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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塞芮每次醒来时,他都不见踪影。
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早晨的阳光从窗口倾泻进来。气温开始升高,即使只盖着一条薄被单也让她闷热难耐。她掀开被单,就这么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
她从窗户的阳光就能看出,时间已经接近正午。她和苏斯布隆总是聊到很晚。这或许是件好事。或许有人会发现她每天起得越来越迟,并将其归因于另一些“活动”。
她伸了个懒腰。起初,跟神王交流的感觉很怪。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种感觉越来越自然。她发现他的笔迹——歪歪扭扭、缺乏练习、却能表达出种种有趣想法的字母——令人喜爱。她怀疑如果他能说话,嗓音也会非常和蔼。他那么温柔。这完全在她的预想之外。
她微笑着躺回枕头上,漫不经心地想着:如果她醒来的时候,他能在身边就好了。她很快乐。在来霍兰德伦之前,这种心情简直难于想象。她想念高地,无法离开诸神宫廷的事实令她沮丧,现在的政局更是雪上加霜。
然而,这里还有另一些东西。不可思议的东西。灿烂的色彩,各式各样的表演者,还有特泰利尔丰富到令人无法抵挡的种种体验。而且每天晚上,她还有机会和苏斯布隆说话。对她的家人来说,她的莽撞是耻辱和污点,但苏斯布隆却觉得这种性格很迷人,甚至充满魅力。
她再次露出微笑,任由自己想入非非。然而,现实却开始入侵她的脑海。苏斯布隆有危险。货真价实的危险。他不肯相信自己的祭司对他怀有恶意或是杀意。这种天真的性格既增添了他的魅力,又让他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但她又能做什么呢?其他人并不知晓他的困境。
能帮助他的只有一个人。不幸的是,那个人无法胜任。她学艺不精,因此必须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面对自己的命运。
那又如何?她的脑海里仿佛有个声音在低语。
塞芮凝视着天花板。她发现自己没有像平时那样为荒废学业而悔恨。她的确犯了错。可她还要为已成定局的事自怨自艾多久呢?
没错,她告诉自己,借口找得够多了。我的准备也许不够充足,但既然我来到了这里,就该做点什么。
因为除我以外,就没有人会去做了。
她爬下了床,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长发。苏斯布隆喜欢她留长发——他和她的侍女们一样,觉得这样很迷人。既然有她们帮忙打理,稍稍增加些麻烦也是值得的。她交叠双臂,穿着内衣踱起了步子。她必须设法参与他们的游戏。但她并不喜欢这个词。“游戏”暗示着赌注不大。但这并非游戏,赌注是神王的性命。
她在记忆中搜寻,挖掘着在课程中学到的零散知识。政治的本质是“交换”:用你拥有的东西——或是通过暗示让对方觉得你拥有的东西——来换取更大的利益。就像经商那样:你在开始拥有一批货物,而到了年末的时候,你会希望增加货物的存量,又是换成一批截然不同而且更好的货物。
在做好攻击准备之前,不要打草惊蛇,光歌是这么告诉她的。别显得太无害,但也别显得太聪明。保持普通就好。
她在窗边停下脚步,然后收起床单,丢进壁炉里闷燃的火堆——这是她每天必须完成的工作。
交换,她看着宽大的炉膛里开始燃烧的床单,心想。我有哪些可以拿来交易或者交换的东西?不太多。只能将就了。她走到房门前,拉开了门。一群侍女像以往那样等在门外。平时服侍塞芮的那些围到她身边,奉上衣物。但与此同时,却有另一群仆人开始收拾房间。其中几个身着棕色。女仆们为她穿戴的时候,她看向其中一个棕色衣服的女孩。塞芮找了个机会,走上前去,一手按在那女孩的肩膀上。“你是帕恩凯尔人。”塞芮小声说。那女孩点点头,露出吃惊的表情。
“我希望你给蓝手指带一条口信,”塞芮低声道,“告诉他,我有他想要知道的重要讯息。我想跟他做个交易。告诉他,这会让他改变主意。”
女孩脸色发白,但还是点点头,随后塞芮回去继续穿衣。好几个侍女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但霍兰德伦的宗教有一条神圣的教义:神灵的仆人禁止私下复述他们听到的内容。希望这条教义真的有约束力吧。但就算不是这样,她也没有透露太多东西。
现在她只需要决定两件事:她究竟该说出怎样的“重要讯息”,以及蓝手指有什么理由去在乎。
“亲爱的王后陛下!”光歌对走进他的竞技场包厢的塞芮说着,竟然真的上前拥抱了她。塞芮露出微笑,而光歌朝她招招手,示意她坐在其中一张躺椅上。塞芮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她已经喜欢上了式样繁复的霍兰德伦礼裙,但在穿着它的同时还想保持优雅,可就需要相当的技巧了。等她坐下后,光歌示意仆人拿水果来。“您真是太亲切了。”塞芮说。“这还用说,”光歌说,“您可是王后啊!此外,您还让我想起了一个非常中意的人。”“那又是谁呢?”“说真的,我毫无头绪,”光歌说着,接过一碟切成片状的葡萄,然后递给塞芮,“我对她只有点模糊的印象。来点儿葡萄?”
塞芮扬起一边眉毛,但她知道追问也没用。“告诉我吧,”她说着,用一根小小的木签穿起葡萄片,放进嘴里,“他们为何叫您‘勇敢者’光歌?”
“这个问题很容易回答,”他说着,靠向椅背,“因为在所有神灵之中,只有我有胆量扮成彻头彻尾的白痴。”塞芮扬起一边眉毛。
“我的身份要求我具备真正的勇气,”他续道,“你瞧,平常的我是个严肃又无趣的人。每天晚上,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坐下来编写冗长拖沓的道德启示,好让我的祭司拿去读给追随者听。不,这是骗人的,实际上我每晚都会外出。我抛下对道德理论的研究,只为了做一件需要真正勇气的事:和其他神灵相处。”
“这为什么需要勇气?”他看着她。“王后陛下。您难道看不出他们有多乏味么?”塞芮大笑起来。“不,说真的,”她说,“这名字究竟是怎么来的?”
“这是一次显而易见的失误,”光歌说,“您的智慧显然足以看透这一点。我们的名字和头衔都是一只喝了太多杜松子酒的小猴子胡乱分配的。”
“现在您可就是在说蠢话了。”“现在?”光歌问,“您说现在?”他朝她举起一杯酒,“亲爱的,我从始至终说的都是蠢话。拜托您,马上收回刚才那句话吧!”
塞芮只是摇摇头。看起来,今天下午的光歌和平常不太一样。真棒,她心想。我丈夫身处被不明势力暗杀的危机,我仅有的两位盟友却分别是畏首畏尾的书记官,以及满口胡话的神灵。
“原因肯定跟死亡有关。”等到祭司们鱼贯走入下方的竞技场地,准备进行今天的讨论时,光歌终于开了口。塞芮朝他看去。
“所有人都会死,”光歌说,“然而,有些人的死法能够证明特定的某种品格或者情绪。他们会展现出比其余人类更加明亮的光辉。据说这就是我们能够回归的理由。”
他沉默下来。“这么说,您死的时候展现出了莫大的勇气?”塞芮问。“似乎是这样,”他说,“我也不确定。根据我的某个梦的暗示,我也许惹怒过一头体形很大的豹子。这听起来挺勇敢的,对吧?”“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他摇摇头。“我们会忘却,”他说,“我们苏醒的时候没有记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前是做什么的。”塞芮笑了。“我猜您是外交官或者推销员之类的。就是那种需要说很多话,实际上又都是废话的职业!”“是啊,”他轻声说着,看向下方的祭司们,露出反常的神态,“是啊,毫无疑问,正是如此……”他摇摇头,冲着她笑了笑,“言归正传,亲爱的王后——我为今天的您准备了一份惊喜!”我真的想要光歌给的惊喜么?她紧张地四下张望。他大笑起来。“不用害怕,”他说,“我的惊喜很少导致肉体伤害,并且从来不会伤及美丽的王后。”
他摆摆手,有位留着长长白胡子的老者走上前来。
塞芮皱起眉头。
“这位是霍伊德,”光歌说,“说书人大师。我相信您有些问题想问……”塞芮宽慰地大笑起来,这才想起自己向光歌提出的请求。她看向下方那些祭司。“呃,我们不是应该专心听他们的演讲吗?”
光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专心?太可笑了!那样的话,我们也太负责了。看在色彩的分上,我们可是神啊。噢,好吧,我是。您也差不多。也就是所谓的‘神灵眷属’。不管怎么说,您真的想听一群乏味的祭司谈论污水处理么?”
塞芮皱起眉头。“我想也不可能。此外,我们在这件事上都没有投票权。所以我们还是用合理的方式运用时间吧。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不够了!”“你说时间会不够?”塞芮问,“可你是不朽的神啊!”“不是时间不够,”光歌说着,端起他的碟子,“是葡萄不够。我讨厌听故事的时候没葡萄吃。”
塞芮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继续吃起了葡萄。那位说书人耐心地等待着。细看之后,她发现他并没有第一印象那么老。那副胡子肯定是这一行的标志,看起来不像是假的,但她猜他做过漂白。他的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只是他希望给人留下苍老的印象。
只不过,她认为光歌选中的人多半是这一行的佼佼者。她坐回椅子里——塞芮注意到,这把椅子是特意为她这种体型的人打造的。我提问的时候应当谨慎,她心想。我不能直接询问前几位神王死时的情况:那样太明显了。
“说书人,”她说,“你对霍兰德伦的历史了解多少?”“很多,王后陛下。”他说着,垂下了头。“给我讲讲伊德里斯与霍兰德伦分裂前的时代吧。”“噢。”那人说着,把手伸进某个口袋。他拿出一把沙子,开始在指间揉搓,让它化作一股随风摇曳的细流,落向地面。“王后陛下想听的是来自久远过去、埋藏在深处的故事。您想听时间伊始之前的故事,是吗?”
“我想知道霍兰德伦神王的起源。”
“那我们就得从迷雾笼罩的时代讲起。”说书人说着,又拿起一把沙子,让粉末状的黑色沙子落在地上,和前一把沙子混在一起。在塞芮的注视下,黑色的沙子变成了白色,而她仰头看着他的表演,面露微笑。
“霍兰德伦的第一任神王非常古老,”霍伊德说,“没错,古老。比王国和城市更古老,比君王和宗教更古老。但比不上群山,因为群山早就存在了。就像在地底沉睡的巨人的指节,它们形成了这座山谷,豹子和花儿把这里当成了家乡。
“我们所说的地方,那时只是一座无名的‘山谷’。当时切德斯人还在支配世界。他们从东方而来,乘船横渡内海,也是他们最先发现了这片陌生的土地。他们的著作散佚零落,帝国化为尘土,但记忆却存留下来。或许您能想象他们踏上此处时的惊讶吧?美丽柔软的沙滩,古怪陌生的森林,还有枝头累累的果实。”
霍伊德把手探入长袍,拿出一把别的东西。他开始把它丢到地上——那是蕨类植物的小巧绿叶。
“他们称其为‘乐园’,”霍伊德低声道,“一座隐藏在群山之间的乐园,有四季常温的宜人雨水,自行生长的丰美果实。”他将那把树叶丢向空中,爆开一团彩色的粉尘,看起来就像没有火星的烟花。深红和深蓝在他周围的空中交织,仿佛绽放的花朵。
“这里是色彩之地,”他说,“艾吉里之泪生长在这里——那种色彩鲜艳的神奇花朵能够制成稳定耐久的染色剂。”
塞芮并没有认真思考过横渡内海之人对霍兰德伦的观感。她听那些来到伊德里斯的漫游者讲过故事,他们也提到过不少遥远的地方。在别的土地上,有草原、群山和沙漠。但没有丛林。霍兰德伦是独一无二的。“首位回归者便诞生于当时,”霍伊德说着,将一把银粉洒到面前的空气里,“他诞生于一条沿着海岸航行的船上。回归者出现在世界各处,但第一位——也就是你们叫做‘沃’的那位,不过我们只会用头衔称呼——就诞生于此地,在这片海湾的海面上。他宣告了‘五幻景’。一周过后,他长眠于世。
“与他同行的船员在这片海滩上建立了一个王国,称其为‘哈纳尔德’。在他们到来之前,原住民只有帕恩凯尔人,他们只是几座渔村的联合体,算不上真正的王国。”
空中的色彩消散,霍伊德把手探入另一个口袋,同时用另一只手洒下棕色的粉状泥土。“您也许正在好奇,为什么我要从这么久远的过去说起。我为什么不跟您讲述不息战争、诸王国的毁灭、五学者、还有据说仍旧藏在丛林中默默等待的篡夺者卡拉德与他的幽灵大军?
“这些事件是关注的焦点,也最为人所熟知。但如果只谈这些事件,就等于忽略了导致它们发生的那三百年的历史。如果没有对回归者的认知,不息战争会发生吗?归根结底,预言了那场战争,并怂恿爱争进攻群山彼端的诸王国的,正是一位回归者。”
“爱争?”塞芮插嘴道。
“是的,王后陛下,”霍伊德说着,换出一把黑色尘土,“爱争——篡夺者卡拉德的别名。”
“听起来像是回归者的名字。”
霍伊德点点头。“没错,”他说,“卡拉德和推翻他并创建霍兰德伦的赋和一样,也是个回归者。不过我们还没说到那部分呢。现在要说的是哈纳尔德,也就是首位回归者的船员所建立,从前哨站发展而成的那个王国。是他们选择了首位回归者的妻子来当他们的女王,随后用艾吉里之泪制造出品质惊人的染料,销往世界各地,换来了难以计数的财富。这里很快成为了繁华的贸易中心。”
他拿出一把花瓣,洒落在身前。“艾吉里之泪。霍兰德伦的财富之源。这些小东西长于斯,也只能长于斯。在世界的其他地方都没有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某些学者认为,不息战争的目的就是争夺这些花瓣,而染料正是库斯与胡斯遭受毁灭的原因。”
花瓣飘落在地上。
“但这么认为的只有一部分学者吧,说书人?”光歌说。塞芮转过头去——她几乎忘了他还坐在旁边。“别的学者怎么说?以他们的观点,不息战争是为何爆发的?”
说书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将双手探入衣袋,开始洒出五六种不同色彩的粉末。“是灵息,大人。大多数学者的共识是,不息战争所争夺的除了艾吉里之泪的所有权之外,还有更有价值的目标。那就是人类的归属。
“或许您也知道,当时的王族对于运用灵息赋予物体生命的过程越来越感兴趣。也正是在那时,人们开始将其称之为‘唤醒’。当时的它是种全新的技艺,人们对它缺乏了解。从很多方面看来,现在也依旧如此。人类灵魂的运作方式——能够赋予普通物件与死者生命的力量——在区区四个世纪前才被发现。以诸神的角度看来,那段时间实在很短。”
“宫廷辩论是例外,”光歌嘟囔着,看向仍然在讨论下水道的祭司们,“以我这位神的角度来看,这段时间简直像是永恒。”
说书人没有被他打乱节奏。“灵息,”他说,“在不息战争爆发前的那段岁月里,涌现了被称为‘五学者’的人物,以及全新的指令。在有些人看来,那是思想启蒙与兴盛的伟大时代。另一些人称其为‘人类最黑暗的时期’,因为正是在那时,我们学会了剥削他人。”
他开始洒下两把粉末,一把亮黄,一把漆黑。塞芮看着这一幕,面露笑容。他似乎在讲述时故意偏向她,避免让身为伊德里斯人的她感到受冒犯。她对灵息又了解多少?她在诸神宫廷几乎没见过唤醒者。但就算见到的时候,她也没怎么介意。僧侣们一直很反对唤醒,不过她对他们言论的关注并不比对导师的课程更多。
“五学者之一有了重大发现,”霍伊德继续说着,一边洒下一把白色的碎片——那些是上面有写着字的小巧纸片,“指令。方法。仅用一口灵息创造无命者的手段。
“这在您看来或许无足轻重。但您应当着眼于这个王国的过去与它的建立。霍兰德伦凭借回归者的仆从起步,随后依靠大规模的贸易活动而发展。它控制着资源丰富的地区,再通过这项发现和对北部关隘的控制——并结合越来越娴熟的航海技术——逐渐成为了让整个世界都垂涎三尺的珍宝。”
他顿了顿,抬起另一只手,洒出一把小巧的金属片。它们落在石头地板上,发出类似雨滴的声音。“于是战争到来,”他说,“五学者分道扬镳,加入了不同阵营。某些王国得到了无命者的使用方法,另一些则没有。换句话说,这些王国拥有了别国无法企及的强大武器。
“为了回答神灵大人的问题,我要讲述不息战争的另一个起因:那就是以如此廉价的方式创造无命者的能力。在单灵息指令问世之前,创造无命者需要五十口灵息。这种做法很受限,因为你必须用五十名士兵交换一个无命者士兵。然而,如果只用单灵息就能创造无命者……以一换一……兵力就能翻倍。而且其中半数还无需进食。”
金属片不再落下。
“无命者并不比活人强壮,”霍伊德说,“他们是一样的。无命者也并不比活人技艺娴熟。他们是一样的。然而,不用像普通人那样进食,这项优势可非常巨大。再加上他们无视痛苦和无所畏惧的能力……突然间,你就有了一支无人可挡的军队。而卡拉德更进一步:据说他创造了一种更加强大的新型无命者,也因此得到了更可怕的优势。”“什么样的新无命者?”塞芮好奇地问。“没人记得了,王后陛下,”霍伊德解释道,“关于那个时代的记录早已失落。据说是被人故意焚毁了。无论‘卡拉德的幽灵’究竟是什么,都是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可怕到即便相关的细节已经随着岁月散佚,幽灵本身仍旧存留在我们的传说,以及咒骂里。”
“它们真的还存在吗?”塞芮说着,看向被围墙遮蔽的丛林的方向,身体微微颤抖,“真的像故事里说的那样吗?有一支看不见的军队等着卡拉德回来,再次向它们下达命令?”
“可惜,”霍伊德说,“我能说的就只有故事而已。我方才说过,那个时代的很多记载都已遗失。”
“但我们知道王族的事,”塞芮说,“他们脱离霍兰德伦,是因为他们不同意卡拉德的所作所为,对吧?他们是觉得使用无命者违背道德吗?”
说书人犹豫起来。“噢,是的,”他最后说着,笑容透过白胡子依稀可见,“是的,的确如此,王后陛下。”
她扬起一边眉毛。“嘘,”光歌说着,凑近身子,“他在骗你呢。”“大人,”说书人说着,深鞠一躬,“请原谅。但这件事的说法存在分歧!哎,我的工作是讲述故事——各种各样的故事。”“那别的故事里是怎么说的?”塞芮问。“那些故事是相互冲突的,陛下,”霍伊德说,“您的同胞认为起因是宗教矛盾,以及篡夺者卡拉德的背叛。帕恩凯尔人声称,王族努力将强大的无命者和唤醒者纳入掌控,却吃惊地发现这些工具倒戈相向。在霍兰德伦,人们的说法是王族与卡拉德结盟,让他担任将军,无视了人民的意愿穷兵黩武。”
他抬起头,开始洒出两把焚烧过的黑色木炭。“但过往的岁月早已焚烧殆尽,留下的只有灰烬与记忆。那份记忆口口相传,流传至今。既然一切皆为真实,又皆为谎言,那么就算有人说想创造无命者的是王族,又有什么关系呢?愿意相信什么取决于您自己。”
“不管怎么说,最后都是回归者掌控了霍兰德伦。”她说。
“是的,”霍伊德说,“他们以从前的名字为基础,给这个王国取了个新名字。然而直到现在,还有人会为离开的王族而惋惜——毕竟,他们是带着首位回归者的血脉前去高地的。”
塞芮皱起眉头。“首位回归者的血脉?”“是啊,当然,”霍伊德说,“这片土地的第一位女王,正是他怀有身孕的妻子。而您是他的后裔。”她靠向椅背。光歌好奇地转过头。“你不知道么?”他说着,语气听不出平时的轻佻。她摇摇头。“就算我的同胞知道这个事实,也没人向我说起过。”光歌似乎来了兴趣。在下方的竞技场地,祭司们开始了另一个话题——关于城内的治安,以及增加贫民窟的巡逻次数。
她笑了笑,想到了一个能够提出真正疑问却不留痕迹的巧妙方法。“也就是说,霍兰德伦的神王是在没有首位回归者血脉的情况下传承下来的。”
“是的,王后陛下,”霍伊德说着,继续在面前洒下黏土。“神王一共有过多少位?”“一共五位,王后陛下,”那人说,“包括不朽的神王苏斯布隆陛下,但不包括赋和。”“三百年的时间里,”她说,“有五位国王?”“是的,王后陛下,”霍伊德说着,洒出一把金粉,任由它在身前飘落,“霍兰德伦的王朝建立于不息战争结束时:在驱散了卡拉德的幽灵,并为不息战争画上句号以后,备受尊崇的赋和将自己的灵息与生命交托给了第一位神王。从那时起,每位神王的妻子都会为他生下一个男性死产儿,那个婴儿会在随后回归俗世,继位为下一任神王。”
塞芮身体前倾。“等等。赋和是怎么创造出新神王的?”
“噢,”霍伊德说着,左手洒出的东西换成了沙子,“这又是个在岁月中失落的故事了。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灵息的确可以转让,但无论有多少灵息,都不足以让人成为神灵。传说里提到过,赋和是因为将灵息交给继任者而死去的。说到底,神灵真的会为了祝福他人而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以我的观点来看,这确实算不上理智的征兆,”光歌说着摆摆手,示意仆人再拿葡萄来,“看来你对我前任的那些神灵不怎么有信心啊,说书人。话说回来,就算哪位神灵想要给出灵息,也不代表接受的那一方就是神圣的。”
“我只是在讲述故事罢了,大人,”霍伊德重复道,“故事可能是真实的,也可能是虚构的。我只知道,只要存在这些故事,我就必须讲述它们。”
只是会加上尽可能多的修饰,塞芮这么想着,看着他把手伸进另一个口袋,抓出一把泥土和青草的碎屑,任由它们从指缝间落下。
“我所说的是根基,大人,”霍伊德说,“赋和并不是普通的回归者,他成功阻止了无命者的肆虐。的确,他遣走了作为霍兰德伦军队主力的‘卡拉德的幽灵’,但也因此,削弱了自己同胞的力量。他这么做是为了带来和平。当然了,这对库斯和胡斯来说已经太迟了。然而,其他的王国——帕恩凯尔、泰德拉戴尔、吉斯以及霍兰德伦本身——却因此摆脱了战乱。
“对于达成了如斯伟业的神中之神,我们对他有更多期待也不为过吧?或许就像祭司们所说的那样,他真的有过前无古人的举动。比如为霍兰德伦的神王留下一粒种子,让他们能够向自己的儿子传递力量和神性?”
他留下的是能够获取统治权的血脉,塞芮想着,漫不经心地将一片葡萄丢进嘴里。有这么一位了不起的神灵作为祖先,他们就能成为神王。能够威胁他们地位的就只有……血脉可以追溯到首位回归者的伊德里斯王族。另一条神性的血脉,也是霍兰德伦合法统治权的争夺者。但只凭这些,她没法推断出那些神王的死因。她也无从得知,为何某些神灵——比如首位回归者——能够生儿育女,另一些神灵却不行。
“他们是不朽的,对吧?”塞芮问。
霍伊德点点头,用流畅的动作洒出剩下的草叶和泥土,然后拿出一把白色粉末,转到另一个话题。“的确,王后陛下。就像所有回归者那样,神王是不会衰老的。永葆青春是所有达到五阶强化之人都会得到的能力。”
“那为什么会有五位神王?”她问,“第一位神王为什么会死?”
“回归者又为何会过世呢,王后陛下?”霍伊德问。
“因为他们疯了。”光歌说。
说书人笑了。“因为他们累了。神灵和常人不同。他们的归来为的不是自己,而是我们,等到他们无法继续承受生命之时,就会离开这个世界。神王只会活到后裔出世的那一刻为止。”
塞芮吃了一惊。“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么?”她问。然后她想到这句话可能会引人怀疑,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这是当然的,王后陛下,”说书人说,“至少在说书人和学者之中众所周知。每一位神王都是在子嗣出生后不久离开这个世界的。这很正常。一旦后裔诞生,神王就会心神不宁。每一位神王都会去寻求耗尽灵息以造福王国的机会。然后……”
他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响指,然后洒出一道水花,水雾顿时弥漫开来。“然后他们会辞别人世,”他说,“留下受到祝福的子民和登基继位的后裔。”包厢陷入寂静,水雾在霍伊德面前逐渐蒸发。
“对新婚妻子来说,这可算不上什么动听的消息,说书人,”光歌评论道,“也就是说,等她怀上子嗣的那一刻,她的丈夫就会立刻对人生失去兴趣?”
“我追求的并非动听,大人,”霍伊德说着,鞠了一躬。在他的脚下,各式各样的尘土、沙砾和碎片在微风中混作一团。“我只是在讲述故事。这个故事最为人所知。我只是觉得王后陛下也想知道这件事。”
“谢谢你,”塞芮平静地说,“你能告诉我这些真是太好了。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学到这种……不寻常的讲故事方式的?”
霍伊德抬起头,面露微笑。“我在一个无名者那里学习了很多年,王后陛下。在两块大陆交汇、诸神都已死去的遥远之地。但这无关紧要。”
对于霍伊德这番暧昧的说明,塞芮认为他只是在为自己的过去增添浪漫与神秘的气氛。她更感兴趣的是他对神王之死的说法。
这么说官方说法是存在的,她这么想着,胃开始抽搐。还是个相当有说服力的解释。从神学角度来说,神王在安排好合适的继任者以后,的确有理由离开人世。
但这无法解释赋和的财富——数量庞大的灵息——是如何在没有舌头的神王之间传承下去的。这也无法解释,为何像苏斯布隆这样对生活充满好奇的人会出现厌世的念头。
官方说法足以让不了解神王的人信服。但塞芮半点也不信。苏斯布隆是不会抛弃生命的。至少现在不会了。
只是……如果她真的怀上了他的孩子,事情会出现变化吗?苏斯布隆会那么轻易就厌倦她么?
“或许我们应该期待老苏斯布隆过世,王后陛下,”光歌小口吃着葡萄,懒洋洋地说,“我猜您是被迫来到这儿的。如果苏斯布隆死掉,或许您就可以回家了。民众的疾病会得到救治,王位也有了新继承人,半点坏处都没有。所有人不是幸福快乐,就是一了百了。”
下方的祭司们仍在继续争论。霍伊德鞠了一躬,等待着离开的许可。
幸福快乐……或者一了百了。她的胃又抽搐起来。“抱歉,”她说着,站起身来,“我想去附近走走。多谢你的故事,霍伊德。”
说完,她快步离开包厢,仆人们紧随在后。她不想让光歌看见她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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