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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命运之船

水手们让出路来给柯尼提过去。柯尼提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低头俯瞰那个趴在甲板上的人形。那人的衣服流出水来,滴水的湿发盖住了他的面容。“依妲,你捡到什么好东西了呀?”柯尼提酸溜溜地说道。不管他是什么人——不,他仔细打量过那人的手之后,暗暗纠正了自己的想法。应该说,不管他是什么生物,反正都不受欢迎,目前的局势已经太过复杂,他可没空管这档子事。
 
“这是你钓到的,所以就归你处理吧!”柯尼提宣布道,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原来是大君的顾问伸手把他推开了。
 
柯尼提怒视着麦尔妲,可是她根本没注意到。柯尼提张口想要讲话,但顿时忘了要说什么。她额头上是什么东西?接着艾希雅挤身上来,虽然拂过他身前,却故意当作完全没看见。洁珂则在人群边缘和噘着嘴的大君待在一起。
 
“他还有气吗?雷恩还活着吗?”麦尔妲屏息问道。她仔细打量,但没有伸手去碰他。
 
艾希雅在麦尔妲身边跪下来,小心地将指头贴在那男子的喉咙上。一时间,艾希雅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露出笑脸,抬起头对外甥女说道:“雷恩还活着呢,麦尔妲。”这时温德洛也来到他们身旁,一听到艾希雅的话,他吓了一跳,面对妹妹露出不可思议的一笑。
 
温德洛对妹妹露出笑容时,依妲脸上闪过近乎嫉妒的表情,不过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她接着改而望着柯尼提,以不高兴的口气问道:“你找我?”
 
“是的。”柯尼提察觉到周遭的人聚拢过来,仔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他以比较柔和的声音说道:“所以你就来啦,你一向如此。”他对依妲一笑。这就对了,至于依妲和水手们如何理解这个场面,就由他们去了。他对脚边的人比了个手势,问道:“这是什么?”
 
“龙把他丢了下来。”依妲解释道。
 
“所以你就把他捡回来了?”柯尼提似笑非笑地说道。
 
“薇瓦琪叫我们把他救起来。”索科派来的其中一名桨手紧张地解释道。不讲清楚的话,万一柯尼提不高兴怎么办?
 
“他是雷恩·库普鲁斯,雨野人,我妹妹已经跟他订婚了。”温德洛镇静地讲出怪话,“他是怎么到这儿来找她的,恐怕只有莎神知道,反正他就是来了。来,我们一起帮他翻身。”最后温德洛补了一句,抓住那男子的肩膀。他一拉,雷恩便呻吟起来,双手虚弱地在甲板上乱抓。
 
艾希雅在温德洛身边蹲下来。“等一下,让他把肺里的水清了再说。”她建议道,这时那男子也开始咳嗽。
 
雷恩喘气不止,把头从甲板上抬起,又无力地靠回,这才以浓重的声音问道:“麦尔妲?”
 
麦尔妲猛喘一口气,从他身边弹开,又举起双手遮住脸。“不!”她叫道,一转身奔入人群之中,依妲惊骇地望着麦尔妲越跑越远的背影。
 
“这是怎么回事?”依妲问道,倒没有特别要问谁。
 
但是还没等有人回答,就听到瞭望者吼道:“船长!哲玛利亚船队回来了!”
 
这回轮到柯尼提猛转身,匆匆离去。柯尼提暗暗责怪自己,大敌当前,他真不该因为别的事情而分心,不管敌军看来受创多么严重、队形多么凌乱都一样。他尽快走到前甲板,讶异地眺望着来袭的船队。对方想要把己方的这三艘船包围起来啊!有的船显然航行得不顺,不过有两艘状况很好的船在最前面领军。柯尼提一看到他们甲板上的行动,就知道他们正在准备投石器。他若有所思地评估状况:他有玛丽耶塔号和繁纹号作为后援,这两船的水手都很精良。哲玛利亚船队的人员就算没受伤,至少也累了,而且他们大概已经耗用了不少箭。当然,哲玛利亚船队的船只数量比己方多得多,但是他们的船已经遭受重创,其中两艘大船已经沉没,船员挤在小艇里求生。
 
柯尼提打算把大君当作筹码,既然横竖要与哲玛利亚船队一决生死,那何不就趁现在?“裘拉!”柯尼提命令道,“叫大家回自己的岗位上去,做好准备。”
 
薇瓦琪与柯尼提一起望着来袭的船队,不过她心里想的是别的。“那个雨野人情况如何?”她问道。
 
“活着。”柯尼提简短地答道。
 
“龙把他送来这里,给我。”
 
“不过温德洛倒认为,龙是因为他妹妹才把那个人丢来这里。”柯尼提刻薄地说道。
 
“这样就说得通了。”船若有所思地说道,“他们两个人是应该要待在一起的。”
 
“是啊,如果连这也说得通,那么今天发生的事情就通通都说得通了。我们周遭有这么多船,龙却碰巧把麦尔妲的心上人丢在我们船边,好让他们相聚。薇瓦琪,你说说,这种事情有多难得呀?”
 
“这可不是碰巧,龙本来就是为了找麦尔妲而来,也找到她了。不过……”那人形木雕慢慢地扫视来袭的船队,以轻柔的声音说道:“这儿快要出事了,柯尼提。你一向尊崇运气,不过这里即将发生的事情,是远比运气还更强大的因素推动的。”薇瓦琪笑了一笑,不过她的面容有点忧伤,“命中注定该发生的,就一定会发生,绝非巧合!”她神秘地说道。
 
柯尼提无言以对,光是这个观念他就觉得很讨厌了。如果命运意味着成功,那倒是很不错。但是就今天而言,命运却似乎老是跟他作对。他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他知道来人必是依妲。柯尼提转头对她吩咐道:“去把大君带上来,还有麦尔妲。”
 
依妲没接话。“怎么?”最后柯尼提终于问道。依妲的表情很古怪,她今天是怎么了?他都叫她回船来了,她还想怎样?要怎样也就算了,为什么非得是现在?
 
“我有话要告诉你,这事很重要。”
 
“有什么事会比我们的生命更重要?”柯尼提转头望着来船,他们会在那儿停船,先与我方谈判,还是干脆攻上来?“顺便把裘拉和温德洛找来。”他对依妲吩咐道。
 
“我就去。”依妲答应道。她吸了一口气,“我怀孕了,我怀着你的孩子。”之后她便转身走开了。
 
此语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冻结了起来。柯尼提突然感觉到自己不像是站在甲板上,而像是被包裹在时光囊之中。从这个时光囊散发出去的路径何其多,各自向四面八方展开。宝宝、小孩、家庭的传承。他可以成为父亲,就像他自己的父亲那样。不,他当起父亲会比自己的父亲更好。父亲本是想保护他的,最后却失败了。父亲本想成为国王,而柯尼提就是王子。或者,他也可以甩掉依妲,把她送到不知名的地方、丢在那里,继续过自己的人生。这一来,既然没有人仰赖他,他就谁也不会辜负了。他的思绪并不像丝线那样越转越长,反而像石头一样,在他的脑袋里东敲西撞。说不定依妲在撒谎,说不定是她弄错了。他想要儿子吗?说不定是女儿呢!
 
“如果是女儿的话,你还是可以将她命名为‘派娜冈’呀!”柯尼提手腕上戴的那个木脸护符不怀好意地说道,低低地笑了出声,“如今命运可不是在半空中盘旋,有一部分已经随飞龙而去了。三界之主必将再度于空中飞翔,这是命运所注定的。至于今日其他的命运走势如何?这就要看你的脑子里如何决定。怎样?你会不会觉得很沉重,像有一顶王冠压在头上?”
 
“走开!”柯尼提低声说道。不过他并不是在叫那木脸护符走开,而是在命令那些跨越时空、涌上前攫住他的旧时记忆。那些场景一向是他最严厉否认的记忆。他坐在父亲的臂弯里,伸出小手拉住派拉冈号舵轮的内幅,父亲则以另一手稳住舵轮的情景;他骑在父亲肩上,母亲一边仰头望着他,一边朗声大笑,她艳丽的丝巾在乌黑的发际飘扬,一家三口在分赃镇的街上漫步。那些明亮快活的回忆比起任何痛苦的回忆都更让他难以忍受。那样的回忆仿佛是嘲笑,也形同谎言,因为一切的疼爱与安全都在那个黑暗血腥的夜里被抹煞掉了。
 
如今依妲却翻起了那些旧记忆,她是疯了吗?难道她不知道这是在逼他出手?想也知道,他终究非得伤害那个孩子不可。倒不是因为他想,而是因为那个结果无可避免。这一刻,他们乘着钟摆,摆到了最高点,但是钟摆免不了会摆向另外那边,也就是他就是伊果、伊果就是他的那个极端。到了那时候,那孩子免不了得扮演他当年所扮演的角色。
 
“你这个变态的混账东西。”木脸惊骇地低声说道。可是怜悯也阻止不了命运,什么都救不了他,也救不了那孩子。情势的发展总是因循既定的模式,不管出了什么事,都无法终止时间的循环。事情必会发生,因为以前事情就已经发生过了。该发生的,就一定会发生。
 
 
 
“船长?”站在柯尼提手肘边的裘拉喊了声。
 
裘拉在那儿站多久了?柯尼提立刻把自己的沉思冥想吹开,就像小孩子把蒲公英的花絮吹走那样。刚才他在想什么呀?什么时候开始下雨的?那个可恶的女人!为什么她偏偏要选在刚才讲出那个消息让他分心?
 
柯尼提的大副吞了口口水,再度说道:“那艘哲玛利亚船正在向我们呼叫。”
 
“大君呢?”柯尼提气愤地问道。他将斗篷拉得更紧,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这雨水好冷!
 
裘拉显得很害怕:“在你身后,船长。”
 
柯尼提回头朝大君瞄了一眼。麦尔妲站在大君身旁,再度裹上头巾。他们是什么时候到前甲板上来的?他听了依妲的消息之后,呆呆地在这儿站了多久?
 
“废话!”柯尼提怒气不歇,不过他将怒气转了个方向,“他本来就该待在那里,你去回应对方的呼叫,告诉他们,柯尼提国王叫他们想清楚一点。提醒他们,我随时可以把海蛇召回来。再告诉他们,我的目的不是要毁掉他们的船队,纯粹只是要他们遵守一个合法的协定。他们可以派艘船,载着他们的代表前来。我会让他们上船来,让他们亲耳听哲玛利亚大君说,事实确实与我所说的无异。”
 
裘拉的脸色顿时轻松多了:“这么说来,海蛇并没有丢下我们?只要你召唤,他们就会回来?”
 
如果此时船附近有海蛇,柯尼提必会把裘拉丢下海去喂蛇。
 
“把我的口信传过去!”柯尼提对裘拉大吼,接着他转身眺望如林的敌船。柯尼提知道那样的船队组成:每一家贵族出一艘大船,每个贵族家族都期待自己荣耀归国,船上堆满了掠劫而来的财物。这些贵族必会竞相参与释放大君的谈判。每一个人都不肯放过这个大好的表现机会。不过他们会笨到从每艘大船上派出人来与会吗?柯尼提希望如此,不过他也知道,今天说不定还会有血腥的战斗。
 
 
 
麦尔妲逃走之后,洁珂和艾希雅合力将雷恩抬到艾希雅的舱房里。她们将雷恩放到舱床上之后,雷恩就回过神来。
 
“麦尔妲呢?”他头昏眼花地问道,“我不是找到她了吗?”他的一边鼻孔缓缓地流出鼻血,海水顺着他的发丝滴下来。
 
“你的确找到她了。”艾希雅应道,“但是柯尼提船长把她找去了。”
 
雷恩突然举起双手,覆住毫无遮掩的脸庞:“她刚才是不是看到我了?”雷恩惊惧地问道。在这个节骨眼儿问这样的问题,是避无可避,非得老实回答不可的。
 
“是啊,她看到你了。”艾希雅轻声说道。用不着说谎,也用不着因为怕伤感情而粉饰。雷恩那古铜色的眼睛没有反应,但是他紧抿着嘴,可见内心的创痛。“她还很年轻哪,雷恩。”艾希雅为外甥女开脱,“这一点,在你开始正式追求她的时候就心里有数了。”艾希雅选择温和的用语,但是她的语气恳切,毫无闪躲,“你总不能期望——”
 
“让我独处一下,拜托。”雷恩轻声要求。
 
洁珂瞪着他,不过脚下已退到门边,并且把门拉开,艾希雅也跟在她后头出去了。“挂勾上是温德洛的衣服。”艾希雅边走边回头说道,“如果你想换件干衣服的话。”倒不是说温德洛的衣服雷恩穿得下,他虽然脸上有硬皮,眼睛又跟旁人不一样,但是毕竟个子高大、肌肉结实。
 
洁珂似乎看出了艾希雅的心思:“硬皮归硬皮,他的长相倒是不错。”她轻声说道。
 
艾希雅与洁珂并肩倚在舱房外的墙上:“我应该到前甲板去看看,而不是待在这里。”艾希雅对好友埋怨道。
 
“何必?上头的事情你根本就使唤不动。”洁珂暴怒地指出。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艾希雅,你就承认吧!”她哄劝道,“你看到他脸上的鳞片时,心里不禁揣想他身上是什么模样,对不对?”
 
“不,才没有呢!”艾希雅冷冰冰地答道。她一点也不想往那个方向想。那个男人是雨野人,而雨野人是缤城商人的亲族,艾希雅应该对他真诚,而非揣测他身体长什么样。库普鲁斯家族一向以多财重誉而闻名,所以不管雷恩·库普鲁斯长鳞也好、不长鳞也好,都是上选的婚配对象。此外雷恩竟然用这种方式,大老远地前来寻找未婚妻,可见他是多么英勇多情。但尽管如此,艾希雅也不好责备麦尔妲看到雷恩的长相就逃了。麦尔妲大概一直都幻想着那面纱底下是一张英俊的脸孔吧!雷恩脸上的鳞片一定把麦尔妲给吓坏了。
 
 
 
雷恩脱掉湿衬衫,随便丢在地上的湿衣服堆上。他的喉头虽紧,但仍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房里那一面小镜子,逼迫自己瞧瞧麦尔妲眼里看到的景象。婷黛莉雅没骗他,他与婷黛莉雅接触一多之后,身上的雨野特征便加速浮现了。他摸摸脸上的细鳞,又眨了眨古铜色、爬行动物般的眼睛。这简直就是龙脸嘛!他胸前的带鳞硬皮闪耀着青铜色的光芒,皮肤底下还露出一抹蓝色,不知是瘀青还是变色。雷恩的身体变化之多,连他以前见过的那些五十岁上下的雨野老头也远远不及。他年老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呢?他会长出龙爪,牙齿变尖,舌头分岔吗?
 
不过他告诉自己,不管以后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反正往后他必定会孤独地衰老下去,大半的时间都待在地底挖掘龙迹,所以不管他长相如何,都不会有人看到。婷黛莉雅已经履行她的承诺,而他也会履行承诺。他心知这有多么讽刺,他以自己的下半生作赌注,希望能把麦尔妲救出来。但即使是这个结果,他也不会否认自己过去天马行空的美好幻想。他曾经梦想,他会毫发无伤地将熬过重重难关的麦尔妲救出来,她会倒在他的臂弯里,承诺说一辈子都要跟他在一起。他曾经梦想,当他掀起面纱时,麦尔妲会对他一笑,再摸摸他的脸,对他说,那些都不打紧,因为她爱的是雷恩,不是他的脸。
 
不过现实比雷恩的梦想残忍得多,婷黛莉雅把他丢下之后,就领着宝贵的海蛇群离去了。雷恩多日以来忍受飞翔的痛楚,夜宿冰冷孤立的沙滩,落入海里时差点淹死。麦尔妲的亲族把他救了上来,他们一定把他看作是无敌大傻瓜。他这趟千里寻人的苦行,根本就是白费功夫。麦尔妲早就安全了呀!他虽不知道薇瓦琪号为什么会挂着哲玛利亚旗,但是看这光景,显然艾希雅·维司奇早已夺回家族活船,并且救回外甥女了。他们不但不需要他出力拯救,反而还得出力拯救他。
 
他从挂勾上取下一件温德洛的衬衫,抖开来瞧瞧。他叹了一声,又把衬衫挂回去,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衫,无奈地望着衬衫不断滴水。他的面纱绞缠在衬衫里。一时间,他瞪着那面纱直看,之后拉开它,把水扭干。他最先穿戴的服饰不是别的,正是面纱。
 
 
 
麦尔妲站在滂沱大雨中,对于眼前的景象视而不见。雷恩脸上的细鳞像丝一般光滑细腻的锁子甲,他那古铜色眼睛的温柔光芒有如指路的明灯。以前,她曾经透过面纱的网眼与他接吻啊!接着她感觉到自己那刷锅女仆般的粗指、碰到粗裂的嘴唇,于是赶紧把手放下来。这手、这唇、这一切,是怎么照料都救不回来的了。她昂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脸上。让我麻木吧!她对大雨恳求道,把这痛楚带走吧!
 
“我好冷。”麦尔妲身边的克司戈呜咽道,“而且我站得好累。”
 
柯尼提警告地瞪了他一眼。
 
克司戈以手臂紧紧地抱胸,此时却仍冷得发抖。“我看他们是不会来了,我何必要站在这儿吹风淋雨?”
 
“因为我高兴。”柯尼提厉声对他说道。
 
克司戈气得整张脸皱起来:“我湿得都滴水了!这对我有什么好?”
 
麦尔妲深吸了一口气,那海盗跟大君其实没多大差别,她若能管得住其中一个,那么势必也能管得住另外一个。不过驱使她交握手臂横过前甲板、走到柯尼提面前的动力并不是勇气,而是深沉的绝望。柯尼提这个人既危险又残暴,但是自己并不怕他。他能把她怎样?毁掉她的人生吗?想到这里,她差点笑出来。
 
她低声且和缓地讲话,音量正好让柯尼提,以及站在他身后的那个女人都听到。
 
“柯尼提国王,拜托您,如果您不让大君到船舱里休息,就请您让我去帮他找一件厚一点的斗篷,并搬张椅子来给他坐。”
 
她感觉到柯尼提瞪着她的头顶,找寻那伤疤的踪迹。柯尼提冷酷地答道:“他太幼稚了,淋一点雨对他是不会有什么伤害的,我看不出这有什么好顾虑的。”
 
“阁下恐怕比他还要幼稚。”麦尔妲讲得很直接,她已经不在乎会不会冒犯到对方了,“我的顾虑倒无所谓,不过您的顾虑就要好好考虑了。您也许因为可以让他吃点苦头而感到高兴,但是比起您因此而蒙受的重大损失,这么点小小高兴实在不值得。如果您希望哲玛利亚船队的领导者认为他很有价值,那么您就应该先把他当作‘神武圣君大人,全哲玛利亚的大君’来看待。如果您想用他来换取财富,那么您就得把他捧得高高的,而不是任由他淋得湿答答、心情难过、脾气又暴躁。”
 
麦尔妲直视着柯尼提淡蓝色的眼睛,也瞄了他的女人一眼。看那女人的眼神仿佛觉得这有点好笑,甚至还有几分赞同,令她颇为意外。柯尼提也感觉出这一点了吗?他望着麦尔妲,嘴里却对他的女人吩咐道:“依妲,看看你能找出什么来给他披着,我要他看起来非常抢眼。”
 
“这倒可以安排。”那女人以温柔的女低音说道。
 
麦尔妲从没想到海盗的女人讲话会这么文雅,那女人的眼神显得非常机灵。她坦率地与那女人四目相交,一边欠身,一边说道:“夫人,感激不尽。”
 
麦尔妲跟上依妲的脚步离开前甲板。大风起,海上波涛汹涌,湿淋淋的甲板晃得很厉害。不过麦尔妲待在繁纹号上的时候,终于掌握了海上生活的诀窍,就算在此时也能如履平地。她对自己的表现感到惊奇。纵使她的人生一错再错,她仍以自己能利落地在父亲的船上行动为豪。父亲啊!想到这里,她毅然决然地把一切关于父亲的念头抛在脑后,也不准自己多想雷恩的事情,虽然现在雷恩跟她离得这么近,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疤痕也好、被糟蹋的人生也好,她终究得站在雷恩面前,望着他那一对绝美的古铜色眼睛流露出失望之情。麦尔妲摇了摇头,咬紧牙关,不让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流出来。现在不行,现在她不能探索内心的感受,现在她所有的心思都得用于如何使大君复位。她一路跟着依妲前往父亲的舱房,努力把事情想清楚。
 
就麦尔妲记忆所及,此地在她外祖父的时代,乃是薇瓦琪号的船长室。她望着一室熟悉的陈设,心里只觉得难过。墙边有个雕刻华丽的杉木箱,依妲用力一掀,打开了箱盖,露出了里面绚丽缤纷的衣料和衣物。换作是别的时候,麦尔妲一定会对箱里的东西感到既嫉妒又好奇,不过此时她只是视而不见地望着房间另一头的依妲在箱里搜找。
 
“找到了,这件就行了。这斗篷他披着嫌大,不过如果我们把他安置在椅子里,就看不出来了。”依妲拉出一件饰着黑玉珠子、质料厚重的猩红色斗篷,“柯尼提总说这件太俗气,不过我还是认为他穿起来会很好看。”
 
“想必如此。”麦尔妲面无表情地应道。她认为,如果你心知对方是个强暴犯,那么他穿什么都没有差别。
 
依妲站了起来,那富丽的斗篷挂在她臂弯里。“兜帽边缘镶了毛皮。”依妲指出。她突然对麦尔妲问道:“你在想什么?”
 
跟这个女人讲难听话实在没意思,因为温德洛曾说,她早就知道柯尼提的为人,而且已经找到平衡点,能与此事共处了。再说,自己凭什么批评她?毕竟她一定认为自己对大君的奉承,不亚于她对于柯尼提的忠诚。“我刚才在想,不知道柯尼提有没有把前因后果想清楚?在我看来,的确有一团哲玛利亚贵族联手要在缤城杀死大君,这一方面可以归咎给缤城商人,另一方面则方便贵族联盟在缤城大肆掠夺。而我们眼前这个哲玛利亚船队里的贵族是真的对大君忠心耿耿、非要把大君救走不可呢?还是早有叛意,现在只是要把在缤城没做完的任务了结而已?况且就算无法归咎于缤城,但若能归咎于海盗群岛,也是一样——要不也可同时归咎于二者。”麦尔妲皱着眉头思索,“说不定,对他们而言,最有利的做法,就是教唆柯尼提把大君给杀了。”
 
“我敢说这一切柯尼提都考虑到了。”依妲生硬地答道,“他这个人跟别人不同,他眼光看得远,每次碰上难关都会发挥神力。我知道你一定不信,不过你只要问问你哥哥就知道了。你哥哥亲眼见过他伸手便平风止浪,连海蛇都听令而行。柯尼提一出手,温德洛的海蛇灼伤登时就好了,真的,连他自己的父亲留在他脸颊上的刺青,也被船长伸手一拂就抹掉了。”依妲目不转睛地直视着麦尔妲怀疑的目光,“这样的男人,也许用不着遵守一般的规矩。”依妲继续说道,“说不定就是因为他的眼光远大,所以才做出别人不敢做的事情。”
 
麦尔妲歪头望着那个海盗的女人:“我们还在谈如何透过协商让大君复位吗?”她皱起眉,“还是说,你讲这话是为了帮柯尼提开脱,因为你明知他对我父亲干了什么坏事?”而且你也知道柯尼提对我阿姨干了什么坏事,麦尔妲心里默默地加上了这一句。
 
“你父亲的行为,比柯尼提更需要开脱。”依妲冷冷地反驳道,“你去问问温德洛,脸上刺了奴隶刺青,手脚上了镣铐是什么滋味?你父亲是恶有恶报。”
 
“说不定大家都是恶有恶报呢!”麦尔妲伶牙俐齿地回道。她上下打量依妲,发现这女人已经怒气横生。她看到依妲眼里突然流露出一股毫无遮掩的痛楚,心里一时感到很懊悔。
 
“也许吧!”那女人冷冷地应道,“你把那张椅子搬过来。”
 
麦尔妲吃力地搬起那张沉重的椅子,心里知道这是那女人对她的小小报复。麦尔妲笨拙地搬着椅子,她每走一步,椅子的横木就在她下巴上撞一下。
 
 
 
雷恩·库普鲁斯注视着前甲板,不过他离前甲板远远的,免得被人发现。他目不转睛地望着麦尔妲。由于罩着面纱,所以看不大清楚,不过他还是饥渴地直视着她。眼前的景象令他看了心痛,可是他又不能不看。麦尔妲一边对大君笑笑,一边把椅子摆好位置。接着她转过身,喜洋洋地指着身边那个高个女子臂弯里挂着的那件猩红斗篷。克司戈一看,趾高气昂地仰起下巴。
 
接下来的情景,雷恩看了有如锥心刺骨。麦尔妲帮克司戈把湿斗篷脱下来,从头到尾都带着和蔼可亲的笑容。雷恩听不见麦尔妲跟克司戈说了什么,不过她脸上那一派温柔关切的神情,是假也假不了的。她毫不在意地丢开湿斗篷,再帮克司戈扣好那件华丽的红斗篷,拉高兜帽,绑紧,免得他的头吹到风。接着她轻柔地拨开大君额头与脸颊上的发丝。克司戈就座之后,麦尔妲开始把斗篷拉得平整,甚至还单膝跪地,整理斗篷的皱褶。
 
她每一个动作都亲切无比,这点雷恩也不能怪她。面容白皙尊贵、气度高不可攀的大君,可远比脸上长鳞、身上伤痕累累的雨野人更适合麦尔妲·维司奇。他心里一阵剧痛,因为他突然想到,那个男人正是在麦尔妲的引见舞会上邀她跳第一支舞的人。是不是她早在那时候就对大君心有所属了?麦尔妲走到大君座后站定,熟络地将双手放在椅背上。他们两人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雨之后,想必早就生死相许了,毕竟她美貌迷人,有什么男人能抗拒得了?除此之外,大君想必也对她感激至极。若是没有麦尔妲,大君光靠自己必是活不下来的。
 
雷恩感觉他胸腔里的心脏似乎已经消失,徒留下空洞。怪不得她一看到自己就逃之夭夭。雷恩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她连招呼都没打,别说没把他当作情人,甚至不把他当朋友啊!她是不是担心他会押着她履行承诺?她是不是怕他出现在大君面前会使她丢脸?雷恩痛苦地望着那两人,心想,她是永远也不会回到他身边的了。
 
艾希雅帮着外甥女把那个沉重的椅子抬上前甲板。在她看来,弄来一把椅子实在太好笑,不过话说回来,今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她看得过去的。柯尼提想要展现力量,此举荒谬又危险,不过他们全都被困在他的局里了。她注视着麦尔妲把克司戈的湿斗篷脱下来,又帮他穿上温暖的新斗篷,接着拉高兜帽,仿佛把那个成年男子当作了小瑟丹。等到克司戈在临时的宝座上坐下来之后,麦尔妲甚至还把他脚边的斗篷拉紧一点。看到她如此卑微地服侍克司戈,艾希雅实在心痛。不过更糟的是,柯尼提从头到尾都在看着这场表演,脸上还露出奸诈的笑容。
 
她突然心生怨恨,这怨恨染红了眼,在她四肢五体流窜。她感觉到指甲掐进了掌心,一下子喘不过气来。她倚靠在船栏上,集中精神,等待这一股恨意过去。
 
“你真的很想杀死他。”薇瓦琪轻声说道。这个评语似乎只是要讲给艾希雅听的,不过柯尼提听到声音,稍微转过身来,还扬起一边眉毛,像是在询问。
 
“对,一点也没错。”艾希雅故意让柯尼提看到她的唇语。
 
 
 
柯尼提忧伤地甩了一下头,再度将注意力集中于那艘慢慢开进的小型船上,那船在逐渐暗去的午后懒散迟钝地开上前来。柯尼提纳闷着,那艘船是不是在之前海蛇进攻的时候受创了。船的甲板上站了一排衣饰华美的人,面对着薇瓦琪号。他们的斗篷富丽,大多身材肥胖,身后站着许多水手,准备协助主人登上薇瓦琪号。柯尼提嘴边漾开了一抹微笑,那艘船若是在跟薇瓦琪号并排停在一起之后才开始下沉,那一定很好笑。“也许我应该要为这个大场合打扮一下。”柯尼提对依妲说道,“不过我们把大君打扮得这么堂皇高贵,也就足够了。他们那种人大概只认衣装不认人吧!”柯尼提叉手抱胸,咧嘴而笑,像是很期待,“裘拉,丢几条缆绳过去,我们来瞧瞧这些缆绳能给我们抓回什么渔获。”
 
 
 
“他们到了。”麦尔妲低声对克司戈说,“坐正,摆出尊贵的样子。上船的那些人有您认识的人吗?他们对您忠心吗?”
 
克司戈绷着脸望着那些贵族:“我认得出那是科里亚斯大人的服色,科里亚斯大人敦促我北行最积极,可是他却以年纪大了、坐船会关节痛为由,不肯与我同行。可是你瞧瞧他上到我们船上来的行动多么敏捷,站姿有多么挺拔,我看他根本就不需要人扶嘛!第五个人,就是现在要过来的那一个,他穿的是费迪欧的服色,不过费迪欧大人个子小,而且很瘦,这个又高又结实的人必定是费迪欧大人之子。另外那几个……我看不出来,他们不是拉起兜帽就是戴着大帽子,领口又竖得高,我根本看不清他们的脸……”
 
麦尔妲也注意到这点,她比别人早一刻起疑。她眺望着那些正在攀上薇瓦琪号的人,对方甲板上有许多水手在协助首领登上薇瓦琪号。那些水手个个高大结实、怒目而视,又尽皆披着斗篷御寒。数目是不是太多了?
 
“小心有诈!”麦尔妲突然叫道。她的叫声迫使对方提早行动,那些衣着华丽的人有些还在对方的甲板上。不过麦尔妲一叫,所有的人,无论是水手还是假冒成贵族的人都丢下了斗篷,露出了原来藏在斗篷下的武器和战袍。那些水手大吼一声,也不“协助”主人登船了,而是自己越过两船之间的空隙,抢上薇瓦琪号。底舱冒出了更多手持刀剑的战士,如潮水般地朝薇瓦琪号涌过来。
 
柯尼提的手下原来就对别人没什么信任感,见状便跳起来迎战。一瞬间,薇瓦琪号的主甲板上刀光血影,处处厮杀。麦尔妲不管往哪里看,都只看到一片混乱。柯尼提的长剑已经拔了出来,站在那里吼着吩咐手下割断缆绳、推开对方的船。依妲则一手长剑、一手短刀地护住他的背后。就连温德洛,她那个性格温柔的哥哥也拔出短刀,随时准备把任何想要攀上前甲板的人击退。两手空空的洁珂和艾希雅已经挪到温德洛身后,对于眼前突如其来的混战,她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大君吓坏了,坐在椅子上的他越缩越小,甚至还把脚收到椅子上。麦尔妲无助地站在大君身边。
 
“你要保护我!”克司戈尖声叫道,“你要保护我,他们来杀我了,我知道他们是要来杀我的。”他一把抓住麦尔妲的手腕,手劲之大出乎麦尔妲的意料。克司戈跳下椅子,踉跄地站在他那件过大的斗篷之中,把麦尔妲拉到他身前。“护着我,护着我!”他恳求道,接着便拖着麦尔妲离开椅子,来到前甲板的尖端。他瑟缩在那里,仍然抓紧着麦尔妲的手腕不放。
 
麦尔妲挣扎着要甩开克司戈,她得去瞧瞧主甲板的情况才行。“放开我!”她对克司戈叫道,不过克司戈惊吓过度,根本听不进她的话。
 
更多人从对方的甲板涌上薇瓦琪号。
 
洁珂抓起克司戈的椅子往甲板摔下去。她抓起一根椅子脚,又把另一根丢给艾希雅,随即嘻嘻笑着。那个女人一定是疯了。“麦尔妲!”洁珂叫道,把椅子上一根沉重的横木朝她丢来,麦尔妲瑟缩着躲开。“你就用这个!”洁珂对她说道,跳到短梯旁,野蛮地朝那个快要攀上前甲板的男人打了一棍,艾希雅也凑上去帮忙。温德洛站在柯尼提附近,柯尼提正在给他的手下下令。
 
麦尔妲转头,慌乱地四处张望,哲玛利亚船队的其他船只已经开上来了。她瞄到玛丽耶塔号朝哲玛利亚船队冲过去,但没看到繁纹号。不过在她看来,繁纹号是不可能弃他们而逃的。她还瞄到另外一艘船迅速地开上前来,不过那艘船挂的不是哲玛利亚旗。是不是别的海盗船碰巧在附近,前来出手相助?接着她看到那船的人形木雕动了一下。
 
“有一艘活船来了!有一艘缤城活船来帮我们了!”麦尔妲大声吼着,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家,不过谁也没注意她。
 
此时克司戈已经抓住了她的一边肩膀,疯狂地摇着她,并叫道:“带我下去,这里不安全。你必须保护我。”
 
“放开我!”麦尔妲无奈地叫道,“你这样抓着我,我怎么保护你!”尽管被大君牵制,她仍扭身去抓住洁珂丢给她的横木。麦尔妲挥了挥手里的横木,却没有因此而觉得比较安全。
 
 
 
“你这是在盲目乱冲啊!”琥珀对贝笙大叫道。
 
“我们知道艾希雅就在那艘船上!”贝笙一边气愤地吼回去,一边从主桅下来,“哲玛利亚船队就要夺走薇瓦琪号了,我们说什么也不能袖手旁观。我不信任柯尼提,不过哲玛利亚人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万一他们把艾希雅抓走或是杀死就糟了。我可不希望下次看到艾希雅的时候,她脸颊上多了一个大大的奴隶刺青,所以我们还是努力扭转局势吧!”贝笙跳到甲板上,并吩咐道:“赛摩伊!把武器拿出来!”
 
赛摩伊边跑边应道:“是,船长。不过我们要跟谁打,你可得先跟我们说说。”
 
贝笙咧嘴而笑,那笑容狂野又无情:“谁挡在艾希雅跟我们之间,我们就打谁!”
 
这时派拉冈突然大声讲了一句话,使得贝笙非常意外:“但是柯尼提要留给我!”
 
 
 
薇瓦琪号主甲板上的战斗局势突然扭转。对方船上涌来的战士人数实在太多,光是这个压力,就使得锋头变了方向。麦尔妲惊骇地望着洁珂被人拉了下去,艾希雅见状,也冲入混战中去救她。艾希雅消失之后,又一波哲玛利亚战士从甲板的边缘涌上来。麦尔妲一眼瞄到温德洛、依妲和柯尼提三人靠在一起,为了保命而战。
 
“他在这里!”一名哲玛利亚水手一边叫道,一边跃到麦尔妲面前。
 
麦尔妲挥动椅子的横木,打中了那人持剑那一手的手臂,不过那人也没躲,只是挪开手臂让麦尔妲那一棒擦过去,接着他以空着的那一手,毫不费力地拉走她手里那根横木,轻松得简直像是拿走小孩子手里的玩具似的。那人朗声大笑,推开麦尔妲。由于克司戈攀在她身上,所以那个哲玛利亚水手这么一推,就推倒了麦尔妲,她整个人瘫在地上。麦尔妲伸出手去抓住大君,不过那人一下子就把大君拉到她够不着之处,同时拔出剑朝她刺下来。但就在此时,那人突然眼神呆滞,接着一根剑刃从他的胸膛里突出来。那人身后那个高个子愤怒地大吼,接着再猛地将剑和死者一起往后拉。麦尔妲逃过一劫。那个高个子一边将死者朝哲玛利亚战士群推过去,一边抽回自己的佩剑。
 
“趴下去!缩紧一点!”雷恩愤怒地对麦尔妲吼道,随即转身背对着她。他的古铜色眼睛在面纱的裂缝间闪亮。
 
麦尔妲瞥见雷恩的左袖沾满了鲜血,接着三名男子朝雷恩扑上来,他就在自己面前倒了下去。
 
“雷恩!雷恩!”麦尔妲叫道,想要跃上前,但是克司戈抓着她不放,沉沉的怎么也甩不掉。他像笠贝一样纠缠着她,紧扣住她的肩膀哭叫不休。
 
一名男子走上来,抓住麦尔妲的头发将她甩到一旁。接着他狂野地大笑,扑向大君,像是小孩子抓起玩偶一般,轻松地抓起大君抱在肋下。“我抓到他了!”那人大吼道,“我抓到他了!”
 
麦尔妲急忙转头,免得被那个人踢中。不过她的头颅还是遭了殃,使得她一时头晕目眩。不过那人倒不是故意要踢她一脚,如今他们既然逮住了克司戈,当然不会在乎她了。她看到他们把大君当作一袋马铃薯似的甩到一名男子的肩头上,那人一边得意地大吼,一边背着大君跑了。原本哲玛利亚战士是蜂拥着登船,现在却开始退却。麦尔妲瞥见大君惨白的脸孔,他恐惧得张开嘴巴,眼睛也睁得大大的。但是她却看不到雷恩的踪影。麦尔妲手脚并用地跪起来,紧张地四面张望。他们背着大君奔过甲板,甲板上到处是横七竖八的死人和翻滚呻吟的伤者。此时仍在打斗的海盗只能采取守势,只求自己能够活命,无暇将大君抢回来。
 
大君这个人很讨厌,而且一无是处,不过这些日子以来,麦尔妲像照顾小孩子一样地照顾他,日夜都陪在他身边,所以她看到他们将大君抓走,心里非常难受。
 
“麦尔妲!”克司戈喊道,他空着的那只手则朝她的方向伸过来。
 
“救救大君!”麦尔妲徒劳地叫道,“他们把大君抢走了!救救他,救救他呀!”但是没有人呼应她的恳求。那些人将大君背走时,其他的哲玛利亚战士分出路来让他们过去,得意嘻笑地跟着他们返回母船。
 
打斗的目的转向之后,麦尔妲才看到艾希雅。艾希雅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抢来的剑,几个战士跟她紧紧缠斗。她想要脱身去救大君,却没有走成,因为洁珂把她拉了回来。
 
“他不值得你去送命!”那高个女子对艾希雅吼道,金色马尾滴着血。
 
接着,雷恩从甲板上那一堆纠缠的尸体之间站了起来。麦尔妲一看到他,高兴地尖声大叫。刚才雷恩倒下去时,她本以为他已经死了。“雷恩!”麦尔妲叫道,可是接着雷恩便抓起一把长剑,摇摇晃晃地朝抓住大君的那团人而去,麦尔妲不禁尖叫道:“不!不!你回来呀,别去,雷恩,你别去!”
 
雷恩没走多远,一名受伤的男子在雷恩冲过他身边时一把将他抓住,使得他砰地倒在甲板上。麦尔妲踉跄着站起来,她眼里只看得见雷恩,其他都视而不见。雷恩在跟拽倒他的那人扭打,对方手上拿着一把小刀,刀尖已经染血。麦尔妲什么也顾不了,朝那两个扭打成一团的男人冲过去。
 
 
 
“放开我!”艾希雅叫道。她想要挣脱,但是洁珂紧抓着她不放。
 
“不,让他走,他们已经把他带回他们的船上去了,难道你要到他们船上去抢人吗?到那儿抢人,成功的机会更渺茫啊!他已经被人抢走了,艾希雅,至少目前是如此!”艾希雅知道洁珂说得没错,逮住大君的那批人已经抓住一条垂下的绳索,晃回母船的甲板上。哲玛利亚水手正在胜利撤退,并且把将两船系在一起的缆绳切断。刚才那场短暂但激烈的战斗已经过去,敌军来得快、去得也快,而且他们把大君夺走了。
 
艾希雅看到雷恩要上前去追人却又被挡了下来。她本以为雷恩会爬起来的,不过他尚未起身,一个最不可能去救克司戈的人突然出手了。
 
柯尼提疯狂地大叫一声,从依妲和温德洛中间冲了出去。“别让他们把人抢走了!”他愤怒地大吼,一手持短刀、另一手架拐杖。在艾希雅看来,他顶多就是追个几步吧,但是他挥着拐杖奔过甲板,其势之顺利优雅出乎她的意料。“大家跟我来!”他一边跑,一边吼道。几个忠心的海盗跟了上去,依妲与温德洛也跟上去,但是被其他的海盗阻隔开来,所以离柯尼提越来越远。
 
柯尼提奔到船栏边时,一点也没有放慢速度。他的拐杖一点地,独脚踏上船栏就跃了出去,那一跃之远能使老虎也无地自容。艾希雅本以为他会落在两船之间的海里,不过他竟能跳到正在驶离的敌船上,接着就地一滚。此外还有好几个柯尼提的手下也跟了上去,其中一人没能跳过去,大叫着落入了海里。
 
柯尼提后来如何,艾希雅就看不见了。那海盗国王与他的手下一到了敌船甲板上,对方的人便将他们重重围住。
 
温德洛紧紧地扣住依妲的手腕,免得她飞身跟着柯尼提过去。两船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大,现在要跳过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敌船以稳定的速度驶离,船上的人还得意地大呼小叫。为了向薇瓦琪号的船员炫耀成果,两名男子架住脸色苍白的大君,玩弄似的将他一阵猛摇。
 
依妲粗暴地推开温德洛,她在绝望愤怒之余把矛头指向温德洛:“你这个笨蛋!我们不能任他们把他带走呀,他们必会杀了他,这你是知道的。”
 
“我也不想让他们扣住柯尼提,但是你现在去也不过就是淹死,你淹死更救不回柯尼提。”温德洛气愤地反驳道。他以低沉的声音下令道:“裘拉!他们把柯尼提抢走了!薇瓦琪!追上去,他们把柯尼提抢走了,我们得追上去才行!”
 
薇瓦琪跟着吼道:“起锚!加帆!我们一定要追上去,他们把柯尼提抢走了!”
 
“不!”艾希雅呻吟道,“让他去吧,柯尼提就给他们吧!”但是艾希雅知道船势必不肯如此,她感觉得出薇瓦琪的焦虑在她的木料中脉动。船爱着柯尼提,所以她要把他救回来,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艾希雅眺望着水面另一边大阵仗地排开的哲玛利亚船队,如果薇瓦琪号跟那么大的船队为敌,那是毫无胜算的,即使有玛丽耶塔号和繁纹号作为后盾也一样。那样的失败不但不干脆,而且会很血腥。一定会有更多人死于薇瓦琪号的甲板上,而且到最后仍不免落入哲玛利亚人的手里,现在就能知道这一仗必输无疑。不过艾希雅知道,船要追就是要追,而且她会待在船上,目睹残酷的结果。
 
就在此时,突然有个声音从水面上传来,使她颈后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你好啊,薇瓦琪!谁把柯尼提抢走了?”
 
她背脊窜起一股寒意,慢慢转头去看。
 
那是来自坟墓里的声音啊!只有派拉冈的声音才能透过水面传来,还那么响亮,常人是做不到的。她直视着派拉冈,又看了一次。那不是派拉冈啊!那艘伤痕累累、连船桅都是将就凑合的活船,虽挂着派拉冈号的名牌,但是那个人形木雕是个脸色开朗的年轻人,没胡子,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是战士的发型。
 
艾希雅看到人形木雕后面站着一名全身金黄的女子。那人两手挥舞,狂热地跟艾希雅打招呼。艾希雅望着他们接近,一时间,所有的思绪与恐惧通通停止了。她没看到贝笙,无从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不过她突然笃定地认为他一定还活着。
 
派拉冈眼睛闭着,他航行时双手盲目地伸展在身前。艾希雅看了心痛,这就是当初他们最担心的结果:琥珀是帮派拉冈雕了新脸,没错,但是有了新的眼睛之后,派拉冈还是看不见。派拉冈号的船头前有一条白海蛇破浪而行。
 
“他们还活着啊!”洁珂突然出现在艾希雅身边。她跳上跳下地,又以染血的手掌在艾希雅背上重重拍了一下。那个身材高大的女子欢呼着把艾希雅抱起来转圈圈,那感觉很可怕,但也挺好玩的。
 
“你好,派拉冈!”薇瓦琪绝望地叫道,“那里,那艘船,他们把他带走了。他们要杀他呀,派拉冈,他们要把他杀掉了!”薇瓦琪狂野又徒劳地指着那艘船,她自己的船锚才刚刚从烂泥间拉出来。
 
她的叫声也传到玛丽耶塔号和繁纹号上,艾希雅看到那两艘船改变航道,朝薇瓦琪号开来,追赶那艘正在逃往船队阵仗以寻求庇护的哲玛利亚船。
 
但是派拉冈号已经开始追了,除了吹动船帆的海风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动力,那就是活船的意志。派拉冈号突然加速,快得很不正常,就连熟悉活船特性的薇瓦琪号水手也不禁在派拉冈号倏地超过去之时一阵惊叹。艾希雅瞥见贝笙掌舵,克利弗站在他身旁。一看到贝笙,她的心顿感雀跃。派拉冈号超过去了,从薇瓦琪号上只能看到他的船尾。艾希雅站着眺望派拉冈号,狂喜得几乎不能自己。
 
薇瓦琪号的船员一听到船长被掳的消息,立刻动了起来。
 
还能动的人都跳出来起锚、升帆,目前暂时没空理会散落在甲板上的尸体。受伤的人蹒跚地站起来,多少帮一点忙。麦尔妲没受伤,但显然受了很大的惊吓,此时她惊骇地在尸堆间绕路而行。裘拉吓得不知所措,所以温德洛已经接掌全船。依妲一会在这里、一会到那里,一边插手帮忙,一边吼着叫大家加快速度。
 
“艾希雅!”洁珂吼道,把恍惚出神的她拉了回来,“过来呀!”洁珂嘴上叫道。她已经在帮着一群男子起锚。
 
“追上去!”艾希雅听到自己对温德洛喊道,“不能让派拉冈独自面对他们!”
 
船锚还没完全出水,薇瓦琪号就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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