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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卡蜜兒

果實殞落,愛情凋亡,而時光綿亙;

汝以永恆之息為食,

於無窮變遷後依舊長生,

不為死神之吻侵蝕;

那些槁灰復燃的怠倦,

那些荒瘠不潔的歡愉,

一切怪誕與徒勞,蒼白的蠆毒女王。

──亞格農‧查爾斯‧史威朋〈多蘿莉絲〉

  ❖

  泰莎才走到長廊一半,他們便追了上來──威爾和杰,走在她的兩側。「妳不會真的以為我們會讓妳一個人去,對吧?」威爾問,舉高手,讓巫光在他的指間亮起,將迴廊照得有如白晝。快步走在前面的夏蘿轉頭皺眉,但沒說什麼。

  「我知道你不可能放過任何有趣的事,」泰莎回答,筆直望著前方。「但我以為杰沒這麼糟。」

  「威爾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杰和氣地說:「何況,我和他一樣好奇。」

  「那似乎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我們要去哪裡?」泰莎接著說,當他們來到長廊盡頭左轉時嚇了一跳。下一條在眼前延伸的走廊沒入令人不快的陰影中。「我們轉錯了彎嗎?」

  「耐心是美德,葛雷小姐,」威爾說。他們來到一條往下陡降的長廊,牆壁上沒有繡帷或火炬,看到這樣昏暗的光線,泰莎才明白為什麼威爾要帶他的巫光石出來。

  「這條長廊通往我們的庇護所,」夏蘿說:「那是學院唯一不屬於聖地的部分,我們在那裡和因為各種理由無法進入聖地的人見面:受詛咒者和吸血鬼之流。我們通常也選擇這裡作為庇護被惡魔或其他闇影世界居民追殺的異世界人之用。因此門上放置了許多防護措施,在沒有符杖或鑰匙的情況下,很難進出這個房間。」

  「那是詛咒嗎?身為吸血鬼?」泰莎問。

  夏蘿搖頭。「不,我們認為那是一種惡魔疾病。許多惡魔會感染的疾病不會傳染人類,但在某些情況下,通常是咬傷或抓傷,會造成疾病散播:吸血鬼、狼人──」

  「惡魔梅毒。」威爾說。

  「威爾,世界上沒有惡魔梅毒這種東西,你明明知道。」夏蘿說:「好了,我說到哪裡?」

  「身為吸血鬼不是詛咒,是一種疾病,」泰莎補上:「但他們仍然無法進入聖地?那是不是表示他們會下地獄?」

  「那要看妳相信什麼,」杰說:「以及妳是不是相信地獄的存在。」

  「但你們獵殺惡魔,你們一定相信有地獄!」

  「我相信善與惡的存在,」杰說:「也相信靈魂永恆不滅,但我不相信業火的深淵、惡魔拿的三角叉或永無止盡的酷刑。我不相信人們會因為恐嚇而為善。」

  泰莎看著威爾。「那你呢?你相信什麼?」

  「皆為塵與影,」威爾開口的時候沒有看她。「我相信我們不過是塵埃和陰影,還會有什麼?」

  「無論你們相信什麼,請別對白考特夫人暗示你們認為她會下地獄,」夏蘿說,突然在走廊盡頭的兩扇高鐵門前停下腳步,兩扇門上刻著彷彿兩對相悖的字母C的奇特符號。她轉身看著三名同行者。「她非常好心提供我們協助,用那樣的羞辱回報她沒有意義,特別是你,威爾。如果你無法保持禮貌,我會把你趕出庇護室;杰,我你會表現出一貫的風度;泰莎……」夏蘿嚴肅親切的目光落向泰莎。「盡量別被嚇到。」

  她從裙子口袋掏出一把鐵鑰,滑進門鎖中。鑰首的部分是一個張開羽翼的天使形狀,夏蘿轉動鑰匙時,那對羽翼瞬間閃過光芒,門打開來。

  後面的房間就像是藏寶的地窖,沒有窗戶,除了他們剛剛通過的門之外,沒有其他入口。高聳的石柱撐起陰暗的天花板,被一整排火光熊熊的分岔燭台映亮,石柱雕以一圈圈漩渦狀的盧恩符文,構成眼花撩亂的複雜樣式。牆上掛著大塊繡帷,每一塊繡帷都畫著一個盧恩符文,房間中間建有一座大型石砌噴泉,圓形的水池中央是一座收攏翅膀的天使雕像,汩汩淚水從雕像的眼中湧出,濺落到下方的泉水中。

  一排鋪有黑天鵝絨墊的椅子擺放在噴泉旁的兩根大石柱中間,坐在最高那張椅子上的女人纖瘦高貴,一頂飾以誇張黑羽毛的帽子往前斜戴在頭上,身上穿著豔紅的絲絨禮服,如冰般的白皙肌膚在合身的上衣下微微隆起,不過胸口完全沒有因為呼吸而起伏,圍繞頸間的紅寶石項鍊宛如一道疤痕,她有一頭豐厚的淡金色頭髮,梳成一綹綹優雅的捲髮自頸背垂落,流轉的綠眸散發出貓般的神采。

  泰莎屏住呼吸。原來異世界人可以如此美麗。

  「熄掉巫光,威爾,」夏蘿低聲說,快步上前,向貴客致意。「勞妳久等了,女爵。相信這舒適的庇護所還算合妳意?」

  「一如以往,夏蘿。」白考特夫人聽起來興趣缺缺,透著一絲泰莎無法辨識的口音。

  「白考特夫人,請容我介紹泰瑞莎‧葛雷小姐。」夏蘿指向泰莎,不知所措的泰莎禮貌地頷首,努力回想應該如何稱呼女爵,她覺得答案應該和她們是否嫁給男爵有關,但想不出確切的答案。「她身邊是杰穆斯‧科士達先生,我們的一名年輕闇影獵人,而在他旁邊的是──」

  此刻白考特夫人的綠眸已經落到威爾身上。「威爾‧海隆戴爾。」她說,露出微笑。泰莎僵住,但吸血鬼的牙齒似乎很正常,她沒看見銳利的犬齒。「我猜到你會來見我。」

  「你們彼此認識?」夏蘿一臉震驚。

  「威爾在打牌時贏了我二十鎊,」白考特夫人說,綠眸在威爾身上流連的模樣令泰莎頸間的寒毛直豎。「幾個星期前,在地獄俱樂部經營的某間異世界賭場裡。」

  「是嗎?」夏蘿看著威爾,後者聳肩。

  「那是調查的一部分。我假扮成愚蠢的蒙迪到那裡去從事墮落的玩樂,」威爾解釋:「如果我拒絕賭博,會啟人疑竇。」

  夏蘿收緊下顎。「不過,威爾,你贏得的錢是證物,應該交給政協會。」

  「我買酒花光了。」

  「威爾。」

  威爾聳肩。「尋歡作樂是沉重的責任。」

  「怪的是你似乎很能承受。」杰評論道,銀眸閃過一絲笑意。

  夏蘿舉高手。「我晩點再來對付你,威廉。白考特夫人,我是不是可以推論妳也是地獄俱樂部的成員?」

  白考特夫人扮了個可怕的鬼臉。「當然不是。那天晚上我在賭場是因為有個巫師朋友希望用紙牌輕鬆贏點小錢。俱樂部的活動開放給大多數的異世界人參加,成員喜歡我們在那裡出現,可以吸引蒙迪,打開他們的皮夾。我知道公司的管理階層是異世界人,但我絕對不會成為其中一員,這門生意看起來缺乏品味。」

  「迪昆西是成員之一,」夏蘿說,泰莎可以看見強烈的慧黠光芒在那雙棕色大眼深處閃爍。「事實上,有人告訴我他是組織的首腦,妳知道那件事嗎?」

  白考特夫人搖頭,顯然對這則消息沒興趣。「迪昆西和我多年前往來很密切,但現在沒有了,而我一直坦白告訴他我對俱樂部毫無興趣。我想他可能是俱樂部的首腦,如果妳問我的話,那是個荒證的組織,但利潤無疑非常豐厚。」她傾身向前,戴著手套的纖瘦雙手在膝上交疊。她的舉止有一種古怪的魅力,就算是最細微的動作,都透露一種奇特的野性優雅,彷彿看著一隻貓在陰影中潛行。「關於迪昆西,妳首先要瞭解的一點是,」她說:「他是全倫敦最危險的吸血鬼。他一路奮鬥成為這座城市勢力最龐大的族群首領,所有生活在倫敦的吸血鬼都必須隨他任意差遣,」她抿緊鮮紅的嘴唇。「第二點是妳必須明白迪昆西很老──就算以暗夜之子來說都很老,他這一生大多在和約簽訂前度過,而他痛恨它們,痛恨活在律法的枷鎖下,最重要的是,他痛恨亞衲人。」

  泰莎看見杰傾身對威爾低語了些什麼,後者的嘴角彎成微笑。「的確,」威爾說:「我們如此迷人,怎麼可能會有人討厭我們?」

  「我相信你們很清楚大多數的異世界人都不喜歡你們。」

  「但我們以為迪昆西是盟友,」夏蘿將纖瘦緊張的手搭在某張絲絨椅背上。「他向來和政協會合作。」

  「虛情假意。和你們合作對他有好處,所以他合作,但他會很樂意看到你們通通沉進海底去。」

  夏蘿臉色刷白,但立刻振作起來。「而妳不知道他和兩名叫黑闇姊妹的女人有關?完全不知道他對機器人──機械生物有興趣?」

  「啊,黑闇姊妹。」白考特夫人顫抖。「如此醜陋、讓人不快的東西。我相信她們是巫師。我不和她們接觸,眾所皆知她們提供娛樂給一些興趣比較……低俗的俱樂部成員,惡魔毒品、異世界娼妓,那類的東西。」

  「那機器人呢?」

  白考特夫人以厭倦的模樣揮揮纖細的手。「如果迪昆西對鐘錶零件有興趣,我也一無所知。事實上,當妳第一次聯繫我關於迪昆西的事時,夏蘿,我根本不打算提供任何消息。和政協會分享一些異世界的祕密是一回事,背叛全倫敦勢力最廊大的吸血鬼完全又是另一回事。不過,後來我聽說了妳的小變形者。」她的綠眸落在泰莎身上,那雙紅唇微笑著。「我看得出家族特徵。」

  泰莎瞪大眼睛。「和誰的家族特徵?」

  「喔,當然是和納桑尼爾,妳哥哥。」

  泰莎感覺有如一盆冰水倒在頸背上,整個人警覺起來。「妳見過我哥哥?」

  白考特夫人微笑,那種知道局勢在自己的掌握中的女性微笑。「我在不同的地獄俱樂部聚會上見過他幾次,」她說:「他有一種運氣不好的面相,可憐鬼,一個被下咒的蒙迪,很可能輸光一切,他們向來如此。夏蘿告訴我黑闇姊妹鄉架了他,我不意外。她們喜歡讓蒙迪揹上滿身的債務,然後用最駭人聽聞的方式索償……」

  「但他還活著?」泰莎說:「妳見過他還活著?」

  「那是一陣子之前的事了,但沒錯。」白考特夫人揮了揮手,她的手套是鮮紅色的,那雙手看起來彷彿浸在血中。「回到眼前的問題,」她說:「我們在談迪昆西。告訴我,夏蘿,妳知道他在他卡爾頓廣場的宅邸舉行宴會嗎?」

  夏蘿鬆手放開椅背。「我聽人提過。」

  「不幸的是,」威爾說:「他似乎忘了邀請我們。或許我們的邀請函被郵差寄丟了。」

  「在那些宴會中,」白考特夫人繼續說:「他們折磨並殺害人類。我相信他們把屍體扔進泰晤士河等清溝夫發現。現在,妳明白了嗎?」

  就連威爾看起來都嚇了一跳,夏蘿說:「但律法禁止暗夜之子殺害人類──」

  「而迪昆西鄙視律法。他這麼做一方面是為了嘲弄亞衲人,一方面是他喜歡殺戮。不過他真的樂在其中,千萬別弄錯了。」

  夏蘿的嘴唇變得毫無血色。「這件事持續多久了,卡蜜兒?」

  原來那是她的名字,泰莎想,卡蜜兒,聽起來像是法國名字,或許那解釋了她的腔調。

  「至少一年,或許更久。」吸血鬼的口氣很冷靜,毫不在意。

  「而妳現在才告訴我這件事,是因為……」夏蘿聽起來備受傷害。

  「洩漏倫敦領主祕密的代價是死亡,」卡蜜兒說,綠眸黯淡下來。「而且就算我早一點告訴妳,對妳也沒有好處。迪昆西是你們的盟友之一,妳沒有理由或藉口把他當成一般罪犯似地闖入他家,沒有他犯罪證據的情況下是不可行的。就我的理解,在那些新的和約下,必須真的有人目擊吸血鬼傷害人類,亞衲人才能採取行動對吧?」

  「對。」夏蘿不情願地說:「但如果我們能夠參加其中一場宴會──」

  卡蜜兒發出短促的大笑。「迪昆西絕對不會讓那種情況發生!只要一看到闇影獵人的影子,他會立刻緊緊鎖上那裡的門。你們絕對無法獲准進門。」

  「但妳可以,」夏蘿說:「妳可以帶我們其中一個一起──」

  卡蜜兒頭一仰,帽子上的羽毛顫動。「冒著我的生命危險?」

  「呃,妳嚴格來說不算活著,對吧?」威爾說。

  「我像你們一樣珍惜自己的存在,闇影獵人,」白考特夫人瞇起眼睛說:「你們最好學會這一課:別再認為那些和你們存在方式不同的對象根本不算真正活著,那麼做對亞衲人沒有壞處。」

  接著開口的是杰,這似乎是進入房間後他第一次開口。「白考特夫人──請原諒我發問──妳究竟想從泰莎身上得到什麼?」

  這時卡蜜兒直視著泰莎,綠眸璀璨有如寶石。「妳可以偽裝成任何人,對嗎?完美的偽裝──外表、聲音、舉止?我聽說的是這樣。」她的嘴唇彎起。「我有我的消息來源。」

  「是的,」泰莎遲疑地說:「我是說,他們告訴我外表看來一模一樣。」

  卡蜜兒仔細看著她。「那必須天衣無縫,如果妳要變成我的模樣──」

  「變成妳?」夏霜說:「白考特夫人,我不懂──」

  「我懂。」威爾立刻說:「如果泰莎變身成白考特夫人,就能進入迪昆西的某個宴會中,可以見證他違反律法,那麼政協會就能在不破壞和約的情況下發動攻擊。」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小戰略專家。」卡蜜兒微笑,再次露出她雪白的牙齒。

  「那也讓我們有絕佳的機會搜索迪昆西的住處,」杰說:「看我們能找到什麼和他對這些機器人有興趣的相關證據。如果他真的一直在殺害蒙迪,沒有理由假設他這麼做只是為了消遣。」他意有所指地朝夏蘿看一眼,泰莎知道他和她一樣,在想闇之屋地下室的屍體。

  「我們必須想辦法從迪昆西的家中向政協會發出信號,」威爾沉思,藍眸已經開始發亮。「或許亨利可以設計某個東西,如果能拿到那棟房子的建築藍圖會有極大的助益──」

  「威爾,」泰莎抗議:「我不──」

  「妳當然不會單獨前往,」威爾不耐煩地說:「我會陪妳去,不會讓妳出事的。」

  「威爾,不行,」夏蘿說:「你和泰莎兩個人進入一間充滿吸血鬼的屋子?我不准。」

  「如果不派我,那麼妳要派誰跟她去?」威爾詰問:「妳很清楚我能夠保護她,也知道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可以去,或者亨利──」

  一直以混雜著無聊和有趣的表情旁觀這一切的卡蜜兒說:「恐怕我贊同威爾的意見,唯一可以進入這些宴會的人只有迪昆西的好友、吸血鬼和吸血鬼的人類僕役。迪昆西以前見過威爾,以為他是被超自然力量迷惑的蒙迪,如果他看到威爾進化成吸血鬼的僕役也不會意外。」

  人類僕役,泰莎曾經在《事典》裡看過這個名詞:僕役,或闇之眷,是宣誓為吸血鬼效忠的蒙迪。對吸血鬼而言,他們提供陪伴和糧食,得到的回報是偶爾輸入少量的吸血鬼血液。這些血液讓他們受縛於吸血鬼主人,也確保他們死後也會變成吸血鬼。

  「但威爾才十七歲。」夏蘿抗議。

  「大多數人類僕役都很年輕,」威爾說:「吸血鬼喜歡在僕役年輕時將他們收為手下──比較好看,血液也比較健康,也會活得比較久,不過不會太久。」他看起來洋洋自得。「政協會其他大多數人都無法成功假扮成年輕英俊的人類僕役──」

  「因為我們其他人都很醜,對嗎?」杰問道,一臉興味。「所以我才無法勝任?」

  「不,」威爾說:「你很清楚為什麼不能派你去。」他以平板的語氣說,而杰注視他半晌,聳肩,別開頭。

  「我真的不確定,」夏蘿說:「下一次活動預定什麼時候舉行,卡蜜兒?」

  「星期六晚上。」

  夏蘿深呼吸。「我必須先和政協會談過才能決定,也必須經過泰莎的同意。」

  所有人看著泰莎。

  她緊張地舔舐乾澀的嘴唇。「妳相信,」她對白考特夫人說:「我哥哥可能會在那裡?」

  「我無法保證他會在那裡出現,有可能,但至少那裡可能有人會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黑闇姊妹是迪昆西宴會的常客,如果把她們或她們的同夥抓起來審問,會得到一些答案。」

  泰莎的胃在翻攪。「我會去,」她說:「但我希望你們能保證如果納特在那裡,我們會救他出來,而萬一他不在,我們會找到他的下落。我想要確定這一切不是只為了抓迪昆西,拯救納特也一定要包括在內。」

  「當然,」夏蘿說:「但我不知道,泰莎。那可能非常危險──」

  「妳之前有沒有變身成異世界人的經驗?」威爾問:「妳確定有可能做到嗎?」

  泰莎搖頭。「我從未做過那種事,但……我可以試試看。」她轉向白考特夫人:「可以借我某個妳的東西嗎?或許是戒指或手帕。」

  卡蜜兒伸手到腦後,撥開垂落在頸間的銀白捲髮,取下項鍊,讓它垂掛在纖長的手指上晃蕩,遞向泰莎。「接著這個。」

  杰皺眉,上前接過項鍊,再交給泰莎。她從他手上接過,感覺到那份重量,沉甸甸的,鳥蛋大小的方形紅寶石觸手冰冷,彷彿一直放在雪中般冰冷。將它握在手中,感覺有如握著冰塊。她尖銳地抽口氣,閉上眼睛。

  這次的感覺很怪異,和往常不同,彷彿變化取得了主導權。黑暗快速湧現,自行將她團團包圍,而遠處的光芒則是冰冷的銀光,由光芒逸出的寒氣卻非常灼燙。泰莎將光芒拉過來,讓炙人的冷光包圍自己,將自己推向光團的中心,升起的光芒宛如閃耀的白牆圍繞她──

  這時她感覺到胸口中央一陣劇烈疼痛,有一瞬間視線變成一片血紅──深沉的鮮紅,血的顏色。一切都是血的顏色,她開始恐慌,死命掙脫,眼皮倏地張開──

  然後她又回到了原地,在庇護室中,其他所有人瞪著她看。卡蜜兒微微笑著,其他人一臉震驚,雖然不像目睹她變身成潔珊蜜時那樣如遭雷殛。

  但情況非常不對勁。她的體內有一種巨大的空洞──不是疼痛,而是有東西不見了的失落感。泰莎嗆住,劇烈的驚顫竄過全身,她坐倒在一張扶手椅上,手緊按住胸口,全身顫抖。

  「泰莎?」杰在椅子旁蹲下,握起她的一隻手。她可以看見對面牆上鏡子裡自己的倒影──更精確的說,她可以看見卡蜜兒的身影。卡蜜兒沒擲起的閃耀淡金色頭髮滴落在肩上,隆起的白皙肌膚擠出了泰莎現在過緊的禮服上衣邊緣,暴露的程度原本應該令泰莎臉紅──如果她能臉紅的話。但臉紅需要血管裡真的有血液流動,而她帶著驚恐的領悟想起:吸血鬼不呼吸,不會覺得熱或冷,胸口也沒有心跳。

  所以那就是那份空洞感,她所感覺到的怪異感受。她的心跳停止,宛如死物般在胸口動也不動。她再次顫抖地吸氣,會痛,她明白儘管她可以呼吸,這副新身體不想要也沒必要呼吸。

  「喔,上帝,」她輕聲對杰說:「我──我的心不會跳動,感覺彷彿我已經死了,杰──」

  他輕撫她的手,小心翼翼,充滿撫慰的意味,用那雙銀眸抬頭看她,眼中的神情沒有因為她的變身而改變,注視她的眼神和先前一樣,彷彿她仍然是泰莎‧葛雷。「妳還活著,」他說,輕柔的聲音只有她能聽見。「妳披著不同的外皮,但妳是泰莎,妳還活著。妳知道我怎麼知道的嗎?」

  她搖頭。

  「因為妳剛剛對我說了『上帝』那兩個字,沒有吸血鬼能說出那句話。」他捏捏她的手。「妳的靈魂依舊沒變。」

  她閉上眼睛,坐著不動半晌,專心感受他按著她的手,他貼著她冰冷肌膚的溫暖觸感,蔓延全身的顫抖慢慢消失,她張開眼睛,對杰露出不穩的虛弱微笑。

  「泰莎,」夏蘿說:「妳──妳還好嗎?」

  泰莎的目光離開杰的臉,看向以焦慮的眼神看著她的夏蘿,站在夏蘿身邊的威爾表情高深莫測。

  「如果妳希望說服迪昆西妳就是我,必須稍做練習,走動、加強自制。」白考特夫人說:「我絕對不會像那樣擁倒在椅子上。」她的頭側向一邊。「不過,整體而言,非色的表演,妳受過很好的訓練。」

  泰莎想到黑闇姊妹。她們真的把她訓練得很好?不管她有多痛恨她們和這件事,她們喚醒她體內沉睡的力量其實是幫了她的忙?又或者如果她永遠不知道自己與眾不同會比較好?

  她緩緩鬆開,讓卡蜜兒的外表離開她身上,感覺有如從冰水中浮出。她緊握住杰的手,感覺一陣寒意竄過全身,從頭到腳,宛如冰雪奔流。然後某個東西在她胸口躍起,彷彿一隻飛進窗口震驚躺在地上不動的鳥,這才鼓起力量,跳離地面,振翅高飛,她的心臟突然又開始跳動。空氣湧入肺部,她放開杰,手迅速按上胸口,手指緊壓著皮膚,感受底下輕柔的韻律。

  她看著房間另一端的鏡子,她又變回了自己:泰莎‧葛雷,不是某個風華絕代的吸血鬼。她感覺到強烈的如釋重負。

  「我的項鍊?」白考特夫人冷淡地說,伸出纖長的手。杰從泰莎手上拿過紅寶石墜,轉交給吸血鬼;他拿起項鍊時,泰莎看見項墜的銀框上以拉丁文刻著一行字:真愛不死。

  她越過房間看向威爾,卻不知怎地發現他也正在回望她。兩人連忙別開視線。「白考特夫人,」威爾說:「既然我們沒有人去過迪昆西的家,妳能不能提供一張平面圖,甚或是樓層和房間的素描?」

  「我會給你們更好的東西,」白考特夫人舉手將項鍊扣回喉間。「馬格努斯‧貝恩。」

  「那名巫師?」夏蘿挑起眉。

  「正是。」白考特夫人說:「他和我一樣瞭解那座宅邸,時常受邀參加迪昆西的社交活動。不過,他和我一樣,先前一直避開有殺人活動的宴會。」

  「真是高尚。」威爾嘟囔。

  「他會在那裡和你們碰面,在屋裡引導你們。那裡的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不會意外,你知道,馬格努斯‧貝恩是我的情人。」

  泰莎的嘴微微張開。那不是淑女會在有朋友在場,或任何人在場時會說的話,但或許吸血鬼的標準不同?其他人的表情和她一樣訝異,除了威爾,他似乎一如以往地好像努力不要笑出聲。

  「真方便。」夏蘿頓了一下,終於說。

  「確實如此,」卡蜜兒站起身,說:「好了,麻煩哪位護送我出去。時間已晚,而我尚未用餐。」

  夏蘿擔心地看著泰莎,說:「威爾、杰,能麻煩你們嗎?」

  泰莎看著兩個男孩宛如軍人般站在卡蜜兒兩側──她想他們的確是軍人──跟著她走出房間。最後在通過門口時,吸血鬼停下腳步,轉過頭,淡金色的捲髮擦過臉頰,她露出微笑;她是如此美麗,讓泰莎光是看著她就覺得一陣心痛,壓倒了本能的反感。

  「如果妳願意這麼做,」卡蜜兒說:「而且成功了──無論妳結果是否找到妳哥哥──我可以保證,小變形者,妳不會後悔的。」

  泰莎皺眉,但卡蜜兒已經離開了,飛快的動作彷彿她在一瞬間消失無蹤。泰莎轉向夏蘿。「妳認為她的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會後悔?」

  夏蘿搖頭。「我不知道,」她嘆息。「我想要解釋成她認為知道自己做了好事可以為妳帶來安慰,但那是卡蜜兒,所以……」

  「所有的吸血鬼都像那樣嗎?」泰莎問:「那麼冰冷?」

  「他們許多人已經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夏蘿圓滑地說:「看待事情的角度和我們不同。」

  泰莎用手指按上悸痛的額角。「的確,非常不同。」

  ❖

  吸血鬼讓威爾困擾的許多方面中──他們無聲無息的移動方式、非人般的低沉音質──他最頭痛的是他們的氣味,或者應該說,聞不到他們的氣味。所有的人類都有某種氣味──汗水、肥皂、香水──但吸血鬼沒有氣味,就像蠟像一樣。

  杰走在前面,拉開從庇護所通往學院外廳的最後一扇門,整個空間都去除了聖地的影響,讓吸血鬼和類似的對象可以使用,但卡蜜兒從來不在學院多作無益的逗留。護送她出去不只是基於禮節,他們在確認她不會意外踏上聖地,那對所有人都很危險。

  卡蜜兒擦過杰身邊,看也不看他一眼,威爾跟上,只稍微停下腳步,低聲對杰嘀咕一句:「她什麼味道也沒有。」

  杰一臉警覺。「你一直在聞她的味道?」

  在下一道門口等他們的卡蜜兒聽到那句話,轉頭微笑。「我可以聽見你們說的每句話,你們知道,」她說:「的確,吸血鬼沒有氣味,那使我們成為更出色的掠食者。」

  「除了那個,還有敏銳的聽力。」杰說,將門在威爾背後關上。他們正和卡蜜兒一起站在方形的小入口,她的手搭在門把上,彷彿想要盡快離開,但她打量他們的表情卻毫無匆忙的神色。

  「看看你們兩個,」她說:「一身銀黑。以你蒼白的臉色和長相,」她對杰說:「可以當個吸血鬼。至於你,」她對威爾說:「喔,我認為迪昆西屋裡的每個人都會相信你是我的人類僕役。」

  杰看著卡蜜兒,威爾一直覺得那個眼神足以割斷玻璃。他說:

  「妳為什麼這麼做,白考特夫人?妳這個計畫、迪昆西、一切的一切──為什麼?」

  卡蜜兒微笑。她很美,威爾不得不承認──話說回來,許多吸血鬼都很美,他總是覺得他們的美麗像是漂亮的壓花──迷人,但死氣沉沉。「因為知道他的所作所為令我良心不安。」

  杰搖頭。「或許妳是那種會為了信念犧牲自己的類型,但我很懷疑。大多數人做事都是出自非常私人的動機,為了愛情,或為了怨恨。」

  「或為了報復。」威爾說:「畢竟,妳知道那件事已經有一年的時間,卻現在才來找我們。」

  「那是因為葛雷小姐。」

  「對,但那不是全部的原因,對嗎?」杰說:「泰莎給了妳機會,但妳的理由、妳的動機,又是另一回事。」他的頭歪向一邊。「妳為什麼如此憎恨迪昆西?」

  「我看不出這和你有什麼關係,銀色的小闇影獵人,」卡蜜兒說,嘴唇往後咧開,露出獠牙,在紅豔的嘴唇襯托下,有如象牙般雪白。威爾知道吸血鬼可以隨意露出獠牙,但那還是令人緊張。「我的動機是什麼重要嗎?」

  威爾代替杰回答,已經知道另一個男孩在想什麼。「因為除非我們知道,否則無法信任妳,或許妳想害我們踏進陷阱。夏蘿不想相信,但那不無可能。」

  「害你們踏入陷阱?」卡蜜兒的口氣嘲弄。「然後引來政協會可怕的怒火?根本不可能!」

  「白考特夫人,」杰說:「無論夏蘿答應妳什麼,如果妳希望我們幫忙,就必須回答那個問題。」

  「好吧,」她說:「看得出來除非我解釋清楚,否則你們不會滿意。你,」她朝威爾點頭說:「說得沒錯。有趣的是:以你的年紀,似乎對愛和報復所知甚深;我們得找一天好好談談,兩個人。」她再次微笑,但笑意沒有擴散到眼中。「我曾有個情人,你們瞧,」她說:「他是個變形者,狼人。暗夜之子和月亮之子相愛或上床是禁忌。我們很謹慎,但迪昆西發現了我們的事,發現之後殺了他,就像他在下一場宴會殺害某個可憐蒙迪囚犯那樣。」她看著他們兩人,眼睛宛如綠燈籠般發亮。「我愛他,而迪昆西殺了他,我的其他族人幫助並支持他那麼做。為此我不會原諒他們。把他們全殺了。」

  ◆◆◆

簽訂迄今已有十年的和約見證了亞衲人與異世界人間歷史性的一刻:雙方不再致力於毀滅彼此,他們將聯合起來對抗共同的敵人:惡魔。在伊德瑞斯和約簽訂的現場有五十個人:十名暗夜之子、十名稱之為巫師的莉莉絲之子、十名仙靈、十名月亮之子,以及十名拉賽爾的血裔──

  ❖

  泰莎聽見門口傳來的敲門聲,驚醒過來。她在枕頭上打瞌睡,手指還壓在《闇影獵人事典》上。她放下書,才剛坐起身,拉起被單,房門便打開來。

  燈光湧入,出現的是夏蘿。泰莎感到一股莫名的難過,幾乎像是失望──但她以為還會是誰?儘管時間已晚,夏蘿的打扮彷彿正要外出,表情非常嚴肅,深色的眼眸下方有著疲憊的痕跡。「妳還沒睡?」

  泰莎點頭,舉高她本來在看的書。「看書。」

  夏蘿沒說話,越過房間,坐在泰莎的床腳,伸出手,某個東西在她的掌心發亮,是泰莎的天使項墜。「妳忘了跟亨利拿這個。」

  泰莎放下書,接過項墜,將鍊條套過頭,當熟悉的重量貼上喉峨的凹處時,感到一絲安心。「他有什麼收穫嗎?」

  「我不確定。他說裡面經過這麼多年,已經生滿了鏽,還能運轉簡直是奇蹟。他清理了裡面的機械,不過似乎沒造成什麼改變,或許現在的滴答聲比較規律?」

  「或許。」泰莎不在意,純粹是為了那個天使──那代表了她的母親和她在紐約的生活──重回她的身邊而感到開心。

  夏蘿將雙膝上交疊。「泰莎,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妳。」

  泰莎的心跳開始加速。「什麼事?」

  「摩特曼……」夏蘿猶豫著。「當我說是摩特曼介紹令兄進入地獄俱樂部時,那是真的,但不是全部的事實。在摩特曼告訴妳哥哥之前,他早就知道闇影世界的存在,他似乎是從妳父親那邊知道的。」

  泰莎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妳父母過世時,妳幾歲?」夏蘿問。

  「那是場意外,」泰莎有點暈眩地說:「我才三歲,納特六歲。」

  夏蘿皺眉。「妳父親在妳哥哥這麼小的時候就告訴他?不過……我想有可能。」

  「不,」泰莎說:「不,妳不明白。我的出身再普通、再平凡不過了,哈麗特阿姨,她是全世界最實際的女人,而她應該會知道,對吧?她是媽媽的妹妹,他們帶她一起離開倫敦,搬到美國。」

  「每個人都有祕密,泰莎,有時候就連他們所愛的人都不知道。」夏蘿的手指撫過《事典》浮雕紋飾的封面。「而妳必須承認,那確實很合理。」

  「合理?那一點道理也沒有!」

  「泰莎……」夏驩嘆息。「我們不知道妳為什麼有那樣的能力,但如果妳的雙親之一和魔法世界有某種連結,那份連結和這件事有關不是很合理嗎?如果令尊是地獄俱樂部的成員之一,迪昆西會不會是因此才知道妳的事?」

  「我想,」泰莎不情願地說:「那只是……我剛到倫敦時,深信發生在我身上的一切只是一場夢,深信我之前的人生是真實的,而這只是一場可怕的噩夢。我以為只要找到納特,我們就能夠回去過以前的生活。」

  她抬起目光,迎視夏蘿。「但現在我忍不住懷疑或許我以前的人生才是夢境,而這一切是事實。如果我父母知道地獄俱樂部──如果他們也是闇影世界的一份子──那麼我再也不可能回到和這一切毫無瓜葛的世界裡了。」

  夏蘿的雙手依舊交疊在膝上,平穩地看著泰莎。「妳有沒有想過蘇菲的臉為什麼會受傷?」

  出乎意料的問題讓泰莎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想過,但我──不想問。」

  「妳也不該問。」夏蘿說,語氣冷靜堅定。「我第一次看到蘇菲時,她蹲在一扇門口,滿身髒污,臉上覆著一塊血淋淋的破布。儘管我當時身上施了魅影咒,她卻看見我經過,所以我才會注意到她。她有靈視力的天賦,就像湯瑪斯和阿嘉莎一樣。我提議要給她錢,但她不肯接受。我哄她陪我到一間茶館,她告訴我事情的始末。她原本是聖約翰森林區一棟高級宅邸的客廳女僕,當然,客廳女僕是依據容貌挑選出來的,而蘇菲很美──那同時為她帶來了好處和壞處。妳可以想見,那棟宅邸的主人兒子想要引誘她,她不斷拒絕他。他在盛怒之下拿刀割破她的臉,宣稱如果他不能擁有她,也要確保絕對不會再有人想要她。」

  「真可怕。」泰莎輕喃。

  「她去找女主人,那男孩的母親,但他宣稱是她試圖勾引他,而他拿起刀子抵抗,保全他的貞操。當然,他們把她扔到街上。等我發現她的時候,傷口已經嚴重感染。我帶她到這裡來,請緘默長老為她治療,但他們雖然治好了感染,卻無法讓疤痕消失。」

  泰莎伸手壓住臉,透出不自覺的同情。「可憐的蘇菲。」

  夏蘿將頭歪向一側,以那雙明亮的棕眸凝視泰莎。她的存在感如此強烈,泰莎想,有時候很難記得她實際的身材有多嬌小,宛如鳥一般輕靈。「蘇菲有天賦,」她說:「她擁有靈視力,可以看見其他人看不見的東西。在過去,她時常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現在她知道她沒瘋,只是與眾不同。在原本的地方,她只是一個客廳女僕,一旦美貌凋零,很可能會失去工作。現在她是我們家裡重要的一份子,一個才華洋溢、貢獻良多的女孩。」夏蘿傾向前。「妳回顧過去的生活,泰莎,覺得比起現在,那似乎比較安全,但如果我沒弄錯,妳和妳的阿姨非常窮困。如果妳沒到倫敦來,等到她過世之後,妳還能去哪裡?妳要怎麼辦?妳會不會發現自己像蘇菲一樣躲在暗巷裡啜泣?」夏蘿搖頭。「妳擁有無價的力量,不需要仰人鼻息,不需要倚賴他人。妳擁有自由,而自由是一份禮物。」

  「當妳因為那個力量被折磨囚禁的時候,很難把它視為禮物。」

  夏蘿搖頭。「蘇菲有一次對我說過她很高興毀容了。她說現在愛她的人將是愛上真正的她,不是她的漂亮臉蛋。這是真正的妳,泰莎,這份力量是妳真正的面目,現在愛妳的人──而妳也必須愛妳自己──也會愛妳的真實面目。」

  泰莎拿起《事典》,抱在胸前。「所以妳的意思是我是對的,現在才是現實,而我以前過的人生只是夢境。」

  「就是這樣。」夏蘿輕拍泰莎的肩膀,那份碰觸幾乎讓泰莎整個人跳起來。已經有很久沒有人用這麼慈愛的方式碰她了,她想。她想起哈麗特阿姨,喉嚨灼痛。「而現在該是甦醒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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