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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艾琳原本预期人们会好像火车是一艘有老鼠的瘟疫船,对它和月台避之唯恐不及。可是她走近之后才发现,有很多游客闹哄哄地聚集在它周围。

  「妳知道这是什么吗?」她问人群中站在她旁边的中年妇女。那女人把一托盘的蕾丝方巾抱在胸前,她把蕾丝方巾当作头巾,将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那女人耸耸肩。「听说是西西里岛那边开来的新船,因为火山,他们给它加了金属盖子。」

  艾琳无意义地点头。「船上那些有钱人一定有钱没地方花。」

  「妳是打哪儿来的?」女人问道。现在她才正眼打量艾琳,眼神敏锐到令艾琳不安。「妳讲话不像当地人。」

  会像才怪。艾琳的意大利语是向一个奥地利人学的,而那个人的意大利语是在罗马学的。她对自己的意大利语腔调所能抱的最大期望,就是「听不出是哪里的腔调」。「我和我哥罗伯托以前住在罗马。」她顺口胡诌。

  「罗马。」那女人表情有点不以为然。「好吧,我猜总有人得住在那里。」

  在人潮推挤下,艾琳很快就和对方分开了,让她松了口气。问别人问题就是有这个坏处──他们也会反过来问你问题。

  她很容易就能混入挤向前看火车的人群,也很容易就能走到月台上,浏览为了服务好奇民众而在那里摆设的摊贩。这里确实好像变成了观光景点。火车本身状甚不祥地静立着,阳光灿烂地映照着漆黑的钢铁车身,并从车窗上反射回来。

  艾琳向前推进,巧妙地渗透到人群内部。「抱歉。」她对端着一托盘糕饼的男人说。「借过。」她绕过一位老先生,他正在卖一组应该是圣物的纪念品;接着她发现自己已经紧贴着火车的一扇门。

  「不好意思。」她不对特定对象说道,并且试转了一下门把。门把顺畅地转开了,她踏进火车车厢,吁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把门带上。

  车上景象变得不一样了。现在走廊铺满光滑的黑檀木,以及暗沉的白镴金属结构,车窗则镶着染色玻璃──颜色深到几乎看不到外面。而且外面的声音都被彻底隔绝了。外头的人潮静默地波动,脸孔和手都像阴暗海面上的苍白浪沫。

  艾琳做了个深呼吸。她现在要做一件非常莽撞的事。「我的名字叫艾琳,」她用语言说。「我是大图书馆的仆人。我想和『骏马』说话。」

  她的话像抽鞭子的声音在车厢走廊间回荡,紧接而来的是紧绷的寂静。

  拜托,拜托──请你至少会好奇现在是什么状况……

  走廊另一头的门伴随着呼气般的声响滑开了,门板在沟槽内顺畅地滑动。这大概是她所能得到最近似于邀请的反应了。

  艾琳开始沿着车厢往那扇门走,却一直走不到。这节车厢不该这么长才对──不是看起来长而已,而是实际上真的很长,虽然没有任何明确的标示能标记距离或空间,却不停延伸出去。她似乎永远都离门一样远,距离永远没有缩短。

  好吧,也许这是一项测试。它是不是就和她在这里得要打交道的每个妖精一样,想要用自己的方式与她互动?透过虚构的镜头?透过故事?但这次故事必须由她来说。

  「我知道这类故事是怎么讲的。」她脚下不停,悄悄将语言切换回英语。「女人买了九双铁鞋、九条铁面包、九根铁杖,她走遍全世界,直到每双鞋都磨破了,每根铁杖都细如火柴棒,面包也吃到不剩一点残渣,直到那时她才找到她所追寻的目标。但这是一个不同的故事。」

  那扇门忽然和她缩短了十步的距离。仍然无法触及,但变近了。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匹奔驰在大地和大海上的骏马……」艾琳开始说故事。她还清楚记得在伊丝拉阿姨聚会上听来的故事。那是个标准神话故事,它的力量有一部分正源于此。她一边复述故事一边继续走,那扇门仍停在同样距离外──远到构不着,但近到诱惑人。

  她终于讲到结尾了。「他骑马经过一个又一个世界,从故事大门骑到梦境边岸,直到世界更迭,骏马获得自由。」她让句尾在空中悬浮了一会儿。「故事说『直到骏马获得自由』,表示在某个时间点,骏马确实会获得自由。而这也一定表示骏马能够获得自由。」

  一眨眼工夫,门又往前跃进。现在它就在艾琳面前,几乎近到能让她穿过,但她每跨出一步,它都仍离她一步之遥。

  她的背后滴下涔涔冷汗。它在听我说话。我最好能实现我的承诺,否则这个叙事线会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变得非常混乱。

  「当然,」她继续说。「在这个故事里,女主角未必知道该怎么让骏马获得自由。但通常骏马可以指点她正确方向,例如拿掉马轭或是解掉辔头。当然,通常女主角想要让骏马获得自由是有原因的。在某些故事里,好心的女主角因为骏马看起来闷闷不乐,就出手解救了牠,但我认为这个故事不是那种类型。」

  门仍然在一样的距离外。

  「所以呢,这故事……」艾琳不再前进。少了她的脚步声以后,走廊里更是寂静到让人不安。「年轻女人身在陌生的土地上,她到处寻找帮助,为了……」她应该说为了「她的真爱」──比较符合这类故事的标准模式──但不符合她和凯的真实情况。虽然她在这方面有点一厢情愿,不过那不重要。她不能冒险说谎,因为她是用语言在说话。

  「国王的儿子被偷走了,她穿过陆地和海洋来找他,穿着借来的鞋子和借来的洋装,没有真正的朋友相助。」这些话在她嘴里有点刺痛,这是真话,却也只是故事。她就像吃了一口雪酪,感觉它在嘴里化开,寒意直窜脑门和耳朵。她感觉整个头都被冰得晕晕的。「然后她说:『我要把他从他们关他的监狱里救出来,要一起逃离他的敌人,阻止这场战争。』但她非常害怕,因为一旦国王的儿子逃出监狱,整座城市都会起而追捕他们。」

  越来越困难了。艾琳从没试过做这种事,连想都没想过要试。但语言是一种工具,她要用意志来使用这项工具,而这个地方脆弱、虚软、易受左右。她并没有撒谎,只是换种方式说出实话。「当她走向海边,看到一匹被铁链拴着、束着辔头的骏马,她说:『要是我跑得和你一样快,我们就能逃走了!』于是骏马也对她说话了,牠说……」

  她原先彷佛在独奏小提琴,而现在整个管弦乐团的其他人都在正确的拍子加入,音乐的重量突如其来地灌来,化作一阵贯穿她全身的颤栗。她向两侧伸出手臂,扶着走廊的墙面稳住自己,挣扎着呼吸,因为那股像能把她压垮的压力似乎卡在胸腔里,迫使她随着它的节奏呼吸。走廊里的空气像鼓面一样颤动。

  「解掉束缚我的辔头和缰绳,」有个声音隆隆地回荡在她四周,声音大到她几乎听不出确切的每个字眼。「我就带妳穿过陆地和海洋,回到妳的家乡。」

  艾琳被故事之流带着走,没有思考就张开嘴想要应「好」,不过这时她的意志力坚守立场,挣扎着要讲出不同答案。她必须谨慎地谈这场交易,才能达到目的。一旦拍板定案,就没有机会回头、没有机会重新协商了。尽管火车静止不动,她的耳边却回荡着车轮转动和引擎发动的嘈杂声响,好像它正费力地要拖动远方的重物。「最尊贵的骏马啊,」她终于奋力说出。「谢谢你的提议。我请求你让我去找到王子,等我带着他回来时,就会放你自由。而你要带着我们两人回到我们原本住的地方。」

  她以前很害怕被混沌感染。她曾经误触混沌,让它在她血管中流窜;而在把它逐出体外前,它几乎使她成为残废。如果她与这个生物谈条件,混沌又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好……」那个声音在她周围耳语,好像巨人呼出一口气,真切地拂动她的头发和衣服,并且把她往前拽,她因而无法再保持平衡,直接踉跄地穿过眼前的门,进入下一节车厢。她的背、手腕和颈间的坠饰似乎都在燃烧。大图书馆烙印、席尔维的手镯和凯的叔叔的坠饰──分别蕴含着不同力量──都在和她自愿缔结的新盟约对抗。她不是在火车车厢里,而是坠入黑暗,她在燃烧……

  我必须让状况不至于失控。艾琳跪在地上,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跪着,她全身剧烈颤抖,抖到她都觉得痛了。「然后我们会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她用沙哑的声音说,连她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变得很陌生。「不再负有任何义务,我们之间也不再有任何连系!」

  压力减轻了一点,而只要负荷减轻分毫,对艾琳来说都是天大的宽慰──艾琳的视觉又恢复正常了。她几乎觉得痛,但不算真的痛。

  她偷偷瞥向手腕,看到洋装袖口底下露出手镯的金链子。她没有真的被烧伤。她理智的一面并不真的认为自己被烧伤了,但还是要确认一下。

  现在她面前的车厢地板上有一副面具。是白色的全脸面具,眼洞边缘描了黑金相间的眼线,嘴唇是画上去的红唇。

  艾琳拿起面具,固定面具用的黑色缎带由她手中软软垂下。「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她问。

  「这样『骑士』才不会看见妳。」洪亮的声音轻轻地说。它似乎想要调节音量,艾琳心怀感恩。「去吧,带国王的儿子回来,然后放我自由……」

  再这样下去,我身上挂的东西会多到让我像是维多利亚风格的圣诞树,还加上许多姜饼人。不过有副新面具来遮住脸应该很有帮助。艾琳没怎么迟疑,就把面具贴到脸上,在脑后将缎带打结。

  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后果。她没什么异样的感觉,真的。至少应该说,没有除了刚戴上面具时会有的异物感之外的感觉。没有诡异的刺痛或特别热特别冷什么的,什么都没有。她可能有被害妄想症。

  「我得去做事了。」她说,她很讶异自己经过刚才那番大吼大叫后,现在口吻竟能这么平淡。「谢谢你承诺合作。」

  她身旁通往外界的车厢门打开,人群和城市的喧嚣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涌入车厢,还伴随着远方报时的钟声,使得嘈杂声几乎像是音乐。

  艾琳猛然意识到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色是暗的。人潮依然未散去,但现在笼罩着火把和路灯的光芒。她在内心暗骂一声。已经傍晚了,她失去了半天时光。而她还没找到凯在哪里。

  有一招她还没试过。她侧身穿过人群,直到找到一处阴暗躲藏其中,然后她从胸衣里掏出坠饰,让它垂悬在链子下方。「龙族之物,」她喃喃道。「引导我去找你主人的侄子。」

  坠子开始旋转。它像是被磁铁干扰而失焦的罗盘指针般不停转动,好像再转一圈就能帮助它找到正确方向。随着越转越快,它开始发出哀鸣:像蚊子叫一般又细又尖的声音,但音调缓缓降低,进入正常听力范围。它的动作越来越不规律,不断拉扯链子,却仍然无法固定选择一个方向,艾琳感觉坠子越来越烫。

  「停止!」她连忙低声命令,以免坠子因为这里的混沌本质而自我毁灭,或是引来十人会的注意,或两者皆然。她让坠子再悬在空气里散热一下,然后才把它收回胸衣。

  该死。这招没用,而在威尼斯到处搜寻卡切里已经不可行了──时间根本不够。她得到歌剧院拦截凯,并且祈祷她能应付来看好戏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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