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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秘流暗涌

  克拉伦斯塔楼里,菲莉丝·钱德勒涂上最后一层口红,准备出门。她站在卧室里,房间位于别墅的用人生活区,由她和儿子共用。整个别墅的东侧都是他们的地盘,被厚厚的墙壁和结实的门与别墅的其他区域隔绝开来。主厨房的后方有一道用人用的楼梯,通向楼上的两间卧室、一个共用卫浴、一间起居室和另一个小厨房的居住区域。小小的起居室里还有一张沙发和一台电视机。这个区域和别墅主区域之间隔了一道拱门,上面装着厚厚的天鹅绒幕帘。詹姆斯小姐在家的时候,这道幕帘便会放下,将两边隔开。詹姆斯小姐的卧室就在幕帘后的左侧,方便菲莉丝出入,更换被褥和打扫清洁。这样的安排可谓是天衣无缝、井井有条,既给予了钱德勒一家足够的生活空间与舒适度,又把他们和主人的一言一行隔绝开。

  菲莉丝有些担心会迟到。她跟妹妹贝蒂说自己晚上七点到,可现在已经快六点了,詹姆斯小姐还没回来。他们必须等她到家才能用车。埃里克这会儿正在起居室里看一个叫作《苹果园》的电视节目,那其实是演给孩子们看的,可埃里克很喜欢。屋外一辆车缓缓驶近、停下。应该是詹姆斯小姐回来了!菲莉丝整了整帽檐,走出房间查看。

  别墅后侧有一条狭长的通道可以通往别墅正面,首尾两端各有一扇窗户。通道两侧的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绘画和照片,都是和塔利有关的:灯塔、海滩、酒店。菲莉丝朝前端的窗户走去,从那儿可以清楚地看见屋外的车道。然而刚踏出卧室门,她便觉出了一丝异样,这种感觉之前也有过。菲莉丝一直以自己过人的洞察力为豪,无论是馅饼上的一个褶皱还是一张毛巾挂晒的角度,都逃不过她的法眼。

  有什么事不大对劲。

  她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朝窗边挪动,没注意到另一侧起居室的门开着,而埃里克就在里面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

  弗朗西斯·彭德尔顿也听见了汽车驶近的声音。他第十一次或十二次向窗外望去,却什么也没瞧见。梅丽莎在哪儿?她说去找加德纳夫妇只需要半个小时,可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小时了,早该到家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那是一只劳力士蚝式恒动型腕表,是梅丽莎在结婚一周年纪念日送给他的礼物。时间指向下午五点五十五分。要是再等下去,恐怕就要错过今晚在巴恩斯特珀尔上演的歌剧《费加罗的婚礼》了。然而现在令他忧心的并非此事,他已经没心情看歌剧了,只想见到梅丽莎。

  弗朗西斯走进起居室,从一只银色盒子里掏出一支香烟。那个盒子是米高梅影视公司总裁送给梅丽莎的礼物,盒盖上印刻着公司广为人知的标语“Ars Gratia Artis”,意思是“为艺术而艺术”。克拉伦斯塔楼里到处都能看见各种电影纪念品、奖章和礼物,就连他此刻用的打火机也是电影《卡萨布兰卡》的主演亨弗莱·鲍嘉在戏里用过的。

  弗朗西斯一边抽烟,一边在烟雾中看着放在钢琴上的梅丽莎的照片。梅丽莎在洛杉矶的照片,梅丽莎与沃尔特·迪士尼的合影,梅丽莎在《甘冒奇险》片场。最后一张照片让他想起他们初遇时的场景。她一直是那个大明星。他做了她的助手,并不是因为他需要钱,而是因为他很想了解电影是怎样拍摄的。

  当弗朗西斯第一次见到梅丽莎时,他整个人呆住了。诚然,他和国内所有人一样早就在电影屏幕和报章杂志上见过梅丽莎,可是当她活生生出现在眼前时,弗朗西斯还是被她那惊人的美貌和优雅的气质所折服。梅丽莎的迷人不仅仅在于那凝脂般的肌肤、顾盼生辉的蓝色眼眸和娇俏的笑容,甚至不完全在于她那因万人爱戴油然而生的自信,而是骨子里透出的那种可爱魅力,天然而纯粹。只一眼便让弗朗西斯下定决心,即使两人间地位相差悬殊,又有十岁的年龄差距,他此生也非她不娶。

  他很快便打听到了梅丽莎的喜好,对其了如指掌:浴室里要用橙花的香皂;喜欢玫瑰,讨厌康乃馨;只抽杜穆里埃牌的香烟;未经许可不得拍照;下雨时要有人为她撑伞。尽管一九四六年的英国还在过着按需配给的日子,但通过梅丽莎的美国经纪人和电影工作室的帮助,弗朗西斯总能为她找来一切所需、所喜之物——只要她开口。很快梅丽莎也意识到,无论白天黑夜,只要她给弗朗西斯打电话,对方一定会接,并且始终守候着她。

  两人关系真正的转变,是从梅丽莎发现这个热情又年轻的助理的真实身份开始的。尽管早有怀疑,但当她发现弗朗西斯竟出生于英国贵族家庭时,仍旧相当意外。弗朗西斯是贵族家的次子,祖上的贵族血统能一直追溯到中世纪。他从未主动向她提起过自己的身世,却故意留下些蛛丝马迹等她自己发现。他还记得梅丽莎看到广告后,他陪她来克拉伦斯塔楼看房子时的情景。他们被人领着在别墅里四处转悠,而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别的,满满的都是自己和梅丽莎一起、作为夫妇在这里生活的场景。

  弗朗西斯把烟灰弹进一个水晶烟灰缸里,那是《月光花》那部电影的导演送的生日礼物——当然,不是他的生日。真是难以置信,这座别墅里真正属于他的东西竟然少之又少。环顾四周,房间一隅是梅丽莎买的一台价值不菲的钢琴,可她只偶尔弹奏一曲;桌台上摆放着一些只读了一半的书;墙上、桌上挂着、摆着的照片里只有梅丽莎一人,他在这个家里简直像个陌生人。把梅丽莎娶回家是他梦寐以求的事,如今虽美梦成真,却并非没有代价,那便是自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

  不过弗朗西斯并不在意这个。他知道,想要靠近太阳,就不能抱怨被她的炙热灼伤。为了和她在一起,他连家族姓氏“彭德尔顿”也被剥夺。梅丽莎一直是梅丽莎·詹姆斯,而他的家人却与他断绝了关系。“你要娶个女演员?!”父亲嘴里吐出的短短几个字包含着难以想象的讽刺与鄙夷,尊贵的彭德尔顿勋爵对言语的情绪拿捏精准。但弗朗西斯并不惊讶,他的父亲本就是一个刚愎自用、自视甚高的老古董,从来不去电影院,更不允许在世代传承的古董老宅里安装电视。他喜欢的是那种用牛皮做封面的、充满历史沧桑感的小说和书籍,比如狄更斯、比如斯莫利特。“有价值的是文化,而非娱乐。”——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他家的座右铭刻在家族纹徽上。父亲曾一字一句地宣布,弗朗西斯将不再继承他的任何财产。他的未来完全掌握在梅丽莎的手里。

  然而从去年开始,情况急转直下。家里的财务问题仿佛满月时的潮汐般,无声无息却势不可当地袭来。翻修克拉伦斯塔楼的费用几乎掏空了他们的大半积蓄;酒店经营只赔不赚;梅丽莎在那个所谓理财顾问阿尔吉侬·马许的指导下,花钱如流水,而投在那些所谓项目上的钱,一个子儿也没赚回来。然而比这一切更糟糕的是,梅丽莎自身的市场价值似乎也在不断缩水。没有新戏再来找她。这一次也并不是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大导演请她见面,而是她去找导演试戏。这两者间岂止是天差地别,放在五年前,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事。

  弗朗西斯捻熄烟头。心中忽然涌起的念头促使他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墙边的写字台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塞满了旧账单和付款单,这些梅丽莎从来都不会看——所以他才把那封信藏在这里。他拿出一个被揉成一团的纸球,一点点展开来。信上用深蓝色的墨水写着寥寥几笔,那是梅丽莎爱用的墨水,笔迹很好认。这封信弗朗西斯已经反复读过好几次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但还是强迫自己再次阅读起来。

  二月十三日

  致我最亲爱的你,

  我无法再继续生活在谎言中了。我真的做不到。我们必须鼓起勇气,向全世界宣告你我之间的缘分与真情,即便这将为我们身边最亲近的人带来伤害。弗朗西斯也知道,我和他的感情已经走到尽头。我想回美国去,回归我的事业,而我希望这一切都有你的陪伴。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

  最后一句话被梅丽莎划掉了。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星星点点的污渍。她写到一半却忽然停笔,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卧室角落的废纸筐,然后被弗朗西斯发现。她为什么不直接把信撕碎呢?或许这正是梅丽莎的心愿吧,无论是否故意,她希望弗朗西斯发现这封信、发现真相。她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有时真的很像她当初刚踏进演艺圈时参演的那些廉价电视连续剧情节。就连这封信的用词和行文,什么“缘分”、什么“亲爱的”,都像是那种爱情肥皂剧里的台词。

  弗朗西斯握着这封信,心痛得难以呼吸。他还没有告诉梅丽莎这个发现。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要问,可又因害怕面对结果而作罢。他想知道这封信是写给谁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对方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真正令他崩溃的,是无法想象自己今后的人生不再有她。

  可他知道这事不能再拖了,他必须当面和她谈谈。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怀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能留住她,他愿意付出一切。

  无论代价为何。

  *

  晚七点半。

  高级警督爱德华·黑尔抬眼看了看写字台对面墙上的时钟,指针刚好指向数字六,并清晰地“咔”了一声,仿佛卡在了那里,无力再爬升回顶上的数字十二。

  今天他加班,一个人坐在沃特比尔街的个人办公室里,这栋大楼作为埃克塞特警察署所在地已经有近七十年了。此刻,雨水正无情地拍打着办公室的窗户,像汩汩而下的泪水,在对面的墙上投下一缕缕暗影。他挺喜欢这间有些阴暗却很舒适的办公室,书架上的书籍整齐地摆放着,有种井井有条的秩序感。他会想念这间办公室的。

  虽然还未正式宣布,但整个警察署都要搬到城市东边一个叫作“西佛翠”的现代化区域。在黑尔看来,自从战后,一切的发展速度都忽然快了起来,他需要很努力才能跟上那些日新月异的变化,但心里始终还是有些难过和不舍。位于沃特比尔街的警局建筑十分独特,有点像那种巴伐利亚式的大型火车站,或者民间传说里的宫殿,有着灰色的砖墙、细窄的窗户和圆柱形的塔楼。他的个人办公室位于顶楼的一个小角落,上面有像巫师帽子一样的尖屋顶。从办公室里向外望去,可以将警察局到沃尔顿食品中心的整条街尽收眼底,那座食品购物中心是在他任职后不久开业的。他见过新警察局办公楼的设计图纸,和他想的一样极具现代感和实用性。里面的设施自然会比现在的好,电灯照明或许不那么容易让人眼酸,但他很高兴自己不用搬过去。

  在警察的岗位上干了三十年,如今已五十五岁的黑尔就要退休了。回顾整个职业生涯,他从小警员到高级警督,也算满意。然而,不知为何,黑尔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一丝挫败感。他知道上级对他的评价:可靠、勤奋、踏实,可是这些褒奖加起来又代表什么呢?简单来说,他并未实现年轻时的期许和雄心。人们会为他办一场送别派对,喝几杯酒,吃点配酒的奶酪,做一段演讲,再宣布一下他这辈子为警局工作了多少年……然后一切就结束了,他就要这样离开。

  黑尔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继续埋头研读桌上的资料。他正在准备一场庭审资料,审判就在这栋大楼里——警察局隔壁就是法院,这将是他最后一次以警察的身份参与庭审,他希望能以最好的姿态流畅地做出法庭陈述。

  忽然,电话铃声响起。

  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这么晚了谁会打给他?估计是玛格丽特,他那不开心的老婆,打电话来问他在干吗,怎么还不回家。他接起电话正准备解释,听筒里的声音却证明了他的猜测错误。电话是助理警察局长打来的。

  “幸好你还在,黑尔,加班呢?”

  “是的,长官。”

  “是这样,我恐怕要占用你今晚的时间了。水上的塔利,那个村庄发生了一起凶杀案。你听说了吗?”

  黑尔只隐约记得这个地名。那是离这里差不多四十多英里远的地方,在德文郡的西海岸边。被害人一定是个重要人物,他想,否则不可能由助理警长打给他。

  “我恐怕从没有去过那里,长官。”嘴上这么说,黑尔心里却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去过一次,就一次,和太太、女儿们一起去那里的海边度假。等等,是去的塔利还是因斯托来着?

  “事关一位女演员,叫作梅丽莎·詹姆斯。她被人发现被勒死在家里。”

  “有外人闯入的痕迹吗?”

  “我手头暂时还没有相关细节。当地警方打电话来汇报,我立刻就打给你了。我希望你能够立刻接手这个案子,展开调查。梅丽莎·詹姆斯是一位非常知名的女演员,媒体肯定很快就会蜂拥而至。”

  “长官,您知道我下个月就退休了吧?”

  “我知道——并且为你的离开感到十分遗憾。希望你能集中精力再战一局,处理好这件案子。我需要一个结果,黑尔,越快越好。虽然我不怎么看电影,但梅丽莎显然来头不小。知名人士死在这里可不是件好事,咱们郡丢不起这人。你的一切调查进展都要直接向我汇报。”

  “遵命,长官。”

  “不过话说回来,黑尔,这或许正是你一直寻求的机会!你手上已经很久没有大案了,破了这件案子你就能光荣引退。祝你好运!”

  电话挂断了。

  放下电话,黑尔默默地回想了一遍刚才助理警察局长说的话,感觉似乎句句在理。说起来他倒是看过好几部梅丽莎主演的电影,包括她在当地拍摄的那部。叫什么名字来着?《甘冒奇险》。是他和妻子一起看的。尽管故事情节颇为牵强,他倒是能感受到梅丽莎表演的独特魅力。这么一个大明星被杀,要是不能尽快将凶手缉拿归案,的确会对当地警方形象产生相当不利的影响。

  这件案子或许也真是他所苦求的机会:能让孩子们引以为豪的、父亲的光荣事迹。哪怕只有一次,能让自己的名字刊登在报纸上也是值得的。以前每次破案,媒体的聚光灯总集中在罪犯身上,甚少对他有所报道。

  他俯身向前,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几个号码。他要打电话给车行,找人送他去塔利,还得打电话给妻子,让她把晚餐放回烤箱里保温。今天是没时间吃晚饭了,他恐怕必须在塔利住一晚,得收拾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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