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乌有王子·卷三:千回之念> 第二章 卡拉斯坎

第二章 卡拉斯坎

我要告诉你们,罪恶感不在别处,只在控诉的眼神中。许多人明白这点,但不愿公开承认,因此他们把谋杀当作救赎的手段。
一件事是否可称为罪行,不在于受害者,却在于见证人。
——哈塔提安,《道德经》
长牙纪4112年,早春,卡拉斯坎

看到奈育尔抓着人质经过,仆人和官员们纷纷尖叫起来,警告声在宫殿里回响。他当然听得到这些人的叫嚷,但这帮蠢货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救了他们宝贵的先知,这是不是让他也变得神圣了?若非自己的心早已变得如钢似铁,他真想大笑几声。他们知道什么!
他在几座大理石厅的交汇处停下,抓住女孩的喉咙。“在哪边?”他低吼。
她抽泣着,喘着粗气,惊恐的眼睛望向右边走廊。他专门抓来一个基安女奴,只有她们更在意自己受苦的皮肉,而非灵魂。那些佐顿亚尼都已经中毒很深了。
杜尼安僧侣的毒。
“那边的门!”她哭叫道,好像马上就要窒息,“那、那边!”
握着她脖子感觉真好,就像握着一只小猫,或是瘦弱的小狗。这让他想起他过另一种生活时的一次次礼拜,他会将强暴过的女人扼死。但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她了,于是他放开手,看着她跌跌绊绊往后退去,裙衫歪斜地扫过黑色地板。
叫喊声从身后的回廊传来。
他朝女人指的那扇门冲去,一脚把它踢开。
婴儿床就在育婴室正中,黑色岩石般的雕花木栏和他的腰差不多高,绘有壁画的屋顶垂下一根钩子,挂住纱丝帷幕。赭石色墙壁反射着昏暗的灯光,房间里充满檀香木的味道,却没有一丝泥土气息。
他绕着华丽的婴儿床缓步行走,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脚下绘着城市景观的厚地毯没发出一点声音。灯光闪了一下,但没有更多动静。婴儿床就在他身前,他向前探了探身,伸出右手分开帷幕。
莫恩古斯。
白皮肤,能够到自己脚趾的幼小身体,满是婴儿独有的清澈与空洞的眼瞳——那是大草原人特有的蓝白色。
我的儿子。
奈育尔伸出两根手指,不经意间看到沿自己小臂蔓延的一道道伤疤。婴儿摇晃着双手,逮住了奈育尔的指节,仿佛是父亲或挚友那样紧紧握住。然后毫无预兆地,孩子脸上涌起一片红晕,像在忍受什么苦痛一样皱了起来,放声大哭。
为什么,奈育尔不禁猜想,杜尼安僧侣为什么要留下这孩子?俯视婴儿时,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这孩子对他到底有什么用?
婴儿的灵魂与这个世界之间没有距离。没有语言。没有欺骗。婴儿哭只是因为饿。奈育尔知道,如果他放弃这孩子,这孩子将成为一个因里教徒,但如果他把孩子带走,偷偷骑马跑回大草原,他将变成塞尔文迪人!想到这里,他的头发根根竖立,这个念头像是魔法——充满诅咒的魔法。
随着哭泣不再只伴随饥饿,世界与灵魂之间的距离也会越来越大,心灵与表情之间的路径会越来越复杂,逐渐变得深不可测。唯一的需求演变成各种各样的渴求与希望,被千丝百结的恐惧与耻辱缠绕。这个孩子会在父亲扬起的手掌下哭泣,在母亲温柔的触碰下叹息。他会变成环境所需要的人,不管最终是因里教徒还是塞尔文迪人……
这些都不重要。
突然之间,奈育尔仿佛洞悉了杜尼安僧侣眼中的世界:全世界的人都是婴儿,他们的哭泣化作词句,化作语言,最后演变成国家。凯胡斯可以看穿他们灵魂间的缝隙,可以同时跟随数千条路径的演化,而这就是他的魔法、他的巫术。他可以合拢那些缝隙,平息人们的哭泣……让所有灵魂的表情合而为一。
就像他父亲做过的那样。莫恩古斯。
奈育尔看着不停踢踏的小人儿,感受着那双小手拉扯手指的力道,不禁一阵恍惚。他明白,虽然这个孩子出自于他,某种意义上讲却可以说是他的父亲——婴儿代表他的起源,而他,奈育尔·厄·齐约萨,却不过是这个起源的千万种变化之一,在他身上,哭泣最终化作一连串痛苦的尖叫。
他忆起纳述尔帝国境内的别墅,大火熊熊燃烧,让周围的夜幕更显黑暗。环绕在他周围的是族人们的嘲笑,他用剑尖挑起婴儿……
他抽出手指,莫恩古斯时断时续的哭声停了下来。
“你不属于大地。”奈育尔沙哑地说,收回了布满疤痕的胳膊。
“塞尔文迪人!”身后响起声音,他转身看到巫师的妓女站在相邻屋子的门口。一瞬间,两个人只是盯住对方,难发一语。
“你不能!”她突然喊道,颤抖的声音充满愤怒。她往育婴房里走了一步,奈育尔情不自禁地从婴儿床边退开。他没有喘气,仿佛已不再需要呼吸。
“他是西尔维留下的一切,”她的声音带着警惕与安抚,“是她留下的一切……是她曾经存在的证明。你要把她最后的遗产也夺走吗?”
她的证明。
奈育尔惊恐地盯着艾斯梅娜,又看看那孩子,粉红色的身体在蓝丝被单中扭动。
“但他的名字!”他听到有人在喊。那声音是那么懦弱,像是女人。那不是他的声音。
我身上……我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眉头一皱,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一队卫兵从奈育尔踢开的大门冲进房间,每个人都穿着绿底金纹的百柱团罩袍。
“收起你们的武器!”看到他们挤作一团冲进房间,她大喊。他们转身看着她,个个目瞪口呆。“收起来!”她重复了一遍。卫兵们纷纷收剑回鞘,但手仍按在剑柄上。一个军官想抗议,但艾斯梅娜用愤怒的眼神瞪了他一眼,那人马上沉默下来。“塞尔文迪人只是来跪拜的,”她那张涂了妆粉的脸转向奈育尔,“来为战士先知的头生子增添荣耀。”
奈育尔发觉自己跪在了婴儿床前,瞪大的双眼空洞而干燥。
仿佛他一直都跪在这里。

辛奈摩斯坐在阿凯梅安那张破旧的桌子前,直面墙壁。墙上的壁画早已剥落得不成样子,除了一只被长矛刺穿的豹子之外,只剩下七零八散的眼睛和肢体了。“你在做什么?”他问。
阿凯梅安故意忽略语调里令人担心的提示,他看着摊放在床上的粗陋行李,没转过头去。“我已经告诉你了,辛……我在整理行李,准备搬进法玛宫。”艾斯梅娜喜欢取笑他清点行李的方式,取笑他掰着手指把寥寥无几的东西数来数去。“别忘了把衣服掀起来清点,”她总是说,“最小的弟弟总是最容易忘的。”
发骚的妓女……她还能是什么?
“但普罗雅斯已经原谅你了。”
这一次他没法不注意元帅的语调,其中更多的是愤恨,不是关切。这个人除了喝酒之外已经什么都不干了。“我还没原谅普罗雅斯。”
“那我呢?”辛奈摩斯最后道,“我怎么办?”
阿凯梅安头皮发麻,醉鬼们用第一人称说“我”的时候总让人心悸。他转向元帅,努力提醒自己这个人是朋友……是他唯一的朋友。
“你怎么办?”他回答,“普罗雅斯还需要你的忠告、你的智慧。这里有你的位置,但没有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凯。”
“我为什么……”阿凯梅安没说完,他突然明白了朋友的意思:辛奈摩斯在责怪阿凯梅安抛弃自己。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这个人居然还敢责怪他。阿凯梅安又转过身去,继续整理他那少得可怜的财产。
就像他的生活还不够疯狂似的。
“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呢?”最后,他决定冒一冒险,但毫无诚意的口气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吃惊。“我们可以……可以谈一谈……和凯胡斯谈一谈。”
“凯胡斯要我还有什么用?”
“是你需要他,辛,你需要和他谈谈。你得——”
不知什么时候,辛奈摩斯悄无声息地从桌旁起了身,身影笼罩在阿凯梅安对面,头发散乱,表情骇人,这远不只是因为那双空洞的双眼。
“你去和他谈!”元帅大吼,摇晃着阿凯梅安的身子。巫师想挣脱他的胳膊,但那双胳膊硬得像是木头。“我求过你!还记得吗?我求过你,但你就那样看着他们把我的眼睛挖了出来!妈的,那是我的眼睛!我他妈的眼睛啊,阿凯!我的眼睛他妈的没了!”
阿凯梅安倒在坚硬的地板上,朝后爬开几步,脸上满是元帅温热的唾沫星子。
元帅魁梧的身形佝偻下来。“我看不见了——!”这似乎是低语,又像是哭号,“我……我没有……没有勇气……没有勇气……”他默默摇头,再没有动弹。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沉重了许多,却没有了片刻前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这是从前那个辛奈摩斯的声音,不禁让阿凯梅安觉得极为违和。
“你一定要找他谈谈我的事,阿凯,和凯胡斯……”
阿凯梅安不敢挪动,不敢心怀半点希望,他好像被自己的肠子绑在了地上。
“你想要我说什么?”

眼睛在晨曦中第一次眨动,空气第一次涌入鼻腔,半睡半醒时脸颊与枕头的摩擦——这些,也只有这些,会让艾斯梅娜把自己和从前那个女人,那个妓女联系起来。
有时她会忘记,有时她醒来时还会有曾经那些感觉:焦虑充溢四肢,床铺上的臭汗,前夜的性事留下的痛感——她甚至还听到过附近街道上铜匠铺的叮当声。每到那种时候,她会猛地坐直身子,一任细棉布被单拂过皮肤。她会眨着眼睛,望向昏暗墙壁上那些描绘英雄传说的壁画,再看向自己的贴身女仆——三个年轻女孩跪倒在地,额头谦卑地触地,向她行晨间第一道问安。
今天也一如往常。艾斯梅娜带着一丝迷茫,被她们搀扶起来。她们用怪异而圆润的异国语言轻言细语,直到艾斯梅娜用好奇的眼神看着其中某个女孩——通常是法娜席拉——才慌忙用半生不熟的谢伊克语解释。她们用骨梳整理她的头发,细小的手掌快速地揉捏舒活她的四肢,再耐心等待她在不透明的屏风后如厕。然后,她们服侍她在偏房洗澡,用肥皂与香油擦洗她的皮肤。
一如往常,艾斯梅娜静静地任由她们服侍自己。她从不吝于赞扬这几个姑娘,也知道自己只要露出愉悦神色就会让她们高兴起来。艾斯梅娜认为,她们一定在奴隶们中间颇为走红——阶级和特权也会在仆从间传承——作为皇后的奴隶,她们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成了奴隶中的皇后,也许她们和她一样对现在的地位感到震惊。
她出浴时有些头晕,四肢乏力,这种昏沉感只有洗了热水澡才能体会。她们为她穿好衣服,再打理她的头发。艾斯梅娜轻松地听她们开玩笑,耶尔和布露兰都在揶揄法娜席拉——法娜席拉性格太过率真,总是口无遮拦,另外两个姑娘老拿她开玩笑,虽然没有恶意,却也从不留情。艾斯梅娜猜想她们的打趣和某个男孩有关。
打理好她的头发后,法娜席拉去了婴儿房,仍在低声谈笑的耶尔和布露兰把艾斯梅娜领到梳妆台前,那里放着整整一排化妆品。在苏拿时看到这些,也许会喜极而泣吧,想到这里,艾斯梅娜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些小刷子、油彩和脂粉让她惊奇,心底的占有欲又让她有些担心。这些是我应得的,她想道,泪水却不由自主溢出眼眶,让她不禁咒骂自己。
耶尔和布露兰没出声。
而且我……我不止如此。
看到自己在镜中的投影,艾斯梅娜心里也涌起一丝敬畏,这和女仆那充满赞叹的眼神里透出的敬畏是一样的。她很美,她的美貌并不亚于西尔维,只是皮肤颜色深了一些。看着眼前这个充满异国风情的陌生女人,她几乎要相信自己配得上这一切了。她几乎要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对凯胡斯的爱突然紧紧抓住了她的心,就像猛地闯进脑海的回忆。耶尔摸了摸她的脸颊,她是三个女孩中最成熟的一个,每当艾斯梅娜苦恼时,她总是第一个发觉。“真美,”女孩低声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就像女神一样……”
艾斯梅娜握住她的手,然后抚摸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这是真的。
梳妆结束前,法娜席拉就带着莫恩古斯回来了,同来的还有欧普萨拉,他那坏脾气的奶妈。一队膳房奴隶带着艾斯梅娜的早餐走了进来,她在阳光充足的回廊里边吃边就西尔维孩子的状况询问欧普萨拉。和她的贴身女奴不同,欧普萨拉对伺候新主人时做的每件事都斤斤计较:办事的每一个步骤,回答的每一个问题,擦洗的每一件家具。她有时会显得很不耐烦,幸好每次都克制住了情绪,不曾公然违抗。若非这女人无比宠爱莫恩古斯,艾斯梅娜早把她换掉了——她对待孩子就像战俘对待同伴,不惜一切保护他不受伤害。莫恩古斯吃奶时,她有时会给他唱歌,那歌声是如此美丽,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欧普萨拉毫不掩饰对耶尔、布露兰及法娜席拉的轻蔑,而姑娘们也总是害怕她,只有法娜席拉有胆量在她说话时嗤之以鼻。
吃完饭后,艾斯梅娜抱着莫恩古斯,回到盖着罩篷的床上。她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孩子抱在膝上,看着他那惊讶的眼睛。孩子用小手抓住自己小小的脚趾,她不禁笑了起来。
“我爱你,莫恩古斯,”她柔声说,“是的,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爱你。”
一切仍像梦一样。
“你再也不会挨饿了,小宝贝,我保证……我保证——保证——保证!”
莫恩古斯被她挠得笑了起来。她则大声笑着,看到欧普萨拉那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朝女奴们调皮地眨了眨眼。“很快你就会有个弟弟了,你知道吗?也许是妹妹……我会叫她西尔维,和你妈妈的名字一样。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
最后她起身把孩子还给欧普萨拉,表示自己要离开。她们都跪下向她行晨间第二道问安——女孩们也许把这当成了好玩的游戏,而欧普萨拉的动作就像四肢灌满了石子。
艾斯梅娜看着她们,不禁想起阿凯梅安,自两人在花园里匆匆一见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想起他来。

通往办公室的走廊上,她碰上了腋下夹着卷轴和石板的韦尔乔。随后她登上房间低矮的台子,他则忙于整理材料,她手下那些负责抄写的秘书在她脚边各就各位,跪坐在基安人惯用的齐膝高的书写台旁。韦尔乔左臂夹着几封报告,站在他们中间,正好处于猩红地毯上画的那棵树的正中央,金色枝杈在他的黑色拖鞋周围分叉散开。
“昨晚我们逮捕了两个男人,泰丹人,他们在因杜兰兵营的外墙上粉刷正统派的标语。”韦尔乔用期待的眼光看着她,秘书们急匆匆把手头的几行字写完,然后停下羽毛笔。
“他们的地位呢?”她问。
“仆役种姓。”
一如既往,这样的事件总让她心底泛起恐惧——不是害怕外面发生的事,而是害怕她将要作出的决定。为什么这些残留的叛党还要挑衅?
“也就是说他们并不识字。”
“显然他们只是照着别人给的羊皮纸片依葫芦画瓢。似乎有人付钱,虽然他们不知道付钱的是谁。”
纳述尔人,毫无疑问,这是伊库雷·孔法斯的报复。
“那好,”她说,“把他们剥皮示众。”
这话如此轻易地从她唇边滑落,让她感觉仿佛身处噩梦。她只是张张嘴,这些人,这些虔诚的蠢货就要被折磨致死。她张开的嘴本可以作任何表示:愉快的呻吟、惊讶的吸气、宽恕的话语……
她知道,这就是权力,是权力将话语转变为现实。她只需张张嘴,整个世界就会被重写。从前,她的声音只用来取悦顾客,让他们的呼吸变得凌乱,让他们更快地流出种子;从前,她的哭泣只代表即将到来的痛苦,抑或偶尔一点小小的慈悲。但现在,她的声音变成了慈悲或痛苦本身。
这样的想法让她眩晕。
她看着那些秘书将她的判决记录下来,她已经很快地学会了隐藏自己的讶异。她又一次紧紧握住带文身的左手,按在肚子上,仿佛它是象征真实的图腾。她身边的世界可能是虚假的,但肚内的孩子……这是女人所能知道的最确凿的真实,尽管这也仍然让她感到害怕。
有那么一瞬间,手掌下传来的热量让艾斯梅娜惊叹不已,她确实感到某种神圣的东西在触动自己。奢华的生活,无上的权力——这一切与另一种发生在她体内的转变相比根本不足一提。她的子宫曾收容过无数男人,现在成了一座神庙;她的智慧曾被无知与误解的黑夜笼罩,现在变作一座灯塔;她的心灵曾是肮脏的阴沟,现在是为他设置的祭坛……为战士先知。
为凯胡斯。
“戈泰克伯爵,”韦尔乔续道,“有人听到他咒骂我们的主,前后三次。”
她挥挥手,做出不愿再讨论的姿势。“下一件。”
“恕我直言,夫人,我认为这件事应当认真对待。”
“告诉我,”艾斯梅娜带着一丝火气说,“戈泰克有谁不骂?如果哪天他不再咒骂我们的主,我才担心呢。”凯胡斯警告过她要小心韦尔乔。此人对她心怀怨恨,既因她是个女人,也因他与生俱来的骄傲。但在她和韦尔乔彼此了解,并接受了他能力不如她的事实之后,两人的关系渐渐发生了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剑拔弩张,更像彼此竞争又有所收敛的手足。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是安全的,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隐匿,在这样的局面下共事颇为奇妙。相比之下,与外人的交流就显得极为套路,甚至可悲。他们之间从不担心对方有什么误会,因为凯胡斯一定会知道。
她用优雅的微笑向他致歉。“请继续吧。”
韦尔乔点点头,表情仍有些茫然。“艾诺恩人中间又发生了一起谋杀案,死者是阿斯帕·默库里,乌兰扬卡大人的扈从。”
“赤塔干的?”
“我们的线人坚信是这样。”
“我们的线人……你指奈伯雷恩斯。”
韦尔乔点点头表示认可,她接着道:“明天带他来见我……不要走漏消息。我们必须搞清楚他们在做什么。与此同时,我会向我们的主汇报此事。”
亚麻色头发的纳森蒂在蜡板上记了句什么,然后又道:“有人看到胡尔瓦嘉王子举行已被禁止的仪式。”
“这无关紧要,”她说,“我们的主不会斤斤计较他们的迷信,伟大的信仰不担心自己的信条,韦尔乔,更不用说那些信徒只是森耶里人了。”
他的尖笔又动了动,其他秘书也用同样的动作书写着。
韦尔乔开始汇报下一件事,这次他没有抬头。“战士先知的新任维齐尔,”他的声调不带任何色彩,“有人听到他在自己的房间里尖叫。”
艾斯梅娜屏住了呼吸。“他尖叫了些什么?”她小心地问。
“没人知道。”
想到阿凯梅安,她总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我会亲自处理此事……明白吗?”
“明白,夫人。”
“还有事么?”
“只剩下清单了。”
凯胡斯要所有长牙之民留意观察自己的封臣、同辈,甚至上级,如果发现他们的言行举止与以往有明显不同之处,或是任何被换皮密探替代的兆头,都要汇报给他的门徒。所有汇报过的名字会列在清单上,而每天早上都有几十甚至数百名因里教徒被聚集起来,在战士先知那无所不知的目光下走过。
列入清单的数千个名字里,有一个杀了前去缉拿他的人,有两个在被捕前销声匿迹,有一个正被百柱团拷问,另有一个岑约萨总督手下的扈从男爵被故意放走,以顺藤摸瓜。这手段当然算不上巧妙,甚至可以说笨拙,但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了。在凯胡斯从前认出的三十八个换皮密探中,至今被拿下或击杀的才十个左右。
他们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敌人再次从那一张张面孔背后浮现出来。
“和以前一样,让沙里亚骑士把他们集合起来。”

结束了简报会,艾斯梅娜去西边的露台散步,一来想晒晒太阳,二来也打算向宫殿下方的屋顶上那些崇拜者遥遥致意。那些人的关注既让她烦恼,同时又情不自禁地感到愉悦。她一方面怀疑着自己的价值,另一方面又在考虑该如何奖赏这些人毫无来由的热情。昨天,她让几个卫兵把面包和胡椒汤分给他们,而今天,借着摩玛斯神送来的徐徐海风,她把两匹绯红色轻纱朝他们抛去。轻纱像水中的鳗鱼一样迎风缠绕,看到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她不禁莞尔。
在那之后,她和三个纳森蒂一起旁观了下午的告解仪式。这仪式的最初目的在于听取那些曾煽动长牙之民与战士先知为敌的正统派的忏悔,令人始料未及的是,许多长牙之民去而复返,有的是一两次,有的连续数日。甚至连佐顿亚尼——包括那些最早秘密举行过浸没仪式的人——也来参加,承认自己在围城惨剧中曾被怀疑、忿恨或其他负面情绪感染。最后,前来告解的人越来越多,纳森蒂不得不将仪式地点转移到法玛宫门前的广场。
参与仪式的长牙之民面对法官们,脱去上衣,排成许多七歪八扭的长队。他们挺直上身,跪倒在地,西垂的太阳照耀着每个人光滑的脊背。纳森蒂背诵祷词,法官则有条不紊地从忏悔者中间走过,挥动着一根从乌米亚齐上剪下的树枝,在每个人背上抽打三下。每抽打一下,他们都会齐声高喊:
“因为我想要伤害治愈者!”
 “因为我想要抓捕施予者!”
 “因为我想要指控救赎者!”
看着黑色的枝条起起落落,艾斯梅娜还是会不自主地拧紧双手。虽然大多数人只留下浅浅的鞭痕,但渗出的血仍让她不安。他们的后背,以及突出的脊柱与肋骨,看上去是那么脆弱,而最让她困扰的是他们看待她的方式——仿佛她是一座碑石,标记着无法企及的远方。法官挥动枝条时,有些人甚至会拱起后背,脸上肌肉扯动,露出每个妓女都无比熟悉,但没有哪个女人真正理解的表情。
她发现普罗雅斯跪在最后一排,避开了她的视线。不知为何,他感觉上远比周围的人更赤裸。出于一直以来的敌意,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却没迎上她的目光。法官离开之后,他将脸埋在双手中啜泣,身体不停摇晃。艾斯梅娜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在猜测他到底在向谁忏悔,向凯胡斯还是向阿凯梅安。
她没参加当晚的浸没仪式,而是留在房间就餐。仆从告诉她,凯胡斯需要处理圣战军向谢拉什进军的事宜,脱不开身,于是她一边与贴身女奴嬉闹,一边吃完了晚饭。在就餐期间戏谑的争论中,她跟法娜席拉站在同一立场。也该让耶尔尝尝被人戏弄的味道了,她心想。
法娜席拉毫不掩饰自己的受宠若惊之情。
晚餐过后,艾斯梅娜又到育婴房去看了看莫恩古斯,然后穿过大厅,朝藏书室走去,她一直觉得那是属于她一人的地方……
但现在阿凯梅安住在那里。
法玛宫每个角落都透出奢华的建筑风格,华贵的大理石随处可见,从窗棂上的青铜浮雕到每道尖拱门上嵌进的珍珠母线条,都展示出基安人优雅的鉴赏力。而在宫殿外围,优雅表现为辐射状排列的庭院、围墙和长廊,沿山势一路走高,仿佛整座建筑是靠自己的力量爬至山顶。她和凯胡斯居住的套房在高地最顶端——她总是告诉自己,这是卡拉斯坎城的制高点——可以俯瞰布满古老石碑的苹果园。凯胡斯告诉她,这么一来他们也更容易遭到非常规手段的袭击,尤其是似乎并不受墙壁与高山影响的巫术——所以他们必须让阿凯梅安住得这么近,近到让她心中隐隐作痛。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么近的距离,他甚至可以随风听到她夜间的呻吟。
阿凯……
她站在镶绘着图案的门前,突然醒悟到为避免想他,自己付出了多大努力。他回来的第一个夜晚就来找她,当时她并不觉得他是真实的,但在果园中瞥见的他已经足够真实,足够危险了。光是他的存在,似乎都是在威胁要剥夺圣战军离开施吉克后发生的一切。
为什么与旧相识的会面,会剥去眼前的时光?
我在做什么?
她担心这样下去会彻底丧失勇气,于是用左手在木门上拍了拍,紧盯着手背上残留的蛇形文身。开门的前一刻,她甚至觉得在门后等待她的不是阿凯梅安,而是苏拿城——她甚至可以感觉到窗台的砖冰冷地压在自己裸露的大腿上。她刻骨铭心地记得自己曾经的样子。
然后阿凯梅安的脸浮现在眼前,似乎比之前更苍白了些,但那张饱满的面孔仍然如她记忆中一样带有温暖人心的力量。他弯折胡须中的灰丝更多了:原来只有手指粗细的几绺,现在已有巴掌那么宽,而他的眼睛……如此陌生。
两人都没开口。尴尬仿佛寒冰堵在她喉头。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
艾斯梅娜有种想要触碰他的冲动,想要……让自己安心的冲动。她鼻孔间仿佛还萦绕着森比斯河的味道,还有施吉克炽热的夜风中黑柳树的气息。她仿佛看到他牵着那头郁郁寡欢的骡子,渐渐消失在远方,直至遥远的黑夜将他渐渐吞噬。是什么把你带回了我身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停留了一会儿。她转开头,故作轻松地打量他身后立满书架的墙壁。“我来拿那本《人类的解析·第三卷》。”
阿凯梅安一言不发地朝房间南墙的书架走去,取下厚厚一本封面有裂痕的对开书,掂了掂分量。他嘴角扯出生硬的笑容,眼里却无笑意。“你可以进来。”他说。
她小心翼翼迈过门槛,往里走了四步。屋内有他的味道,淡淡的麝香味,她总是将这种味道与巫术联系在一起。一张床替换了她最喜欢的靠背长椅,那是她第一次读《圣典》的地方。
“居然都翻译成谢伊克语了。”他撇撇下唇,露出赞赏的神色,“给凯胡斯看的?”
“不……是给我看的。”
她本想用骄傲的语气说出这话,结果却带上怀恨的味道。“他教会了我读书,”她小心地解释,“只是为了度过沙漠里那段艰难的日子,仅此而已。”
阿凯梅安的脸色变得苍白。“你会读书了?”
“是的……想想吧,一个女人。”
他皱起眉头,不用说,是出于困惑。
“旧世界已经死去,阿凯,旧规则也死去了……这你当然是知道的。”
他眨着眼睛,仿佛吃了一惊,她突然意识到让他困惑的是她的语调,而非她说的话。
阿凯梅安不曾因为她的性别对她有过偏见。
他看着封面上刻的字母,带着古怪的敬意伸出手指,在字母上拂过。“阿金西斯是我的老朋友,”他把书递还给艾斯梅娜,这次他的笑容更真诚,却也带上了一丝惧怕,“对他好一点。”
她接过那本书,小心避开他的手指,吞了口唾沫,仿佛喉间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堵着。
两人目光交错,她想低声说点什么——也许应该加以感谢,或开个愚蠢的玩笑,就像他们曾经一起度过的那么多无所事事的时光一样——但她却发觉自己朝门口走去,紧紧地将皮革典籍抱在胸前。他们之间有着太多舒适的回忆……太多由来已久的习惯,随时可能让她投入他的怀抱。
而这些他都知道。见鬼,他正在利用它们。
果然,他喊出她的名字,她在门口停下脚步,转身看到他脸上受伤的表情,马上又垂下目光。“我……”他说,“我曾是你的生命……我知道我是,艾斯梅。”
她咬着嘴唇,努力克制欺骗的本能。
“是的。”她紧盯着染成蓝色的脚趾,决定明天就让耶尔把它们染成别的颜色。
为什么还要在意他?他的心早已破碎——
“是的,”她重复了一遍,“你曾是我的生命。”她抬头时带着疲倦,而非预料之中的凶狠。“但现在他是我的世界。”

她看着他平坦的胸膛,视线沿小腹的沟纹一路滑向柔软的金色阴毛,破晓的晨光透过半掀开的床单,给他的下体染上情欲的色彩。不知为什么,每当她把脸颊贴在他肩上时,他总显得那么魁梧。就像一个崭新的世界,充满诱惑与惊奇。
“今晚我看到他了。”
“我知道……你很生气。”
“不是因为他。”
“是的……是因为他。”
“但为什么?除了爱我之外,他还做错了什么?”
“我们背叛了他,艾斯梅,你背叛了他。”
“但你说过——”
“这是我们的罪,艾斯梅,这样的罪连真神都无法赦免,只有被伤害的那个人才可以。”
“你在说什么?”
“所以他才会让你生气。”
他一向如此,总在展示超乎人类极限的记忆力。就好像她——和其他所有男人、女人和孩子一样——每一刻都是刚刚从梦中醒来,被长眠带来的失忆所困扰,只有他能告诉她前度发生过什么。
“他是不会原谅的。”她低声说。
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这罕见的情景让她感到害怕。“他的确不会原谅。”

赤塔大宗师转过身,麻木的表情仿佛是失去了所有力量,又像是醉到无力言谈。“你还活着。”他说。
伊奥库斯站在门口,惊得目瞪口呆。以利亚萨拉斯看到那双红色瞳孔审视着打碎的酒碗和里面几乎凝结的酒,不由得哼了一声。哼声中既没有嘲弄意味,也并非表示厌恶,他随即又转回头,越过栏杆望向法玛宫。褐色的宫殿伫立山顶,充满神秘感。
“阿凯梅安回来了,”他慢吞吞地说,“所以我以为你死了。”他朝前倾了倾身,回头注视那个幽灵般的人。“甚至,”他边说边扬起一根手指,“我希望你死了。”他的目光又转回对面山顶的围墙与建筑上。
“发生什么了,以利?”
他抑制住笑意。“你看不到吗?帕迪拉贾丧命,圣战军准备向希摩进军——我们准备向希摩进军……我们的脚已踩在敌人的脖子上了。”
“我和萨罗内瑟谈过了,”伊奥库斯对此似乎不感兴趣,“还有因鲁米……”
带着酒臭的叹息。“那么你已经知道了。”
“必须承认,我难以置信。”
“相信吧,非神会确实存在。我们一直以来都在嘲笑天命派,到头来真正愚蠢的却是我们自己。”
长久的沉默,仿若控诉。伊奥库斯一直告诫他严肃对待天命派的主张,这完全正确……可惜他到现在才明白。已知的关于水魂术的一切情报都证明,那是一门粗犷直接的巫术,绝不像这些……这些恶魔的力量那么繁复精致。
切菲拉姆尼!萨瑟鲁斯!
他仿佛又看到那个塞尔文迪人,伟岸的身躯浑身浴血,将那颗没有面孔的头颅高高举起,给每个人看。周围的士兵发出震耳的咆哮。
“那么凯胡斯王子呢?”伊奥库斯问。
“他是先知。”以利亚萨拉斯柔声说。他盯着那个人——他真的看到了——在他们将那个人从圆环上解放出来之后……以利亚萨拉斯看到那个人的手伸向胸膛,将心抽了出来!
那是某种障眼法……一定是!
“以利,”伊奥库斯说,“这肯定——”
“我亲自和他谈过,”大宗师打断他,“谈了很多……他确实是真神的先知,伊奥库斯……而你我……这么说吧,我们确实被诅咒了。”大宗师看向间谍总管的目光带着痛苦的欢欣。“这又是个小小的笑话,可惜这回我们站在被取笑的一边……”
“求你了!”间谍总管喊道,“你怎么——”
“哦,是的,他能看到很多事……很多只有真神才能看到的事。”他转身朝一个陶土酒罐走去,把它抓起来摇了摇,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他让我看到了,”他把酒罐摔到墙上砸个粉碎,然后转头看向伊奥库斯,仿佛是重力牵扯着下唇才能把嘴张开,“他让我看到了我自己。你知道吗,人的灵魂里有那么多微小的念头,那么多一闪即逝、犹如寄生虫一般的东西,他却可以把它们全抓住,伊奥库斯。他可以抓住它们,捧起来,让它们发出尖叫。然后他会点出它们的名字,告诉你它们的含义。”他又一次转开头。“他能看到秘密。”
“什么秘密?你在说什么,以利?”
“噢,你不用担心。他不在意你是喜欢侵犯小男孩,还是喜欢拿扫帚捅屁眼,他看到的是你连自己都想瞒过的秘密,伊奥库斯。他看到的……”一阵剧痛猛地攫住了他的嗓子,他看着伊奥库斯,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滚烫的泪水流下脸颊,话音变得破碎。“他看到的是最让你心碎的东西。”
你毁灭了自己的学派。
“你喝醉了。”瘾君子的语调透着烦躁与反感。
以利亚萨拉斯抬起手,像女人一样挥舞。“你自己去和他谈谈吧。他能透过你的皮肤,看穿你的每块肉。你会明白的——”
他听到对方哼了一声,离开时踢走了一个金属酒碗。
赤塔大宗师靠回长凳,继续审视午后阳光下的法玛宫。墙壁、露台和费恩教样式的柱廊纵横交错,有些房间有淡淡的烟雾冒出来,应该是厨房。远处的方形大门前聚集着一群群前来告解的人。
就在那里……他就在那里的某处。
“噢,对了,伊奥库斯!”他突然喊道。
“什么?”对方在门边应道。
“如果我是你,我会留心那个天命派学士。”他心不在焉地敲打桌子,好像在要酒——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我想他打算杀你。”
 

推荐阅读:
  • 《沙丘》六部曲合集
  • 《波西杰克逊》系列合集
  • 《猎魔人》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