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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派拉冈与海盗之道

“要是真的该踏,我挨踏也就算了。但这不样。我又没做错丝(要是真的该打,我挨打也就算了。但这不一样。我又没做错事)。”
 
“我这辈子挨打,大多也不是因为做错了事情。不过我虽没做错事,却也没把事情做对。”艾希雅不耐烦地说。她伸出两指扶起克利弗的下巴,让他的脸朝向逐渐淡去的日光。“小子,这不算什么。嘴唇裂了、脸颊瘀青,这种伤,不到一个星期就好了,他又没有打断你的鼻子。”
 
克利弗愠怒地将脸缩回去,不让她碰。“要是我没避开,皮子(鼻子)就被他打断了。”
 
艾希雅抓住那少年的一边肩膀:“但你避开了呀。毕竟你这个人既灵敏又强悍,而这正是好水手不可或缺的特质。”
 
“这么梭来,梨认为他凑我是我活开了(这么说来,你认为他揍我是我活该了)?”克利弗气愤地质问道。
 
艾希雅深吸了一口气,铁了心,以冷冷的语气答道:“我认为,拉弗依是大副,你是船上的打杂小弟,而我是二副。这跟对错无关,克利弗,但跟职位有关。下一次,你要再灵巧些,而且若是大副在气头上,你务必要躲远一点。”
 
“他一天到晚都在戏头(气头)上。”克利弗没好气地说。艾希雅听了就算,也不多说了。每一个水手都有权抱怨船上的大副讨人厌,但是艾希雅可不能让克利弗以为自己会跟他站在同一边。出事时她并不在场,但是琥珀气愤地把那事讲给她听,所以她知道梗概。当时琥珀在索具高处,等到她攀着索具回到甲板上时,拉弗依已经大步走开了。他们两人错开也好。说真的,艾希雅倒很庆幸大副与船上的木匠之间能免去一场冲突,不过日后琥珀和拉弗依之间的敌意只怕有增无减。拉弗依那一拳打得克利弗飞了出去,而起因只不过因为大副嫌他卷起来的绳圈不够平。艾希雅私下认为拉弗依太粗暴、没头脑。克利弗是个好孩子,你称赞他,他会更加卖力,你对他使用暴力,就只会适得其反。
 
此时他们俩站在船尾,眺望着船后。远处的小岛看来像是绿色的小丘。这儿海域平静,但是有一丝晚风,而派拉冈最大限度地利用了这一丝风。近来船不但很愿意配合,甚至还可说是急切地要将他们载往海盗群岛。他已经不谈海蛇的事情,就连“别人对自己的看法,是否就是自己的真面目”,或者他对自己有什么看法等形而上的哲学论证,他也绝口不提了。艾希雅看着几只海鸥俯冲叼起浅水里的鱼虾,心里却想着派拉冈,她不禁摇了摇头,庆幸派拉冈没有朝哲学方向发展下去。琥珀嘛,她看来很喜欢跟派拉冈没完没了地聊那些捉摸不透的事情,但是这些话题只会使艾希雅感到惶惶不安。现在琥珀常常抱怨派拉冈变得很退缩,改变太过突然。但是在艾希雅眼里,倒觉得他这样比较健康,同时也能更专注于手边的事务。不管是人也好,活船也好,都不能像之前他那样永无止境地探索自己的真面目。她瞄了船上的打杂小弟一眼,克利弗正小心地用舌头舔着嘴唇破裂处,眼神像是飘到了远处。艾希雅用手肘挤了他一下。
 
“小子,你最好去睡一下。一晃眼就又轮到你值班了。”
 
“似啊(是啊)。”克利弗懒懒地应道。他心不在焉地望着艾希雅,过了一会儿,才真正地注视着她,“我知道这是蓝免(难免)的。我以前当过卢利(奴隶),所以我知道这个道理。有时候,被人凑一拳(揍一拳)是免不了的,顶多只能踢个头(低个头)、避一下而已。”
 
艾希雅勉强装出笑脸应道:“有时候我真觉得,当水手跟当奴隶好像差不了多少。”
 
“也喜吧(也许吧)。”那孩子不情不愿地应和道。“晚安,小姐。”克利弗补了这么一句才转身走开。
 
艾希雅继续凝视着从船后向两边延展出去的水线。他们已经离缤城很远了。想到母亲和姐姐安适地待在家中,就觉得很羡慕。不过接着她便提醒自己,岸上的生活太单调,整天坐在家里无事可做,真是会把人闷出病来。此时,母亲和姐姐应该正坐在她父亲的书房里,一边啜着热茶,一边琢磨要如何运用拮据的预算,将麦尔妲送进缤城的社交界,这个夏天,她们势必要省吃俭用了。平心而论,她们现在既担心自己,又担心家族活船,还要担心凯芙瑞雅的丈夫和儿子的命运,想必不好受吧。在艾希雅看来,不管结果是好是坏,她大概都不可能在春天来临之前返回缤城。
 
对她自己来说,她宁愿考虑大问题:如何才能找到家族活船,并将之安然地带回缤城?贝笙最后一次见到薇瓦琪号时,船不但落在海盗柯尼提手里,还停泊在海盗要塞中,可见这个任务有多么地难以完成。从未有人画出海盗群岛这个海域的海图,那里海盗肆虐,据说岛屿、河口和水道的形状经常会因为暴风雨以及内陆冲下来的洪流而改变,所以不适合航行。艾希雅曾跟随父亲到南国去做买卖。那时,父亲总是因为海盗群岛处处危险而避开,而今日她却要直接闯入险境。如果父亲在世,他会怎么说呢?艾希雅认为,父亲一定会支持她找回家族活船,但是对于这个夺回活船的计划,他可能就不以为然了。父亲总是说,派拉冈这艘船不但心性狂乱,而且恶运缠身。在她小时候,父亲就禁止她与派拉冈往来。
 
她突然转身离去,仿佛只要迈开步子,就能消除内心的惶恐。她告诉自己,今天傍晚的天气不错,而且这两天以来,船格外稳定,航行很顺利。近来大副拉弗依一时兴起,对于整洁与纪律讲究到苛刻的程度。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意外的。船上的水手有些是雇佣来的,有的则是为了结束奴隶生涯而随船偷渡出海的人。身为船长的贝笙先前已吩咐拉弗依,要他打破两派之间的藩篱,然而任何一位大副都知道,让全体船员团结起来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大家战战兢兢地过一阵子。
 
总的来说,船员的纪律还颇有改进空间,整洁度也需要大幅改善。不过除了必须练习航行的技巧之外,船员们还要学会战斗。而且,艾希雅阴郁地想道,他们不但得学会如何防卫本船,还要具备攻击他船的本领。她突然觉得此行的压力真是太大了:既要找出薇瓦琪号的下落,又要将她夺回,然而水手都是乌合之众,船的脾气又阴晴难测,这要如何成功呢?
 
“艾希雅你好。”派拉冈对她招呼道。原来她不知不觉已走到前甲板的人形木雕跟前了。派拉冈转过头来面对她,仿佛能看得见她。
 
“派拉冈你好。”艾希雅应道。她努力装出快活的语气,可是船跟她太熟了。
 
“嗯。今晚最烦人的是什么问题啊?”
 
艾希雅屈服了:“那一箩筐的问题宛如一群兴奋的小狗般紧咬着我不放,我真不知道要先担心哪个才好。”
 
人形木雕不屑地啐了一声:“那就把问题当作真正的小狗,顺势通通踢开,转身朝前,凝视我们的命运。”派拉冈转身,以无眼的脸凝视着前面的地平线,“而我们是命中注定要遇上柯尼提的。”他压低嗓音,笃定地说,“我们非得面对那个海盗,并把本来就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夺回来。这件事情要优先考虑,别被闲事干扰。”
 
艾希雅愣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未听到船这样讲过话。一开始,派拉冈连下水都不大愿意。多年来,眼盲的派拉冈号一直被人弃置在沙滩上,所以,只要听到有人要让他重新下水,还要驾驶他去拯救另一艘船,他便嗤之以鼻。但现在听口气,他似乎不但接受了这个提议,甚至还乐得有这个机会去报复那个将薇瓦琪号夺走的人。他叉手抱胸,双手握拳。难道,现在他真把艾希雅的目标当作是自己的使命?
 
“从今天开始,你必须心无旁骛,直到我们与柯尼提见面。”派拉冈以低沉温柔的声音说道,“不论旅途是长是短,如果你一心牵挂着旅途的每一步要怎么走,就等于是将这段旅程切成无限多的碎片,而每一个碎片都可能难倒你。所以你别顾虑太多,只要专心想着最终的目标就好。”
 
“可是,我们唯有做好一切准备才能成功,不是吗?”艾希雅反驳道。
 
派拉冈摇了摇头:“你应该让自己深信无论如何一定会成功,这样才对。如果你说,等找到柯尼提的那一天,我们应该已经成为强大的战士了,那就等于是将实现目标的时间节点放在了那个时候。所以你应该立志,我们现在就要变成强大的战士;你应该立志,今天的你,就是那个能够在旅途终点取得成功的人。这样,当旅途终点来临时你会发现,那不过是另一个起点而已。”
 
艾希雅叹了一口气,抱怨道:“你讲话怎么像琥珀似的。”
 
“才不呢。”派拉冈针锋相对地否认道,“现在的我谁也不像,只像我自己。以前,我把这个自我搁在一旁,藏了起来,直到我觉得时机成熟了才拿出来使用。艾希雅,现在我已经不再伪装了。现在的我,就是我自己。”
 
艾希雅一言不发地摇了摇头。在她看来,脾气暴躁的派拉冈比眼前这一个好应付得多。她是爱着他的,不过这与她同薇瓦琪之间的关系并不相同。跟派拉冈在一起,就像是在照顾一个小孩子,你很疼爱他,但是他的脾气实在太坏,难以管教。有时候,艾希雅觉得要处处迁就、安抚他,实在太累。即使现在的派拉冈跟她站在同一边,但是他那强烈的情绪还是非常恐怖。她和船都沉默着,气氛很尴尬。
 
艾希雅丢开那些念头,设法让身体轻松地随船起伏,让夜晚的声音涤洗心胸,但是这个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我知道你八成会说:‘我早告诉过你那根本没用’。”琥珀疲惫又苦涩的声音在艾希雅身后响起。
 
艾希雅一直等到船上的木匠走到船栏边跟她站在一起,才大胆地臆测道:“你去找船长谈拉弗依和克利弗的事了?”
 
“没错。”琥珀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一点用处都没有。贝笙只说拉弗依是大副,克利弗是船上的打杂小弟,所以他不会介入。我真是搞不懂。”
 
艾希雅嘴边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别再责怪贝笙了。要是贝笙在街上看到拉弗依把一个小男孩打倒,那他一定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不过我们不是在街上,而是在船上,贝笙是船长,所以大副和船员之间的事情,他说什么都不能插手。因为他只要介入那么一次,所有船员就再也不会尊重拉弗依了。接下来,他们会开始无止境地抱怨大副的不是,最后每个人都会去找船长求个公道。到那时,贝笙就会整天忙着抚慰水手,根本没空把船长该做的事情做好。我敢打赌,他跟你一样看不惯拉弗依那种恶霸行径,但因为他是船长,所以知道船上的纪律重于一切,不能因为一个少年多了几处瘀青就让整艘船乱了套。”
 
“他对拉弗依要容忍到什么程度啊?”琥珀吼道。
 
“那是船长需要头疼的问题,与我无关。”艾希雅答道。接着她苦笑了一声,“你知道的,我只是个小小的二副。”她看到琥珀又一次用手帕擦擦额头,又擦了擦脖子,不禁问道:“你还好吧?”
 
“不好。”琥珀简短地答道。她并未看着艾希雅,不过艾希雅却趁机仔细地端详着木匠的侧影。即使光线黯淡,她仍看得出琥珀的皮肤干燥紧绷,使她的轮廓看来更锐利。琥珀的肤色太古怪,艾希雅从来都说不出她脸色的好坏,但今晚的她,脸皮像是陈旧的羊皮纸。琥珀把她淡棕色的头发绑在头后,并用大手帕包了起来。
 
艾希雅默默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最后她终于不情不愿地说道:“但我没有生病。我每隔一阵子就会出现这个症状。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发烧和疲倦而已,不久就会好了。”琥珀看到艾希雅一脸惊吓,连忙补充道:“这个毛病只会影响我,不会传染的。”
 
“尽管如此,你还是应该跟船长说一声。还有,你最好是待在我们的舱房里,等到症状过了再出来。”
 
接着派拉冈突然插嘴,把她们两人吓了一跳:“不过在船上,即使是几句关于瘟疫的谣传,也会使船员们心惊胆战。”
 
“这事我不会跟别人多说。”琥珀要艾希雅放心,“再说据我看来,唯一会注意到我有病征的人,大概只有你跟洁珂而已。而洁珂看过我发病的样子,并不以为意。”琥珀突然转头直视着艾希雅,“那你呢?你怕不怕跟我睡在一个房间?”
 
艾希雅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中直视着琥珀:“既然你说这症状不会传染,我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但我还是认为你应该去跟船长说一声,他大概能安排些轻松的职务给你,好让你多休息。”据艾希雅看来,贝笙大概还会稍作安排,让琥珀这阵子少跟别人碰头,免得别其他人知道她生病的秘密,但是艾希雅并未将这一点明讲出来。
 
“船长?”琥珀的嘴角弯出一丝浅笑,“你真把他当作船长啊?”
 
“他的确是船长。”艾希雅僵硬地答道。虽说每天晚上,她躺在狭窄的舱床上时,绝没有把贝笙看作是船长。但是在白天,她非这样想不可。但现在她可不想告诉琥珀,其实她心中也很难把这两个贝笙分得清清楚楚。毕竟就算讲开了也无济于事,所以她最好还是把这话搁在心底吧。艾希雅不安地怀疑道,派拉冈是不是知道其实她对贝笙动了情?她等着那人形木雕讲出什么恐怖且惊人的话语,但是他什么话也没说。
 
“船长,只是贝笙的一个侧面罢了。”琥珀轻松地应道,“其实也可以说,船长是他最好的一个侧面。依我看,多年来他大概都梦想着若是当了船长要如何如何,而且筹划了很久。我推测,他大概曾经在差劲的船长手下吃了很多苦头,又在一流的船长手下长了不少见识,所以才有今天的风度,不晓得他自己是否注意到了这些。不过,他能够梦想成真,也确实是幸运极了。像他这样的男人很少呢。”
 
“什么样的男人很少?”洁珂一边问道,一边溜达上来跟她们两人聚在一起。她对艾希雅咧嘴而笑,又用手肘挤了一下琥珀,接着便倚在船栏上,开始剔牙。艾希雅嫉妒地注视着她。洁珂是船上的水手,个子高,肌肉健壮,全身散发着活力与朝气,但她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有多么引人注意。一般女人上船都会用布条缠紧胸部,但是洁珂什么都不缠,也不担心自己的裤子只及膝盖、露出了小腿。洁珂一头长长的金发绑成发辫,被海风与咸水打乱,她却不以为意。她虽是女人,却没有因为她的性别而受阻,照样过着她爱过的生活。那就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人生啊!艾希雅不安地想。说来真是不公平,洁珂是在六大公国长大的,自认为天生就有权过着跟男人一样的生活,而男人们通常也就退让了,任由她自行其是。而艾希雅则不然,她依然觉得必须先得到别人的准许,才能随性地生活。男人们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艾希雅不管想做什么,都得用力争取。在她看来,奋斗竞争是常态,就像呼吸一样不可或缺。
 
洁珂将身子探到船栏外:“你好呀,派拉冈!”她转头对琥珀问道:“我能不能借你的细针一用?我有些衣物要补,但是我的针不晓得到哪里去了。”
 
“好啊。不过我还不会马上走。待会儿再去房里帮你找针。”
 
洁珂焦躁地换了个姿势:“我自己去拿,你把收针的地方告诉我就行了。”
 
“用我的针吧。”艾希雅插嘴道,“在我那个小帆布袋里,别在一片帆布上。已经穿好线了。”艾希雅知道,琥珀比常人更执着于保护自己的私密空间,所以不大喜欢别人去碰她的私人物品。
 
“那就谢了。好啦,你们刚才在聊什么?什么样的男人很少?”洁珂噘嘴问道,眼里透出好奇。
 
“你在想什么呀。”琥珀耐心解释道,“我们刚才在说,很少有人能够实现梦想。而且我认为,不但梦想成真的人少,梦想成真之后能乐在其中的人更少。许多人在如愿之后,才发现梦想并不合意,或是超乎自己的能力之外,最后都以痛苦收场。不过梦想成真之后的贝笙倒像是过得蛮好的。当船长是他多年来的梦想,他如愿了,而且做得有模有样。他的确是个好船长。”
 
“的确。”洁珂迟疑地应道。她像猫一样优雅地倚着船栏,抬头望着天上刚出现的星星,思索道,“而且我敢说,他在其他方面一定也很出色。”
 
洁珂这个人胃口很大,这不是艾希雅第一次听到她谈论自己对男人的兴趣了。生活在船上,加上重重的规矩,使得洁珂不得不暂时节欲,但此事有违她的天性。她虽不能纵容身体的欲望,却从不节制自己的遐思,还常常坚持要把她的心得说给艾希雅和琥珀听。偶尔她们三人都在房里过夜时,她往往起劲地聊起这个话题。洁珂的观点常常令人发噱,当谈起旧日的艳情时,情节常常离谱到让另外两人不禁爆笑出来。通常,艾希雅只觉得洁珂对男性水手的淫秽臆测十分好玩,但她也发现,如果这个男性水手是贝笙的话,那就不好玩了。艾希雅觉得自己连正常呼吸都困难。
 
不过洁珂却没注意到场面变得有点僵,反而继续煞有介事地说道:“你们注意到船长的手没有?那双手啊,一看就知道这个男人是能干活儿的……而且我们都看过他在沙滩上工作的样子。不过现在他是船长,手也不必沾染焦油和湿泥,所以干净得像个绅士。当男人的手碰到我时,我还得猜想他之前摸过什么,摸过之后有没有洗过手,这感觉真令人讨厌。我喜欢手干干净净的男人。”洁珂温柔地、自顾自地微笑,思绪已经飘得很远。
 
“他是船长啊。”艾希雅反驳道,“我们这样讲他是不对的。”
 
说过这句假正经的话之后,她发现琥珀瑟缩了一下。她本以为急智的洁珂会快人快语地回她两句,又怕连派拉冈都会问出什么尴尬的问题,不过洁珂只是伸展了一下手脚,说道:“他不见得会当一辈子船长,我也不见得会在他船上当一辈子水手。所以总有一天,我用不着一见到他就喊‘船长’。到了那时候……”船栏上的洁珂突然坐直身体,咧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唔。”她扬起了一边眉毛。“我在想啊,我们之间一定是很顺利的。我注意到他常常注视着我,有几次还称赞我工作很机伶。”她仿佛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他跟我一般高,这很好。两人一般高,做起什么事情来都比较……舒服。”
 
突然,艾希雅再也忍不住了:“他称赞你,并不表示他在注视你。船长这个人一看到工作的成果,就知道你做得好不好。你若做得好,他会明白地说出来,你若做得不好,他也直言不讳。这是一样的道理。”
 
“当然啦。”洁珂轻松地应和道,“但是他非得观察我,才会知道我办事机伶。你知道我的意思吧?”她再度探身到船外,“船呀,你认为呢?你跟特雷船长是老交情了。我敢说你们常常闲聊。特雷船长想必有很多艳遇吧。他喜欢怎么样的女人?”
 
在洁珂问出这句话之后的短暂沉寂中,艾希雅只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次。她的心沉下去,一口气哽在喉咙里。贝笙跟派拉冈说了多少?此时派拉冈又会冲动地说出多少呢?
 
派拉冈的心情已经变得与方才不同了。此时他的语气声调有如少年一般,显然是因为被成年女子注意到而沾沾自喜。他调戏般地答道:“贝笙?你真的认为他会自由自在地把那些事情讲给我听吗?”
 
洁珂眼波流转:“世上有哪个男人不会大剌剌地把艳遇的情节讲给别的男人听?”
 
“也许他偶尔跟我讲过一两个故事啦。”船以淫秽的语气说道。
 
“啊,我就说嘛。好啦,那么我们船长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不,派拉冈,你先别说,让我猜猜看。”洁珂轻松地伸展了一下,“嗯,既然他老是喜欢称赞水手们干起活儿来‘既机伶又勤快’,那说不定他喜欢的也正是这种类型的女人?也许他就喜欢那种在索具上爬上爬下、帮他升帆降帆的女人——”
 
“洁珂!”这次,艾希雅实在压抑不住被冒犯后的愤怒。但是派拉冈插话了。
 
“老实说,洁珂,贝笙告诉我,他喜欢话少的女人。”
 
听到派拉冈的评语,洁珂轻松地大笑起来:“但是话少的女人安安静静的,他怎么知道她们来不来劲呢?”
 
“洁珂。”琥珀虽只是轻轻地讲了这两个字,但是告诫的意味十足。洁珂转头望着她们两个,大笑了一声,派拉冈则追问道:“怎么?”
 
“抱歉打断了你们的母鸡会,但是船长要与二副一谈。”拉弗依说道。原来他已经悄悄地走到前甲板来了。洁珂站直,笑容一下子消失了;琥珀一言不发地怒视着拉弗依;艾希雅则揣测着他听到了多少,接着便痛责自己:真不该闲逛到前甲板来,不该一派轻松地跟船员聊天,更不该聊那种话题。艾希雅暗下决定,要学习贝笙的模范,跟一般船员保持距离,这样有助于维持船员对她的尊重。然而一想到这等于断绝了她与琥珀的友谊,她就不禁黯然。到那时,她就真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就像贝笙那样。
 
“我立刻就去。”艾希雅轻声对拉弗依应道。至于他以“母鸡会”这个词来贬抑她们,她则不予理会。拉弗依是大副,他大可以责骂、臭骂或嘲笑,而她身为二副的职责之一,就是要对大副的指导照单全收。当然,大副当着船员的面教训她,这的确很气人,但她若是闹开来,事情只会变得更糟。
 
“你见过船长之后再去替罗普上药。罗普那小子看来是非得上药不可。”拉弗依脸上慢慢地漾开笑容,同时把指节扳得答答响。
 
艾希雅知道,他讲这句话为的是要钓琥珀上钩。罗普之所以需要上药,正是因为被拉弗依打了一顿。他已经看出琥珀对于暴力极端厌恶。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找到任何借口对洁珂或是船上的木匠大发脾气,但是他似乎以痛揍其他船员、引起琥珀不满为乐。艾希雅心里一沉,她知道琥珀未免不够谨慎。其实琥珀只要对拉弗依低个头,他也就满足了。像他们两人这种针锋相对的局面,真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的结果。
 
艾希雅离开船栏之后,拉弗依就占了她原来的位置。琥珀稍微退开,洁珂则克制地说了一声:“晚安了,船。”便悄悄地溜走了。艾希雅知道,既然贝笙召人,她应该快去才是。但是看到琥珀和拉弗依两人离得这么近,她还真的不敢就此离开。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必是琥珀与拉弗依各执一词。但在船上,若是大副宣布说事情如何如何,那么平常的水手就算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艾希雅以坚定的语气说道:“木匠,今晚把我舱房的门修好。这些小事应该趁着天气稳定的时候做好,免得暴风雨来袭时情况变得更糟。”
 
琥珀瞪了艾希雅一眼。其实,舱门摇摇晃晃、不容易关紧的问题,是琥珀先提出来的。当时艾希雅听了,只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而已。“今晚一定修好。”琥珀严肃地承诺道。艾希雅又多逗留了一会,心里只希望琥珀赶快以此为借口离拉弗依远一点。但是她没走,而自己若是强逼着她走,恐怕反而会使她和拉弗依两人之间的紧绷气氛擦枪走火,所以最后,艾希雅虽不情愿,也只得离开。
 
船长室位于船尾。艾希雅在门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后,就站在门外,等着门里的人应声了再进去。派拉冈号在设计时的假设是,船长必然是船主,要不至少也是家族的成员。因为这个缘故,大多数水手都只能随便在底舱找个地方张开吊床就睡,但是贝笙却有个附带舱门的大房间;房里有固定的床,有书桌,也有海图桌,还有几个舷窗,可以眺望船后风光。开门时,迎面而来的是温馨的晕黄色灯笼光,以及打磨光亮的木头色泽。
 
坐在海图桌旁的贝笙抬起头来看她。桌上散落着原始的草图,以及艾希雅以原始草图为依据而绘出的海图。他看来很疲惫,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脸上被海蛇毒液所蚀的灼伤已经脱皮愈合,所以现在前额、脸颊和鼻际的皱纹变得更加明显。海蛇的毒液也蚀去了他部分的眉毛,这使他看起来总像带着一副颇感意外的表情。不过腐蚀的毒液没有伤害到他黑色的眼睛,这使艾希雅感激不尽。
 
“怎么?”贝笙突然质问道。艾希雅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瞪着他看。
 
“你派人找我来的。”艾希雅指出。她在狼狈之余,讲话的语气几近尖锐。
 
贝笙摸了摸头发,仿佛担心头发哪里不对劲似的。他好像被艾希雅的直率吓到了。“派人找你。是,我刚才跟拉弗依谈了一会。拉弗依的有些主意很值得深入研究,但我又担心自己会被他诱导,做出日后懊悔不已的事情。所以我问自己对他这个人知道多少?他会不会哄骗他人,甚至……”讲到这里,贝笙在椅子上伸展了一下,似乎突然发现自己说得太多,“我想听听看,你对最近船上的情况有什么看法?”
 
“你是说,自从海蛇攻击之后?”艾希雅多此一举地问道。自从她与贝笙一起赶走海蛇之后,船上的权力架构就起了微妙的变化。如今船上的人比较尊重她的能力,不过她感觉得出,拉弗依并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艾希雅斟酌着措辞,免得听来像是在批评大副。她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自从海蛇攻击之后,我管带船员就容易多了。我一下命令,船员就迅速做好。我觉得,他们不但口服心服,同时也跟我站在同一线上。”艾希雅又吸了一口气,逾越了界线,“不过,自从海蛇攻击之后,大副对大家的管教却更为严厉。这样的管理多少是可以被谅解的,毕竟在海蛇攻击时,船员们的表现并不好,有些人不服从命令,肯站出来帮我们的人也不多。”
 
贝笙皱眉:“我就注意到拉弗依并未出手帮我们。事发时,他早就开始值班了,人也在甲板上,可是他却什么忙也没帮。”艾希雅感觉到自己的肠胃紧张地翻搅起来,她早该注意到这一点的。是啊,她和贝笙一起跟海蛇搏斗的时候,拉弗依就站在旁边观看。事发时,艾希雅只觉得他们两人联手击退海蛇,是再自然也不过的事。但此时她开始纳闷,拉弗依之所以没插手,除了害怕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不单纯的因素?莫非当时他希望她和贝笙其中一人送命,或希望他们两人同时命丧于海蛇之口?果真如他所愿,那么这个出海拯救薇瓦琪号的任务会变成什么模样?贝笙再度沉默,这显然是为了要让她好好思考。
 
艾希雅深吸了一口气:“自从海蛇攻击之后,大副的管教就特别严格,但却不太公允。有些人显然是被当成靶子,受到不公平的整治,比如罗普,再如克利弗。”
 
贝笙谨慎地注视着艾希雅:“我倒没想到你会这么同情罗普。毕竟阿图对你出手的时候,他并没有站在你这边。”
 
艾希雅几乎是愤怒地摇了摇头:“我不期望他帮我。”她说,“罗普那个人有点弱智。吩咐他做事时,他做得还算不错。当阿图意图……当我把阿图格挡开的时候,罗普很激动,他又打胸脯,又跳来跳去,嘴里念念有词,那时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方面是同僚阿图,另一方面是二副,两边都惹不得,他很彷徨。但我记得很清楚,到了甲板上之后,唯一鼓起勇气用水桶打海蛇,再把海夫拖到安全地方的,就是罗普。要不是罗普及时出击,我们船上就少一个人手了。罗普并不聪明,一点也不,但他是个好水手,只要我们不逼他做超出能力以外的事情。”
 
“所以你认为,拉弗依逼迫罗普做超过他能力以外的事情?”
 
“船上的人把罗普当作是茶余饭后的笑谈,这是难免的,而只要他们别做得太过分,他还会因为吸引到大家的注意力而乐在其中。但是拉弗依上场之后,玩笑就变得不但残酷,而且危险。刚才拉弗依叫我跟你讲完话之后去帮他上药,这是罗普第二次被人修理了。船上的人诱导他去行险,或是去做傻事,而等到事情弄得一团糟,他又被拉弗依当作靶子,大家也都把过错推到他一人身上。这是不对的。我们正需要船员们团结在一起,然而这样的事情,反而让众人涣散。”
 
贝笙严肃地点了点头吗,轻轻地问道:“以你的观察,拉弗依对我们从缤城偷渡出来的那些奴隶,态度如何?”
 
这个问题令艾希雅吓得跳了起来。她默默地站了一会,思索着过去几天的往事,最后终于说道:“拉弗依待他们很好。我从未看到他把气撒在他们身上。不过他并未尽力把那些人跟其他的船员融合在一起。那些曾经当过奴隶的人看来颇有潜力。哈尔格和吉特尔像是之前曾在船上待过,但是我问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不愿承认。又有几个人,从他们的伤疤和言行举止上看,应该是惯用武器的人。不说别的,我们最好的两名弓箭手就都是地图脸。不过他们每一个人都赌誓自己出身于做买卖的人家,他们虽住在海盗群岛,却从不沾染海盗那一行,但仍然被奴隶贩子抓走了。我们船员里有这样的成员,真是难得。只不过他们总是自成一个小团体,不与他人往来。我想,长期而言,我们一定要让其他水手接纳他们,把他们当作寻常同僚来看待,这样才……”
 
“而就你看来,拉弗依不但容许他们自成一个小团体、不与他人往来,甚至还借由工作的分派来鼓励这个风气?”
 
艾希雅纳闷道,贝笙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是有可能。”她吸了一口气,“拉弗依管带哈尔格和吉特尔,教他们忠心学着他的模样,仿佛船员之中另分出了一批不受他人控管的独立船员。”艾希雅不安地继续说道,“我们从码头上马虎凑齐的人手不接受先前曾做过奴隶的人,那些地图脸也乐得自行其是,不与他人往来。所以这是双向的。”
 
贝笙往椅背一靠:“在缤城,他们是奴隶。他们之所以沦为奴隶,大多是因为住在海盗群岛的聚落,又被奴隶贩子掳走。而他们之所以肯冒着极大的风险,从缤城溜出来、上了派拉冈号,主要是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就有机会返乡了。当初在筹备让派拉冈号下水时,他们出了那么多力,我心里就想,用这来换取他们返乡的机会,也算是公道的了。但现在我倒有些犹豫。比起一般奴隶而言,被奴隶贩子从海盗群岛掳走、当作奴隶卖到他乡的人,更有可能是海盗出身,再不然就是同情海盗的人。”
 
“也许吧。”艾希雅不情不愿地应和道,“不过我们帮他们逃离了奴隶生涯,他们想必对我们有几分忠诚吧。”
 
船长耸耸肩:“也许吧。但是这很难说。而且据我推测,他们的忠心仅是向着拉弗依,至于你、我和派拉冈,他们是不放在眼里的。”坐在椅子里的贝笙换了个姿势,“拉弗依有个提议:他说,眼前就是海盗群岛,而我们若装作是海盗船,那么安然深入海盗群岛水域的成功机会比较大。他说,他那些地图脸的水手必然可以演得蛮像一回事,甚至还可以教我们如何当海盗。他还暗示,他们中的一些人说不定对这个水域很熟。所以,我们接下来说不定可以伪装成海盗船。”
 
“什么?”艾希雅难以置信,“怎么装?”
 
“先设计一面旗,再抢一两艘船。据拉弗依的讲法,我们正好可以借机练练打斗技巧。之后不管驶入哪个小型的海盗村,我们都要献上掠劫而来的财货和人手,并放出风声说我们想要追随柯尼提。柯尼提自己号称为‘海盗群岛之王’已有好一段时间。我最后一次听说他的消息是他正在收编人马,所以我们若是装作想要追随他的模样,那么说不定可以接近他,并找到薇瓦琪号的下落。”
 
艾希雅抛开怒气,设法让自己专心地考虑这个主意。这个主意最大的好处是,如果他们能够接近柯尼提,那么说不定能问出薇瓦琪号的旧部有几人生还,如果真有人生还的话。“可是,我们可能随便就被人诱人海盗的要塞,而到了那种地方,就算我们打败柯尼提和他的部下,也不可能逃得出来。况且,要实现这个计划有两个巨大的阻碍:第一,派拉冈号乃是活船,请问拉弗依有想过要怎么遮掩这一点吗?第二,若真要这么做,那我们势必得大开杀戒。不说别的,只是练习打斗技巧就得见血。我们必须攻击几艘小型商船,杀了船员、窃走货物……这种事情,拉弗依怎么想得出来?”
 
“我们可以专对运奴船下手。”
 
艾希雅吃了一惊,答不出话来。她研究着贝笙的脸,他不是开玩笑,是认真的。贝笙脸色疲惫,直视着她说道:“没有别的办法了。我一直在设想要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出薇瓦琪号的下落,跟踪她,并在柯尼提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发动攻击。问题是,我想破了脑袋才发现那条路是行不通的。况且据我推测,即使薇瓦琪号的旧部中还有活口,恐怕也被柯尼提处决了,他不会留着那些人等我们去救。”
 
“我认为,我们要先跟柯尼提谈判,看看他对于生还者和船会开出什么价码。”
 
然而,即使是艾希雅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天真。维司奇家族的确在派拉冈号出航之前筹了一笔现金,但那笔现金甚至不够赎回普通的木船,怎能赎回薇瓦琪号?不过她抛开这个念头,告诉自己,他们跟柯尼提谈判的时候,会承诺在薇瓦琪号安全返抵缤城后再给他数额更为巨大的尾款。海盗期望的就是赎金,他们之所以劫船,为的就是以船换钱。
 
只不过柯尼提这个人跟一般的海盗不同。大家都听说过他的事迹:他逮住运奴船之后,杀了船员,放走船上的奴隶。然后,被他逮住的船便开始掠劫其他的运奴船,新配置的船员往往是从原来链锁在船舱里的奴隶中遴选。说真的,要不是牵涉到薇瓦琪号,艾希雅还颇为赞同柯尼提的作风,因为此举等于是在设法打击天谴海岸的奴隶买卖。她乐于见到恰斯国的奴隶买卖才走到海盗群岛就被人掐断,可是她的姐夫却把家族活船改装为运奴船,并因此被柯尼提逮住。她急切地想把薇瓦琪号救回来,急切到时时感觉心痛。
 
“所以啦。”贝笙轻声确认道,他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之后才说了这么一句。艾希雅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突然感到很窘,他竟能把自己的心思看得那么清楚。贝笙继续说道:“这事迟早得见血。我们可以抓条小型的运奴船。用不着杀了船员,只需把船员搁在船上的小艇里放走就行了。接着我们学柯尼提的做法,将运奴船驶入海盗村里,放走奴隶。这样我们说不定能买到消息,问出薇瓦琪号的下落。”贝笙的语气变得迟疑。他直视着艾希雅的眼睛,像是陷入两难的境地之中。
 
艾希雅很困惑:“你这是在请我答应这个计划吗?”
 
贝笙的眉头紧皱,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很奇怪。”他柔声坦承道,“我是派拉冈号的船长,但薇瓦琪号是你们家的家族活船,而这趟出海,是维司奇家族资助的。所以我总觉得,有一些决定得听听你的意见,此外,我不只是把你当成二副。”贝笙往椅背一靠,用牙齿轻咬着手上的关节。过了一会,他才再度抬头望着艾希雅,问道,“所以啦,艾希雅。你认为如何?”
 
贝笙呼唤她的那种语气霎时转变了屋里的气氛,他做了个手势要她坐下。艾希雅慢慢地坐下来,贝笙则走到房间另一头,回来时手上多了一瓶朗姆酒和两个玻璃杯。他在两个玻璃杯里各倒了一点酒,一边望着艾希雅,一边笑着回到座位上,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艾希雅眼里望着贝笙那双干干净净的手,强迫自己用心思索他问的问题。她认为如何?她好整以暇地答道:“我没什么想法。在我看来,我打从一开始就已将所有事情托付给你。你就是船长,必有主见,我的想法则无关紧要。”艾希雅本想讲得轻轻松松,谁料说出口的话却满含着指责的意味。她啜了一口朗姆酒。
 
贝笙叉手抱胸,轻轻地往椅背一靠:“噢,这我清楚得很。”他喃喃道,举起酒杯。
 
艾希雅将话题一转:“还得考虑派拉冈呢。我们都知道他对海盗避之不及。你看他会怎么想呢?”
 
贝笙嘟囔了一声,突然放下酒杯:“这里有一个意外的转折:拉弗依声称,如今船巴不得赶快找上海盗。”
 
艾希雅只感到难以置信:“他怎么会知道派拉冈巴不得赶快找上海盗?莫非他早已跟派拉冈谈过这个计划了?”艾希雅恼怒起来,“他好大的胆子!怎么可以在派拉冈心里种下这个念头!”
 
贝笙移近桌子,倾身朝她靠上来,并答道:“拉弗依声称,这个计划是派拉冈主动跟他提起的。拉弗依说,有一晚,他到前甲板去抽烟斗,而人形木雕主动问他有没有考虑过要转行做海盗?他们由此谈起,结论就是,若想安然地驶入海盗港,唯一的办法就是伪装成海盗船;同时派拉冈还自夸说他对海盗群岛的秘密水道了若指掌。至少拉弗依是这么说的。”
 
“你问过派拉冈了没?”
 
贝笙摇了摇头:“我担心,如果我对他提起这个计划,他要么认为我已经默许,因而把所有的心力都贯注在那上头,要么认为我不赞成那个计划,于是干脆从此跟我对着干,以便证明他的本事有多么大。你知道他的个性。所以除非我们都赞成,否则我不会跟他提起此事。毕竟我只要随便一提,他就可能会认定,除了装成海盗之外别无其他办法。”
 
“我在想,伤害说不定已经造成了。”艾希雅臆测道,喝下去的朗姆酒暖暖地在她肚子里凝聚成一个点。“派拉冈近来非常古怪。”
 
“他什么时候不古怪了?”贝笙苦笑道。
 
“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不但怪,还给我一种不祥的感觉。他说我们终究要面对柯尼提,这乃是命中注定。他还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无法阻止我们对上柯尼提。”
 
“可是你不同意这个说法?”贝笙探测道。
 
“命中注定什么的,这实在很难讲。贝笙,要是我们能趁着薇瓦琪上只有一个人站岗的时候把船给偷回来,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我只要我的船和生还者回来就好,至于什么打斗、血腥,若非必要,那就免了吧。”
 
“我也有同感。”贝笙轻声应道,并在他们两人的杯子里各添了一点酒,“不过在我看来,想要夺回薇瓦琪号,打斗和血腥恐怕都少不了。我们心里要有所准备。”
 
“我知道。”艾希雅不情不愿地应和道,但心里却不断问自己究竟对那样的场面有多少准备。她从未参与过有规模的打斗,顶多就是在酒馆里打过几场架。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手里握着剑、为了拯救薇瓦琪号而大开杀戒是什么景象。如果有人攻击她,那么她是一定会还击的。但是她真的能一边挥剑,一边跳上敌船的甲板,杀掉之前从未谋面的人吗?此时,跟贝笙一起坐在暖和且舒适的舱房里的艾希雅怀疑自己可能没那个能耐。那毕竟不是商人的作风,而她从小所受的教育,是事无论大小,尽量都通过协商谈判来解决。不过,她的底线就是一定要把薇瓦琪号取回来,不惜任何代价。也许当她看到自己的爱船落在陌生人手中时,心中会燃起愤怒的烈火,之后她就有勇气痛下杀手了。
 
“怎么样?”贝笙问道。这时艾希雅才察觉到自己对眼前的贝笙视而不见,反而眺望着他身后舷窗外的水波。她的眼神回到他脸上,手上玩弄着酒杯,嘴里问道:“什么怎么样?”
 
“我们到底要不要当海盗?就算不当海盗,是不是至少要装作海盗的样子?”
 
她的心思很乱,拿不定主意。“你是船长。”最后她终于说道,“所以你必须下决定。”
 
贝笙沉默了一会,咧嘴而笑:“说老实话,我倒觉得这样蛮好的。我已经想过了。我们的旗帜就以蓝布为底,上面缝一条鲜红的海蛇如何?”
 
艾希雅做了个鬼脸。“真是个坏兆头,不过这倒很吓人。”
 
“就是要吓人才好啊。我想了好几个方案,就数这个图样最恐怖,这就是我最可怕的梦魇的缩影。至于兆头好不好,我看,反正未来发展如何,也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一向如此。所以我们只对运奴船下手?”
 
贝笙的脸色凝重起来,但是过了一会,他脸上重新露出一贯的开朗笑容:“说不定我们根本不必出手。说不定只要装出已经掠劫过的样子,或是装出打算去打杀抢的样子就行了。我们就演一出戏如何?我必定是个出身于缤城的年轻人,只因并非长子,所以经常忿忿不平。年青的绅士往南国而行,对于政治和海盗之道都想沾惹一点。你觉得如何?”
 
艾希雅放声大笑。她肚子里的朗姆酒化了开来,暖意散发到她全身四肢:“我看你是乐得太过头了,贝笙。不过我呢?船来自缤城,但上面竟有女性船员,这你如何解释?”
 
“你可以做我可爱的俘虏啊,就像吟游歌者的故事中那样。你是缤城商人家的女儿,却被劫为人质,用以要胁赎金。”他说到这里,瞄了她一眼,“这个说法说不定还有助于我树立名声,让大家认为我是个大胆的海盗呢。我们可以说派拉冈是你的家族活船,这样就把我为什么以活船为海盗船给交代过去了。”
 
“这样是不是太夸张了一点?”艾希雅喃喃地说道,可是贝笙眼里的光芒却更为明亮了。她想,这必是因为他们两人肚里的朗姆酒都发挥了效力。就在她开始担心自己的脑袋会不会管不住自己的心时,贝笙的脸色突然转为凝重。
 
“如果只须演一出滑稽的笑闹剧就可以把薇瓦琪号要回来就好了。可是,要在真实生活中装作海盗,现实势必要比那个剧情血腥且无情得多。要扮演海盗是可以,只是我恐怕不会像拉弗依或是派拉冈那样乐在其中啊。”他摇了摇头,“他们两个都有点,怎么说呢?就是‘狠’。有时候我在想,若是没人在后面拉着,拉弗依或派拉冈恐怕会变得残暴到你我难以想象的地步。”
 
“派拉冈?”艾希雅问道。她的语气虽带着怀疑,但背脊却窜出一股冷意,因为她知道派拉冈的性格确实如此。
 
“没错。”贝笙肯定地应道,“派拉冈跟拉弗依恐怕是个很差劲的组合。我真想把他们拆分开来,不让他们接近。只是这恐怕难以做到。”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使他们两人同时吓得跳了起来。“谁?”贝笙粗声粗气地问道。
 
“是我,拉弗依。”
 
“进来。”
 
大副一进来,艾希雅立刻站了起来。他一进来便朝桌上的朗姆酒瓶和玻璃杯瞄了一眼。艾希雅尽量不让自己脸上露出惊惶或愧疚的脸色,但是拉弗依的神情明白地道出他心里有多么怀疑。他对贝笙讲话时语带讽刺,差一点就算是不敬了。
 
“抱歉打扰了二位,但是船上有要务需要处理。木匠倒在前甲板,昏迷不醒。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此事。”
 
“出了什么事?”艾希雅想也不想便追问道。
 
拉弗依的嘴不屑地噘了起来:“我正在跟船长报告,水手插什么嘴!”
 
“一点也没错。”贝笙语调冰冷,“就是这话。艾希雅,你去看看木匠的情况。拉弗依,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妈的我就是不知道啊。”那个粗壮的大汉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耸了耸肩,“我只是突然发现她倒在地上,就来通知你了。”
 
艾希雅没空反驳拉弗依,也无暇告诉贝笙,她来找他时,把琥珀和拉弗依单独留在前甲板上。她的一颗心几乎从嘴里跳出来。她一路狂奔,去看拉弗依到底把琥珀给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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