只不过是掩盖这场人为惨剧的遁词,因为在包括油工领班在内的三名幸存者之中,要负起责任的人是彼德。然而随着拷问的进行,彼德发现他们的疑心并没有实据,只是用来掩藏更深层忧虑的障眼法。他们的问题一再回到那个女人身上。她穿什么衣服?她说了什么?她看起来什么样子?她的外表有没有什么奇怪之处?对这些一再反复的盘诘,彼德竭尽所能精确地把事件一一依序说明。她穿着斗篷。她非常漂亮。她说,你累了。她说,我们知道你在哪里,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们?」将军问。我们是什么人?我不知道。她没说别的。一而再,再而三,到后来连彼德都开始怀疑自己的说法了。等到结束时—彷佛配合这场质问的恫吓性质似的,对他的盘诘也猝然结束—他觉得自己不只耗尽精神,连身体也精疲力竭。
      「要特别警告你,中尉,」将军最后说,「不准和任何人讨论在油道发生的事,或今天简报的内容。包括其他幸免于难的车队成员,以及带你们回来的搜救队员。我们的结论是,基于某种不明的原因,一辆油罐车爆炸,炸毁了整个车队,以及圣马可斯桥。明白吗?」
      所以,事实就是如此。油道上发生的事并非问题的全貌,而只是拼图的一小部分,而这三个人正努力想把拼图拼凑起来。彼德偷偷瞄了阿普格一眼,但阿普格脸上的超然表情是装出来的,他只不过是服从上级的命令。
      「是,将军。」
      傅利特沉吟一晌,接着又再提醒:「最后还有一件事,乔克森,这是最高机密。你的朋友卢修斯‧格瑞尔看来是逃狱了。」
      有那么一会儿,彼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长官?」他的目光在他们几个身上打转,「他怎么—」
      「目前我们还不知道。但很可能有人帮他。格瑞尔失踪的那天晚上,有个修女离开孤儿院,没再回去。城西岗哨的一个国安卫队队员回报说,在○三○○过后,看见两个人骑马离去。一个是男的—显然是格瑞尔—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穿着修女袍。」
      「你说的是......艾美?」
      「看起来是。」傅利特俯身越过桌子,「我关切的不是格瑞尔。他是个逃犯,我们会处理他。但是艾美又是另一回事。虽然我向来认为你们对她这个人的描述不太可信,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重要的军事资产。」傅利特再次以凌厉的眼神盯着彼德看,「我们知道你启程到炼油厂之前去看过他们两个。要是你有什么话要说,我建议你现在就说。」
      彼德花了一会儿功夫分析这句话的意思。「你们认为我知情?」
      「你知情吗,中尉?」
      彼德心里同时涌现了三个难以消化的念头:艾美带卢修斯逃狱、他们两个离开城市,目的地不明、将军怀疑他是共犯。这其中的任何一个想法都足以让他惊骇至极,但是三个加在一起,却只让他的心思集中在如何为自己辩护的问题上。而在他心灵深处,隐隐浮现了另一个疑问—艾美的失踪和油道上的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他面前的这三个人显然也对这点很纳闷。
      「绝对没有,将军。他们什么都没告诉我。」
      「你确定?提醒你,这会写在纪录上,成为你的正式供词。」
      「是的,我确定。我和您一样不解。」
      「而他们两个可能到哪里去,你也一点想法都没有?」
      「真希望我知道。」
      傅利特盯着彼德看了一会儿,脸色沉着。他看看崔斯,点点头。
      「非常好,乔克森。我相信你。阿普格上校重新提出你想尽快回瓦希斯堡的希望。我倾向于批准。去停车场找值日官报到,他会在下一班交通车上帮你安排位子。」
      「如果可以的话,长官,我希望回炼油厂去。」
      「由不得你选择,中尉。你已经接到派令了。」
      一个念头突然闪现。「请求发言,长官。」
      傅利特重重叹一口气。「你不是一直在发言吗,中尉。你应该已经说完了。」
      「马丁内兹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阿普格迅即迎上彼德的目光。小心行事。
      「山洞里的那个人说『他离开我们了』—他是这么说的。」
      「这我知道,乔克森。我看过报告。你要说什么?」
      「他也不在他原本应该在的地方。说不定格瑞尔和艾美是去找他了。」他一一盯着他们看,然后再同时看着他们三个。「说不定他们知道他在哪里。」
      气氛霎时凝结。一晌之后,傅利特说:「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中尉。还有别的事吗?」
      就这样,这个想法被搁在一旁了。但也或许没有。无论有没有,彼德都察觉到自己命中要害了。
      「没有,长官。」
      将军的眼色一沉,充满警告意味。「就像我说的,你不准和任何人讨论这些事。我想我不必告诉你,鲁莽行事的后果肯定不太妙。你可以走了,中尉。」
      「对不起,今天佩格修女不在。」
      佩格修女才不会不在。门口这女人的防卫态度摆明了就是彼德别想过她这一关。
      「妳起码可以告诉凯勒柏说我来过了吧?」
      「当然可以,中尉。」她的目光在他后面打转,显然是意识到有人在监视她。「那么,容我告退......」
      彼德回到营舍,躺在铺位上,瞪着天花板,打发不安的下午。他的交通车明早六点出发;他一点都不怀疑,这次的任务改派是刻意设计的。人来人往,穿着沉重的靴子在房里走来走去,但他几乎没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艾美和格瑞尔到哪里去了?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一起?她是怎么把他弄出去,两人又是怎么通过城门岗哨的?他拚命搜寻记忆,想找出他们是不是说过或作过什么,暗示他们有逃脱的计划。他唯一想得出来的是,少校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奇特沉静气息—彷佛关住他的墙壁根本不算什么,只是幻影。怎么会这样呢?
      这是个谜,就像过去这三十天里的一切。整件事情只留下宛如在浓雾中飘移的影子,像是在,又像不在。
      随着空虚的时间流逝,彼德的心思回到与修女们共度的那个傍晚—和凯勒柏共处的时光,那孩子的青春活力与聪颖;站在炉子前面的艾美转身看见他时,脸上的喜悦;他离去之际的那个寂静片刻,他俩的手举起相触。那动作感觉上如此自然,不由自主的反射动作,没有迟疑,也没有抗拒;宛如同时从他的心井深处,也从某个遥远的地方升起,就像驱策他所爱看的海浪拍上岸边的那种力量一样。在过去几天的这一连串事件里,他们站在门口的那个回忆最为鲜明,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重温那个片刻。她的脸颊抵在他胸口那种暖暖的感觉,还有她的拥抱里那种光明的力量,以及艾美看着他们相握的手的神情。你记得我吻你的事吗?在沉沉入睡之际,她的话语依旧在他心中回旋。
      他在黑暗中醒来,嘴巴好干,还有点沙沙的感觉。他很惊讶自己睡了这么久;他很惊讶自己竟然睡得着。他伸手到地板上想拿自己的水壶,这才发现有个人坐在旁边的铺位上。
      「上校?」
      阿普格面对着他,双脚踩在地上,双手揽住膝盖,还没开口,先深吸一口气。彼德知道是这人的存在吵醒了他。
      「听我说,乔克森。我觉得今天的事情很不对劲。所以我想告诉你一些事情,但只能你知我知,了解吗?」
      彼德点点头。
      「你形容的那个女人,以前曾经有人见过。很多年前。我没亲眼看到,但是其他人见过。你知道农野大屠杀吗?」
      彼德皱起眉头。「你当时在场?」
      「我那个时候还小,才十六岁。这不是我喜欢提起的事,我们都不爱提,我失去了父母亲和妹妹。我爸和我妈当场被杀,但是我妹妹下落不明。我猜她是被抓走了。直到今天,我都还会作噩梦。她当时才四岁。」
      阿普格从没对彼德谈起这么私人的事,他根本从没谈起他自己的私事。「我很遗憾,上校。」
      这段回忆很痛苦,要说出来更是费劲,从他脸上的表情就看得出来。「嗯,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谢谢你的关心,但这不是我来的原因。我是冒着被杀头的危险透露给你知道的。要是被傅利特发现了,他会拔了我的军阶。说不定还会把我丢进大牢里。」
      「您可以相信我,长官。」
      阿普格沉吟一晌,然后说:「那天我们失去了二十八个人。其中十六个,就像我妹妹一样,始终下落不明。每个人都知道那天发生了日蚀,大家不知道的是,病鬼就躲在护箱里,彷佛他们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似的。在攻击展开之前,岗楼上有个年轻的国安卫队队员报告说看见一辆大卡车,就像你形容的那辆,停在林线外面。你了解我意思吧?」
      「您是说,那是同一批人。」
      阿普格点点头。「有两个人看见那个女人。第一个是我刚才提到的那个国安卫队队员。另一个是个农工,北部农业区的领班。他在那天失去了太太和女儿。他名叫柯帝斯‧瓦希斯。」
      又是一个意外。「瓦希斯将军?」
      「我就知道你会觉得很有意思,特别是他和格瑞尔又是好朋友。瓦希斯在大屠杀之后立即入伍。第二远征队的领导阶层,有一半都是在那天之后入伍的。纳山‧库洛雪克是当天在岗楼上的另一个国安卫队队员。我相信你听过他的名字。你不知道他是瓦希斯的大舅子吧?」
      库洛雪克原本是罗斯威尔的指挥官。这一个个突然出现的角色,彷佛拼图一片片拼凑起来。彼德回想起在科罗拉多营地与格瑞尔和瓦希斯共度的时日—那两人温馨自在的友谊,以及将军殉职之后,格瑞尔拿给他看的那一迭炭笔素描。瓦希斯一而再,再而三画着同样的画像,一名女子与两个小女孩。
      「另外那个国安卫队队员呢?他是谁?」
      「嗯,他的名字无人不知。提夫第‧拉蒙特。」
      这说不通啊。「提夫第‧拉蒙特以前是国安卫队队员?」
      「噢,提夫第不只是普通的国安卫队队员。我这条命还是他救回来的。他救了我很多次,而且不只我一个。大屠杀之后,他也加入远征军,当侦察狙击手,他大概是有史以来最棒的狙击手,还干掉了他上面的那个上尉。瓦希斯、库洛雪克和提夫第是老朋友。我并不知道他们的过去,可是他们之间肯定是有来由的。」
      提夫第‧拉蒙特是远征军,甚至还是军官。就彼德听说过的这人的种种,和这个事实似乎兜不起来。
      「那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提夫第?」
      「那人现在是亡命之徒。」
      阿普格脸上浮现了另一个表情。「我不知道,中尉。你得自己问他。如果你找得到他的话。也就是说,如果你认识某个认识某人的家伙的话。」
      一阵沉默浮悬着。阿普格充满期待地看着他,然后说:「你上回说你们在加州的殖民地有多少人?」
      「九十二个。」
      「九十二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要是你问我的话,这真是个大谜团。不符合病鬼攻击的典型行动模式。再加上罗斯威尔的六十七个人,就有将近两百个人从人间蒸发。而现在艾美又跑了,就在那个女人重新现身、有效切断我们的油源供应的时候。我明白高层为什么关切。特别是你想想看,目前还在世、唯一见过那个女人的又是......你刚刚是怎么说的来着?」
      「亡命之徒。」
      「没错。不受欢迎人物。至少在政治上很敏感。一方面,军方不想和这人扯上任何关系。另一方面,文职高层也不能,或至少不能和他有正式接触。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中尉?」
      「我对政治不是很在行,长官。」
      「我也一样。一大堆人忙着保护自己。也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发挥功能吧。像这样的状况,得靠第三方才行,得靠一个有......这么说吧,有动机的人、可以预见情势发展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样认为。高层有过一些秘密讨论。文职高层,不是军方。很显然的,因为当过你们的指挥官,所以我变成分析你们人格个性的专家。你和唐纳迪欧。」
      彼德皱起眉头。「这和艾莉希亚有什么关系?」
      「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两件事,然后你自己去想吧。第一,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齐厄尼的消息了。第二,唐纳迪欧接到两个命令,我只知道第一道命令,从师部来的,就像我告诉你的一样。第二道是从桑契兹办公室来的,密封的命令,只准她看。」
      「我不懂,他们为什么不想让你知道她接到什么命令?」
      「问得好。谁知道关键到底在哪里。看来是和保密的问题有关,而且保密的对象不只你一个。所以傅利特不希望你知情。我要告诉你的,其实你原本早就知道了。可是别说出去,傅利特和桑契兹向来就不怎么合得来,而且指挥链也不像你以为的那么清楚。宣言留下很大的解释空间,很多东西都模棱两可。我们可以这么说,对于油道上的那个女人,军方和文职高层之间并没有共识。还有那个马丁内兹的事情,你说不在他该在的地方的那个家伙也是一样。再加上艾美又带着格瑞尔逃狱,远走高飞。这一切实在非常有意思。」
      「所以你认为这事和马丁内兹有关?」
      阿普格耸耸肩。「我只是个信差。但傅利特向来就不是你所谓的真信者。在他看来,艾美不过是个障眼法,而十二魔是个谜团。至于唐纳迪欧,他没办法驳斥,因为她显然和别人很不一样,但他觉得这并不能证明任何事情。他之所以容忍猎魔行动,只因为桑契兹大发雷霆,他觉得不值得和她吵。而卡尔斯贝发生的事,恰恰给了他中止行动的机会。有些人是不相信这些的。」
      彼德思索了一晌。「所以,桑契兹瞒着傅利特行动。」
      阿普格嘲讽似地皱起眉头。「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这个问题不是我这种阶级的人可以谈的。但是如果你可以帮我找到几个适当的人,把不同的点连起来,我个人会很感谢你。你认识任何管用的人吗,中尉?」
      这讯息很清楚。「我想是有吧,上校。」
      「很好。」阿普格顿了一晌,接着说,「交通车刚好有点状况。出了该死的意外,其实是公文签报的过程好像出了点差错。你也知道这些事是怎么运作的,还要四十八小时才能搞定,所以要七十二小时之后才能发车。」
      「很高兴知道这个消息,上校。」
      「我知道你应该会这么想。」上校拍拍膝盖。「好吧,我还有事,我被指派到总统特别任务小组,处理这个......不幸的发展。不知道我能有多少贡献,可是派我去哪里,我就得去。」他从铺位站起来,「很高兴你能休息一下,中尉。再来还有得忙呢。」
      「谢谢您,上校。」
      「别提了。我是说真的,别提了。」他再次看着彼德,「对他要当心一点,乔克森。你绝不会想惹恼拉蒙特的。」
      他们骑了一夜,又一夜,此刻,已经在卢林东方了。他们没有地图,但也不需要。十号州际高速公路会带他们一路直抵休斯敦,进到丛林密布的中心。
      格瑞尔以前到过那里一次—只到市郊,但也就够了。这座城市是无法穿越的沼泽,瘴气弥漫,尽是林木缠结蔓长的迷阵与湿气淋漓的废墟,有呆呆鬼横行。就算呆呆鬼没找到你,鳄鱼也会逮着你。牠们很多都长得不可思议的巨大,像一艘艘半浮半沉的船在恶臭的沼水里巡弋,张着威力强大的嘴颚四处搜寻。
      空中则是一大片一大片蚊子组成的乌云。你的鼻子、你的嘴巴、你的眼睛—牠们不时在寻找人体的门户,寻找你的弱点。
      休斯敦,或者应该说是休斯敦的遗迹,不是个适合人类的地方。格瑞尔甚至有点怀疑,当初怎么会有人认为那里适合人居。
      他们很快就会面对这一切了。他们置身在大草原上,高长的野草和低矮灌木绵延一哩又一哩,直到海边。在这么东边的地方,高速公路从未清理过,看起来已经不成形了。路面碎裂,被沉重的黏土压垮了。古老车辆的遗骸不时阻挡去路。
      自从离开之后,他俩没讲过几句话,交谈根本就没有必要。在这几天里,格瑞尔察觉到艾美身上的变化,她的肢体动作散发出一股心不在焉的感觉。她出汗得很严重,偶尔会看到她皱起脸,彷佛很痛似的。但是只要他一表达关切,女孩就立即否认。我很好,她坚持。没事的。她的语气几近生气,她是要他别再逼问了。
      夜色降临,他们在一片望得见汽车旅馆废墟的空地上扎营。天空清朗,温度下降,有艾美在,他就位在保护区里。他们打开铺盖,睡觉。
      后来,他突然惊醒。有点不对劲。他翻身,看见艾美的铺盖上没有人。
      他不许自己惊慌。在他们睡着之后,半圆的月亮悄悄爬上天空,把黑夜切割成明亮与阴暗两个部分,交织着骇人的拉长形影与一块块漆黑的暗影。马匹毫无所觉地在草地上吃草。格瑞尔从口袋里拔出布朗宁手枪,小心翼翼地踏进暗处。他瞪大眼睛分辨一个个形状。她到哪里去了?他应该出声喊她吗?但这场景的寂静与暗藏的危险让他无法这样作。
      然后他看见她了。她就站在离他们的营地不到几码的地方,面对另一个方向。交谈的节奏在他耳里震动。她在和谁讲话吗?似乎是,然而这里又没有人。
      他从她背后走近。「艾美?」
      没有回答。她不再喃喃自语了,身体一动也不动。
      「艾美,怎么了?」
      她转身面对他,脸上带着微微意外的表情。「噢,我懂了。」
      「妳在和谁讲话?」
      她没回答。她好像魂不守舍,难道是在梦游?
      然后她说:「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别这样吓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垂下目光,看着那把枪。「你拿这个干嘛?」
      「我不知道妳到哪里去了。我很担心。」
      「我以为我说得很清楚,少校。把那东西拿开。」
      她走过他身边,回营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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