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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以前曾跟东尼来过后台一、两次,但都是白天,那时走廊昏暗,空无一人。现在我和他走入走廊,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吵杂。我们中途经过一道门,我知道那里通往舞台。我看到梯子和绳子,还有延伸的煤气管。好几个男生戴着帽子,穿着围裙,推着篮子,移动灯光。我突然有种感觉。而接下来几年,每次我同样踏入后台时,都会有同样的感觉。我感觉自己彷佛踏入一个巨大的时钟,穿过华丽的外壳,进入满是灰尘和油污,毫不停滞的机械齿轮中,看到舞台背后正常人无法窥见的一切。

  东尼带着我沿走道向前,走道尾端有个金属梯,他停下来,让三人通过。他们戴着帽子,拿着大衣和袋子。面黄肌瘦,相貌难看,皮肤散发暗青的色泽。我以为他们是手中拿着样品的推销员。他们继续向前时,我听到他们和门房说说笑笑,这才发现,他们是杂耍团三人组,今晚表演结束,正要离开,他们袋子装的是亮片服装。我突然害怕凯蒂.巴特勒会不会其实像他们一样,平凡朴素,毫无特色,令人根本认不出她是刚才在脚灯光芒中大摇大摆的俊秀女孩。我差点叫住东尼,要他带我走,但他已走下楼梯,我下楼梯,在走廊追上他时,他已走到一道门前,并转动门把。

  那里有一整排门,每一道门都一模一样,但面前这道门上有个铜制数字7,数字老旧,伤痕累累,高度和眼睛齐平,以螺丝固定在门板中间,底下另外用大头针钉了个纸板,上面写着凯蒂.巴特勒小姐。

  我看到她坐在小桌子前,面前有个镜子。她身子转一半,我想是听到东尼敲门的关系,但我靠近时,她起身,伸手和我握手。虽然她穿着高跟鞋,但她比我略矮一些,而且比我想象中年轻。差不多是我姊姊的年纪,二十一、二岁。

  「啊哈。」东尼走了之后她说。她声音中仍有一丝舞台上的感觉。「我神秘的粉丝!我原本以为妳一定是来看葛利的,后来有人说妳从不会待到下半场。妳真的是来看我的吗?我以前从来没有粉丝!」她说着弯身靠着桌子,神态自在。我现在发现,桌上散放着一罐罐面霜、一枝枝彩妆、扑克牌、抽一半的烟和肮脏的茶杯。她双腿脚踝交叉,双手也交叉在胸前。她的脸上仍有一层厚粉,嘴唇非常红,睫毛和眼皮都上了眼线。她穿着表演时的裤子和鞋子,但她已脱下外套、背心和帽子。她浆烫的衬衫紧贴着她隆起的胸部和吊带,但她已解开脖子上的领结。衬衫底下,我看到一点乳白色的蕾丝。

  我别开头。「我确实喜欢妳的表演。」我说。

  「我想也是,妳好常来!」

  我微笑。「嘿,其实东尼让我免费进来……」她听到大笑。她涂了口红的嘴唇下,舌头粉红,牙齿特别皓白。我感到自己脸红了,并说:「我的意思是,东尼让我进到包厢里。但我该付钱还是会付钱,并坐在看台上。巴特勒小姐,因为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妳的演出。」

  现在她不笑了,只稍微歪头。「真的?」她柔声回答。

  「噢,真的。」

  「妳这么喜欢的话,跟我说妳喜欢哪里。」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我喜欢妳的服装。我喜欢妳的歌和妳唱歌的方式。我喜欢妳对崔奇讲话的样子。我喜欢妳的……头发。」我开始结巴,现在似乎换她脸红了。有一秒钟,我们陷入沉默和尴尬中,突然之间,音乐响起,感觉离我们非常近,喇叭吹响,鼓声震动,人群欢呼,我们彷佛在巨大的贝壳中听到震耳的风声。我吓了一跳,望向四周。她大笑说:「下半场开始了。」过一会,欢呼停下,但音乐像是心跳,继续脉动。

  她从桌前起身问我介意她抽烟吗?我摇摇头,当她从脏茶杯和扑克牌间拿起一包香烟,举到我面前,我再次摇摇头。墙上铁网中有个咻咻作响的煤气灯,她脸凑近,点燃香烟。她香烟刁在嘴角,双眼瞇起望着火焰,看起来又像个男孩子了。但她将香烟拿到手上,滤嘴留下一抹红痕。她看到啧啧作声说:「妳看我,妆都还没卸!我卸妆时妳可以陪我吗?我知道不大礼貌,但我一定要赶快卸妆。这间房间等一下要给另一个女孩用……」

  我留下来陪她了,并看她用面霜涂抹脸颊,并拿布擦拭。她动作迅速、谨慎,但有点心不在焉。她揉脸时,和镜中的我四目相交。她看到我的新帽子说:「那顶帽子真好看!」她接着问我怎么认识东尼,他是我的情人吗?我听了吓一跳,赶紧说:「噢!不是!他在追我姊姊。」她听了大笑。她问道,我住在哪里?我做什么工作?

  「我在牡蛎餐厅工作。」我说。

  「牡蛎餐厅!」她似乎想到什么。她一边擦着脸颊,一边哼歌,后来低声唱起。

  「我走上主教门街,

  遇到一个卖牡蛎的女孩。」

  她擦了一下嘴上的口红,和乌黑的睫毛。

  「我望进她的篮子中,

  看她有没有牡蛎……」

  她继续唱着,一眼用力睁开,靠近镜子,擦掉一块难擦的眼妆。她嘴巴和眼皮同时向侧边拉扯,她的呼吸在镜子上留下雾气。一时间,她彷佛进入忘我状态。我凝望着她面容和喉咙的皮肤。擦去表面的粉底和油彩之后,她露出白晢皮肤,像她内衣的蕾丝一样,但她的鼻子、双颊,甚至嘴角,都长着棕色的雀斑,和她的发色一样。我没料到她有雀斑。我心里高兴,并莫名感动。

  她将镜子上的雾气擦掉,然后朝我眨个眼,问了更多关于我的事。不知何故,对着镜子里的她说话,比面对面感觉轻松不少,我终于放松下来,和她自在地谈天说地。一开始,她回答时像个演员一样,应对得体,处处逗着我,我脸红或说出傻话,她会尽情大笑。但后来,她卸下的彷佛不只是脸妆,也褪去了声音的妆,她语气渐渐温和,不再直率逼人。最后她打个呵欠,揉揉眼骨,全然变回女孩子的嗓音,和我一样甜美悦耳,清脆嘹亮,只是个出身肯特的女孩。

  像雀斑一样,她变得……十分平凡,就像我担心的一样。但她变得好真实,让我心里又惊又痛。我听到她的声音,终于了解我过去这七天为何如此疯狂。我心想,这件事好奇怪!但是又再普通不过。我爱上妳了。

  不久,她卸完妆,香烟也烧到了底。她起身,手指梳过头发。「我最好换衣服了。」她彷佛有点害羞地说。我明白她的意思,于是便说我该走了。她随我走到门口。

  「艾士特利小姐,谢谢妳来见我。」她已经从东尼那里得知我的名字。她向我伸出手,我也伸出手,这时我想起我仍戴着手套,上面绑着搭配我漂亮帽子的紫色蝴蝶结。我赶紧脱下手套,将赤裸的手放到她手中。突然之间,她又变回脚灯前那英俊的男孩子。她挺起胸膛,稍稍躬身,将我的指节拿到她嘴边。

  我开心到脸都红了。但我发现她鼻子动了动,突然惊觉她闻到什么。她闻到海臭和酒臭,还有牡蛎肉、螃蟹、海螺的气味,我们整个家族多年来手上都有这股味道,我们全都忘了。现在我居然把手伸到凯蒂.巴特勒的鼻子下!我简直快羞愧而死。

  我马上想把手抽走,但她将我的手用力握在手里,双唇靠着我指节,笑了起来。她眼中的笑意,我无法解读。

  她略有所思,缓缓开口:「妳的味道像──」

  「像鲱鱼!」我气愤地说。我双颊火烫,满脸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我想她已看到我的慌乱,并为我难受。

  「一点也不像鲱鱼。」她温柔地说:「也许像美人鱼……」她好好亲吻了我的手,这次我不再挣扎。最后我脸上的红潮退去,露出微笑。

  我再次戴上手套。我的手摩擦布料时,似乎有点发麻。「妳会再来看我吗?美人鱼小姐?」她问道。她语气轻松,但难以置信的是,她似乎很认真。我回答,噢!没问题,我非常乐意。她听了点点头,感觉心满意足。她又向我稍微鞠个躬,我们互道晚安。她关上门,消失在门后。

  我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看着门上的7和手写的凯蒂.巴特勒小姐的牌子。我发觉自己无法离开门口,彷佛我真的是美人鱼,只有鱼尾,没有双腿能走。我眨了眨眼。我一直在流汗,汗水和香烟烟雾化开我睫毛的蓖麻油,让我眼皮好痛。我伸出手按住双眼。那是她亲吻过的手,我将手拿到鼻子前,闻着手套下她的味道,脸颊再次发红。

  更衣室里一片寂静。最后她细微的声音传来。她再次唱起了牡蛎女孩和篮子的歌曲。但歌声断断续续,我当然明白她一边唱,一边弯身脱靴子,挺身解开吊带,也许双脚跺步,慢慢脱下裤子……

  这一切的一切。她的肉体和我发疼的双眼只隔一道薄薄的门!

  一想到此,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双腿,离开了她。

  跟巴特勒小姐聊过天,见过她的笑容,让她亲吻过手之后,欣赏她在舞台上表演感觉非常奇怪,相较之前,令人既兴奋又不兴奋。我感觉私底下分享着她甜美的声音、优雅的举止和神气的模样,每当群众喝采,要她再次登台表演安可曲,我都会脸红,并感到十分得意。她不再将玫瑰抛给我。玫瑰如以往抛给舞台前最漂亮的女孩。但我知道她有注意包厢中的我,她唱歌时,我有时感觉得到她的目光。她离开舞台前,手中帽子朝观众挥舞时,总会特别朝我点头、眨眼或露出淡淡微笑。

  即使我沾沾自喜,却一点也不满足。我看过妆容和表演下的她。她唱歌时,我和一般观众坐在一起,毫无差别地欣赏表演,感觉好难受。我好渴望再去见她,但也满怀恐惧。她的确邀请了我,但没有说何时。我那时多虑又害羞。所以虽然我经常去演艺宫的包厢,欣赏她唱歌,为她鼓掌、欢呼,默默收下她的目光和致意,但我迟至一周后,才再次到后台找她,我脸色苍白,浑身是汗,犹豫不决地站在她更衣室门口。

  即使如此,她仍亲切待我,并责怪我这么久没来找她。我们再次轻松聊起剧场以及惠斯塔布牡蛎女孩的生活点滴,我之前所有不安都消失了。我确认她喜欢我之后,后来又去找她了,接着又去了好几次。那个月除了演艺宫,我哪都没去。我眼中只有她,没有佛瑞德和堂兄弟姊妹,甚至几乎没有艾丽斯。母亲开始颇有微词。但我回家时,说我应巴特勒小姐之邀到后台,和她像朋友有说有笑,母亲听了很惊讶。我比以往更认真在厨房工作。我专注切鱼片、洗马铃薯、切欧芹、将螃蟹和龙虾推入滚烫的水中,动作利落快速,气喘吁吁,根本唱不出歌来掩盖牠们的惨叫。艾丽斯会闷闷不乐地说,我对演艺宫某人的疯狂让我变得呆呆的。但我最近不大跟艾丽斯说话。现在对我而言,每个工作天结束,天色变黑,我匆忙吃点东西之后,便会直奔火车站,跳上前往坎特伯里的列车。到了坎特伯里,我最后都会到凯蒂.巴特勒的更衣室。我和她相处的时间比看她表演的时间更长,大半时间她没化妆,没穿西装,也不再装出大摇大摆的模样。

  我们愈熟悉,她愈自在,也更信任我。

  「妳叫我『凯蒂』吧。」她之前说:「我叫妳……什么?不要叫『南西』,这样就跟大家一样。家里的人怎么叫妳?『南斯』,是吗?还是『南』?」

  「『南斯』。」我说。

  「那我要叫妳『南』。可以吗?」可以吗!我点点头,笑得像个傻瓜。为了让她叫我,我愿意放弃过去所有旧名,拥抱新名字,或干脆放弃所有名字。

  刚开始她比较生疏,会说「嗯,南……!」或「天啊,南……!」,后来她渐渐习惯了,便会直接说「南,麻烦妳帮我拿裤袜……」她仍害羞,不敢在我面前更衣,但有天晚上,我到更衣室时,看到她架了个小屏风,后来她习惯一边聊天,一边走到后头更衣,并将西装上的装饰交给我,或请我将表演前挂在衣钩上的女装拿给她。我好喜欢这样帮她。我会红着脸,双手颤抖替她折西装,偷偷将脸靠到每一块布上,感受衬衫上浆的亚麻布、背心和裤袜的丝布、外套和裤子的羊毛布。每件衣服交到我手中都有着她的体温,并各别散发气味。每件衣服彷佛带着奇异的力量,刺激我的手掌,散发光芒(或也许是我的想象)。

  她的衬裙和洋装冰冷,并未让我手掌发麻。但我仍脸红了,因为我不禁想到她一穿上衣服,衣服会包住她柔软而私密的各处,摩擦皮肤,变得暖和、湿润。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时,身材苗条矫小,匀称秀丽,头上有条假发辫遮住她参差俏丽的短发,打扮就像个女孩。我每次见到心底都会涌上强烈的失望和难过,但马上化为喜悦和锥心的爱恋,渴望触碰她、拥抱她、抚摸她。那感觉好强烈,我不得不转身,或双臂交叉,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伸出双臂,将她一拥入怀。

  一段时间后,我渐渐熟悉她的服装,她提议我表演前去找她,像正式的服装师协助她准备。她刻意装作漫不经心,脱口而出,彷佛害怕我拒绝。我想她不知道我为了见她一面,要熬过多少无聊的时光……不久我不再踏进表演厅了。每晚她上台前三十分钟,我都直接走向后台,帮她重新穿上昨晚我帮她脱下的衬衫、背心和裤子。替她拿化妆盒,让她化妆遮住雀斑,沾湿发梳,将鬈发梳直,并在翻领别上玫瑰。

  我第一次替她更衣之后,便和她一起走向舞台,站在侧台看她表演,我惊讶地看着聚光灯师像杂耍人员一样,动作灵活,大步踏过操作走道的木板。这里看不到表演厅和舞台,面前只有一条满是灰尘的木板,另一端站着个男孩,以手转动把手,放下布幕。她和所有表演者一样紧张,而她的紧张感染了我。等她唱完最后一首歌,走入侧台,背后响起跺脚、欢呼和喝采时,她满脸通红,心情愉快,神气扬扬。说老实话,我不喜欢那时的她。她抓住我的手臂,丝毫没察觉我的表情。她像是吃了药,或刚才与人拥抱,脸上仍带着红潮,反观我清醒又平静,嫉妒群众深爱着她,那时站在她身旁的我,就像个傻子。

  在这之后,每晚她上台那二十多分钟,我都待在她的更衣室,独自一人度过,听着天花板和墙面传来的歌声节奏和观众欢呼时,心里也更加高兴。我会替她泡茶。她喜欢加炼乳,并用锅子将茶煮到颜色深得像胡桃,浓稠得像糖浆。我听她的歌曲节奏变化,便知道何时该将茶壶放上火炉,这样她回来便能煮好。茶在炉上时,我会擦干净化妆台,倒烟灰,掸掉镜子上的灰尘。她有个龟裂褪色的旧雪茄盒,里面放着她的彩妆笔,我会将笔整理好。这些微不足道的小动作都出自于爱,只想让她更快乐。甚至可能只是为了取悦自己,因为我整理时,身体都会变得奇怪,默默发热,莫名害羞。她享受众人的喝采时,我会在她的更衣室踱步,凝视或抚摸她的物品。其实没有真的抚摸,我的手会距离物品一吋,彷佛每样东西都散发灵气,像有个外壳一般。我爱着她留下的一切,像是她的衬裙和香水、她夹在耳垂上的珍珠、梳子上的头发、眼线笔上的睫毛,甚至她手指和嘴唇在香烟滤嘴上留下的凹痕。自从凯蒂.巴特勒踏入我的生活,世界对我来说全然改变了。她出现之前,一切好正常。有了她之后,我的世界莫名充满刺激,乐音回响,灯光照耀。

  她回来更衣室时,我会把所有物品整齐放好。如我所说,她的茶也会煮好。有时我也替她点好烟。她会回过神来,不再激动,变得开心又亲切。她会说:「好棒的观众!他们都舍不得我下台!」或者说:「今晚观众反应很慢,南。我觉得我唱到〈欢庆吧,男孩〉,他们才发现我是女的!」

  她会解开领结,挂好外套和帽子,喝茶、抽烟。因为演出之后,她会有很多话想说,她会跟我说话,我则会专注聆听。于是我得知了些她的过往。

  她说她出生于洛契斯特,家族都是表演者。她尚在襁褓,母亲就过世了(她没提到父亲),自小由祖母一手带大。她没有兄弟姊妹,印象中也没有亲戚。站到灯光前初登台是在十二岁,艺名是「歌唱小神童凯特.史卓」,并在小戏台、酒馆和小剧院打出点名号。她说,那其实是段悲惨的日子。「不久,我年纪不再那么小了。每次有新的舞台出现,舞台门口总排满女孩,所有人都跟我一样,甚至更美、更惹人怜爱。或者更饥饿,她们为了一季、一周,甚至一晚的工作,不惜亲吻主持人。」祖母过世后,她加入一班舞团,在肯特和南湾海岸城镇巡回,一晚上在码头剧场表演三场。她提到这段日子时眉头紧皱,语气充满愤恨和无奈。她一手托着下巴,撑着头并闭上眼。

  「噢!好辛苦。」她会说:「好辛苦啊……而且妳永远交不到朋友,因为妳永远不会在同一个地方久留。明星自视甚高,不可能和妳说话,或怕妳学走她们的表演。观众都很残忍,总会让人落泪……」一想到凯蒂哭,我不禁红了眼眶。她见我感同身受,露出笑容,眨个眼,伸展身体,用她漂亮的口音说:「但那段日子现在都过去了,妳知道,我现在正一步步走上名声和财富之路。我改了艺名,女扮男装之后,全世界都好爱我。崔奇.里弗斯最爱我了,他付我一大笔钱,我就像他的王子一样!」我们相视而笑,因为我们两人都知道,如果她真的是绅士,崔奇才不可能给她一大笔钱。但我知道,我的笑容也带着一丝焦虑,因为她的契约在八月底便会结束,那时她必须去另一个剧院,她说有机会的话,也许会去马盖特或布洛德斯代尔。我无法想象,她离开之后,我该怎么办。

  我进到后台,意外成为巴特勒小姐的朋友和非正式的服装师之后,开始不确定家人怎么看待这件事。如我之前所说,他们不只惊叹,也有所顾虑。他们发现我频繁往来演艺宫,用尽积蓄买车票,为的是友谊,而非少女情怀,的确安心了不少。但是我感觉到他们也在扪心自问:英俊、聪明的音乐厅艺人,和钦慕她的女孩观众之间能发展出什么友情?凯蒂陆续述说过往时,我便知道她没有情人,我向大家提到此事时,戴维说我应该带她来家里,介绍英俊的哥哥给她认识。不过他只是趁朗达在家,故意闹着她玩。我说我替她煮茶,整理桌面时,母亲瞇起眼。「听起来她没有妳也过得很好。我们家倒是需要妳帮忙煮茶和整理桌子……」

  我想,为了去演艺宫,我确实将家里的工作抛到脑后。结果事情全落到我姊姊头上,但她很少抱怨。我想父母觉得她很善解人意,牺牲自己让我自由。但我想,那是因为她现在提到凯蒂会吐吧。光她不愿提到她这点,我就知道她其实是最不舒服的人。我再也没向她分享我的感情。我也不曾跟任何人提起我古怪火热的新欲望。但当然,我躺在床上时,她全看在眼里。只要有过暗恋经验的人都会告诉你,你在床上一定会胡思乱想。在黑暗的床上,一旦看不到自己脸红,你会放下束缚,白天压抑的感情会稍微散发光芒。

  凯蒂要是知道她在我春梦中的举动,知道我无耻地拿她的回忆,想象些见不得人的事,她一定会满脸通红!每天晚上,她在演艺宫都会亲吻我脸颊道别。在我梦中,她的双唇会停留在我脸颊上,有点火热,有点温柔,接着她双唇会缓缓移动到我额头、耳朵、喉咙和嘴上……我习惯站在她面前替她别领扣,或抚平她的翻领。在我幻想中,我会释放我的渴望。我会弯身吻她脖子,双手会钻入她外套,抚摸男装硬挺的衬衫下温暖的乳房,她会随着我的触摸,挺起胸……

  我想着这一切,脑中陶醉又迷糊时,我姊姊都在我身边!艾丽斯的呼吸会吹着我的脸颊,火烫的手脚会贴着我,双眼带着星光和怀疑,闪烁着冰冷无神的光芒。

  她不曾提起任何一个字,也不曾开口问我。至于对其他家人来说,我和凯蒂的友谊原本是桩奇事,不久变成了骄傲。「你去过坎特伯里的演艺宫吗?」我会听到父亲对来吃饭的客人说:「我家小女儿跟那儿的明星凯蒂.巴特勒很熟……」八月底,牡蛎季再次开始,我们整天都待在餐厅里,他们开始劝我把凯蒂带回家,让家人亲自见她。

  「妳一直说她是妳最好的朋友。」父亲一天吃早餐时说:「再说,她都离惠斯塔布这么近了,若是她不曾尝过地道的牡蛎餐,根本是罪过。妳在她离开之前把她带来吧。」找凯蒂来跟家人吃饭令人害怕。再加上父亲轻描淡写提到她不久便会离开,去另一间新剧院,我情绪不禁有点激动。一会之后,母亲把我拉到一旁。她说,我不想邀她来是因为父亲的房子不够体面吗?我为自己的父母和父母的工作感到丢脸吗?她的话让我心情沉重。那天晚上,我和凯蒂在一起时一直闷闷不乐,格外安静,表演结束后,她问我怎么了,我咬着嘴唇。

  「我父母想要我明天邀妳回家吃饭。」我说:「妳不用来,我可以说妳太忙或生病。但我答应他们要问妳。总之,现在我问了。」我一脸凄惨。

  她牵起我的手,神情讶异,开口说:「南,我想去!妳知道我在坎特伯里多无聊吗?我只能跟普悠太太和沙帝聊天!」普悠太太是凯蒂的房东。沙帝是和她分租的男孩。他在演艺宫的乐团演奏,但她说他会酗酒,而且又蠢又无聊。她继续说:「噢!这样多好啊,能再次坐在象样的客厅里,一家团圆和乐。不需待在单床的房间,地上铺着肮脏的地毯,桌上铺着报纸当桌巾!而且还能看到妳的生活和工作。能坐上妳坐的火车,见到爱妳的人,与妳和大家相处一整天……」

  听她这么说,听她说多喜欢我,我不断吞着口水,心里不自觉感到焦虑。但今晚,我甚至没空脸红了。因为她说着说着,门口便传来敲门声,声音急促欢快,充满权威,她听到眨了眨眼,全身僵硬,惊讶地抬起头。

  我也吓了一跳。我每晚和她在一起,除了催场小弟来叫她到侧台准备,或东尼有时从门边探出头向我们道晚安之外,她从来没有访客。如我之前所说,她没有情人,也没有其他「粉丝」。除了我,她完全没有朋友。我一直都为此窃喜。现在我看她走向门口,不禁咬着嘴唇。我想说自己心里暗自感到兴奋,但并未如此。我只感到不满,因为我觉得我们独处的时间已经够短了!现在竟然还得被人打扰。

  门口出现一个绅士。看来是个陌生人,因为凯蒂向他问好时,语气有礼,态度有所保留。他头上戴着一顶丝质的帽子,看到她和藏在房间中的我,便脱下帽子,放到胸前。「我想妳就是巴特勒小姐。」她点点头之后,他敬个礼。「我是华特.布理斯,女士。我是来为妳服务的。」他声音像崔奇一样,低沉而清晰,相当悦耳。他说着从口袋抽出一张名片,举向前。凯蒂读完那张卡片,神色讶异,轻轻发出「哦」一声。我打量着他,他就算没戴帽子也够高了,他穿着方格长裤和华丽的背心,打扮很时尚。他肚前挂着条金表炼,和老鼠尾巴一样粗。我注意到他手上也戴着戒指,金光闪烁。他头很大,头发呈暗红色。他有一把红胡子,从嘴巴一路长到耳际,脸上的眉毛和鼻毛也都是红色,既显眼又可笑。他的皮肤和男孩一样干净光滑,双眼湛蓝。

  凯蒂将名片还给他,他问是否能和她聊一会,她马上站到一旁,让他进门。他进来之后,小房间变得拥挤闷热。我不情愿地起身,戴上手套和帽子,说我该走了。凯蒂这时介绍我说:「她是我的朋友,艾士特利小姐。」听到她如此称呼我,我心情更郁闷了。布理斯先生和我握手。

  凯蒂送我到门口时,她说:「跟妳母亲说我明天会去,看什么时间方便。」

  「四点来吧。」我说。

  「那就说定四点了!」她再次牵起我的手一会,并亲吻我的脸颊。

  她身后,时髦的绅士手拂胡子,有礼地移开目光。

  星期天下午,凯蒂来惠斯塔布拜访时,我五味杂陈。她对我来说,比全世界都重要。这会她要来我家,和我家人吃饭,一方面令人欣喜若狂,一方面也是可怕的重担。我爱她,渴望她来访。但我爱她这点一定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甚至她也不行。我觉得要我将情感藏在心底,默默坐在父亲的餐桌旁,任爱意如虫啮咬着我的心,根本是一场折磨。当母亲问,凯蒂为何没有情人时,我只能挤出微笑。当戴维握住朗达的手,东尼在桌底下捏姊姊的膝盖,我也只能微笑……明知我的爱人就在身旁,我却不能妄动。

  话说回来,我们家也让人担心,这里又窄又脏,四处都飘散强烈的鱼腥味。凯蒂会不会觉得我家很残破?她会不会发现毯子破了,墙上满是脏污?她会不会发现扶手椅已凹陷,地毯已褪色?母亲在壁炉上钉了一块披巾,常因为烟囱气流拍动,她会不会发现那块布满是灰尘,破破烂烂,边缘都脱线了?我从小到大都待在家里,十八年来都没注意到,但现在一切破绽彷佛透过她的眼睛,尽现眼前。

  我也用全新的眼光看自己的家人。我看到我的父亲,他是个温柔的男人,但反应迟顿。凯蒂会觉得他迟顿吗?还有戴维,他举止很粗鲁。朗达也很可怕,她一定会得罪人。凯蒂看到他们会怎么想?她对艾丽斯会有什么看法?她在一个月前是我最亲密的朋友。她会觉得她态度冰冷吗?她冰冷的态度会不会令她不解?还有件事令我害怕,她会觉得她漂亮吗?她会不会喜欢她更胜于我?她会不会其实希望当初坐在包厢的人是艾丽斯,并想抛玫瑰给她,邀请她到后台,赞美她像美人鱼……?

  那天下午等待她来时,我一会焦虑,一会开心,一会忧郁。我对餐桌摆设唠唠叨叨,一会骂起戴维,一会又对朗达碎念,最后全家看我焦躁不安,抱怨不停,都骂起我来了,今天原本对我来说应该是快乐的日子,结果我让所有人都闷闷不乐。我拿出最好的洋装,缝上新褶边,但缝线歪七扭八,褶边都压不平整。我站在楼梯顶端,手忙脚乱地用安全别针将丝布别好,眼泪都快迸出来了,因为凯蒂的火车快到了,我要跑去接她,这时东尼从我们狭小的厨房出现,手里拿着一瓶巴斯牌啤酒,准备到餐桌那儿。他站在原地,看我慌张别着衣服。我说:「走开啦。」但他只鬼鬼祟祟偷笑。

  「看来,妳不想听我带来的消息。」

  「什么消息?」褶边终于平了。我拿起挂在墙钉上的帽子。东尼又笑了笑,不发一语。我急得跺脚。「东尼,什么啦?我已经晚了,你又把我拖住。」

  「好啦,那没事啦。我想巴特勒小姐会亲自告诉妳……」

  「告诉我什么?」我一手拿着帽子,一手拿着帽针,站在原地。「告诉我什么,东尼?」

  他朝身后望了望,压低声音。「不要传出去,因为事情还没确定。但妳的朋友凯蒂,她原本一个星期之后要离开演艺宫,对不对?」我点点头。「她不走了。总之,至少还要待一阵子。叔叔跟她签了一张全新的合约,要留她到新年。他说她太厉害了,不想让她去布洛德斯代尔。」

  新年!还有好几个月,好几周。我看到许多个日子铺展在我眼前,每晚都能到凯蒂的更衣室,和她吻别,并作着美梦。

  我不觉惊呼了一声。东尼听到我如此惊喜,喝了一口巴斯啤酒,心满意足。这时艾丽斯出现了,她想知道我们在楼梯上窃窃私语什么,而且还尖叫。我没等东尼回答,马上冲下楼,打开门跑到街上,像野丫头般奔向车站,帽檐在耳边拍打。我终究忘了把帽子别好。

  我本来就不觉得凯蒂会穿西装,戴高帽和紫色手套,大摇大摆来到惠斯塔布。但我看见她走下火车,穿着、举止都像个女孩,脑后系条辫子,手臂挂着一把阳伞,我仍感到一阵失落。不过,一如往常,我的失落马上变为渴望和骄傲,因为她在尘土飞扬的惠斯塔布车站月台上看起来聪明利落,翩然俊雅。我走到她面前,她亲吻我的脸颊,挽起我的手,让我带她走出车站,沿着海岸走向我家。她说:「哇!这是妳出生、长大的地方?」

  「对!妳看教堂旁那栋建筑,那是我们的旧学校。有没有看到那边大门旁停脚踏车的那栋?那是我堂兄弟姊妹的房子。妳看这个台阶,我曾在这里跌倒,撞破下巴,我姊姊用手帕压着伤口,一路带我回家……」我边说边指,凯蒂点点头,并咬着嘴唇。「妳好幸运!」她最后说,彷佛叹口气一般。

  我一直担心那天下午变得沉闷难受。结果,气氛似乎很欢乐。凯蒂和所有人握手,并和大家都说到话,例如「你一定是戴维,在拖网渔船上工作的那个。」或「妳一定是艾丽斯,南西好常提到妳,而且好为妳骄傲。现在我知道原因了。」艾丽斯听到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地望着地板。

  她对我父亲也很亲切。「唉呀,唉呀,巴特勒小姐。」他和她握手时,朝她裙子点头说。「这打扮跟妳平常截然不同,是吧?」她面露微笑说确实如此。他眨个眼又说:「如果妳不介意绅士这么说,这样穿可更美啦。」她大笑说,绅士常这么说,她习惯了,不会介意。

  总之,她好讨人喜欢,不管是关于自己还是音乐厅的事都知无不言,态度亲切,聪明伶俐,即使是艾丽斯或恶毒的朗达都无法讨厌她。我看着她望向窗外的惠斯塔布海湾,头向前倾,聆听父亲讲述故事,并称赞母亲的装饰和图画(她居然喜欢壁炉上的披巾!),我不禁重新爱上了她。当然,因为我才刚得知她和崔奇延期四个月的合约,我的爱意更是无比炙热。

  她这趟是来吃牡蛎餐的,于是我们一一坐到桌边。就位之后,凯蒂对桌上一切无不感到惊奇。桌上准备的是真正的牡蛎餐,餐桌铺有桌巾,一旁小酒精灯上放了一盘加热融化的奶油。奶油两边放着两、三片面包、几块柠檬、醋和黑胡椒罐。每个盘子旁都放着叉子、汤匙、餐巾和最重要的牡蛎刀。桌子中间放的就是牡蛎桶,桶子最上面的铁环包着白布,桶盖打开一指宽。父亲会说:「刚刚好,让牡蛎动一动。」但又不会让牠们将壳打开,坏了味道。我们总共有八个人,所以必须从楼下餐厅多搬几张椅子上来,最后桌边满挤的。凯蒂和我坐得很近,我们的手肘几乎碰触,鞋子在桌边并排。母亲见了喊:「南西,让点位子给巴特勒小姐啊!」凯蒂说,艾士特利太太,真的没关系。我向右边移了五公分,但脚仍靠着她,我感到她腿靠着我,热烘烘的。

  父亲替大家盛牡蛎,母亲倒啤酒和柠檬水。凯蒂一手握着牡蛎壳,一手拿牡蛎刀,撬来撬去,不知从何下手。父亲看到,大喊一声。

  「来,巴特勒小姐,我们真失礼!戴维,你拿刀教小姐怎么做。不然她刀一滑割伤手,那可糟了。」

  「我来教她。」我马上说。趁哥哥还没伸手,我从她手中接过牡蛎和刀。

  「妳要这样做。」我对她说:「把牡蛎壳这样拿在手中,让壳平的那面朝上。」我拿好壳给她看,她神情专注严肃。「刀不要放到壳和壳中间,要对准绞合部,也就是这里。然后握紧、撬开。」我手中刀轻轻一扭,壳应声而开。「妳一定要握好。」我继续解释:「因为壳里都是汁,一滴都不要浪费,那是最美味的部分。」我手中牡蛎泡在牡蛎汁中,鲜嫩滑溜。我接着用刀指着说:「这个叫胡须,要把它切掉。」我刀一划将胡须切下。「接下来,把牡蛎切下来……就可以吃了。」我小心翼翼将牡蛎放入她手中,感觉她柔软、温暖的手指,看她将牡蛎捧在手中。我们头靠得非常近。她把牡蛎举到双唇前,双眼凝望着我。

  我刚才没注意,但我语气无比温柔,其他人都不禁静静听着。现在全桌沉默,毫无动静。我目光从凯蒂的脸上移开时,发现一桌子的脸都朝着我,不禁满脸通红。

  最后,终于有人开口了。父亲放大嗓门说:「别一口气全吞下去,巴特勒小姐。」他说:「别学什么美食家。我们家餐桌上可不容许这种事。妳只管好好咀嚼。」他亲切地说,凯蒂大笑,并盯着手中的壳。

  「牠真的还活着?」她说。

  「活着活着!」戴维说:「如果妳仔细听,妳会听到牠被吞下去的尖叫声。」

  朗达和艾丽斯听了都不禁呻吟。「你会害巴特勒小姐吐出来。」母亲说:「别理他,巴特勒小姐。妳好好享用,慢慢吃。」

  凯蒂开动了。她不再看我,将牡蛎肉倒入嘴里,用力、迅速嚼了嚼,吞下肚。她用餐巾擦擦嘴,朝父亲嫣然一笑。

  「好啦。」父亲压低声音说:「说实话,妳吃过这么美味的牡蛎吗?有吗?」

  凯蒂说没有,戴维大声欢呼。接下来除了牡蛎大餐会有的微小声音,餐桌上十分安静。撬壳声此起彼落,人人割下胡须,嘴边牡蛎汁、奶油和啤酒滴落。

  凯蒂抓到了诀窍,不需要我再帮她开壳了。「看这个!」她开了六个左右之后说:「牠长得多难看!」她再仔细观察。「这是公的吗?牠们都有胡须,所以我想牠们都是公的?」

  父亲边嚼边摇头。「不是,巴特勒小姐,完全不是。别被胡须骗了。妳知道的,牡蛎真的是种怪生物。一会是公的,一会是母的,看心情变化。老实说,一直是雌雄同体。」

  「真的假的?」

  东尼敲了敲盘子。「这么说,妳自己就是只牡蛎,凯蒂。」他邪邪笑着说。

  她起初表情有点不确定,但后来嫣然一笑。「我想是吧。」她说:「太奇妙了!以前从没人把我比作海中生物。」

  「唉唷,别误会了,巴特勒小姐。」母亲说:「在这间屋子里,比作海中生物其实是赞美。」

  东尼大笑,父亲说:「噢!这倒是,这倒是!」

  凯蒂脸上仍挂着微笑。接着她稍微起身,伸手拿黑胡椒罐,她再次坐下时,脚缩到了椅子下,我感到大腿慢慢变凉。

  牡蛎桶见了底,柠檬水和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凯蒂说她这辈子从没吃过如此美味的晚餐,我们将椅子向后推,男人点起香烟,艾丽斯和朗达放好杯子,准备倒茶。大伙多聊了一会,并问了凯蒂更多问题。她有没有见过纳莉.鲍尔?她认识贝西.伯尔伍、珍妮.希尔或乔利.强.纳许注8吗?接着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她真的没有情人吗?她说她没有时间。那她在肯特有家人吗?她何时去找他们?她说自从祖母过世之后,她在世上便没了家人。母亲啧了啧,说真遗憾。戴维说如果她愿意,她可以尽量来我们家,因为我们家族人多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噢!真的吗?」凯蒂说。

  「对。」戴维说:「妳一定听过那首歌:

  『她的叔叔、她的哥哥、她的姊姊、她的母亲,

  她的姑姑,还有另一个是她母亲的表亲……』」

  他才刚说完,楼下的门就砰一声打开,楼梯传来喊叫声。我们的三个堂兄弟姊妹出现,乔伊叔叔和萝辛娜婶婶跟在后头。他们全穿着礼拜日穿的好衣服,说如果巴特勒小姐不反对,他们想顺便「看一下」她。

  我们搬来更多椅子和杯子。大家重新介绍一轮,狭窄的房子热气蒸腾,充满烟雾和欢笑。有人说,可惜我们家里没有钢琴,不然巴特勒小姐便能为我们高歌一曲。我最年长的堂兄乔治听了说:「用口琴代替好吗?」他从外套口袋拿口琴出来。凯蒂脸红,说自己不行。每个人都喊了起来:「拜托,巴特勒小姐,唱嘛!」

  「南,妳觉得呢?」她对我说:「我要丢脸吗?」

  「妳知道妳才不会丢脸。」我说,并开心她最后转向我,当着大家的面叫我特别的小名。

  「那好吧。」她说。大家清出一个位置,朗达跑回家,去找姊妹一起来看。

  她唱了〈我爱的男孩在回廊〉和〈咖啡厅女孩〉。后来朗达的姊妹到了,她又把第一首歌唱了一次。接着她轻声交代我和乔治,我去拿了父亲的帽子和拐杖,她为我们唱了几首女扮男装的表演曲目,最后她以她在演艺宫表演的最后一首曲目作结,那是一首关于爱人和玫瑰的歌。

  我们大声喝采,她和众人一一握手,大家拍着她的背。她满面通红,浑身汗水,非常疲倦。戴维说:「不如妳唱首歌吧,南西?」我瞪他一眼。

  「不要。」我说。无论如何,我不会在凯蒂面前为他们唱歌。

  凯蒂好奇地望着我。「妳会唱歌?」她说。

  「南西的声音简直惊为天人,巴特勒小姐。」其中一个堂妹说。

  「对啊,唱嘛,南西,别扫兴!」另一人说。

  「不,不,不要!」我又大叫,母亲听我如此坚决,不禁皱起眉头,其他人大笑。

  乔伊叔叔说:「唉,太可惜了。妳应该在厨房听她唱歌,巴特勒小姐。她是天生的歌手,真的,像云雀一样。听到她的歌声,心情都会变好。」屋里众人喃喃附和,我看到凯蒂眨着眼,望向我。乔治故作低语说,我一定是在保养嗓子,等着唱小夜曲给佛瑞德听,大伙又笑了,我不禁垂头望着大腿,面红耳赤。凯蒂一脸茫然。

  她这时问:「谁是佛瑞德?」

  「佛瑞德是南西的男朋友。」戴维说:「非常英俊的家伙。她一定常跟妳提到他吧?」

  「没有。」凯蒂说:「她没有说过。」她语气轻松,但我抬头,看到她眼神古怪,似乎透露着悲伤。我确实没向她提起过佛瑞德。事实上,我最近不曾觉得他是我的情人,自从她来到坎特伯里,我不曾和他共度任何一个夜晚。他最近寄了封信给我,问我还在乎他吗?我把信放在抽屉,忘记回信了。

  后来大家又开一会佛瑞德的玩笑。幸好朗达的妹妹从乔治手中抢走口琴,乱吹一通,害所有男生朝她大叫,扯她头发,要她别吹了。

  大家吵成一团,彼此乱骂时,凯蒂弯向我,轻声说:「南,妳能带我去妳房间吗?或某个安静的地方?妳跟我就好?」她突然面色凝重,我担心她要昏倒了。我起身,带她挤过拥挤的屋子,跟母亲说我带她上楼,母亲忧心望着朗达的妹妹,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她心不在焉点个头,我们便溜上楼了。

  卧室比客厅凉多了,而且比较暗。我们虽然仍听得到喊叫声、跺脚声和口琴刺耳的声响,但比刚才宁静舒适不少。窗子已经打开,凯蒂马上走去,双臂靠到窗台上。她闭上双眼,感受海湾吹来的徐徐微风,并尽情深吸几口气。

  「妳不舒服吗?」我问。她转向我,摇摇头,露出笑容。但她的笑容依然悲伤。

  「只是累了。」

  我的水瓶和水盆放在一旁。我倒了点水出来,拿给她,她洗净双手,洗了脸。水滴溅湿她的洋装,沾湿她的头发,发尾形成一条条深色的尖束。

  她从挂在腰边的小皮包掏出香烟和一盒火柴。她说:「我相信妳母亲会谴责我抽烟。但我快憋死了。」她点燃一根烟,深吸一口。

  我们凝望彼此,不发一语。我俩都累了,房中无处可坐,于是我们并肩坐到床上,身体靠得很近。和她待在我房间里非常奇怪。尤其是床上!我每晚花上好几个钟头在床上大肆幻想着她。我说:「说来奇怪──」但我开口时,她也开口了。我们大笑。「妳先说。」她说着又抽口烟。

  「我刚才是要说,妳来到我房间,像这样坐着感觉好好笑。」

  她说:「我也正要说来到这里好好笑!而且这真的是妳的房间吗?妳和艾丽斯的房间?这是妳的床?」她望向四周,彷佛不敢置信,彷佛我带她到一个陌生人的房间,假装是我的房间。我对她点点头。

  她再次沉默,我也是。但我觉得她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在想该如何开口。我心里有点兴奋,心想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但她后来开口说的不是契约的事,而是关于我的家人。她说他们人多好,他们多爱我,我有多幸运。我想起她自小孤苦伶仃,于是我吞下反驳,听她述说。但我沉默不语,似乎只让她精神更消沉。

  最后她抽完烟,把烟扔进壁炉,深吸口气,说出我一直在等待的消息。「南,有件事我想跟妳说,是个好消息,妳答应我,一定要为我开心。」

  我忍不住了。我一整个下午都按捺着喜悦,现在我大笑说:「喔,凯蒂,我已经知道妳的好消息是什么了!」她这时皱起眉头,于是我赶紧说:「妳不要气东尼,是他今天跟我说的。」

  「他跟妳说什么?」

  「他说崔奇希望妳留下来,在演艺宫继续演出。他说妳至少会待到圣诞节!」

  她望着我,神情古怪,然后她垂下目光,尴尬轻笑一声。「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消息。」她说:「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崔奇确实想要我留下来,但我已经拒绝他了。」

  「拒绝他?」我望着她。她仍回避着我的目光,并站起身,双臂交叉在腰际。

  「妳还记得昨天晚上来找我的绅士吗?」她说:「布理斯先生?」我点点头。她今天还没提到他,我因为她要来忙得昏天暗地,也忘了问他是谁。她继续解释:「布理斯先生是个经纪人,不是像崔奇先生一样的剧院经理,而是艺人的经纪人。他看到我的演出……噢!南!」她情不自禁兴奋起来。「他看到我的演出,非常喜欢,所以想签下我到伦敦音乐厅演出!」

  「伦敦!」我不敢置信,只能重述她说的话。这消息青天霹雳,令人难以言喻。她要是去马盖特或布洛德斯代尔,我也许偶尔能去拜访她。但如果她去伦敦,等同于去了非洲或月球,我将永远无法再见到她。

  她继续说布理斯先生在伦敦剧院有人脉,答应她每个剧院都能演出一季。他说她表演精采,地方小舞台不适合她。她在城市中会一呜惊人,和著名表演者齐名,财富也会随之而来……我充耳不闻,心情一落千丈。没多久,我手摀住双眼,垂下头,她见了不禁沉默。

  「妳终究不为我开心。」她轻声说。

  「我很开心。」我说,声音沙哑。「但我为自己难过。」

  房中一片沉默,楼下客厅传来笑声和椅子刮地声,窗外传来海鸥的叫声。我们进来之后,房间似乎变得更暗,我突然感到一阵凉意,自夏天以来,我从未有此感觉。

  我听到她向前一步。她坐回到我身边,将我掩面的手牵起。「听着。」她说:「我有件事想问妳。」我望向她,除了点点雀斑,她脸色一片苍白,双眼睁大。「妳觉得我今天打扮得好看吗?」她说。「妳觉得我态度亲切、为人和善、好相处吗?妳觉得妳父母喜欢我吗?」她说的话令人莫名其妙。我没答腔,只充满好奇,并点点头。她说:「我这趟来就是要让他们喜欢我。我穿上最美的连身裙,让她们觉得我出身不凡。我原本假想他们是全肯特最刻薄、最凄惨的家庭,但我会尽全力善待他们,让他们把我当作亲女儿一样信任我。

  「但是,噢!南啊!他们生活不凄惨也不刻薄,我根本不用强装和善!他们是我见过心地最善良的一家人,而且他们好重视妳。我不能要妳放弃他们……」

  我心跳一时间彷佛停止了,接着马上像活塞一样大力搏动。

  「什么意思?」我说。她别开头。

  「我原本打算要妳跟我一起去。到伦敦去。」

  我眨了眨眼。「跟妳去?怎么会?」

  「来当我的服装师。」她说:「如果妳愿意的话。或当我的……什么都好,我不知道。我跟布理斯先生说过了。他说妳一开始不会赚多少钱。但妳如果跟我住在一起,够过生活了。」

  「为什么?」我问。她抬起目光,和我四目相交。

  「因为我……我喜欢妳。因为妳对我很好,为我带来好运。因为伦敦很陌生,而布理斯先生也许不如外表看来那么光鲜亮丽,如果事情生变,我身边没人能……」

  我缓缓说:「妳真的觉得我会拒绝妳?」

  「今天下午,我确实这么想。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我相信妳会答应……噢!这里跟只有我俩的更衣室好不一样!我那时不了解妳在这里的生活。我那时不知道妳有一个……男朋友。」

  她说的话令我鼓起勇气。我抽回她手中的手,站起身。我走到床头,那里有个小抽屉柜。我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样东西给她看。「妳知道这是什么吗?」我说,她露出微笑。

  「这是我给妳的花。」她从我手中接过。花已凋零干燥,花瓣边缘已呈棕色,快从花茎脱落。花被压得扁扁的,因为我好几晚都把花塞在枕头下睡觉。

  我对她说:「妳抛花给我的那一晚,我的人生就改变了。我想在那一刻之前,我一直沉睡着,或已失去了生命。遇到妳之后,我才醒了过来。活了过来!妳觉得我会轻易放过这一切吗?」

  我说的话果然令她大吃一惊,因为无论是她或别人,我从未说过这些事。她别开头,望向四周,舌头滑过双唇。「楼下所有家人?」她朝地板摆头说:「妳的父母、兄弟、艾丽斯、佛瑞德?」她说着说着,楼下传来一声叫喊,大伙又提高嗓门拌起嘴。

  我想说,他们跟妳比起来毫无意义……但我只耸耸肩,露出笑容。

  她这时也笑了。「所以妳真的要来?妳知道,我们星期日就要出发,也就是一周后。时间不多。」

  我说这样就够了。她将凋零的玫瑰放到床上,牵起我的双手,用力握了握。

  「噢!南!我亲爱的南!我们一定会一起共度美好的时光,我答应妳!」她说着将我手一拉,激动拥抱住我,并开心大笑,我感到她身体在我怀中颤抖。

  突然之间,她退开来,我怀中只剩空气。

  楼下传来更多声响,接着有一扇门打开,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和叫唤:「南西!」是艾丽斯。她停在房间门口,一方面有礼,一方面害怕,不敢转开门。「大家要离开了。」她喊道。「母亲说能不能请巴特勒小姐下楼,跟大家道别。」

  我望向凯蒂。「妳自己先去吧。」我说:「我过一分钟会下去。」接着我压低声音。「别跟他们说我们的计划。我之后再跟他们说。」

  她点点头,又握了一下我的手。她打开门,走向站在楼梯口的艾丽斯,我听到两人下了楼。

  我站在阴影中,双手颤抖伸向自己的脸。遇到凯蒂.巴特勒之后,我总是特别细心清洗这双手,若现在皱纹中有脏污的话,有可能是醋,也可能是妆彩、眼影和珍珠柔白粉底。但即使如此,我手上仍有着牡蛎的气味,指甲下仍卡着一条细丝,可能是龙虾背毛或虾须。我心想,放弃家人、家乡和牡蛎女孩的生活,会是什么感觉?

  而在凯蒂身边生活,沉浸于令人颤抖的秘恋中,又会是什么感觉?

  注8:贝西.伯尔伍(Bessie Bellwood, 1856-1896)是维多利亚时期的音乐厅歌手,专门唱果菜小贩所唱的歌曲,舞台个性强悍又可爱。珍妮.希尔(Jenny Hill, 1848-1896)是音乐厅表演者,别称为「音乐厅之后」,并以女扮男装的形象深受欢迎。乔利.强.纳许(Jolly John Nash, 1830-1901)为著名的音乐厅歌手和喜剧演员,擅于吹短号和手风琴,一八六八年曾有幸为韦尔斯亲王,也就是后来的国王爱德华七世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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