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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曲Ⅱ Uzan-iya

1

孩子们的学徒生涯开始后第三年,外面的世界已经差不多被他们遗忘了。卡萝琳此时十一岁,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待在图书馆里。其余人学习之余也会外出。麦可去森林或海洋。大卫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在每个大洲都杀过几十个人。玛格丽特跟着这些死者进入被遗忘之地。詹妮弗则让其中的某些人复活。
这几年,陪伴卡萝琳的只有油灯的金色光晕,四周围着高高摞起摇摇欲坠的书本、对开本和积灰发脆的羊皮纸。如此忘我的学习完全出于自愿,这也是一种逃避方法。有一天,她突然发现,自己连亲生父母的面容都想不起来了。
掌握的语言超过五十种以后,她就不再记得具体数量了。她天性不爱炫耀自己的成绩,但她觉得累积的数字肯定已经挺大了。今天,她学习的是阿图尔语,即阿图尔部使用的语言。阿图尔部是喜马拉雅山脉(当时还是草原)部落,六万年前就灭绝了。他们的语言大部分中规中矩——卡萝琳积累的知识已经让她对这些“规矩”了如指掌,几天内就能学会一种新的语言——但阿图尔语有些很有意思的短语。其中一个叫“Uzan-iya”,意思是一颗纯真心灵第一次实施谋杀并因此蒙上污垢的时刻。对阿图尔人来说,谋杀的罪孽是次要的,心灵堕落才是主要的。这种想法和个中深意深深吸引了卡萝琳。她在脑中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个词,直到气恼地发觉自己的肚子咕咕直叫。她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昨天?前天?
她走向储藏室,里面空空如也。她呼唤皮特(皮特的门类也包括做饭),没有回应。于是她走向前门,准备外出去加里森橡树林。
詹妮弗正坐在门廊上学习,“嗨,卡萝琳!你总算出来透气了,真好。”
“有吃的吗?”
詹妮弗大笑,“原来是饿出来的?我就知道。嗯,我想有些活死人上礼拜刚刚收过快递杂货包裹。”
“哪些?”
“从这儿数起的第三幢房子。”
“谢谢。要我给你带什么东西吗?”
“不用了,我不饿。但……”詹妮弗偷偷瞄了瞄街道,“……你晚上来我的房间吗?”
“怎么,出什么事了?”
“这是麦可上次旅行带回来的。”她举起一包绿色的叶子。
“这是什么?”
“这叫大麻。听说抽了它会感觉舒畅。我们今晚想试试。”
卡萝琳考虑了片刻,“不行。明天父亲要考我。”上次她没答对父亲的一个问题,结果挨了十鞭子。
“哦,好吧,那就下次?”
“太好了。”卡萝琳顿了顿,“你邀请玛格丽特吧,我觉得她也该高兴一下。”玛格丽特现在已经不会每晚尖叫着惊醒了,让大家都松了口气。但她又开始神经质地咯咯尖笑。真是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詹妮弗做了个鬼脸。“我去问问。”她听来兴致不高。
“怎么了?你们以前是好朋友啊。”
“玛格丽特臭死了,卡萝琳。而且我跟她有很长时间没一起玩儿了。你真该多从房间出来看看。”
“哦。”卡萝琳想起来了,前几次见玛格丽特时,她身上的确有浓烈的臭味,“那……这也不是她的错呀。”
“对,不是。但她实在太臭了。”
卡萝琳的肚子又咕噜噜地响了。“我得去找东西吃了。”她抱歉地说,“等会儿再跟你聊。”
卡萝琳快步跑到街上。加里森橡树林的所有房子都属于父亲,里面住的东西也是。大多数房子里都住着活死人,这也算是一种伪装。有些活死人生前是图书馆孩子们的父母,还有些是父亲收养他们那天没被蒸发的邻居。卡萝琳不十分确定他们是如何变成活死人的,但她能隐约猜到。
过去的一年间,父亲通常一周谋杀玛格丽特两三次。他会用各种各样的办法。第一次,他在他们吃饭时,拿着板斧偷偷走到她身后,一斧子劈开她的头,把大家吓了一跳。玛格丽特自己也一样。接着是枪杀、毒杀、吊死,等等。有时父亲出其不意地偷袭,有时则会提前预告。有一次,父亲用一把细剑穿透了她的心脏。那一次他就提前向她通告了自己的打算,还用一个银托盘盛着那把细剑放到她面前,让她整整三天三夜对着这东西。卡萝琳觉得还是板斧劈头比较可怕,但玛格丽特似乎觉得细剑吓人得多。盯着细剑一天以后,她开始发出神经质的尖笑。从那以后,这种尖笑就没停过。可怜的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死后,有一两天时间,她会留在被遗忘之地,预习她的门类中下一步要学的内容。然后,父亲会让她复活。到现在,卡萝琳已经多次见过复活过程,猜出彻底复活需要两个阶段。
首先,父亲——最近换成了詹妮弗——会修复玛格丽特身体所受的致命伤。接着,他会发出召唤,让她回到自己身体中。曾有一次,父亲中断了复活过程,去上了趟厕所。玛格丽特已经治愈的身体自己爬了起来,在屋子里四处走动,随意拿起手边的某样东西,一再重复“哦,不”这句话,似乎并未完全恢复神智。
卡萝琳猜测,活死人就是这么来的。他们的身体恢复了活力,精神却没有。他们看起来还算正常——至少从远处看还过得去。他们会修剪绿色的草坪,去杂货店买东西;但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所有重要东西,都还留在被遗忘之地。活死人能跟别人打招呼,甚至能跟普通美国人交谈——彼此交换自制的菜肴、给汽车加油、点披萨、粉刷房子……这些事他们都可以自动完成。这些人挺有用的,卡萝琳想,比雇人修剪草坪方便多了。
活死人同时还是一重安保系统。总有个把陌生人时不时地误入加里森橡树林,四处敲门,比如推销员、迷路的联邦快递员、传教士。大多数时候,这些外来者不会发觉这里有什么异样。但有一次,某个夜盗闯进了一幢住宅。一旦见过房中景象,就不能再让他回到外部世界了。这个夜盗想从窗户溜走,却发现活死人们正等着他,冲他一拥而上,将他撕成了碎片。之后,父亲让他也变成了活死人,把他安置在某幢房子里,作为某人的表弟艾德之类。
但卡萝琳和其他图书馆员可以自由进出。饥肠辘辘的卡萝琳推开詹妮弗指点的房门,走了进去。里面有三个活死人: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还有个成年妇人。如果听到的命令是他们熟悉的动作,他们会遵令而行。但他们学不会新东西,也无法按照新指令做事。
“给我做些吃的。”卡萝琳对妇人说。
卡萝琳最近一直在学失传的语言,舌头吐出英语的感觉很怪。而且,很明显,她的英语听起来同样古怪。她重复了两次,活死人妇人才听明白她的意思。她点点头,开始从各处拿出东西:一听鱼罐头,从缸里掏出些白白的东西,还拿出了某种黏糊糊的绿色液体,闻起来像醋。
卡萝琳在桌边坐下,坐在小女孩身旁。她正在画一幅画:母亲、父亲、两个女儿、一条狗。一家人站在公园里,某样东西高高挂在天上,明亮耀眼。这东西显然深深印在小女孩的记忆中。那不是太阳。它太近,也太热。卡萝琳看着小女孩拿出黄色铅笔,在画中父亲背上加上火焰。卡萝琳忽然明白,画中父亲那红色的O型嘴巴,是在尖叫。
卡萝琳看不下去了,迅速站起身。木头椅子吱地划过油毡布地板。她逃到起居室。那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正呆呆地坐在一个发光的盒子前。他们会不会长大?还是永远是这副模样?起先,她不明白男孩子在做什么。接着,她想起来了。电视。她微微一笑。我记得电视。她在活死人男孩身边的沙发上坐下。男孩似乎并未注意到她。她伸手在男孩子眼睛前上下晃动,他这才转过头,漠然注视着她。屏幕上,巨大的机器人正用激光互相射击。
几分钟后,妇人走了进来,递给她一盘食物,还有一个红色的易拉罐,上面写着“可乐”。卡萝琳大口猛吃起来。饮料甜甜的,很好喝。她喝得太快,喉咙被刺激得火辣辣的。她已经忘记了可乐的味道。妇人看着她吃,脸上掠过一丝不安。“你好,”她说,“你肯定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她改口道,“你是丹尼斯的朋友吗?丹尼斯,这是……”她问男孩子,接着住了口。“你不是丹尼斯。”她——它——对男孩子说,“丹尼斯在哪儿?”
卡萝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父亲制造活死人的时候,房子的分配多少是随机的。沙发上的男孩子不是妇人的儿子,也许那小姑娘也不是她的女儿。晚上睡在她身边的也不是她的……
“丹尼斯?”
卡萝琳站起身,抓过三明治,把盘子递给妇人,“谢谢你。”
“别客气,亲爱的。”她茫然地说,“丹尼斯?”
电视上,有个机器人尖叫起来。卡萝琳大步走回前门,回到夏日的艳阳下,重重关上身后的门。只要她离开,他们就会静下来。
但是,等她发现自己将要面对什么时,她真心希望她仍然跟活死人们待在一起。回图书馆的半路上,她就发现黑云在太阳周围翻腾,遮住了半个太阳。气压下降,耳朵疼痛。树梢在疾风中几乎弯成九十度。随处可以听到不够坚韧的树枝发出断裂的声响。
父亲回来了。

2

大家都从雷声中得知了父亲归来的消息。按照惯例,众人都在图书馆等候。孩子们陆陆续续聚集在草坪上:麦可来自森林,詹妮弗来自牧场,等等。除了玛格丽特。她已经在父亲身边了。
“瞧。”父亲说。众人依言望去。玛格丽特的左臂断了,伤势很重,软绵绵地垂着,一截骨头戳在皮肤之外。詹妮弗上去帮她,但父亲挥手制止。“她为什么没有哭?”父亲轻声问,就像在对微风讲话。
没人回答。
“她为什么没有哭?”他又问。这一次,声调阴沉下去,“怎么没人回答?肯定有人知道。”
大卫嘟哝了一声。
“什么?我听不见。”
“我说,‘gahn ayrial’。”
卡萝琳的大脑快速转动起来。“gahn ayrial”一词的字面意思是拒绝受苦。这个短语本身毫无意义——苦楚到处都有,随便看看周围就行——但他说这个词的声调表明,这是某种技能的名称。某种自我麻醉法?卡萝琳知道父亲掌握着此类本领,以及如何为伤口止血、治疗之类,但他只把这种本领教给了大卫。她慢慢意识到了父亲的用意,恐惧就像沸水,开始冒泡。如果玛格丽特会“gahn ayrial”,那就是说……
“有人读了不属于自己门类的书。”
少年图书馆员中响起枯叶般的沙沙低语声。
“我不责备玛格丽特,”父亲若有所思地说,“她学习的门类通常伴随着痛苦。她想缓解这种痛苦,不能怪她。不,不怪玛格丽特。”他用指甲敲敲牙齿,“那怪谁呢?”
“我。”大卫轻声说,“是我。”
“你?”父亲用假装的惊讶声音回答,“你?真的吗?有意思。告诉我,大卫,你认为我为什么自己不教玛格丽特gahn ayrial?”
“我……我不知道。”
“因为我不希望她学会!”父亲吼道。所有人都闻声一颤,除了大卫。大卫是父亲最喜欢的孩子,他自己也知道。“但是……既然你敢教别人学gahn ayrial,那你自己肯定完全掌握了喽。我倒不知道你已经学得这么好了。我得承认,我吃了一惊。”他挥了挥手臂,“跟我来。”
众人惊惧,不敢不听从。一行人跟着父亲和大卫沿着住宅区主街行进。走过活死人的房子时,卡萝琳真希望自己也跟他们一样是死人!她从没见过父亲这么生气,接下来的事一定恐怖至极。众人穿过公路,爬上嵌在泥土中的陡峭阶梯,来到山顶的空地。
空地上立着父亲的烧烤架。卡萝琳记得这东西,但从没多想。这东西由黄铜铸成,形状是头母牛,不,应该说是公牛。大小跟真牛差不多。通体都是半英寸厚的黄色金属。父亲假装成美国人的那段时间,他把这头牛放在自己的后院里。有时候,街坊邻居举办野餐会什么的,他就会在里面烤“汉堡包”,或者猪肉。那时候父亲看来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卡萝琳隐约记得大伙儿——也许甚至还有自己的亲生父母?——议论过这个不同寻常的烧烤架,但没人认真。
父亲收养他们不久,就让人把铜牛挪到了山顶。卡萝琳一直不明白,但其中肯定有原因。这烧烤架重得吓人。搬运过程持续了几天,还砸死了好几个活死人(父亲再次复活了他们的身体)。活死人们围着铜牛一同用力,在夏天烈日中挥汗如雨,气喘如牛。即便如此,铜牛一次也只能慢慢移动几英寸,蹄子在草地上犁出一道道沟壑。
现在是卡萝琳这几年来第一次见到它。她能想到的只有:哦,对,这东西呀。她最先想到的是自己的童年、汉堡包和野餐会。特别是猪肉三明治,好吃极了。
接着,更为黑暗的记忆浮现。不对,我最后一次见它是在我回家的欢迎宴会上。她记得铜牛侧面的门打开,胡桃木的浓烟涌出,烟散后露出里面的烤肉,她是如何强压住自己的尖叫——她认出了艾莎后腿的细巧曲线,看到了伊莎被割下、剥了皮的头颅,双眼无神地盯着她。她现在意识到,那一刻也许是她生命中的uzaniya。对。没错。之前我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直到这一刻。
她同时也意识到,铜牛还能用来烧烤猪肉之外的东西。她看看大卫。大卫显然也意识到了同一件事,用瞪大的双眼盯着铜牛,眼中充满了恐惧。
但大卫很勇敢。他平静下来,对父亲咧嘴笑笑,“得啦,”他说,“对不起。我不会再犯了。我不是有意的。”他做出拳击时的躲闪姿势。父亲有时会跟他做这种练习。
父亲走向铜牛,打开侧面的门。铜牛外部是光滑的金属——活死人经常擦拭——然而里面乌黑一片。当时的大卫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孩子,他举起双手投降。父亲指指里面。大卫没有吓得跪倒,但的确颤抖了,“哦,哦,不。”
父亲扬起眉毛,等大卫说下去。可是大卫闭上了嘴。
卡萝琳对大卫的憎恨只比对父亲的少一点。但此刻,她几乎要怜悯他了。他爬进铜牛肚子的那一瞬间,眼中的神情让卡萝琳想起了另一个阿图尔语词汇:wazinnyata,意思是最后的希望破灭的时刻。
父亲插上插销,锁上门。插销不是黄铜,而是粗大的铁栓,用了多年,上面还有凹痕。此前,卡萝琳从未想过插销的用途。此时她才明白:肉,是不会企图爬出来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其余人都被派去从住宅区的房子里拿柴火,一次一捆。父亲还叫了几个活死人来帮忙——母亲和“丹尼斯”也在其中,就连父亲自己也来捡柴。
午后的阳光下,铜牛浑身发亮,闪着金光。众人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拿来的柴捆,堆在铜牛的基座上——大多数是松木,充溢着黏黏的油脂。詹妮弗一度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她一直是最善良的孩子。而麦可已经更习惯以野兽的方式思考,他望着柴堆,不明白其中的含意。玛格丽特则饶有兴趣地望着。
日落前不久,父亲擦燃了火柴。火柴点亮了柴堆,很快燃起火焰。几分钟后,火舌就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篝火。烟从铜牛的鼻子里冒出,先是几缕轻烟,接着便是一股股浓烟。
整个黄昏,众人不断给火堆添柴,同时心中等待着大卫的惨叫。但大卫实在太顽强。天黑时,柴堆的热度已经让卡萝琳无法靠近十英尺以内。她只能站在外圈,尽量把木头朝火堆里扔。即便如此,滚烫的空气还是烤焦了她手臂上的汗毛。活死人们则似乎完全不觉得烫,仍然一步步走进火中,皮肤发红起泡。
但大卫实在太顽强了。直到天色全黑,铜牛的黄铜肚皮开始透出橙色光亮,他才开始尖叫。
卡萝琳看看父亲。父亲的脸正好映着火光。
他露出了罕见的微笑。

3

第二天破晓时分,铜牛中仍有声响传出,大都出自牛头和脖子。卡萝琳觉得奇怪,仔细一看,发现牛鼻子上孔洞是真的。牛肚子里烧煤时,鼻孔就是烟道。从这个开口处进来的空气温度肯定相对低一些,是大卫的世界中可怜的、唯一的慰藉。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当然,这本来就是他的门类。父亲训练过他,让他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仍能继续战斗。他还吃过各种药剂、滋补品,接受过注射。跟其余人一样,大卫也是父亲一手造就的。因此,尽管他渴望一死,死亡却迟迟不来。
即便如此,到了中午,他总算不出声了。大家松了口气。可是父亲仍让大家给火堆添柴,直到天黑。他说,大卫还活着。卡萝琳一点也不怀疑,父亲自有办法知道。
第二天黄昏后不久,父亲才让他们停止加柴。火堆在午夜时分熄灭。第三天早晨,铜牛总算冷却到了可以打开的程度,但金属仍然滚烫。卡萝琳的前臂不小心擦过,立刻留下了水泡。
铜牛里面的景象倒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惨。大卫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学得都认真。他的技艺已经很强,只比父亲弱些。
一直到皮肉烧化、几乎只剩骨头,他才死去。
她和麦可帮着詹妮弗抬出大卫。大卫的遗体轻得出乎意料,既干又脆。众人将他放在一张用熨衣板临时做成的担架上,把他拖到一幢空房子里。进了房子,大家找了个大房间,把虫蛀积灰的家具堆到角落,把大卫放在地板中央。这个房间,美国人叫“起居室”注释1。卡萝琳想着,咯咯笑出声来。玛格丽特也微笑起来。其他人则奇怪地看着她。
玛格丽特检查了大卫焦黑的头颅残骸。大卫的手臂,因为火烤,伸得僵直,就像正在拳击。他的嘴张着,保持着最后惨叫时的口型。“他肯定去了很深的地方。”玛格丽特对父亲说,“我能否也去,帮他找到回来的路?”
父亲摇摇头,“让他迷路好了。”
卡萝琳思考着他们的对话。听玛格丽特的意思,大卫肯定在“被遗忘之地”的深处。而“被遗忘之地”是人出生前和死后的所在。不过,大卫之所以会在深处,究竟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死,还是因为他死得太惨?抑或……
父亲瞪着她。两人的视线对上时,父亲意味深长地朝远处瞥了一眼。卡萝琳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那边是山顶,还有铜牛。刚才她思考的问题当然超出了她的门类。他知道了。她绝望地想,他怎么可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很快,她连这个念头也抛了开去,因为父亲仍对她怒目而视。片刻之后,她决定不再思考这个问题。
直到这时,父亲才转开视线。她如释重负,方才的注视仿佛沉甸甸地压着她一般。当老鹰的阴影掠过身边时,田鼠肯定也有这种感觉。
“詹妮弗,听命。”
詹妮弗的门类是治疗。闻言她赶紧站起,来到父亲身边。
“你来让他复活。把他治好。”
此时的詹妮弗只在动物身上练习过复活术,最多治疗过死前痛苦较少的死者,比如被车轧死的人。“我可以试试,”她为难地看了一眼尸体,“但我……”
“认真试。”父亲语气中含着锋芒,“其他人帮忙,给她需要的东西。”
詹妮弗开始工作。她抓过自己装备中的三大袋各色粉末,放在大卫尸体旁边。其他人替她跑腿取东西。大多数时候她要水,有时也要其他东西:盐、蜂蜜、山羊阴茎、几英尺长的八音轨磁带。詹妮弗把磁带放进嘴里咀嚼,直到磁带变白。接着,她吐出嘴里剩下的褐色物,塞进大卫的眼眶。卡萝琳好奇这有什么作用。然而她记起了父亲的怒视,逼自己不去想。
詹妮弗一整晚都在工作。玛格丽特跟她一起熬夜,卡萝琳和其他人则睡去了。
第四天早上卡萝琳醒来时,大卫已经开始复原,干瘪的尸体鼓起了一点。到了下午,他的手臂和腿上已经长出了真正的皮肤。到了傍晚,他的肺部已经看得出形状了。接着是心脏,只是还没开始跳动。到了第五天,他身上几乎已经覆满了肌肉,然而肌肉仍是焦黑的。
到了第六天,他开始呻吟。詹妮弗派玛格丽特询问父亲,能否采取些措施减轻他的痛楚。回答是肯定的。于是,詹妮弗用她放在包里的某个工具碰了碰大卫的前额。片刻后,大卫的呻吟声轻了下来。他没有开口谢她(也许现在还没法开口),可是他没有眼皮的眼珠转动起来的时候,卡萝琳看到了感激。
第七天早晨,在卡萝琳看来,他已经彻底痊愈了。也许不算彻底,但也差不多。他睡着了,胸膛缓慢平稳地起伏。詹妮弗也睡着了。这是她五天来第一次真正地好好休息。见卡萝琳醒了,麦可在嘴边竖起一根指头。卡萝琳点头,坐到他身边。
上午九十点钟,父亲猛地推门进来。突如其来的强烈阳光让卡萝琳一时睁不开眼睛。父亲走到大卫身边,踢醒了他。大卫一个激灵跳了起来,动作跟从前一样快如闪电,只是稍微有点迷糊。父亲用杀手的语言对他说了几句话。卡萝琳还没学会这种语言。大卫略一犹豫,随即双膝跪地。父亲问他话,他回答。卡萝琳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但大卫的声调绝对谦卑,绝对恭敬。
接着,父亲用佩拉匹语说:“今后,不准学习或教授非本人门类的内容。”他环视房间,“清楚了吗?明白我的话了吗?”
所有人都点点头。卡萝琳想,大家都真心诚意,没有例外。至少她是认真的。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他离开房间,没有关门。他走后,玛格丽特朝大卫走去,羞涩地站在他跟前,手臂起先垂在体侧,然后抱着身体。最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竟然伸长脖子,咬了一下大卫的耳垂,力量不算大,不至于出血。“你唱得真美!”说完,她便红着脸跑了。
“我想她喜欢你。”詹妮弗目瞪口呆地说。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此后,大卫变得沉默寡言,他比从前内敛得多,也不太说笑。过了约一个月左右,大卫折断了麦可的手臂。大卫说,这是因为麦可在两人箭术赌赛中作弊,但麦可发誓说根本没有。詹妮弗一言不发地治好了麦可的手臂。此后,麦可和大卫逐渐疏远了。
又过了一个月,最后的怪兽研究者来访。他是父亲最宠爱的朝臣之一。为了迎接他,准备了一次宴会。卡萝琳欣慰地看到,待烤的猪在进牛肚子之前就已经死了。即使对她来说,这些欢迎宴会也是大事。别的不提,宴会的食物美味非常。但这一次,她发觉孩子们的欢庆情绪并不高。舔着铜牛肚子的火焰肯定引起了他们可怕的回忆。
有那么一瞬间,她用眼角余光看到,大卫用异样的眼光望着火焰。大卫不知道她在看他,站在他身边的玛格丽特也没注意到卡萝琳。卡萝琳没有把“uzaniya”一词说出口,连想都没有细想——她正在学习控制自己的思想。但从那以后一整夜,这个词一直留在她的思绪表层。大卫的眼神她一望便知。这种神情她见过多次——就在她自己两汪黑色的心灵窗户里。
进铜牛之前,大卫也很好斗,有时还会残酷地对待其他孩子,却完全不当回事,但他真心地爱着父亲。而现在,卡萝琳百分之百确定,他对父亲已经没有了真爱。“uzaniya”,这是六万年前喜马拉雅山脉部族的语言。“uzaniya”——心灵初次谋划杀人的时刻。
迟早有一天,大卫会对父亲不利。她不知道会在哪一天,但她知道,肯定会有这一天。
她第一次开始考虑,大卫能否派上用场。
她考虑了好多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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