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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间新闻里充斥着昨晚的案件,不过不是因为狼人闯入北面的圣罗莎杀死了四个残忍的凶手,而是因为幸存的受害者早就是个名人。

作为死里逃生的受害者,少年的身份原本未曾公开,但早上五点,媒体接到了他从病床上打来的电话。几位记者听到了他描述的故事。

他叫斯图尔特・麦金太尔,今年16岁,刚刚高中毕业。六个月前,他上了国际新闻头条,因为他坚持要带男性舞伴参加圣罗莎市天主教圣礼学院的毕业舞会。校方拒绝了他的要求,同时取消了他的学生代表资格,因此斯图尔特无法在毕业之夜发表他的重要演讲。他愤愤不平地找到了媒体,只要对这事儿有兴趣,无论是电话采访还是邮件采访,他来者不拒。

斯图尔特名声大噪,不光是因为同性恋活动家的身份。他对名望的渴求由来已久,毕业舞会事件之前,他已经是高中里小有名气的演员,他说服校方排演了全套的《大鼻子情圣》,只为了出演剧中的主角。最后,他成功了,他的角色广受好评。

在新闻里看到那张脸的瞬间,鲁本就认出了斯图尔特。男孩长着一张国字脸,宽阔的鼻梁和脸颊上有几点雀斑,乱蓬蓬的金发如光环一般。他的眼睛是蓝色的,惯常的微笑里带着淘气的神情,看起来像是捉弄的坏笑。他的长相颇为讨喜,有时候甚至算得上可爱。他是镜头的宠儿。

斯图尔特在当地声名鹊起的时候,鲁本刚刚进入《旧金山观察家报》。他见过这个男孩的新闻,但没太留意。那孩子以为自己能说服一所天主教高中允许他带男伴参加毕业舞会,这样的勇敢和鲁莽让鲁本不禁莞尔。

斯图尔特想带进舞会的“男友”名叫安东尼奥・洛佩斯,也就是昨晚被杀害的那个不幸男孩。顺便说一句,那几个凶手此前就已放出风声,要把这对男孩大卸八块。

到了中午,昨晚的案件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不光是因为“无敌狼人”介入凶案,救了斯图尔特的命,还因为有传言称,这次针对同性恋的暴行,幕后黑手是斯图尔特的继父,一位名叫赫尔曼・布克勒的高尔夫球教练。凶手中有两个是死者安东尼奥的内兄,他们的家人透露,布克勒策划了这次袭击,目的是摆脱他的继子。斯图尔特也向警方指证继父,并表示他听到行凶者本人亲口说过。

爆点不止这些。斯图尔特的母亲巴菲・朗斯特里特是一位身材妖娆的金发女郎,她曾是一名童星,出演过一部短命的情景喜剧。他的生父则是一位电脑天才,曾在互联网泡沫破灭之前横扫硅谷。后来,这位父亲踏上圆梦之旅前往亚马逊,结果却在萨尔瓦多因感染一命呜呼,丢下了母子俩和一笔足够他们舒舒服服过日子的遗产。继父的阴谋很可能是为了钱,同时他也很讨厌斯图尔特,不过现在他矢口否认,并威胁要起诉继子。

目前斯图尔特是旧金山大学的学生,孤身居住在嬉皮区的自有公寓里,离学校三个街区。遇袭之前,他刚刚和男友安东尼奥一同回到圣罗莎。他曾多次告诉媒体,他毕生的愿望是成为一名律师,为人权而战。他经常客串电台的热线节目嘉宾。自苏珊・拉森在《旧金山观察家报》接受鲁本采访之后,他是第一个愿意与媒体正面接触的狼人案幸存者。

门多西诺警长办公室的两位警察前来拜访时,鲁本正在快速浏览事件进展。

我们希望再跟您谈谈狼人,玛钦特遇害那夜的事儿,您有没有想起来什么新的东西?对了,您听说狼人出现在圣罗莎了吗?

会面的时间很短,因为鲁本确实想不起来什么“新的东西”。两位警官的愤恨溢于言表,公众只会盲目跟风狂欢,完全不去深思狼人到底有多可怕。恐怕非得等到那家伙咬死了某个无辜的人,大众的狂热才会平息。

他们离开以后五分钟,鲁本的手机接到了斯图尔特的电话。

“你知道我是谁,”电话里传来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啊,听着,我刚跟你的编辑比莉・卡莱通了电话,我也读过你给那个女人做的采访,就是第一个亲眼看见狼人的那个人。我想跟你聊聊,我是认真的。如果你有哪怕一丁点儿兴趣,请到圣罗莎来。现在他们不肯放我出去。啊,还有,你不感兴趣也没关系,不过尽快告诉我好吗?我还得找别人去呢。所以你想想吧,来不来?要不我就给你的编辑打电话,她说希望很小——”

“别说了。告诉我你的具体地址,我马上就来。”

“噢,上帝啊,我还以为是电话答录机。是你吗?真酷。我在圣罗莎的圣马可医院。还有,你得快点儿,他们说要关我禁闭。”

鲁本赶到医院时,斯图尔特开始发烧,医院不允许探视。鲁本决定留下来等,不管要等几个小时还是几天。直到两点左右,他终于见到了那个男孩,那时他已经给格蕾丝发了两次短信,催她联系圣罗莎的医生,“分享”她曾用在鲁本身上的治疗方案,以防万一那个男孩被抓伤或咬伤。谁知道呢?

对于这样的主动,格蕾丝很不情愿。她回短信说:“没有任何信息表明那个孩子被咬了。”

但鲁本知道,他的确被咬了。

鲁本走进病房时,斯图尔特正靠着一堆枕头,输液架上挂着两袋不同的静脉注射液。他的左手、左臂和脸上都缠着绷带,病号服下面或许还有更多绷带,但他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康复。看到鲁本,他放下手里的巧克力奶昔杯子,咧嘴笑了。雀斑围绕下溢满笑意的大眼睛让鲁本想起哈克・费恩和汤姆・索亚【6】 。

“我被咬了!”斯图尔特大声宣布。他举起裹着绷带的左手,上面还挂着输液管。

“我要变成狼人了。”他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药物副作用。鲁本暗自想道。

斯图尔特的母亲巴菲・朗斯特里特一头金发,美得惊人,圆鼓鼓的脸颊上有几点雀斑,和她儿子一模一样,整过形的鼻子微微上翘。她坐在角落里双臂抱胸,望向儿子的眼神宠溺而担心。

“说真的,我告诉你,”斯图尔特宣告,“毫无疑问,神智正常的人都知道那家伙穿着戏服,不过我得说,他的行头可真够棒的。我是说,他的戏服太逼真了。还有,那家伙一定嗑了天使粉,不然哪儿来那么大力气。我是说,他冲进去的地方天使都未必敢去。你不会相信他到底有多猛。

“要我说,他完全可能是某种未知的动物种类。不过我跟你讲讲我的理论吧,不开玩笑。”

“你的理论是什么?”鲁本问道。说实话,这样的采访根本不需要记者提问。

“听着,”斯图尔特竖起大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我个人觉得,他原本是个普通人,但是遇到了什么糟糕的事情。我是说,别管什么人狼的胡说八道,都老掉牙了,简直不知所云,你看到那些马克杯和T恤了吧。我的意思是说,这家伙被什么东西感染了,或者得了什么病——比如说肢端肥大症之类的,于是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怪物。我爸为了圆梦跑去了亚马逊,我是说,他最大的梦想就是去亚马逊,顺流而下,在雨林里漫步,诸如此类,结果却被感染了,一周内他的胰腺和肾脏就完蛋了,最后他死在巴西的医院里。”

“真可怕。”鲁本喃喃说道。

“嗯,是挺可怕的。不过我们说回来,那家伙一定遇到了类似的事情。他浑身长毛,骨骼增生——”

“骨骼增生是什么意思?”鲁本问道。

“我告诉你,他的手很大,骨节凸出,脚和额头也是一样。有些病会导致这样的骨骼增生,不过他的情况更严重,他的皮肤外面还长了层粗毛。他一定很孤单,就像《歌剧魅影》里的幽灵,《象人》里的主角,嘉年华上的畸形儿,《隐形人》里的克劳德・雷恩斯,而且完全丧失了理智。还有,那家伙有感情!我是说,非常强烈的感情。你真该看看他站在那儿望着安东尼奥的样子。他就那么一直望着安东尼奥,然后举起手,就像这样——啊哦,差点儿把输液管扯掉,真见鬼——”

“不要紧,没有扯掉。”

“安东尼奥的尸体躺在那里,他就这么举起手来,像是——”

“斯图尔特,闭嘴!”他的母亲厉声喝道,她娇小的身躯在椅子里不安地扭动,“你已经说了多少遍了!”

“别拦着我,妈妈,我在跟记者说呢,我们在做采访。如果这家伙不想听安东尼奥和昨晚的事儿,他压根儿就不会来。妈,能再给我买杯奶昔吗?求你了。”

“真烦人!”他的母亲踩着高跟鞋冲出病房。曼妙的身材!毋庸置疑。

“现在,”斯图尔特说,“我们可以谈点儿正经的了。我是说,她快要把我逼疯了。我那个继父打她打得很凶,她觉得这一切都怪我。那个混蛋用开箱器把她满柜子的衣服都剪了,她也怪我!”

“关于昨晚的袭击,你还记得其他什么东西吗?”鲁本问道。很难想象这位脸色红润、眼睛明亮的男孩会死于圣血,或者其他任何东西。

“那家伙非常强壮,简直强壮得不可思议,”斯图尔特反复强调,“凶手也捅了他几刀。我看见了!亲眼看见的!我是说,他们真的捅了他好几刀。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哥们,他随随便便就把那几个混蛋撕成了几块。我是说,活生生大卸八块。挺恶心的,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吃人肉啊。那帮家伙不肯让目击者接受媒体采访,不过他们可拦不住我。我很清楚宪法赋予我的权利。我忍不住,一定得跟媒体说说。”

“好的。还有别的吗?”鲁本问道。

斯图尔特摇摇头。突然间,他的眼眶湿了。在鲁本面前,他仿佛变成了一个6岁的孩子,开始低声啜泣。

“他们杀死了你的朋友,我很抱歉。”鲁本说。

但男孩依然悲痛欲绝。

鲁本站在床边,轻轻拥抱着他,足足有一刻钟。

“你知道我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吗?”男孩问道。

“什么?”

“他们会抓住那个家伙,我是说狼人,他们会伤害他。他们会用机枪打他,用棍子敲他,就像捕杀小海豹一样。我不知道。他们一定会伤害他。在他们眼里,他不是人类,而是动物。他们会用子弹把他打成蜂窝,就像《雌雄大盗》的结局那样。我是说,那两个主角是人类,没错,但还是被打成了蜂窝,就像动物一样。”

“嗯。”

“他们永远都会不知道,那家伙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他的身份,也不会知道他做了什么,为什么那样做。”

“你的手疼吗?”

“不疼。不过现在,就算把手放到火上去烧我也不会觉得疼。他们给我用了很多安定和维柯丁。”

“懂了,我也经历过。好了,你还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他们又聊了半个小时。安东尼奥的几个内兄以大男人自居,他们讨厌安东尼奥,因为他是个同性恋。他们也讨厌斯图尔特,因为是他把安东尼奥“变成了”同性恋。斯图尔特的继父赫尔曼・布克勒付钱让那几个家伙绑架了继子和安东尼奥,准备把两个男孩折磨至死,大卸八块。他们还谈到了圣罗莎和圣礼高中,谈到了做个一级棒的刑事律师会是什么感觉,就像克拉伦斯・达罗那样,那个男人总为被忽略、被鄙视的边缘人张目,他是斯图尔特的偶像。

斯图尔特又哭了起来。“一定是那些药的缘故。”他呜咽着说,皱巴巴的脸像孩子一样。

他的母亲捧着巧克力奶昔走进病房。

“你成天就喝这种东西,一定会生病!”她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床边的托盘上,像是在跟谁赌气一样。

查房的护士发现斯图尔特又开始发烧,鲁本必须离开。是的,她说,狂犬病防疫已经启动,当然,复合抗生素应该能抵御那条狼引发的任何感染。不过先生,您必须出去。

“‘那条狼’,”斯图尔特说,“听起来真不错。喂,你还会回来吗,还是你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写?”

“我明天再过来看你。”鲁本回答。他给了斯图尔特一张名片,并在背面留下门多西诺的地址和电话。写字的时候,名片下面垫着斯图尔特的书,精装本《权力的游戏》。

离开医院之前,鲁本在护士站留了张名片。“如果出现任何变化,请打电话给我。”他请求护士。如果那个男孩真的死了,他一定会当场崩溃。

他在电梯外追上了男孩的主治医师安吉・卡特勒,并催促她尽快联系旧金山的格蕾丝,因为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一切治疗方案都是由母亲主持的。鲁本试图说得婉转一点,但他内心深信,自己能活下来,母亲功不可没。卡特勒医生的反应比他期望的还要积极,年轻的她认识格蕾丝,并且相当尊敬这位前辈。她的态度十分亲切,鲁本也给了她一张名片。“请随时给我打电话。”他又咕哝了几句自己的经历。

“你的事儿我都知道。”卡特勒医生和蔼地笑道,“很高兴看到你来探望斯图尔特。他已经无聊得快要挠墙了,不过他的恢复力真是相当惊人,简直是个奇迹。要是你见过他入院时满身的瘀痕,你一定会同意我的话。”

在下楼的电梯里,鲁本给格蕾丝打了个电话,催她联系卡特勒医生。那个孩子被咬了。真的。

格蕾丝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有些紧张地说:“鲁本,如果要我把在你身上观察到的东西告诉那个医生,我不知道她是否值得信任。”

“我知道,妈,我能理解。我知道。”他说,“不过你可以跟她分享其他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说,用什么抗生素,怎么安排狂犬病防疫疗程,这些东西可能帮到那个男孩,仅此而已。”

“鲁本,我不能就这样突然打电话过去。我在你身上观察到的那么多异常现象,唯一不会表现得大惊小怪的人就是亚斯卡医生,而你甚至不肯跟他见面。”

“好的,妈妈,我知道了。可是现在我们还是先谈谈如何治疗那个男孩的咬伤吧,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无端地打了个冷战。

现在他已经走出医院,来到自己的车旁。雨又开始下了。

“妈,很抱歉我没留在家里。我知道你希望我跟亚斯卡医生聊聊。如果这样能让你感觉好一点的话,我会尽快跟他见面。”

如果昨晚我留在家里,那么等我经过圣罗莎的时候,斯图尔特・麦金太尔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沉默的时间太长,他差点以为电话断线了。不过格蕾丝又开口了,但这个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像是她。

“鲁本,你为什么要去门多西诺县?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该怎么回答?

“妈,现在先别说这个,求你了。我已经在这儿待了一整天。要是你能打个电话给卡特勒医生,我是说,以志愿者的身份,告诉她你曾收治过类似的病例——”

“好吧,听着。明天你得打最后一针狂犬病疫苗。你还记得吧?”

“我忘得一干二净。”

“呃,鲁本,过去一周我每天都在留言提醒你。明天就是第二十八天,你必须去打最后一针。那位小美人,劳拉,她有电话吗?她会接电话吗?要不我留言给她?”

“我会处理好的,我发誓。”

“好吧,听着。我们本来打算派个护士带着疫苗过来,不过如果你乐意的话,我会联系圣罗莎的这位医生,明天早上你来探访这个男孩时,让她给你安排打针。我会先跟她简单聊聊,看看能帮上什么忙,要是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告诉她的,呃,那我们到时候再说。”

“妈,这样就很好,你真是我的蜜桃妈妈。不过你的意思是不是说,那一夜才过去二十八天?”

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的生活天翻地覆。只是二十八天而已。

“是的,鲁本。我深爱的儿子鲁本・戈尔丁消失不见,换成你取而代之,已经二十八天了。”

“妈,我真是爱死你了。我会想办法找到所有答案,解决所有问题,让我们的小世界重归和谐。”

她笑了。“现在,你听起来又像是我的宝贝儿了。”

她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车旁。

一种奇怪的感觉袭来,不太愉快,但也并不可怕。眼前闪过将来的某个画面,他和母亲一起坐在尼德克角大厅的壁炉前促膝而谈。在他的想象中,母子俩的交谈坦率而亲昵,他坦诚相告,她欣然接受,然后拥抱了他。她是那么渊博、睿智、慧眼独具。

这个小世界里没有阿基姆・亚斯卡医生,也没有其他任何人。只有他和格蕾丝。格蕾丝知道,格蕾丝理解,格蕾丝会帮他弄清一切,格蕾丝与他同在。

但这样的企望太过缥缈,就像守护天使的传说。孩子们总是想象暗夜的床头有天使相伴,高处的屋椽掩映着翅膀的弧度。

幻境中的母亲突然变了脸色,鲁本吓了一跳。她的眼里闪过一缕恶意,脸庞半掩在阴影之中。

他颤抖起来。

这一幕永不会成真。

这是一个秘密,只能和费利克斯分享。还有劳拉。哦,他可以和劳拉分享一切,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但其他人……也许还有那个长满雀斑、爽朗活泼、眼睛明亮的男孩,他正在楼上的病房里以奇迹般的速度康复。该回家了,回到劳拉身边,回到尼德克角。那幢大宅从未像此刻这样令他感觉安全。

劳拉正在厨房里做一大份沙拉。她曾经说过,心烦的时候,她会拌一大份沙拉。

洗过的生菜晾在厨房纸巾上,她找了个方形的大木碗,在里面抹上油和刚刚切好的大蒜。新鲜的蒜味儿相当诱人。

然后她把生菜叶撕成小片,倒上橄榄油,沾了油的叶片湿润闪亮。一大堆生菜叶在木碗里闪闪发光。

她把木勺递给鲁本,叮嘱他轻轻搅一搅。然后加入切得细细的大葱和香料。每样香料倒出来一点点——牛至、百里香、罗勒,放入掌心搓散,再撒进碗里,细碎的香料紧贴在油光闪亮的叶片上。她倒了点儿酒醋,鲁本继续搅拌,最后她把西红柿和牛油果的薄片放在沙拉顶上。刚出炉的法式面包柔软而温暖,他们坐下来共进晚餐。

水晶杯里的苏打水看起来就像香槟。

“感觉好些了吗?”吃饱喝足以后,他问道。这真是他有生之年吃过的最大的一份沙拉。

她回答说好些了。她吃得很斯文,眼神不时在刚擦亮的银叉子上流连。她说她从没见过这么精美的银器,沉甸甸的,刻满花纹。

他望向窗外的橡树。

“有哪里不对吗?”她问道。

“有哪里对吗?”他反问,“想听点儿糟糕的事吗?我已经数不清我杀了多少人。我得找找笔和纸,好好算一算。我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是说,异变发生以来,已经过去了多少个夜晚。我真得好好算算。我还得搞本秘密日记,写下我的所有小小发现。”

奇怪的想法从他脑海中掠过。他知道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也不可能继续下去。他略带好奇地揣想,如果去往一片陌生的土地,某个无法无天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在起伏的山峦与山谷间追猎邪恶,没有谁跟踪记录你夺走了多少人命,肆虐了多少个夜晚。他想到了那些大城市,比如开罗、曼谷、波哥大【7】 ,或者去往某个辽阔的国度,没入无垠的森林与旷野中。

片刻之后,他说:“那个男孩,斯图尔特。我觉得他能熬过去。我是说,他不会死。但我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无从得知。真希望能跟费利克斯谈谈。我在费利克斯身上寄托了太多希望。”

“他会回来。”劳拉说。

“今晚我想留在这里,留在室内。今晚我不想变身。就算异变真的来了,我也只想一个人待在森林里,就像在缪尔森林遇见你的那夜一样。”

“我理解,”她说,“你害怕,怕自己无法控制它。我是说,面对它,你并不是孤身一人。”

“我甚至没有试过,”他说,“真让人惭愧。我必须试一试。明早我还得回圣罗莎去。”

天已经开始黑了,夕阳最后的余晖消失在森林里,深蓝色的暗影越来越宽,越来越浓。雨来了,丝丝细雨在窗外闪着微光。

片刻之后,他走进藏书室,给圣罗莎的那家医院打了个电话。护士说斯图尔特正在发高烧,不过其他方面“没有恶化”。

他收到一条格蕾丝的短信。疫苗的事儿已经跟安吉・卡特勒医生说好了,明天早上十点。

夜幕笼罩大宅。

他凝视着墙上的巨幅照片,费利克斯、马尔贡・斯波瓦,雨林里的先生们。他们都是和他一样的野兽吗?他们聚在一起是为了打猎,还是为了交换秘密?或者这里面的狼人只有费利克斯?

我怀疑费利克斯・尼德克遭到了出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埃布尔・尼德克以某种方式一手导演了费利克斯的失踪,甚至从中获利,但却从未向爱女玛钦特透露分毫?

鲁本徒劳地在网上搜索着现在这位费利克斯・尼德克的信息,结果一无所获。不过返回巴黎后,费利克斯会不会改用了另一个身份,另一个鲁本根本无从猜测的身份?

晚间新闻报道称,斯图尔特的继父已被保释。守口如瓶的警方向记者承认,这位继父的确是“重点怀疑对象”,不仅仅是普通嫌犯。但斯图尔特的母亲则坚称丈夫是无辜的。

有人在核桃溪和萨克拉门托看到了狼人,还有报告称旧金山发现狼人出没。弗雷斯诺的一位女士声称自己拍下了狼人的照片,圣地亚哥的一对夫妇表示狼人阻止了一次袭击,救了他们的命,可他们并未看清任何一位当事者的模样。警方正在调查太浩湖沿岸的一系列目击事件。

加州检察总长已经召集了一支别动队,专门处理狼人相关事件,相关的科研委员会亦已成立,科学家们正在研究各类司法证据。

狼人的出现是否遏制了本地的罪案?当局完全避而不谈,但根据警方的消息,发案率的确有所下降。目前,北加州的街面相对比较平静。

“他可能会出现在任何地方。”米尔谷的一位警察表示。

鲁本回到电脑前,开始整理斯图尔特・麦金太尔的采访稿。他的报道依然侧重于斯图尔特本人声情并茂的回忆,也介绍了斯图尔特的神秘疾病理论。和上次一样,在文章的结尾,鲁本浓墨重彩地强调,狼人的道义困境无法可解——在一系列残暴得令人发指的案件中,狼人既是法官,又是陪审团和刽子手,公众不应将这样的怪物奉为超级英雄。

我们不应赞颂他野蛮的介入与残忍的暴行。他践踏了我们视为圭臬的东西,所以他是我们每一个人的敌人,而不是朋友。悲剧在于,即便他再次拯救了一个无辜的生命,也不过是无关宏旨的小意外而已。若是火山爆发和地震带来了意外的好处,难道我们要因此感谢这些天灾?同样,我们不应感谢狼人。关于他的性格、志向乃至动机,我们一无所知,全凭臆测。真正值得庆幸的是,斯图尔特还平安活着。

他的文章并不新颖动人,不过至少真实可靠。贯穿全文的是斯图尔特的鲜明性格,满脸雀斑的大男孩曾是《大鼻子情圣》里的明星。这次针对同性恋的袭击差点要了他的命,但他的生命力十分顽强,他在病床上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关于斯图尔特被“咬伤”一事,鲁本一笔带过,因为斯图尔特本人也并不在意。谁也不会特别留意记者本人也曾被咬伤过,咬伤背后蕴藏的戏剧性不会进入公众视野。

鲁本和劳拉回到楼上,依偎在高背床上看一部优美的法国电影,让・谷克多的《美女与野兽》。鲁本感觉眼皮越来越沉重,睡意蒙眬。野兽用法语向美女深情倾诉的一幕让他回过神来,那头怪兽穿着天鹅绒上衣,衬衫上缀着精美的蕾丝,眼睛闪亮。电影里的美女像劳拉一样美丽优雅。

他开始做梦,在梦里他化身为狼,在轻风吹拂的广阔草地上奔跑,前肢永不疲惫地蹬踏着身前的地面。草原尽头是无垠的黑森林,林间有城市若隐若现,玻璃巨塔如花旗松和红杉般高耸入云,建筑物外墙挂满常春藤与蜿蜒的藤蔓,宏伟的橡树簇拥着一幢幢楼房,楼房的尖顶上伫立着烟囱,青烟缭绕飘散。整个世界变成树木与巨塔的海洋。啊,这便是天堂。他放声歌唱,爬得越来越高。

他想醒来,想赶快把这个梦告诉劳拉,但若是醒了,梦境便会烟消云散,因为这梦缥缈如雾,在他眼中却无比真实。夜来了,高塔上亮起一片片灯光,星星点点在暗色的树干与巨大的枝丫间闪烁。

“天堂。”他喃喃地说。

他睁开眼,她正撑着手肘,俯身看他。电视的幽幽光线映在她的脸上,照亮她湿润的嘴唇。她怎么会想要现在的他?这个年轻男人普通至极,双手和母亲的一样纤细,她为什么会想要他?

但她毫不介意。她开始热烈地吻他,手指捏住他左边的乳头,他的欲望腾地升起。她挑逗着他的肌肤,他也挑逗着她的。她椭圆形的指甲轻挠着他的脸,寻觅着他的牙齿,轻掐他的双唇。她的重量令他感觉舒适,散落的头发如瀑布般铺泻而下。这感觉如此美妙,赤裸的躯体肌肤相亲,她的肌肤柔软、湿润、光滑,喔,和他的紧贴在一起。

我爱你,劳拉。

太阳升起时,他醒了。

这是异变发生以来的第十个夜晚,也是他唯一没有变身的一夜。鲁本松了口气,但又有一丝不安。也许我错过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事情;也许有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而我没能赶到;也许我欺骗了自己内心的某个东西,它感觉像是良知,却又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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