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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 卡尔·爱德华·瓦格纳


那个用小树枝捆扎成的构架从小河边的一个小石冢上伸了出来。柯林·雷佛瑞特不解地端详着它——6根长短不一的树枝,交叉地绑在一起,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它使他很不安地联想到了某种异形的耶稣受难十字架,他开始在心里琢磨,埋在石冢下面的会是什么东西呢?
那是在1942年的春天——战争好像变成了遥远而虚幻的事,但在他的桌子上依然摆着一张应征入伍的通知。再过几天,雷佛瑞特就要关闭他的郊区工作室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能回来——当他真能回来的时候,是否还能够拿起那儿的钢笔、画笔和刻刀。这也是他向纽约州北部的森林和小河告别的时候了。在希特勒的欧洲,没有假蝇鱼竿,没有在乡间的长途跋涉。没有奥特塞利克谷那样可以垂钓的鳟鱼小溪。
曼恩小溪——在以前的地质学测量地图上是这么标注的——流淌在德鲁伊特的东南部。一座在马车时代就已经存在的古老的石桥横跨在人迹罕至的乡间公路上,雷佛瑞特开着他的那辆“福特”,很轻松地便跨过了石桥,他把车停在了路肩上。他取出鱼竿和其它钓鱼装备,把小酒瓶装在口袋里,腰上别了一只长柄的平底铁锅。他要往下游走几英里。中午过后,他就可以吃到新鲜的鳟鱼了,说不定还有牛蛙腿呢。
这是一条非常清亮的小溪,但不太容易钓鱼,因为岸边的斜坡上长满了浓密的灌木丛,伸展开来的灌木丛挡住了人的视线,让人很难看到开阔的水面。但当看到冒失的鳟鱼跳出水面吃他的假蝇时,雷佛瑞特的兴致高涨起来。
从桥那里顺流而下,刚开始时曼恩小溪流域是一片相当开阔的牧场,但刚走过半英里,小溪流域的土地就被废弃了,上面长满了再生的常绿植物和低矮的野果树。再往下走一英里,低矮的树木汇入了不曾被砍伐的、茂密的森林。他知道,这片土地在多年前就被州政府收回了。
沿着小溪一路下来,雷佛瑞特注意到了从前的一段铁路路基。没有残留的铁轨和枕木,只有路基,上面长满了高大的树木。身为艺术家,雷佛瑞特很高兴自己能看到横跨在小溪上的、如此漂亮的、用石头垒成的涵洞。在他看来,这似乎有点怪异,这条已经被遗忘的铁路一直贯穿了前面的一片荒野。
他能想象出一个带着圆锥形烟突的、烧木柴的旧机车头,冒着蒸汽,拖着两、三节木材拖车在山谷中穿行的情形。他认定这应该是从前的“奥斯威戈中部地区铁路线”的一段支线,在19世纪70年代的时候很突然地就被废弃了。雷佛瑞特还记得很清楚,他是从他祖父给他讲的一个故事里知道这件事的。祖父告诉他,1871年,他在度蜜月的时候,曾坐这条线从奥特塞利克去德鲁伊特。火车在爬克拉姆山的陡坡时显得非常吃力,他干脆就下了车,在火车旁边步行。大概就是那个陡坡使这条铁路废弃了。
当他无意中看见一面石墙上有一窄条木板,木板上还钉着几条树枝时,他隐约觉得那也许是在告诉路人,“请勿入内。”奇怪的是,虽然那条风化的木板已经看不出有什么特征了,但那些钉子似乎都很新。雷佛瑞特开始并没有在意,但没走多远,他又看到了同样的情况。然后,又是一个。
他搔着他的长下巴颏上的胡茬。搞不懂这是为什么。是一个恶作剧吗?但针对的是谁呢?是小孩子的游戏吗?不对,那些布置实在是太复杂了。从艺术的角度讲,雷佛瑞特很欣赏那些巧夺天工的造型——那些计算精确的角度和长度,那些错综复杂、令人完全无法解释、甚至于令人抓狂的设计。它们带给人的是某种很特别的、不舒服的感觉。
雷佛瑞特提醒自己说,他是来这儿钓鱼的,随后便继续往下游走去。但当他走到一处灌木丛时,他又迷惑不解地停下了脚步。
这里有一小片开阔地,地上布置着好多用树枝摆成的格子,还排列着一组平整的石头。那些石头——很可能是从其中一个涵洞的干垒石墙上取来的——组成了一个大约有20乘15英尺见方的一个图形,乍一看就好像是一所房子的平面图。这引起了雷佛瑞特的兴趣,但他很快便看出那不是房子的平面图。如果说那是什么东西的平面图的话,那东西就应该是一个小迷宫。
到处都是那种怪异的格子构架。小树枝钉在窄木条上,排成奇怪的阵列。无法描述它们的样子;没有两个看上去是一样的。有些只是用一、两条树枝成某种角度或是平行地扎在一起。有些是用好几十条树枝和木板组成复杂的格子构架。有一个可能曾经是小孩子的树屋——它有三个面,但那种抽象和不实用的样子让人觉得它顶多不过是一个疯狂的、树枝和金属线的集合体。有时,那种构架是插在一堆石头或一堵墙里的,有时也会插到铁路路基上,或钉在树上。
那应该给人一种荒唐、可笑的感觉,但其实不然。相反,不知为何,那似乎让人觉得很凶险——这些完全无法解释的、构造严谨的格子架构散布在一片荒野中,只有那条张满了大树的路基和被人遗忘的石墙才能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人迹。雷佛瑞特把鳟鱼和牛蛙腿的事都抛到脑后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截铅笔,开始匆匆地给那些复杂的构架画素描。也许有人能解释这些东西;也许它们那些疯狂的复杂结构让他有理由更仔细地检视他自己的作品。
当雷佛瑞特猛然发现一所房屋的废墟时,他离那个桥已经有大概2英里远了。那是一所不太招人喜欢的、殖民时期的农舍,有着方方正正的外形和复斜屋顶。窗户都黑洞洞的,窗上的玻璃都不见了;在房子两端的烟囱似乎马上就要倾倒下来了。从屋顶的破口处可以看见一根根的椽,风化的木板墙上有好几处破洞,露出了被砍断的木梁。房屋的地基石头的,而且结实得与房屋本身有些不大相称。从那些没用灰浆砌合的石块的大小看,房屋的建造者应该是打算让这个地基永远屹立不倒的。
房子几乎被低矮的、蔓生的丁香树丛吞没了,但雷佛瑞特还是能看出来,掩映在一大片令人难忘的树荫下的地方曾经是一片草地。再往后是一些生着好多节瘤的、毫无生气的苹果树,还有一个荒草丛生的花园,一些失色的花朵还在花园中开放着——多年的荒凉使它们变得苍白、扭曲了。到处都是树枝构架——草地上,树上,甚至房子上都布满了那些怪异的构架。那情形令雷佛瑞特想到了100张奇形怪状的蜘蛛网——如此紧密地凑在一起,几乎把整个房子和空地都网住了。他一边不解地一张张画着那些构架的素描,一边小心谨慎地走向那所废弃的房屋。
他不知道他想在屋里看到些什么。农舍的样子一看就很险恶,在它所处的那一片阴郁的荒凉里,森林已经把人的所有痕迹都吞噬掉了——唯一能够表明本世纪曾有人到这里来过的标志就是那些树枝和木板组成的不寻常的构架了。有些人可能走到这儿就返回去了。但雷佛瑞特的兴趣反而上来了,因为在他的艺术创作中已经明显地表露了他对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物的迷恋。他画了一幅草图,上面有遍布着谜一般的构架的农舍和荒地,以及灌木树篱和扭曲的花朵。他遗憾地想到,也许得过上好几年他才能在刮板或画布上将这个地方的怪诞永久地保存下来。
门已经从铰链上松脱了,雷佛瑞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希望房屋的地板还能禁得住他瘦小的身躯。午后的太阳从没了玻璃的窗洞中透射进来,在糟朽的地板上印下一个个巨大的光斑。尘埃在阳光下漂浮着。房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堆积起来的、含义不明的乱石堆和多年积累下来的落叶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了。
有人到这儿来过,而且还是最近的事。有人在那些发霉的墙上画满了怪异的构架的图形。那些图形是直接画到墙上去的,腐烂的墙纸和剥落的石膏墙面上画着粗重的黑色线条。一幅令人眼花缭乱的复杂构图占满了一整面墙,就像一幅疯狂的壁画。还有些图形很小,只有几条线,令雷佛瑞特联想到了楔形文字。
雷佛瑞特不停地在笔记本上画着。他好奇地注意到,许多图形可以看出来就是他之前素描的那些构架的示意图。莫非这里就是当时那个制作那些构架的疯子或有知识的白痴的设计室?软石膏上被木炭划出来的痕迹似乎刚留下的——也许才画上去几天或几个月。
通向地窖的门洞黑漆漆的。地窖也会有这些图形吗?还会有什么别的吗?雷佛瑞特在心里捉摸着他是否胆敢下去看。除了从地板的缝隙里漫过去的光线外,地窖里就再没有光亮了。
“喂?”他喊了一声。“有人吗?”在这种时候,这似乎并不是一个愚蠢的问话。做出那些树枝构架的人看来几乎不是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雷佛瑞特可不想在这个漆黑的地窖里撞见这么一个人。他突然觉得,他可能真的会在这里发现什么,而他的发现在当时——1942年的时候——是不为人所知的。
这对于雷佛瑞特这种性格的人来说魔力真是太大了。他开始小心地往下面走。地窖的台阶是石头的,因而比较坚固,但上面的青苔和碎片还是让人感到很危险。
地窖真是太大了——在黑暗处似乎还有更大的地方。雷佛瑞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让眼睛适应黑暗。刚才那种印象重新出现在他脑子里。对这么一个农舍来说,地窖真是太大了。莫非这里原来是另一所房子的地基——也许是被一个不太富有的人推倒重建了?他查看着里面的石砌结构。这里的片麻岩大石块应该能支承住一个城堡。在更仔细地看过之后,他又联想到了一个要塞——那些干垒石墙的工艺是令人惊异的迈锡尼文明的产物。
和上面的房子一样,地窖看起来也是空的,虽然因为没有灯,雷佛瑞特无法确定在那些阴暗的地方是否还隐藏着什么。在基础墙的部分区域里,那种阴暗程度似乎比别的地方还要大,让人觉得那里是通往更进深的房间的通道。雷佛瑞特不由地开始感到不安。
在地窖的正中央有一大块东西,像张大桌子似的。那好像是石头的,从上面透过来的几缕微弱的阳光轻轻扫在它的边缘上。他很谨慎地走到它跟前——它的高度到他的腰部,大概有8英尺长,宽度稍窄一点儿。他判断,那是一块片麻岩石板,经过了粗粗的打磨,下面是用干垒起来的石柱支撑的。在黑暗中,他只能对这个物体作出一个大概的认识。他用手摸索着石板。沿着它的边缘似乎有一道槽。
再继续摸索时,他的手碰到了某种织物,某种冰冷的、像皮子似的、柔韧的东西。可能是发霉的甲胄,他很厌恶地揣测着。
有什么东西缠到了他的手腕上,冰凉的指甲掐到了他的肉里。
雷佛瑞特惊叫起来,发狂地要挣脱开。他被抓得更紧了,而且石板上的那个东西向上拔了起来。
一缕微弱的阳光扫到了石板的一个边缘上。这已经足够了。当雷佛瑞特奋力往后退的时候,抓着他的那个东西从石板上立了起来,那缕阳光扫过了它的脸。
那是一具僵尸的脸——干肉紧紧地附着在它的头骨上。它的头皮上覆盖着一缕缕脏污的头发,从破烂不堪的嘴里露出了发黄的断牙,那双本应该是黯淡无光的、深陷到眼窝里的眼睛闪着亮光,充满了可怕的活力。
雷佛瑞特再次发出了惊叫声,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他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别在腰上的长柄铁锅。他把锅拽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把锅砸到了那张如恶梦般恐怖的脸上。
借着那点阳光,他看到长柄锅像一把斧子似的劈进了那个腐烂的前额里——把干肉和脆硬的骨头都劈开了。攥在他手腕上的力消失了。那张僵尸脸落入了黑暗中,它被劈开的前额,还有它开始往外渗血的——浓稠的血水——一眨不眨的眼睛留给雷佛瑞特的印象将会使他在无数个夜晚里从恶梦中惊醒。
雷佛瑞特飞也似的逃开了。当他匆促地冲入灌木丛的时候,他酸胀的双腿已经使他步履维艰了,但他还是拼死地往前冲,因为他还记得,当他从地窖里逃出来的时候,从他的身后传来了什么东西绊倒在地窖台阶上的脚步声。

当柯林·雷佛瑞特从欧洲战场上回来的时候,他的朋友都说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变老了。他的头发有些已经变白了;他轻快的步伐也变得迟缓了。他曾经像运动员似的身材已经变得虚弱不堪,像生了病似的。一些无法消除的纹路刻画在他的脸上,而他的眼神也变得游移不定了。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的性情变了。一种尖酸刻薄、玩世不恭的态度已经完全取代了他以前那种古怪的苦行僧似行为方式。他依然对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着魔,但却表现出一种更阴暗的心理,达到了一种不健康的程度,令他的那些老朋友感到不安。但谁让他参加的是那样一场战争呢,特别是还在亚平宁山脉打过仗。
就算他想把他在曼恩小溪遭遇的恶梦般的经历讲出来,他也不会告诉他们的。但他没有透露自己的想法,当他克服恐惧,回想起他在那个废弃的地窖里与之搏斗的那个东西时,他经常会说服自己相信那只不过是一个无家可归者——一个疯狂的隐士,是微弱的光线和他自己的幻觉将那个人的面貌扭曲了。他推断,他用长柄锅打的那一下不过是擦过了那人的前额,因为那个人很快就起来追他了。最好是不要老想着这件事,当他从梦见那张脸的恶梦中惊醒时,这种理性的想法帮他恢复了正常的心智。
此后,柯林·雷佛瑞特回到了他的工作室,再次拿起了他的画笔和刻刀。那些低俗杂志——在他去战场前,他的作品就登在那些杂志上,并受到他的崇拜者的追捧——用一长串的约稿欢迎他的归来。他收到了来自画廊和收藏家的委托,他还有未完成的雕塑和木刻。雷佛瑞特忙得不亦乐乎。
这时,问题来了。《短篇小说》以“过于怪异”为由退回了他的一幅封面画。一本新编的恐怖小说集的出版商把他的两幅插图退了回来——“太可怕了,尤其是那些被吊着的人的腐烂、发胀的脸。”一个客户退了一件银制的小人像回来,抱怨说那个殉道的圣徒表现出的苦难太过分了。就连专门预告了他的作品将重返它那些恐怖的篇章的《诡丽幻谭》也开始退还他们认为“即便是对我们的读者群来说也太过震撼”的插图。
雷佛瑞特试图马马虎虎地低调处理这些事情,但发现结果不好。到最后,那些约稿渐渐地停止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雷佛瑞特变得更加遁世了,他把那些低俗杂志抛到了脑后。他默默地在他地处偏僻的工作室里工作着,偶尔会接受委托为个人或画廊创作作品,有时还卖一件雕塑或一幅画给大博物馆。艺术评论家们都对他极其抽象的雕塑作品给予了好评。

当战争已经过去25年后,柯林·雷佛瑞特收到了一封信,那是他在以前那些低级趣味的生活里结交的一个好朋友,普雷斯科特·布兰登,现在是哥特出版社的编辑兼发行人,那是一个小出版社,专门做恐怖科幻类型的书。虽然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联系了,但布兰登的信还是以他具有代表性的开门见山的口吻写道:马萨诸塞州塞勒姆/艾瑞巢/8月2日致中部地区的恐怖隐士:柯林,我正在编一套3卷的豪华本的H·肯尼思·艾拉德的恐怖小说集。我恰好想起他的故事是你的至爱。你要是中断退休状态,为我的书画插图怎么样?每卷需要两色的封套和各12张插图。希望你能用一些特别恐怖的画作——有别于那些常见的骷髅头、蝙蝠和狼人——给书迷带来惊喜。
有兴趣吗?我会把材料和详细说明寄给你,你可以自由发挥。等你消息——斯科特。
雷佛瑞特感到很高兴。他有点怀念过去那种低级趣味的生活了,而且他一直崇拜艾拉德的才华,因为他能用写散文的手法来表现他所构思的宇宙恐怖的。他很热情地给布兰登写了回信。
他花时间重温了那些小说,为画插图准备了笔记,还画了写草图。别让一惊一乍的助理编辑来这儿添乱;斯科特明白他这话的意思。雷佛瑞特带着一种疯狂的享受专注于他的工作。
斯科特要求说要有些特别的东西。可以自由发挥。雷佛瑞特很挑剔地审视着他的素描。那些形象的设计思路似乎没错,但画里还需要某种别的东西——某种能将贯穿于艾拉德的作品中的那种危险的邪恶情绪注入其中的东西。用狞笑的骷髅头和柔韧的蝙蝠吗?太老套了。艾拉德要的不止这些。
那个念头无情地抓住了他。也许是因为艾拉德的故事唤起了那种同样的恐怖感;也许是因为艾拉德构思出来的北方佬的那些的垮塌的农舍和里面邪恶的秘密令他记起了那个春天的下午在曼恩小溪……
虽说从他那天跌跌撞撞地拼死逃出来开始,他就一直拒绝去看他的那个笔记本,但他很清楚地知道他把笔记本扔到什么地方去了。他从一个很少用到的文件夹后面把笔记本找了出来,逐页翻看着已经起皱的本子。这些速写再次唤醒了那种充满不祥之兆的邪恶的感觉,和那天所经历的阴森森的恐怖。看着那些怪异的构架,雷佛瑞特觉得别人似乎不可能没有和他一样感觉——那种由这些树枝构架在他心中唤起的恐怖感受。
他开始在他的素描里勾画少许的树枝构架。艾拉德的那些堕落的生物脸上除了轻蔑之外,还被罩上了一种危险的阴影。雷佛瑞特点点头,对这种效果很满意。

几个月后,布兰登来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告诉雷佛瑞特说,他已经收到了他为艾拉德的书画的最后几张插图,并且对他的工作感到非常满意。布兰登又在附言中写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柯林——你在这些插图上画得哪儿哪儿都是的这些荒唐的树枝是什么意思呀!这些该死的东西实在是太令人毛骨悚然了。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个东西的?
雷佛瑞特觉得他该给布兰登做个说明。他很尽责地写了封长信,把他在曼恩小溪的经历写了下来——只略掉了那个在地窖里抓住他的手腕的恐怖的东西。可以让布兰登觉得他是一个古怪的人,但不能让他以为他疯了,并且还杀了人。
布兰登的回信很快就来了:柯林——你写的曼恩小溪的那段经历真是太神奇了——而且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那就像是在读艾拉德的一篇小说的开篇一样!我冒昧地把你的信转给了佩尔汉姆的亚历山大·斯蒂夫罗伊。斯蒂夫罗伊博士是一位热心于研究这个地区的历史的学者——你可能已经知道了。我敢肯定,他会对你写的这段经历感兴趣,而且他可能还会帮助我们理解那些怪异的东西。
预计第一卷,《阴影里的声音》,下个月就能装订完毕。校样看上去非常棒。祝好——斯科特。
一个星期之后,从马萨诸塞州的佩尔汉姆寄来了一封信:我们共同的朋友,普雷斯科特·布兰登,把你写的东西转给了我,内容是你在纽约州北部一个废弃的农舍里发现那些怪异的树枝和石制物品的经历。我发现这真是最令人感兴趣的消息了,我想知道你是否还能回忆起更多的细节?在过了30年后,你还能准确地找到那个地方吗?如果可能的话,我想在今年春天的时候去查看那些地基,因为它们使我想起了这个地区类似的巨石遗址。我们有几个人很有兴趣去发现这类我们认为是可以回溯至青铜器时代的巨石建筑的遗迹,并且确定它们在殖民时期的黑巫术祭仪中可能具有的用途。
现有的考古学证据表明,公元前1700-2000年左右,一大批青铜器时代的人突然从欧洲涌入东北地区。我们知道,青铜器时代见证了一种非常先进的文化的发展,我们也知道,作为海员,那些人就是那个时期的北欧海盗。我们可以从迈锡尼的狮子门、英国的巨石阵和分布在欧洲各地的桌形石、地道墓穴和古墓堆上看到起源于地中海的一种巨石文化的遗迹。此外,这些遗迹所代表的似乎远不止是那个时代所特有的一种建筑形式。说得更确切点,它好像还与一种宗教迷信有关,那些信徒崇拜某种大地母亲,用多种祭仪和牺牲向她献祭,并且相信,不朽的灵魂若埋葬在巨石坟墓里,就能得到保护。
从我们在美国一些地区发现的——和现在认出来的——许多巨石残迹来看,毫无疑问,这种文化也传入了美国。迄今最重要的一处遗址就是罗德岛北部的“神秘山”,那里有巨石建筑的大量墙壁和桌形石——最出名的就是Y形洞穴的古墓堆和祭台(见明信片)。规模稍逊一些的巨石遗址包括在“矿物山”上的一群石冢和雕刻石碑,在诸如皮特谢姆和沙提斯伯里的那些有砌石过道的地下室,还有分布在这个地区的无数异型巨石和地下的“修士隐居所。”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地方似乎保留了那些早期的殖民地居民的神秘氛围,而且许多巨石遗址都有证据显示曾经被殖民时期的巫师和炼金术士用作邪恶的勾当。特别确切的一点就是,在宗教迫害之后,许多术士都跑到了西部的荒野里——这就说明了为什么纽约州北部和马萨诸塞州西部在后来涌现出了这么多的宗教团体。
最有意思的是,有一个叫做沙德洛克·爱尔兰组织的“新光兄弟会,”他们相信世界不久就会被邪恶的“外部力量”摧毁,而他们这些被挑选出来的人,到时候将会获得肉体上的永生。对于他们当中那些事前死掉的人,他们的尸体会被保存在石桌上,等着“大恶神”来使他们重生。我们已经确信,沙提斯伯里的那些巨石遗址和“新光兄弟会”后来的那些有害身心健康的活动有联系。他们在1781年被安·李院长的震颤派同化了,爱尔兰腐烂的尸体也被人从他的地窖里的石桌上拉了下来,拖出来埋掉了。
因此,我觉得,你发现的农舍大概也和类似的神秘活动有牵连。在“神秘山”上有一个1826年建造的农舍,里面有一块和它的地基合为一体的桌形石。农舍在大约1848-55年间被烧成了平地,当地有一些令人厌恶的传说,讲的就是那里面发生的事。我估计,你发现的农舍也是建在或整合在类似的一处巨石遗址上的——而你发现的那些“树枝”表明,那里还存在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教派。我记得某些资料里含糊地提到过出现在一些秘密仪式里的构架设计,但无法查到确切的资料。它们有可能代表了一种新发展的神秘符号,是用在某些法术里的,但这只是一个猜测。我建议你参考一下韦特的《仪式法术》或类似的资料,看你是否能认出类似的法术符号。
希望这些内容会对你有帮助。敬请回复。
亚历山大·斯蒂夫罗伊信里还附了一张明信片——上面是一个四吨半重的花岗岩石板的照片,石板边缘有一道深深的凹槽,还有一个聚流口,上面注明这是在“神秘山”上的祭台。在明信片的背后,斯蒂夫罗伊写道:你肯定发现了某些和这个相类似的东西。它们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我们已经把一个祭台从原址——现在已经被夸滨水库淹没了——搬到了佩尔汉姆。它们是用来献祭的——祭品包括动物和人——据估计,那道槽是用来把血引流到一个碗里去的。
雷佛瑞特把卡片丢到了一边,浑身战栗着。斯蒂夫罗伊的信又唤醒了旧时的恐怖,此时他真希望他已经把那件事遗忘在了他的文件夹里。当然,那不可能被遗忘——即便是已经过去30年了。
他谨慎地给斯蒂夫罗伊写了一封信,感谢他提供的信息,同时还为自己的那段经历补充了一些无足轻重的细节。他答应——但不知道他是否能履行诺言——今年春天,他会试着去曼恩小溪找那个农舍。

那年的春天来得很晚,而且直到6月初柯林·雷佛瑞特才得空重返曼恩小溪。从表明上看,30年所带来的变化微乎其微。那座古老的石桥还在,乡间的小路也没有被铺平。雷佛瑞特心里琢磨着,自从他惊恐地飞车走过之后,是否还曾有别的人开车经过这里。
他向下游进发,很容易地就找到了那段旧铁路路基。30年了,他告诉自己说——但他内心的恐惧有增无减。路远没有以前好走了。天气又热又潮,令人难以忍受。当他吃力地穿过蔓生在林子下面的矮树丛时,被他惊起的大团大团的黑蝇在他的身上胡乱地咬着。
从那些挡在他前进的路上的堆积的原木和碎石瓦砾可以看出,小溪在过去这些年里显然遭遇过大水灾。小溪沿岸尽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砂砾。在一些地方,由连根拔起的树木和和碎石构成的巨大的障碍物看上去就像崩塌的古代防御工事。他越往前走,越觉得他此次来将会是一无所获。过去的那场洪水的威力实在是太大了,甚至于把小溪的流向都改变了。许多的干垒墙涵洞都不再是横跨在小溪上了,而是远远的离开了小溪现在的堤岸。还有一些涵洞已经被冲垮了,或被埋到了成吨的、腐烂的原木下面。
雷佛瑞特在一处长满荒草和灌木丛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苹果园的残迹,他觉得那个农舍应该就在附近,但这里遭受的灾害特别严重,就连那些坚固的石头地基显然都已经被冲塌了,埋在了碎石下面。
最后,雷佛瑞特转身往回走了。他的步子变得轻快了。
他写信把情况告诉了斯蒂夫罗伊,一个星期后,他收到了他的回信:原谅我没有及时回复你在6月13日的来信。最近我正在追踪调查一些事情,我希望,这些调查可以使我们发现一个此前未曾被报告过的、具有重大意义的巨石遗迹。当然,在获知曼恩小溪那处遗址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之后,我感到很失望。尽管我不抱什么希望,但那些地基似乎很有可能没有被冲毁。在查看地方文件时,我注意到,在1942年7月和1946年5月的时候,奥特塞利克地区分别遭遇了两次特别严重的突发洪灾。很有可能,在你发现那个地方之后不太长的时间,那个农舍和那些不可思议的构架就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这是一片很神秘、很荒蛮的山区,无疑会有许多我们永远都无法知道的事。
我是怀着一种沉痛的心情来写这封信的,就在两天前的晚上,普雷斯科特·布兰登死了。这对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敢肯定,这对于你和所有认识他的人来说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我只希望警方能抓到那些恶毒的凶手,他们的这种行为毫无目的性可言——那些贼在他的办公室里翻箱倒柜时显然是受惊了。从他们愚蠢、凶残的犯罪手段上看,警方认为那些凶手服用了毒品。
我刚收到一本艾拉德小说集的第三卷,《亵渎之所》。这本书设计得太棒了,而这场悲剧使我们认识到,斯科特再也不会给世人呈上这样的珍品了。亚历山大·斯蒂夫罗伊雷佛瑞特被那封信惊呆了。他还没有得到布兰登的死讯——几天前他刚收到出版社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是《亵渎之所》的首印本。他想起了布兰登在最后一封信了写的一段话——当时他还觉得那段话似乎很好笑:柯林,你的树枝使许多爱好者感到迷惑不解,单就回复各种问询我就已经用完了一卷打字色带。有一个人很特别——乔治·伦纳德少校——他竭力要求我把详细情况告诉他,恐怕我让他知道得太多了。他写过好几封信,要你的地址,但我知道你很重视自己的隐私,所以我告诉他说,如果有信的话,让我来替他转给你。我推断,他是想要看你的速写原件。但这些气势凌人的、神秘的东西让我觉得很痛苦。坦白地说,我本人不想和那个人会面。

“是柯林·雷佛瑞特先生吗?”
雷佛瑞特审视着那个正微笑着站在他的工作室门口的、瘦高个的男人。他开来的那辆跑车看上去价格不菲。从他的高领衣和宽松的皮裤,还有他携带的时髦的公文包也能看出他很有钱。门口的阴影使他瘦削的脸显得像死人一样惨白。从他稀疏的头发看,雷佛瑞特估计他的岁数有小五十了。他带了一副黑墨镜,手上还带着黑色的驾驶手套。
“斯科特·布兰登跟我说了在哪儿能找到你,”那个陌生人说。
“斯科特?”雷佛瑞特警觉起来。
“对,我们失去了一个共同的朋友,很遗憾。我和他谈过,可就在那之后……我从你的表情可以看出,斯科特还没来得及写信告诉你。”
他笨拙地支支吾吾地说,“我是达纳·艾拉德。”
“艾拉德?”
那个陌生人显得有点窘。“是的——H·肯尼思·艾拉德是我的伯父。”
“我不知道艾拉德还有其他家人,”雷佛瑞特握了握他伸过来的手,沉思着说。他从未见过艾拉德本人,但从他以前看过的几张照片来看,这人和作家本人很像。他记起来了,斯科特曾经给某个庄园开过版税支票。
“我父亲和肯特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肯特后来随了他父亲的姓,但没有结婚,你也许知道。”
“当然。”雷佛瑞特有些局促不安。“请随便坐。你来这儿有什么事?”
达纳·艾拉德拍拍他的公文包。“有些我曾经和斯科特谈过的东西。就在最近,我突然发现了伯父的一叠没发表的手稿。”他打开公文包,将一叠发黄的手稿递给了雷佛瑞特。“做为近亲,我父亲从州立医院取回了肯特的私人物品。他从未对伯父或他的作品有太多关注。他把这些塞到我们家的阁楼里后,就把这回事忘了。当我把我的发现告诉斯科特时,他高兴极了。”
雷佛瑞特浏览着那些手稿——一页页难以辨认的笔迹,当中还穿插着修改的地方,就像一个难以破解的迷宫。他见过艾拉德的手稿的照片。不会有错的。
雷佛瑞特全神贯注地读着一些段落。这是艾拉德的真迹——展现了他卓越的才华。
“自从伯父患病之后,他的思想好像就变得特别不健康了,”达纳壮着胆子说。“我非常喜欢他的作品,但我发现最后这些手稿……怎么说呢,有点儿太恐怖了。特别是他翻译的那本神话《恶神之书》。”
这引起了雷佛瑞特极大的兴趣。他专注地看着那些脆硬的纸张,几乎没注意他的客人。艾拉德描述了一个巨石建筑,那是他遭受厄运的主人公偶然在一个位于一片古代的教堂墓地下面的地下室里发现的。其中提到的“古老的象形文字”和他的树枝构架很相似。
“看这儿,”达纳指点着说。“这些是他从阿洛里-兹罗克罗斯的禁书上抄录的咒语:”Yogth-Yugth-Sut-Hyrath-Yogng‘——真该死,我都不知道怎么念这些东西。他抄了好多页呢。“
“真是难以相信!”雷佛瑞特说。他试着要把那句话念出来。应该是能念出来的。他甚至都找出了一种韵律。
“太好了,知道你也有同感,我就放心了。我担心最后这几篇小说和片断可能会让肯特的那些书迷受不了。”
“这么说,你要出版这些东西啦?”
达纳点点头。“斯科特想出。我只是希望那些贼不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一个收藏家要用一大笔钱来买。斯科特说他要守住这个秘密,直到他准备好把它宣布出来为止。”他显得很伤心。
“所以,我现在准备自己出这本书——做一个豪华本。我想让你给书画插图。”
“我感到很荣幸!”雷佛瑞特起誓说,他无法相信这一切。
“我真的很喜欢你给那套三卷本画的插图。我希望看到更多像那类的东西。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书出版出来。关于那些树枝的事……”
“怎么样?”
“斯科特跟我说了关于它们的事。真是太神奇了!你画了整整一本,是吗?我能看看吗?”
雷佛瑞特匆匆地把那个笔记本从他的文件夹里找了出来,便又回去看那些手稿了。
达纳翻看着笔记本,发出了惊叹。“这些东西真是太怪异了——手稿里也提到了这类东西,把它说得更神奇了。你能把这些都复制到我的书里吗?”
“只要是我记得的,”雷佛瑞特向他保证说。“我有一个很好的记忆力。可你不觉得那么做有点太过了吗?”
“一点儿都不!它们和这本书很配。而且它们非常独特。就这样,把你所有的画都放到这本书里。我要用最长的那篇小说命名这本书,就叫做《地球住民》。我已经把印刷的事安排好了,所以,只要你的画一好,我们就可以开始了。我知道你会尽力而为的。”

他正漂浮在太空中。一些物体从他身边漂了过去。星星,那是他最先想到东西。那些物体向他漂过来了。
是树枝。各种形状的树枝构架。随后,他便漂浮在那些构架当中了,他看到,那些并不是树枝——不是木头的。那些构架是用一种颜色惨白的物质做成的,就像是被冻住的一条条星光。它们使他想起了某种神秘的象形字母——复杂难懂的符号排列起来,拼成……什么?还有一个排列——一个三维的形状。一个极其错综复杂、令人迷惑不解的迷宫……
然后,他不知怎么就进到了一个地道里。石头垒成的地道很狭窄,他必须要趴在地上,爬过去。潮湿的、长着粘滑的青苔的石头紧紧压迫着他扭动的身躯,他像患了幽闭恐怖症的人一样发出了轻声的尖叫。
他不知在地道里爬了多远,然后又爬过了一些石头垒成的洞穴,有时还会爬过一些通道,那些通道里的角让他的眼睛很难受,就这样,他应该是爬进了一个地下室。地下室的墙和天花板都是巨型的花岗岩石板,对角线的长度有12英尺,在石板之间是一些通向地面的洞穴。在地下室的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片麻岩石板,就像是一个祭台。一股泉水暗暗地在支承着桌面的石柱之间涌动着。桌面的外缘有一道槽,上面有一些令人作呕的污迹,和放在聚流口下面的那个碗里盛的东西是一样的。
一些人从地下室周围的那些黑漆漆的洞穴里出来了——一些无精打采的人形,只能模糊地看出他们的轮廓。一个穿着一件破斗篷的人形从黑暗中向他走了过来——伸出一只像爪子似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拉向祭台。他顺从地跟着他走了过去,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期待着他。
他们走到祭台前,借着凿在片麻岩石板上的那些楔形构架发出的亮光,他能看见引领他的那个人形的脸。一张僵尸似的脸,前额腐朽的头骨已经碎裂了,凹进去的地方渗出了肮脏的……
雷佛瑞特会在他的尖叫产生的回音中醒过来的……
他工作得太辛苦了,他对自己说,他在黑暗中踉踉跄跄地摸索着,穿上了衣服,他太害怕了,不能再回去睡觉了。每天夜里都会做恶梦。难怪他会那么疲惫。
可是,他的工作室里还有工作在等着他呢。现在他已经完成了大约50幅画了。他还准备再画50幅。难怪会做那些恶梦。尽管还存在着排版的问题,而且在找达纳想要的那种特殊纸张时也遇到了问题——那本书就等着他了。
虽然他被累得骨头都疼,但他还是决意要熬过那个惨淡的晚上。如果把恶梦中出现的一些形象画出来的话,应该会很有意思。

最后一批插图已经寄给在皮特谢姆的达纳·艾拉德了,雷佛瑞特瘦了15磅,并且感到身心俱疲,在收到一张额外的支票后,他买了一箱上好的威士忌。图版刚一排好,达纳就让胶印机转了起来。虽然他计划得很周密,但胶印机却坏了,一个印刷工没说明原因就辞职不干了,而新来的工人又出了严重的事故——似乎有数不清的问题,而且每遇到一次延误,达纳都会大发雷霆。尽管如此,印刷工作还在往前赶。雷佛瑞特写信说,这本书被诅咒了,但达纳回信说,一个星期后就会一切就绪。
雷佛瑞特在他的工作室里用树枝做构架自娱自乐,还努力抓紧时间补觉。就在他期待着那本新书时,他收到了斯蒂夫罗伊的一封信:前几天给你打过电话,想找你,但你家的电话没人接。我现在时间很紧,只能长话短说。我确实发现了一处不为人知的、极其重要的巨石遗址。它位于马萨诸塞州的一个一直很著名的家族庄园里——因为我无法得到授权进入这个庄园,我就不具体说它在哪儿了。有天晚上我偷偷去看过一次(当然是违法的),只有很短的时间,还差点儿被抓住。我在一个神学院的图书馆里看到了一些17世纪的信件和文件,偶然发现了提到那个地方的内容。作者揭露那个家族是一窝巫师和巫婆,提到了他们搞的炼金术和其它一些不太好的流言蜚语——还描述了地下的石室、巨形的人造物体等等,说这些都被用来“做邪恶、残忍的事。”我只是匆匆地翻看了一下,但他的描述并没有夸大其词。而且,柯林——我在偷偷穿过树林去那个地方的时候,偶然发现了好多你那种神秘的“树枝”!我带了个小的回来,让你看看。是新近做成的,和你画的像极了。走运的话,我将会获准去那里查明它们的重要意义——毋庸置疑,它们具有重要的意义——但这些搞巫术的人很难把他们的秘密说出来。我会对他们说,我是从科学的角度对这些感兴趣的,不是要揭露愚昧——再看看他们怎么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近距离地看一眼。所以——我走了!亚历山大·斯蒂夫罗伊
雷佛瑞特扬起了两道浓眉。艾拉德曾经暗示说,那些枝条构架象征着某种神秘的祭仪。但艾拉德30年前就这么写出来了,雷佛瑞特还以为他曾经无意中发现了某个和曼恩小溪类似的遗址呢。斯蒂夫罗伊写的却是现在的事。
他真希望斯蒂夫罗伊发现的仅仅是一个空洞的骗局。
那些恶梦还在烦扰着他——现在已经司空见惯了,因为他只有在梦里才会进入那些场景中,并且见到那些幽灵。习惯了。它们带给他的恐惧从未减弱过。
此时他正穿行在森林里——似乎就在附近的一个山丘上。一块巨大的花岗岩石板已经被拖到了一边,露出了曾被它盖住的一个深坑。他毫不犹豫地就走进了深坑,对于深入地下的那些圆滑的台阶,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一个地下的石室,在它周围有好多引伸出去的石头垒成的洞穴。他知道从哪个洞爬进去。
又进到了那个地下室,还是那个祭台和在祭台下暗涌的泉水,还有聚集起来的一圈模糊的人形。他们围在祭台周围,当他走近他们时,他看见他们正在钉一个疯狂地扭动着身体的人。
那是一个体格健壮的人,白发蓬乱,污秽不堪的肉体被钉在了祭台上。那张扭曲的脸似曾相识,他在想自己是否应该认识那个人。但此时,那个前额凹进去的僵尸正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着什么,他努力不去想从那个碎裂的前额里渗出来的那些污秽的东西,而是从那只只剩下骨头的手里接过那把青铜刀,并且把刀高高地举了起来,因为他无法惊叫,也无法醒来,所以只能在那个衣衫褴褛的牧师的低语声中将刀……
在一阵充满邪恶的疯狂之后,他终于醒来了,他身上粘糊糊的,但那不是他出的冷汗,他的一只手里正攥着一颗被吞噬了一半的心,而这也不是他在做恶梦。

雷佛瑞特不知道怎么竟能神志清楚地把那块肉处置掉了。整整一上午他都站在淋浴器下,搓掉了一层皮。他真希望他能吐出来。
电台里播出了一条新闻。在沃特利附近的一块倒下来的花岗岩石板下发现了著名考古学家亚历山大·斯蒂夫罗伊博士被砸得粉碎的尸体。警方怀疑博士在进行挖掘时触动了那块巨型石板的根基。根据遗留的私人物品,警方确认的死者的身份。
当雷佛瑞特的手不再抖得无法开车时,他飞车去了皮特谢姆——在天快黑的时候赶到了达纳·艾拉德的老石屋。他疯狂地敲着门,等了很久,艾拉德才开了门。
“是你,晚上好,柯林!你来得真是太巧了!书已经印好了。装订厂刚刚把它们送来。”
雷佛瑞特侧身从他身边走过去。“咱们得把书烧掉!”他脱口说道。从早上开始,他已经想过好多问题了。
“烧掉?”
“有件事咱们谁都没有仔细考虑过。那些树枝构架——有一个教派,一个该死的教派。那些构架在他们的祭仪中有着某种意义。斯蒂夫罗伊曾经暗示说,它们可能是一种象形文字,我不知道。但那个教派还存在着。是他们杀害了斯科特……杀害了斯蒂夫罗伊。他们也来找我的麻烦了——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为了阻止你发行这本书,他们会杀了你!”
达纳的显得很焦虑,但雷佛瑞特知道,他并没有说动他。“柯林,这听起来太疯狂了。你真是自不量力,你知道吗。来,我带你去看那些书。它们就在地窖里。”
雷佛瑞特让他领着走下了台阶。地窖相当大,铺的都是石板,很干燥。用牛皮纸包起来的一捆捆书堆成了一大堆。
“把它们放在这儿,就不会把地板压坏了,”达纳解释说。“明天就开始把它们发给发行商。来,我给你一本签了名的书。”
雷佛瑞特心不在焉地打开了一本《地球住民》。他盯着他所钟爱的那些插图上的腐朽的生物和地下的石室,以及污迹斑斑的祭台——还有无处不在的那些怪异的构架。他浑身战栗着。
“给。”达纳把他签好的书递给雷佛瑞特。“再回答一下你的问题,它们就是古老的象形文字。”
但此时雷佛瑞特正盯着那行题字,那是他绝对不会认错的笔迹:“赠柯林·雷佛瑞特,没有你,这项工作就不可能完成——H·肯尼思·艾拉德。”
艾拉德正在说着什么。雷佛瑞特看见,在一些部位上,那些匆忙涂上的肉色化妆品没能完全掩盖住它下面的东西。“代表异型规模的象形文字——人类的大脑是无法理解的,在一种大得无法想像的召唤符——比如,跨度有几英里长的‘五角星形’,它是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以前我们尝试了一次——但你的铁家伙把艾尔索的脑袋打坏了。他在最后一刻犯了错——几乎让我们全军覆没。艾尔索从四千年前就开始计划那次召唤了。
“然后,你又出现了,柯林·雷佛瑞特——你和你在艺术方面的学识,还有你画的艾尔索的那些符号的速写。现在,一千个新的头脑将会看到你还给我们的召唤符,并且和我们的头脑联合起来,而我们就在‘神秘之所’里。大恶神将从地下归来,而我们这些坚定地侍奉他的死人,将成为那些活人的主人。”
雷佛瑞特转身想跑,但此时那些人形从地窖的阴影里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同时,巨大的石板滑开了,露出了后面的地道。当艾尔索过来要把他带走时,他开始尖叫起来,但他醒不过来了,只能跟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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