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镜中世界Ⅲ:命运纱线> 哥哥欠的债

哥哥欠的债

  “天鹅堡”,威尔小时候常常念着这个名字入睡。这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无论威尔在

  镜中世界经历了多少黑暗,都无损于天鹅堡的吸引力。从那片废墟望出去,可以看到教堂

  的塔楼,它们是可靠的路标。威尔不顾路人投向他衣着的诧异目光,打听着食人魔酒馆的

  位置。每一条街名都让他想起一个雅各布讲过的故事。

  雅各布曾经对威尔自作主张跟随他穿过镜子一事大为光火,因此在骑马去天鹅堡的时

  候从未带上过威尔。后来威尔成了玉战士,就更没有机会了。雅各布一直很擅长保守秘

  密,他有个弟弟的事鲜为人知。可威尔就连不让母亲知道他考砸了都做不到。他唯一瞒过

  哥哥的事就是他对自己在镜中世界的某些经历其实记得很清楚,然而那对他而言仿佛是别

  人的记忆。

  烟斗的陈年烟味,洒出的红酒的酒味,墙上挂着的噬童女巫的炉门,吧台上方悬着的

  食人魔胳膊……雅各布常常向威尔描述阿尔伯特·夏努特的酒馆,威尔觉得他已经踏进过

  这间昏暗的酒馆上百次了。儿时的他总是憧憬着瞧一瞧夏努特的战利品,在一张桌子旁和

  哥哥计划寻宝之旅。

  “我们打烊了!”淡黄色的头发,圆圆的眼镜片……托比亚斯·温策尔。雅各布在最近

  几次来访中才提到过他。他是夏努特的厨子,在对抗石人的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威尔庆

  幸他的皮肤不会再暴露他曾是石人国王的贴身侍卫。

  “狐狸在这儿吗?”威尔一直记不住她的人类名字,“我是雅各布的弟弟威尔。”

  温策尔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吧台。拐杖上镶着半宝石,石人军官们的衣领上就佩

  戴着这类宝石,用以标识他们的军阶。月光石、铁石英、红宝石,那些记忆……

  “她不在这儿。”温策尔给自己倒了杯烧酒。桌子脏兮兮的,看样子刚刚过去了一个漫

  漫长夜。“我不知道雅各布还有个弟弟。”他投向威尔的目光既警惕又好奇。

  狐狸不在这儿。现在怎么办?威尔不仅想告诉她,他已经好几天没有雅各布的消息

  了,还希望能问问她,他在哪儿能找到黑女妖。威尔一度想去问问夏努特,可如果哥哥讲

  过的关于夏努特的事有一半是真的,那么这大清早的,他的脾气肯定比温策尔还要糟糕。

  “我能给她留个信吗?”

  温策尔放下酒杯:“当然可以。”

  威尔在口袋里找到的唯一一张纸,是克拉拉和他几周前看过的一场话剧的传单。

  一切都会重新变成本来应有的样子。

  威尔在一张桌子旁坐下。他应该写些什么?虽然他们共同经历了很多事,面对狐狸,

  他依然会觉得羞怯。温策尔朝他看过来,威尔尽可能把圆珠笔藏到自己的手掌后面。说不

  定他能在雅各布的房间里找到几件没那么惹眼的衣服。

  一个女孩从吧台旁的门里走了出来。她顶多九岁,瘦弱得像只小鸟,但看得出她已经

  习惯了繁重的劳作。她见了威尔,迟疑地站住了,可最后还是把提着的那桶水放到了一张

  肮脏的桌子旁。三个小矮人从她的围裙口袋里爬到了吧台上。威尔第一次听说小矮人,还

  是雅各布在他六岁生日时送了他一件小矮人的迷你外套。他从未忘记过威尔的生日。每一

  次拆礼物时,威尔的手指都会期待得颤抖起来。他只把雅各布送的礼物给克拉拉看

  过。“我猜,你是想趁机亲她吧?”

  小矮人开始清洗用过的玻璃杯。威尔又把圆珠笔放到了纸上。写吧。写什么?写克拉

  拉睡熟了?写一个陌生人向他承诺,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他把纸折了起来,塞回到口袋

  里。

  小矮人虽然比他们正在洗的那些杯子高不了多少,闹出的动静却很大:水花飞溅,玻

  璃叮当,骂骂咧咧……吵得就连温策尔也是直到那个石人在酒吧里站定,才发觉他的存

  在。小矮人只是飞快地瞟了客人一眼,女孩却吓得绊到了水桶上,温策尔的脸因为恨意而

  僵硬。

  “我知道你们已经打烊了。”石人抢在温策尔之前开口道,“我只想打听个消息。”

  威尔已经忘记了石人的声音有多沙哑。那双金色的眼睛扫过他。威尔想起一张铁石英

  的脸和一个有着暗红色皮肤的国王……那些曾经被遗忘的画面充斥着他的脑海。

  眼前的这个石人有着黑玛瑙的皮肤,这是石人族最尊贵的肤色,然而他暗黑色的皮肤

  中夹杂着绿色的纹理。这个不速之客和威尔在天鹅堡街道上遇到的石人不同,他穿的不是

  军装,而是一件蜥蜴皮剪裁而成的衣服。威尔曾在一片地下湖的岸边亲眼见过那种蜥蜴。

  “我是得伺候你们这些石人,可没人规定我要和你们说话。”温策尔用拐杖猛击吧台,

  吓得小矮人躲到了酒瓶子后面。

  那个石人对他露出了野狼般狠厉的微笑,他比大部分石人要矮。“你忘了现在是谁在

  管理这个破地方?这种态度足够要你一条腿。”

  女孩带着既厌恶又着迷的眼神打量着那个石人。温策尔朝她那边瞪了一眼,她急忙蹲

  下来擦拭桶里溅出来的水。

  石人抬头看了看挂在吧台上方的那条食人魔胳膊。“我在找一个经常待在这儿的

  人。”他用轻蔑的目光环顾四周,“我还以为他能住得起好点的地方呢。雅各布·雷克里斯

  呢?”

  温策尔仿佛忘了威尔的存在,把小矮人们轰回去干活。“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来这儿

  了。就算我知道他在哪儿,为什么要告诉一个石头脸呢?”

  “是啊,为什么呢?”石人打量着自己的利爪,“就算你蠢得表里如一,也肯定能想出

  几个理由。转告他,‘杂种’来过这儿。我会找到他的,我会找到所有我要找的东西,没有

  人比他更清楚这一点。”

  “我只会告诉雅各布一件事,”温策尔硬邦邦地回敬道,“一个该死的石人正在打听他

  的下落,他最好当心点儿。”

  威尔站了起来,靠到了那个石人旁边的吧台上。石人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威尔想起

  了自己当初看到人类皮肤时的厌恶感觉。

  “您找雅各布·雷克里斯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蜗牛脸?”石人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月光石扔到吧台上。“他偷了我的东

  西。如果你知道他在哪儿,这块石头就是你的了。至于那边那个——”他用下巴指了指温

  策尔的方向,“他什么赏钱也挣不到。”

  威尔没法把目光从那块月光石上挪开。卡米恩贴身侍卫的领子上佩戴的就是这种红色

  月光石。

  “我只听说过他。”威尔说,“他不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寻宝人吗?可我不知道他还是个

  小偷。”

  说着,威尔低下了头。他还记得自己是个石人的时候,很擅长对人类察言观色。

  “我不留信了。”威尔对温策尔说,“我有东西要给黑女妖。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温策尔幸灾乐祸地瞟了石人一眼。“没人知道她在哪儿。黑女妖离开了卡米恩。我们

  很快就会知道,没有了魔法的帮助,那些石头脸还能不能打胜仗。”

  “黑女妖……”威尔感觉那个石人的目光像落在他皮肤上的手指,“你妈妈没告诉过

  你,女妖会怎么对付你们这种犯了相思病的蠢货吗?还不等你那小狼狗似的眼神对她扫上

  一眼,她就已经把你变成一只蛾子了。”石人趁一个小矮人还没抓到那块月光石之前,就

  将石头塞回了口袋里。

  “你知道她在哪儿?”

  小矮人开始争吵,活像一群气冲冲的蟋蟀在鸣叫。

  “就算我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样的蜗牛脸呢?读读你们的报纸吧。自从黑女妖

  离开了维纳,那些报纸就没写过别的事了。”

  “连同她的诅咒一起走了!”温策尔举起空空的酒杯向石人庆祝道,“那些石身人正在

  变回人类。你们的国王很快就无兵可用了。”

  “杂种”伸出利爪捏住了吧台上一只玻璃杯的杯沿。“兵够他用的了。况且,谁说石身

  人会为你们打仗?就因为他们又变回了那身软塌塌的蜗牛皮?说不定他们宁愿为石人国王

  而死,也不愿被你们人类的国王像牲口似的抓起来,为了给他的情妇买珠宝,而把士兵卖

  去某个遥远的殖民地。”

  为石人国王而死。威尔无法将目光从石人黑色的爪子上挪开。那爪子尖利如碎玻璃,

  曾经轻易刺进他的脖子。时间倒转,回忆如泉涌。威尔又站在了那座大教堂中,用自己的

  身躯去保护卡米恩。

  石人注视着他。“那就祝你好运吧。”他探过吧台,取过一瓶烧酒,温策尔没来得及阻

  止他。“你会有很多对手的。阿玛莉用她在婚礼上戴过的红宝石来悬赏抓住黑女妖的

  人。”“杂种”把酒瓶塞进背包里,往吧台上扔了几枚硬币,“那些红宝石是她妈妈从一个黑

  玛瑙贵族那里偷来的,比整个奥斯特雷恩还要值钱。”

  两个客人走进酒馆。

  石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带着一贯的厌恶和恐惧打量着他。“杂种”朝他们扮了个鬼

  脸。到门口的时候,他又一次回过身来,望着威尔把拳头按在了胸口。

  威尔发觉自己屈起手指想要回礼,急忙把手塞进了口袋里。他听见温策尔在他身后和

  新来的客人咒骂起了石头脸。他们絮絮叨叨地描绘着未来的美好蓝图:到那时,他们把所

  有石人通通赶回地下,让他们像耗子般窒息而死。其中一个客人的皮肤很苍白,真的很像

  一只蜗牛。他声称,石人死后变成石头是件很划算的事,因为可以把他们的尸体加工成宝

  石。

  我会找到所有我要找的东西。

  威尔走出酒馆。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农民支起摊位,除了平常的果蔬鸡鹅,还卖小矮

  人和号称会说话的驴子。威尔探寻着四下张望,他需要一匹马和干粮。

  那个石人靠在广场另一边的一个门洞里,门洞上方,一个石雕的独角兽脑袋正俯瞰着

  天鹅堡的市民。他们远远地躲开“杂种”,而“杂种”看样子对此十分受用。

  眼见威尔在他面前站定,石人说:“怎么了?我还是不能告诉你黑女妖在哪儿。”孔雀

  石,没错,贯穿他黑玛瑙皮肤的石头是孔雀石。威尔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得知的。

  “我是雅各布·雷克里斯的弟弟。”

  “我该装出惊讶的样子吗?”“杂种”冲他挤挤眼睛,“他随身带着一张你的照片。我得

  承认,我很感激我母亲不用让我和一个兄弟展开竞争。”

  “我哥哥不是小偷。你为什么说他偷了你的东西?”

  石人嘲弄地打量着威尔。威尔觉得那目光穿透了他的皮肤。石人在他的皮肤下发现了

  什么?玉石?

  “我不想破坏你的想象。你肯定有一大堆幻想。雅各布就是个小偷加骗子,可他肯定

  不会告诉他的弟弟这些事。”

  威尔默默背过身去。他的愤怒如同从内心最阴暗角落里爬出来的蝎子,吓了他一大

  跳,而他宁愿把这种愤怒隐藏起来。对他而言,无法自控的愤怒和恨意就是那身玉石皮肤

  最让他害怕的地方,而石人如同享受醉意般享受着那两者带来的快感。

  “用我的铁石心肠起誓,”威尔听见“杂种”在他身后笑道,“你比你哥哥敏感多了。需

  要我帮你找黑女妖吗?”

  威尔回过身来。

  “我没有钱。”

  “我不要你的钱。只有国王能雇得起我。”他从屋墙上支起身,“我想要回你哥哥从我

  这儿偷走的东西。你觉得你可以帮我弄到它吗?”

  “什么东西?”

  “杂种”的目光尾随着一个姑娘。那姑娘发觉了那双金色眼睛的注视,急忙别过头去。

  “一只障眼袋,看上去是空的,但里面的东西属于我。”

  威尔控制住自己不去摸那只藏在衬衣里的袋子。“里面有什么?”

  两个女人走过他们身旁。她们皱着眉头打量着威尔,仿佛他在和魔鬼交谈。“杂种”冲

  她们咂咂舌头,她们急忙走开了。

  “一把十字弓。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个家传的物件而已。”“杂种”不是很擅长撒谎,可

  能他也没有努力去撒谎。“我知道你想从黑女妖那儿要什么。”他沉声对威尔说,“雅各布·

  雷克里斯的弟弟有些有趣的传言,据说他长出了石人族最神圣的皮肤,可他哥哥又把这身

  皮肤祛除了。”

  威尔的心跳快得可笑。

  石人从蜥蜴服里取出一个玉制的护身符。“如果我是你,我也想变回玉石皮肤。谁会

  蠢到用神圣的玉石去换一身蜗牛皮?”

  “是的,没错。”威尔说,“你猜对了。黑女妖是唯一可以把它还给我的人。”

  谎言……威尔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那只独角兽的脑袋。关于后背上的伤疤,雅各布

  曾经对威尔说过很多谎,直到他终于发现,那是被独角兽弄的。雅各布以前会不会也以为

  他想要回那身玉石皮肤?

  “我想我们成交了。”石人把护身符塞回到蜥蜴服里。“附加一个条件:让我看看你穿

  越过来的那面镜子。”他微微一笑,“我猜它离这儿很近,对吧?看你的衣服就知道了。天

  鹅堡的人不穿这种衣服。”

  威尔竭力不去抬头看废墟城堡所在的那片山坡。石人如果去了镜外世界,下一个会是

  谁?噬童女巫?他第一次穿越镜子来到这儿时,袭击他的那个侏儒妖?刹那间,他想

  向“杂种”打听那个给了他障眼袋和十字弓的陌生人,可他害怕知道答案。

  “什么镜子?”他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么……我们成交了?”

  石人远远地看了食人魔酒馆一眼。“当然,”他说,“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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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街道

  人,到处都是人,宛如池塘里的孑孓。

  凡人热衷于生育。

  田野、街道、城市……凡人按照他们的口味,用刷洗、整顿、修剪、驯化等各种方法

  重塑世界。在卡米恩为了一个人类女子背叛她之前,她就已经这样厌恶人类了吗?黑女妖

  不想去回忆。她只想听从内心的愤怒、厌恶与恨意。如果所有这些能冲刷掉她心中的爱意

  就好了。

  黑女妖没有特意避开人类的聚居地。她想让他们看看,就算他们朝她背后扔石头,焚

  烧用稻草扎的女妖像,她对他们也毫无畏惧。西提拉策马经过人们的房子,黑女妖看到他

  们站在窗帘后。“那就是妖女!”她听见他们窃窃私语,“她的情人对她不忠,她就杀了他

  的孩子。她没有心。”

  那么多村庄,那么多城市,宛如附在凡人躯体上的霉菌。所有人在她眼中都长得和阿

  玛莉一个样。

  黑女妖有时会让飞蛾在人类的教堂前、纪念碑旁或市政厅前结成网,而她就在网里睡

  上一整个白天,唐纳斯马克则在她睡觉时守卫她的安全。可自从有人朝唐纳斯马克开枪之

  后,她就开始在森林里休息了。闲人很多,不是所有人都会在白天去工厂或锅炉前消耗他

  们的生命。

  有时候,唐纳斯马克会去最近的人类聚居地打听维纳那边的消息。他告诉黑女妖,阿

  玛莉拿来悬赏捉拿她的红宝石已经让六个人类女子送了命,因为人们错把她们当成了黑女

  妖。驼子国王和海象国王公开宣称,洛林和阿尔比恩会为黑女妖提供庇护。庇护……他们

  以为她有多蠢?他们觉得她会把自己的魔法卖给出价最高的人?还是觉得她在寻找另一个

  戴着王冠的情人?他们中谁能和石人国王相提并论?她爱上了他们中最优秀的男人,可他

  背叛了她。

  唐纳斯马克也会对黑女妖说起卡米恩。他努力把卡米恩的名字说得很随意,仿佛他不

  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他想保护她,希望她不要因为情人的背叛而痛苦,不要因为卡米

  恩一句话也没有为她辩护而感觉屈辱,这让黑女妖很感动。卡米恩与北方的起义军缔结了

  和平协议,与叛变的石身人进行谈判……比起他的敌人,他更具优势。这或许是因为他的

  敌人只是为了钱而打仗,可士兵不会为了军官口袋里的金子而拼命。仇恨是士兵浴血奋战

  的一大动力。卡米恩是为了仇恨而打仗。他是向猎人进攻的狐狸。

  是的,她依然站在他这边。

  西提拉赶着马车穿过夜色中的街道,这些街道是卡米恩的士兵建造的。在黑女妖无心

  的胸膛里,悲哀与愤怒如潮汐般交替。无论她那位幽灵车夫将马赶得多么快,回忆依然如

  影随形,生动得仿佛当下的现实,比窗外掠过的所有景物更为真实。

  她会变回卡米恩面前的那个自己吗?她愿意变回那个样子吗?

  黑女妖只在夜里赶路,可总有成群的男人拦住她的马车。那些人在某个酒馆里借酒壮

  胆,想赢取阿玛莉的悬赏。虽然他们埋伏时带着镰刀和斧头,或是藏在燃烧的木桶后面,

  可多数时候,唐纳斯马克一个人就能把他们赶走。有时只需西提拉在他们面前变个身,就

  能解决问题。可是有天晚上,领头的人里有个女人,黑女妖派出了她的飞蛾。她把那个尖

  叫着在路上缩成一团的女人想象成了阿玛莉。

  她当然想知道卡米恩是否也在找她。在她从维纳出走的第四天,六名石人士兵在一片

  森林里拦住了她的马车。唐纳斯马克问他们是不是国王派来的,他们却一言不发。黑女妖

  走出马车,他们赶紧盯着地面。“不要看那个妖女。”亨茨奥是这样教他们的。然而黑女妖

  强迫他们看着自己,让他们中了她美貌的迷毒。

  那几个士兵跌跌撞撞地追着她的马车跑了很久。西提拉对他们视而不见,唐纳斯马克

  却不断回头看,直到他们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夜色之中。黑女妖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

  丝恐惧和固执的警告,警告她不要试图对他施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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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盲

  狗在叫。

  自从雅各布发现狐狸的生命比他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以来,很少有声响比狗叫声更令

  他害怕。他想停下、转身,可西尔万拽着他继续走。在雅各布那双银色的盲眼中,西尔万

  只是一个有着宽阔肩膀的影子。全世界只剩下影子、白银、他手指摸到的东西以及狗叫

  声。

  他还要被她救多少次?他就不该带她来到这个世界……都是些无济于事的念头。狐狸

  比他擅长压制杂念。

  他再一次停住了。

  枪声,这是唯一比狗叫声更糟糕的声音。

  西尔万把他拖走了。他用洛林语——不,用魁北克语骂骂咧咧。在镜外世界,魁北克

  属于加拿大,而在镜中世界,它依然是洛林的殖民地。雅各布从未到过那儿。

  继续走。

  要不是雅各布知道自己正身处镜外世界,这茂密的灌木丛会让他以为自己误入了黑森

  林。就连他们经过的砖墙,在他的手指摸来也仿佛是噬童女巫家的墙壁。赤杨精让那两个

  世界联结得过分紧密。当雅各布以为那面镜子是两个世界之间唯一的纽带时,一切要简单

  多了。

  西尔万打开了一扇门,急匆匆地把雅各布推进门去。门后一片漆黑,雅各布那位不情

  不愿的帮手和他一样什么都看不见,走得踉踉跄跄。雅各布摸到了箱子和……玻璃。他不

  由自主地把手缩了回来。

  “我们在哪儿?”他问。

  “在我该带你来的地方。这是他们的一间仓库。我的天啊!你那个漂亮的女朋友肯定

  是疯了。我们应该去河边碰碰运气!”

  “一个装什么的仓库?”

  “镜子,不然呢?该死的!见鬼!”咒骂声滔滔不绝,宛如出海口奔涌的水流。西尔万

  ·卡莱布·富勒就算去参加矮人族臭名昭著的骂街大赛,也必能力压群雄。

  雅各布靠在箱子上。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头痛会减轻一些。如果他一直看不见,那他

  的寻宝人生涯就完蛋了。和眼睛相反,他的胳膊宛如新生。或许那枚针也有些正面的作

  用。那个将针扎进他太阳穴里的男人长得像被赤杨精用黏土捏成似的,可能是低配版的十

  六号或十七号。雅各布仿佛依然能看到他们:长着他的脸、克拉拉的脸、他父亲的

  脸。“你母亲从来没有发现这其中的蹊跷。”那个带他和威尔去公园的男人,那个在厨房里

  亲吻他母亲的男人……有多少关于他父亲的记忆其实是关于“演员”的?“在这个世界里,

  我们可以和人类女子生儿育女。”雅各布一直希望有一个另外的父亲,但肯定不是赤杨

  精。别胡思乱想了,雅各布。他既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威尔的父亲。他凭什么这么肯

  定?

  狗叫声还在继续,但至少没人再开枪了。可能因为他们的最后一枪击中了目标。

  “他们是怎么抓住你的?”雅各布问西尔万。他必须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如果只听着外

  面的动静,他会疯掉的。

  “好奇害死猫。而且我离不开他们的粉末。”

  “粉末?”

  “没错。他们把那玩意发给熟客,这里给一袋,那里给一袋,比我试过的所有东西要

  强上百倍。那粉末会带回对生命、对爱情、对一切的热情。效果能持续几天,可那之后你

  就会感觉很糟糕,好像有人偷走了你的心。”

  听起来像精灵粉末。没有草精灵,他们怎么生产精灵粉末?

  说不定他有草精灵,雅各布。说不定他派那些黏土脸或十六号、十七号乃至他们之

  前的十五个“人”穿过镜子去捉精灵。可为什么他在镜中世界从未听说过他们?因为他们看

  起来是人类,雅各布。说不定……

  “我之前很乐意替他们工作,虽然很少见到其他人,但这份活不赖,挣得也很多。”西

  尔万喃喃道,“要不是我去招惹那面镜子,他们或许都不会追究我偷粉末的事。该死的,

  我老婆——前妻——琼说过上千遍:‘西尔万,不要多管闲事。’该死的,我就是太好奇

  了。我的好奇心从小就给我惹了不少麻烦。”

  “他们把镜子卖给谁?”

  “宾馆、饭店、商店、办公室……那些镜子很畅销,没人怀疑过什么。有什么可怀疑

  的?就连我都只是想凑近看看而已。毕竟我已经搬了好几个月的箱子,而那些仓库又很少

  上锁。朝镜子里看的感觉很不好,我还以为是自己长得太蠢的缘故,可并不是这样的。它

  们不只偷走你的脸,不管你愿不愿意,它们还会让你想起所有的事……所有你曾经忘记的

  事,所有你想要忘记的事。”

  没错,他说得有道理。雅各布曾经纳闷,为什么他总会忽然间想起早就忘记的老师、

  邻居、朋友,还有母亲喊他的情景:“雅各布!过来!”……那些场景历历在目,他仿佛能

  感觉到她落在自己脸颊上的吻。他几乎已经彻底封存了关于父母的记忆。母亲偏爱威尔,

  这使雅各布更加不愿想起那些回忆。

  一只狗在怒吼。

  “你要去哪儿?”西尔万拽住了雅各布的胳膊。

  “她还在外面,我没法在这儿坐着,我要去看看她。”

  “别闹了,你什么都看不见!”西尔万把他拉到箱子之间。

  外面又恢复了平静,静得令人不安。她在哪儿躲了这么久?

  “你见过那些镜子吗?”听得出西尔万并不喜欢自己的遭遇。

  “见过。”雅各布答道,并在脑海中补充道:可我更害怕它们的制造者。

  “当我站在那些镜子之间的时候,我想着,西尔万,带一面走吧。琼会喜欢这些小镜

  子的。镜子有这么多,我肯定他们不会发现少了一面。当时我吸了太多的粉末,以为全世

  界都是我的!然后我看到了他,一个纯银的男人,我忽然觉得很热。他就站在我身后,好

  像一直都站在那儿,他的皮肤上能映出一切。忽然间,他有了一张脸,然后是另一张脸。

  我心想,该死的,西尔万!果然没错!外星人已经来了!我用力打他。我曾经是个出色的

  拳击手,加拿大全国大赛重量级冠军。我给琼的那些礼物里,她只留下了那个奖杯。可是

  打架不是个好主意,对于……”

  雅各布用手捂住了他的嘴。

  有人猛地推开了仓库门。动静之大,绝不可能是狐狸。进来的那些男人听着和西尔万

  一样是普通人。谢天谢地,他们没有搬起挡在雅各布和西尔万身前的箱子。门又开了两

  次,两次都没有人发现他们,可狐狸没有出现。雅各布不在乎自己欠了赤杨精什么,不在

  乎这笔债对他和狐狸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在乎他的眼睛是不是余生都要透过一层白银来看

  东西,也不在乎“演员”顶着他父亲的脸四处招摇。无所谓,一切都无所谓。

  只要狐狸能回来……

  几个小时。又几个小时。再几个小时。当西尔万聊到他在加拿大的堂兄和那个让他来

  到纽约的姑娘时,雅各布这些年来第一次想起了那个唯一不把他当蠢货的老师,想起了阿

  尔伯特·夏努特大醉后险些一枪崩了他的夜晚。

  他终于听到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响动。

  门锁咔嗒一响,脚步声响起。雅各布只认识一个脚步如此轻的人。

  “雅各布?”这声音比雅各布自己的声音还要熟悉。就算他眼中蒙着一层银雾,他也不

  会认错她的轮廓。这一次他总该说出那句话了吧?我爱你,如此爱你,太过爱你。可这

  句话将成为永远的禁忌,否则赤杨精会要了他的心。

  “现在怎么办?”西尔万沉声问,“你为什么要我带他来这儿?该死的,我们就坐在陷

  阱里!”

  狐狸没搭理他。

  “你父亲书房里的那面镜子,”她对雅各布耳语道,“在这里。”

  这里?各种念头在雅各布发痛的脑袋里一闪而过。威尔怎么样了?克拉拉呢?

  狐狸摇摇头。“你们是唯一被关起来的人。”她握住他的手,“你一复明,我们就回

  来。”

  狐狸向西尔万解释,他又得走到镜子前一次。他像个孩子似的耍赖抵抗。最后,狐狸

  抓着他的手按在了镜面上。西尔万·卡莱布·富勒消失了,那面镜子不再只是她和雅各布的

  秘密。

  它从来都不只是他们的秘密。或许,“演员”一直都知道镜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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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户洞开

  “哎哟!我的天啊!”

  一声尖叫,然后是打斗的声音。雅各布隐约认出了塔楼窗户的轮廓。他的狱友西尔万

  在窗前和什么东西扭成了一团。无论那是什么,西尔万赢了这场架。

  “苍天在上!”西尔万气喘吁吁地俯到那个一动不动躺在他脚边的东西面前,“我发

  誓,是它先扑向我的!吓我一跳!”他的语气既厌恶又着迷。

  “西尔万,那是只侏儒妖。”狐狸解释道。

  “一只什么?见鬼,我好像把它处理了!”他很是不安。知道他们没有从镜子那边带了

  个杀人狂过来,雅各布和狐狸略感安慰。西尔万杀了侏儒妖!雅各布多年来一直试图抓住

  这只热衷于从摇篮里偷孩子的嗜血老怪物。雅各布刚来镜中世界的时候,它咬了他一口作

  为欢迎。

  “现在怎么办?”狐狸走到雅各布身旁。

  在雅各布那双蒙了银雾的眼睛里,这面镜子只是一个光点。很难想象,镜子的另一头

  已经不再是他父亲的书房了。

  “我要不要回去看一看威尔?”狐狸握住雅各布的手。

  “不用。我复明以后,立刻亲自去一趟。”雅各布把她从镜子前拉开。他有些担心赤杨

  精可以通过镜子看到他们。狐狸会生出很漂亮的孩子,但愿你们别拖太久。雅各布松开

  了狐狸的手,仿佛就连碰一碰她,也会将她出卖给赤杨精,可这样会让他更加渴望得到狐

  狸。当然会的,这就是赤杨精的把戏,不是吗?被禁锢的欲望,被满足的欲望……一切皆

  有代价。

  他想打碎镜子,可打碎之后呢?种种迹象表明,这样的镜子有很多面,可在他找到其

  他镜子之前,只有这面镜子能带他回去。

  “我们这是在哪儿?”西尔万站在一扇塔楼窗户旁,“我的天啊!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古

  老。相当古老!”

  雅各布望着那面镜子——或者说,望着那个在他看来是镜子的东西。

  “让他们放马过来!”狐狸轻声对他说,“我们不会让他们轻易找到我们的。”

  没有她,他该怎么办?他不能放弃她。雅各布,你不必放弃她。你只是不能再奢求

  更多。永远不能。“永不”,雅各布恨这个词。

  狐狸向前爬去。雅各布跟着她爬过地板上的活板门,险些扭断了脖子,不过他还是平

  安地顺着绳子落到了地面上。狐狸用几块石头堵住了塔楼的门,这样她就能知道是否有人

  从塔里出来。

  “我的天啊!那边有个很小的人!”西尔万生平第一次见到小矮人,“我知道那些巫师

  能用镜子造出怪物来,可这儿的……”

  雅各布这些年来一直守着镜子的秘密,可如今一个陌生人知道了镜子,他可能会在镜

  子内外的两个世界大肆宣扬。这个念头让雅各布很不舒服。就连对夏努特,他都没有说过

  镜子的事!

  “我的天啊!那又是什么?”

  雅各布听得出来,狐狸尽量保持严肃。“西尔万,那是拇指人。它们是惯偷,如果它

  们想掏你口袋,你要把它们轰走。”

  “我的天啊!”西尔万的声音欣喜若狂。

  听起来,西尔万·卡莱布·富勒不会那么快想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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