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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3 倒数计时后的一个钟头,七点二十七分 亚历山大.佐巴赫(我)我们很少有机会能够活在当下。就停在这一刻,没有未来也不看过去,只有此时此地。

  记忆里,我曾经历过两次这样的时刻。第一次是将刚出生的尤利安抱在怀里;第二次是身上裹着毯子、瘫坐在救护车的阶梯上,接受雅莉娜的拥抱。

  那是我最喜悦也最疲惫的瞬间。就在不久前,我还奋力求生。照护我的医生好不容易用心肺复苏术救活了我,他不让我拔掉维生设备,但菲利浦一确认了我的心跳正常,就马上想讯问我。

  我的支气管里呛满了水,跟多俾亚一样,需要加护医疗。不过得知他在长时间缺氧的情况下,仍然支撑过来,此刻的我真是满心欢喜。我的健康和那无数等待厘清的问题一样,已经无关紧要了。

  为什么雅莉娜只看到一个孩子?为什么多俾亚还活着,她却觉得他已经死了?

  先前我一直自问,为什么她看见的那些无法解释的画面,有时候符合实情—例如非整点的倒数计时以及平房前的篮框—但有时又在关键时刻差点领着我们走错路?

  「我先前看到的是一艘船。不是工厂,也不是仓库。」

  还有,集眼者为什么偏偏挑选我做他的玩具,还把雅莉娜推给我,让我们找到那个濒死的女人?他为什么要在我母亲的床头柜上放那张照片?虽然从结果来看,这些问题已经不再重要。现在我甚至不想知道,那个逼得我们好不容易才把被害人抢救回来的集眼者究竟是谁。因为在此刻,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只有当下。

  但雅莉娜笨手笨脚的动作,改变了一切……

  她绊倒了!

  雅莉娜向我奔来的同时,被脚下的担架所绊倒。她晃了晃,本能的要撑起身子,但她没看见药柜旁的扶手,因此顺手将电击器扯到地板上,还撞到了金属支架。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痛得哭了出来。

  「妳的手!」我大喊,扑了过去。

  她烧伤的左手!

  她用伤手撑住了全身的重量,金属支架肯定刺穿了绷带,插进肉里。

  「没事。」我蹲在她身边,听见她咬牙呻吟。

  「我没事……」她的额头渗出薄薄的汗珠。我只能将她拥入怀里,好像这样做,就能暂时减轻她的痛苦。

  「我没事!」她想再说一次,但话没说出口。就算她说了,我也不可能相信。

  但就当我抱紧她时,她突然强烈抵抗,我听到她轻声说「我感觉到什么了」!而身体反应看起来就像是全身血液忽然凝结了一般,整个人绷紧,样子不像是个活人,而像是尊大理石像般的僵住了。

  喔,不!

  我闭上双眼。

  「光是触摸并不能让我看见过去……只有在疼痛的情况下才能看见画面。」

  我退了一步,双腿发颤。

  「怎么了?」

  「你的电话……」

  我抬头望着救护车上方的衣帽挂钩,雅莉娜的外套就挂在那里。

  衣服口袋里的电话铃声越来越响……

  「电话怎么了?」我站起身来。

  「不要接!」她嘶声叫道,哭着将脸埋进双手里。「求求你!不要接……」

  2犬儒主义者说:死亡从出生开始。和所有极端的言论一样,这种偏激的说法并非危言耸听,也有一点道理存在。确实,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候结束生命、开始死亡。那是个间不容发,但可以测知而且合乎逻辑的瞬间,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将跨越看不见的界线,脱离存在的转捩点。在那道界线的后方,是我们曾经视为「未来」的事物,而在界线面前,只剩死亡。大多数的人会在生命剩下的四分之一的时候,才走近那个界线,至于其他人……例如说罹患重病的人,也许在下半生就准备越过那道界线。几乎没有人是自觉跨越那条线的。只有少数人能感知到,生命结束和死亡开始的那个瞬间……例如我,我知道那是什么时候。

  死亡是在我将手机凑到耳边,听见妮琪用笑得很不自然的声音说话时降临的。她说:「抱歉,但我现在有点乱。我在跟儿子玩捉迷藏,你猜有多夸张?我怎么都找不到他。」

  一阵轰然巨响!

  我灵魂深某扇大门轰然关起。之前的人生,永远被封锁在门外。

  天啊!我心想,而且大声叫了出来。

  「天啊!」

  我如同被麻醉一般,从救护车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感觉周遭一阵天旋地转。

  「我怎么会这么傻?」

  所有无法解释的问题、所有令人困扰的疑惑,现在都指向了可怕的结果。

  「一切都太迟了!」我嘶声哭喊,几乎瘫软在地。我终于明白其实一直以来,我们都搞错了方向—我们老是回首向后看。

  但雅莉娜看不见过去!从来都不行。她至今和我说的一切,其实都还没有发生……

  还没有发生。

  我也跌了一跤,整个人倒在救护车前,对着地上潮湿的碎石喘息不已。当我想到那些言语意味着什么时,几乎要呕吐出来。

  它才正要发生!

  真正的恐怖在最后。雅莉娜一直看不见过去。她看到的是未来!

  「无论如何别靠近地下室,听到了吗?」我惊恐地大叫,挣扎着站起来。

  出口呢?我的车子在哪里?

  「千万别去地下室!」我再次强调。

  真是太疯狂了!但如果恶梦成真,我就不得不照着集眼者的剧本走下去。早在数小时之前,雅莉娜就告诉过我结果……想要妮琪活下去,我必须不计一切代价,趁一切还来得及,飞奔到她那边去。

  「千万别去地下室!」

  我失足跌倒,扭伤了腿,但毫无所觉。我得阻止不可避免的事发生。它明明就一直摆在我眼前,但我却始终没看清楚……接着,妮琪说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一句话,「亲爱的,你吓坏我了。」

  然后,手机那头传来了打斗声……

  有个男人躲在地下室门后。他攻击她,扭断她的脖子,将她拖到花园里……

  那声音完全符合雅莉娜对我描述的情节。

  而当我想起妮琪家的花园中有间木造仓库时,我无法控制的崩溃大吼起来。

  1 亚历山大.佐巴赫(我)后来(很久以后),在每一个抗忧郁药剂和镇定剂让我能专心思考的短暂片刻,我都会自问,为什么当时我们一直忽视那致命的错误。

  雅莉娜从未跟任何人仔细谈过她的天赋。如果她曾和别人讨论过这件事,那么,在不那么慌乱的情况下,她可能很早就会发现,自己所看见的画面中,没有任何一个细节足以证明那是过去发生的事。她第一次看见的画面,是酒醉驾驶的意外,但显然雅莉娜并非他最后一个撞到的孩子。至于玷污妹妹的大学生呢?那学生在结束生命前,又强暴了他妹妹一次……或许雅莉娜看见的是他未来的暴行,而不是过去。

  太瞎了!我们太瞎了!

  在平常,从葛律瑙街到鲁道夫.多尔伐布利克的车程至少要十五分钟,但我只花十分钟就抵达目的地。然而尽管如此,一切还是太迟。

  「然后,我就扭断了她的脖子。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压碎生鸡蛋一样。她马上就死了。」

  雅莉娜昨天所说的话,在我脑海里像廉价的立体声音效般萦绕不去。我敲打脑袋,打开广播,调得很大声,但仍然盖不过我们在船屋里第一次谈话的记忆。

  「妳怎么处理尸体的?」

  「我用电线把她拖到外面……我把她拖过客厅,经过阳台,再到花园……围篱附近的角落有个仓库,我就把她丢在那里。」

  我再度向那个我不再信仰的神祷告,求祂证明我是个笨蛋—没有人可以看到未来,不可能—几秒钟后,我把车驶到那条我跟妮琪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街道上。

  如果这个时候道路裂开,把车辆吞没,也许我还能从容以对……说不定我会更高兴,因为如此我就不必亲眼目睹未来的局面。

  「接下来呢?」我听见回忆里自己探问的声音。

  「你是说,在我将码表塞进那个女人手中以后吗?」

  我将油门踩到底,直奔街角的房子。

  「我走进仓库……那是一间木造仓库,而非铁皮搭盖……仓库地板上有一团弯曲的东西,乍看起来像张旧地毯,但那是另一具身体,比躺在草地上死掉的女人还要瘦小。」

  尤利安!

  「他还活着吗?」

  我把丰田停在车道上时,一群黑鸟飞过。

  拜托不要!老天,千万不要!不要在这时候让我为桥上犯的错误付出代价……

  我跳出车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喊出声来。市郊的气温比较低,积雪融得比较慢,踩着光滑的鹅卵石路前进的我在途中滑倒。当我摔倒时,体内彷佛有个无法修补的东西彻底粉碎了。

  慌乱中,我挣扎着用四肢匍匐前行,好不容易站起身,穿过花园那棵我曾想在上面挂秋千的菩提树,接着又被绊倒在草地上。「妮琪!」我大叫,捧起她的头颈,但它瘫软的垂了下去。

  妮琪!

  我呼喊她的名字,越喊越凄厉,但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她的嘴再也不会张开了。

  此时我真想象她一样死去……我恨自己仍然活着!我憎恨我的人生!这是个错误。但为了这个错误,我的妻子必须死,而我的儿子正为此受苦──

  「天父啊,尤利安!」

  我望向仓库。木闩松开了,大门敞开着。

  「我把小孩带到车上。车辆停在森林边的草地上。我觉得时间应该是清晨左右,日出以前。一切忽然变得很暗,我以为画面已经结束。可是又看到后车厢亮起红灯,我把男孩装进去。」

  我敲着头,想把那痛苦的真相从脑袋里给敲出来。

  「我还知道,我们开了好一阵子上坡路,经过几处转弯,最后我把车停下。」

  「妳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眺望。」

  「眺望?」

  「对。我手中突然出现一个重物……」

  曾经,在很久以前,当尤利安还是个婴儿,而我只想当个好父亲时,我曾跟他一起坐在花园里。而现在我站在原地,感觉到的却是灵魂撕裂般的痛苦。

  那时,我将他的睡脸轻轻摆正在胸口,不让他的脑袋歪向一边……那几乎就像我现在抱着妮琪尸身的方式一样。

  我们当时曾有什么样的梦想?我们对这个小家庭有怎么样的计画?辛苦筑成的一切竟然如此轻易的被毁灭。

  我从妮琪冰冷的手指里拿出码表,站起身来。

  我们曾经想要在这里一起老去。在鲁道夫.多尔伐布利克的山麓上,在柏林城郊八十六公尺高的瞭望点。当天气晴朗时,人们可以在这里远望三个村庄,博恩斯村、舍纳费尔德和华斯曼村……当然,还有我们的院子。

  低头端详着妻子的遗体,我再抬起头来遥望着翠绿的山头—我的希望曾在这座山脚下诞生,但继而被永远的毁灭—我不确定是眼中所含的泪水所致,抑或者是山头上真有一个举着望远镜远眺的男人。男人脸上的望远镜,在冷飕飕的冬阳下折射出光线。

  集眼者的最后一封信,由匿名帐户传送的电子邮件

  收件人:[email protected]

  主旨:最后的话

  敬爱的贝格多芙女士:

  我想这将会是我寄给妳的最后一封信。希望妳注意到,我对妳的称呼和从前不同,充满了敬意—尽管我不确定妳未来的报导是否也会同样尊重我。

  即使那对双胞胎脱困,但妳大概还是把我看成是禽兽吧?然而我并非无动于衷之人。当我站在山丘上透过望远镜,看见佐巴赫崩溃,我内心感觉到深沉的悲伤。

  亚历山大.佐巴赫是我最喜欢最信任的人。看见他变成后来那心碎而苍老的样子,就像他怀中死去的妻子,也夺走了他自己的生命一样,实在教我心碎。

  他是我的导师,也是我从未有过的父亲,更是我想要学习的典范。在工作上,我模仿他的干劲和幽默感。不仅如此,就连外表我也想要和他一样。我偷偷买了他平常喜欢穿的衣物—在离开雅莉娜的工作室后,被艺廊摄影机拍到时,我身上穿的就是那些衣服。

  我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更接近他。但后来是他毁了一切。为什么他一直闭着眼睛?为什么他视若不见?我给过他很多线索,让他看见这场游戏的危险性,也警告他不要随便纵身投入。我承认,我是想玩没错,但是不是跟他玩。他不应该在这一回合出现。

  妳当然可以谴责我。但妳不能说我是个不公平的游戏操控者。我早就告诉过妳了,现在也要向妳证明:我一直遵守着自己制订的规则。即使我改变了规则,也是为了要帮助我的对手!

  在佐巴赫的例子里,我从一开始就让他自己选择,究竟要不要加入游戏。

  他从警方无线电里听见的声音,是我用讯号干扰器传出的。每个分类完善的电器超市里都可以买到这样的零件。此外,我还从编辑室里偷走了他的皮夹,丢在案发现场,也是想要把他引到岔路上去。他要怎么解读这些讯息,是他个人的决定。看他是要追捕集眼者以洗刷自己的嫌疑,或者是将此视为一种警告,回头去照顾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东西:家庭。

  佐巴赫做出了决定,他重视工作更甚于孩子,决定来追捕我。他就像我至今绑架的那些孩子的父亲一样。他们明明可以好好照顾自己的亲生骨肉,但却都优先选择了赚钱或嫖妓。他们就像我爸一样的以自我为中心,不顾他人,宁可跟酒友厮混,也不愿意把我和我弟从冷冻柜中放出来!他的自私夺走了我弟弟的生命跟我的理智(心理医生是如此分析)。当然,我承认,我确实是根据和弟弟受困当时的环境来设定游戏条件,这是一种行为障碍。一个对我们而言已经死去的母亲—所以我在游戏开始时,就把她赶出场—一个不关心孩子的父亲,和一处空气只能持续四十五小时又七分钟的藏匿处,以及一具和我弟弟一样,少了左眼的尸体……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确定我的倒数计时器可以运作。如果孩子在倒数计时结束前就窒息而死的话,那就不符合游戏规则了。但如果孩子存活的时间比其他人更长,也一样不公平。我弟弟也只有四十五小时又七分钟,他没有办法呼吸到更多空气。其实我最想用的囚禁处是冷冻库,只是很可惜,如果用冷冻库的话,实在没办法事先计算好在不透气的监牢里,一个人能生存多久?因恐慌而过度换气的人,会比沉睡者花掉更多氧气,此外,两个人在氧气一样多的环境里能存活的时间也不尽相同,例如我就是活生生的证明。因此我找到了唯一的可能,来设定几乎一致的条件,让空气在指定的时间点彻底消失。我在平房地下室对护士所做的尝试—用帮浦抽光地下室的空气—其实并不真的很具有说服力。我也担心佐巴赫和雅莉娜会在底下窒息而死。而且我没办法确定地下室真的能做到完全不透气的程度,因此,我决定用另一种方式来抽光藏匿处的空气──让它淹水。

  「你玩的是恐怖又病态的游戏。」妳可能会这样说。但我告诉妳,这其实是场公平的游戏。看小多俾亚就知道,在这场游戏里,就连被害者也可以有逃脱生天的机会。

  他其实不需要挣扎。就算他留在行李箱里,没从木箱中脱困,在倒数计时结束前,他都不会死去,顶多只会昏睡。我留在他身边的工具,并不是让他消磨时间用的。无论是硬币或螺丝起子,它们都不是陪葬品,而是真正有用的器具。多俾亚不像我跟我弟弟一样,他有机会可以利用那些工具脱困。只可惜这小子在拉绳子让电梯往下掉的时候,并没有反应过来。如果他脑袋清醒点的话,就可以顺着绳子向上爬,找到佐巴赫后来打开的电梯检查口……

  但多俾亚没有把握住机会,不久后,电梯就落入淹水的地下室,而时间恰恰好就是四十五小时又七分钟。从这里妳也可以看出我是多么大方,没有把健康的人能在水里存活的时间也列入总时计算。

  如果妳问我,「那蕾雅呢?她为什么不在电梯里?」光凭这句问话,就足以说明妳有多愚蠢。要知道,我的目的并不是毁掉家庭。我当时从那场「爱的考验」里存活下来,因此,这一回合也可以有个幸存者……冰箱里的空气足够蕾雅呼吸很久,她只有可能会渴死。

  总之,随妳怎么想。但这场游戏设计得很公平。在佐巴赫进入这个回合以前,几乎可说是完美无缺了。

  我警告过他!虽说每个警告也都是一个诱饵,不过生命里的罪恶不都是如此吗?在烟盒上印着骷髅,我们知道内容物有毒,但还是抵挡不了香烟的诱惑。每个警告都是一种诱惑。就像雅莉娜,我差遣到佐巴赫船屋中的盲眼预言家。船屋的地点是佐巴赫的母亲泄漏的,不过,当然不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她那时几乎没办法说话了。佐巴赫每次找时间去探望他母亲时,都会朗读那本日记,里头详实记载了她意外找到森林小径的内容。而我到疗养院去探望我祖母时,就顺便借了那本日记。

  当然,我祖母从以前被虐待的养老院搬到佐巴赫母亲的疗养院,并非巧合。我在写了报导以后,用心为她找了一家以妥善照料著称的疗养院。而没有用心照顾我祖母的护士卡塔莉娜.梵高尔—多亏我的调查—后来被帕克疗养院革职。多亏她,让我卧病的祖母长了褥疮,深可见骨。褥疮!后来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闯入她家,麻醉她,用塑胶膜把她全身裹起来……那完全只是让我愉悦的单纯复仇而已。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她腐烂的身体会在我的游戏里产生全新的意义。

  当佐巴赫和雅莉娜要查罚单的时候,我把他们引诱到梵高尔家。那是个诱惑没错。但我明确警告过他们不要进屋,甚至还用房门口的电子跑马灯提醒他。跑马灯的内容,只要我传封简讯就会改变。

  当时,他大可做出选择:继续玩还是要投降?

  但他再度不顾家庭,决定继续玩。即使孩子病了、即使尤利安的生日到了,他还是决意独自踏入黑暗中。他跟其他那些父亲没什么不同,离开孩子数个月、忘记小孩的生日,让儿女独自躺在黑暗的床上想着痛苦的问题:我爸爸到底还爱不爱我?

  现在,妳看出我有多么公平了吧?我甚至用佐巴赫的电脑写了一封信寄给他,告诉他我真正的动机。我还在佐巴赫母亲的床头柜上放了一张暗示我有罪的合成照片:上面有我的弟弟,而背面写了重要的线索……最后,我更阻止了休勒的犯规行为,让佐巴赫重新上场。

  妳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答案很简单。我,集眼者,并不想赢。我相信爱,相信父亲对孩子的爱。因此我考验他们,给他们机会向我和向这个世界证明他们的父爱。如果在这场游戏里我能输掉,我反而会更开心!因此,我一直在帮助我的对手,甚至在最后关头,亲自将佐巴赫带到葛律瑙街去──

  决定权再度落到他的手上,他要往哪个方向走?向前赴汤蹈火,或者回家去,与盼望得到他赠送生日礼物的儿子共享美好时光?

  霍佛特只说对了一点:我不是搜集狂。我是个考试官。我考验父亲对孩子的爱。一而再、再而三,希望总有一天能得到跟我经历不同的结果。

  偶然或命运?

  我经常思索这个问题,尤其在最近的事件之后,更是无法停止。

  我因为搬运陶恩斯坦家的孩子时,动作不当而导致肌肉疼痛,于是到雅莉娜的工作室。后来她去警局报案时,却碰巧与我撞个满怀,那是偶然还是命运?

  盲人怎么会知道,就连明眼人都没看过的集眼者是谁?

  我知道我得在她和探员谈话之前找出答案。所以我伪装成警察,将她带到空房间,变换声音,表现得就像要听取她的供词并制作记录。这期间偶尔会有人开门探头,不过在别人看来,我的「讯问」就像是两个普通人的一般谈话而已。

  接着,我将她推给佐巴赫,让她加入这场考验。我从佐巴赫母亲的日记中得知,当他想要独处思考时会躲到哪里。我很清楚,只要我告诉他,警方正在找他,他就会跑到那里去躲起来。但他大可把雅莉娜赶走,独留该处,最好的是回家去为尤利安庆祝十一岁生日。

  然而我也承认,在雅莉娜讲出倒数计时的精确时间以后,连我自己也都方寸大乱。

  但我越想越觉得,这整件事一定有个合理的解释。

  我想,在去雅莉娜工作室的那天,我人真的很累,连等待按摩的空档都忍不住闭眼小睡。我会不会是在放松舒缓的音乐声中睡着,所以说了梦话?有可能喃喃讲出一组数字?譬如……

  四十五小时又七分钟。

  也有可能是雅莉娜踢到花瓶前不久才读过集眼者的相关报导,或从电视上听到什么而不自觉,总之,疼痛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忘记自己是如何接收到这个讯息。

  是四十五小时又七分钟……

  而不是整点的倒数计时。

  但我一直奇怪,她为什么可以那么确定,我就是全世界都在找的那个禽兽?

  是命运或偶然?

  坦白说,在经过这件事情之后,我不知道也无法确定,自己还是不是游戏的主人?雅莉娜是真的看到事情将如何上演,还是她让我想到了那些主意?

  可以确定的是,我本来对尤利安有完全不同的打算。但这个盲女出现了!并且描述了一场孩子失踪的捉迷藏。这故事真是太精彩了,跟我的想法多类似啊!这简直就是一个预兆!我在孩子玩捉迷藏的时候将他绑走,把虚拟的游戏推移到真实的层面……这是游戏中的游戏!

  我也曾迟疑过,是否要拿尤利安当下一个被害者?可是当佐巴赫最后一次决定不回家看儿子,而要我送手表给孩子时,我就把它当成是一个注定的征兆。我站在妮琪家前,尤利安向我跑过来—佐巴赫曾带我回家一起吃过饭—他认得我,所以要说服他跟母亲玩捉迷藏游戏,并不是什么难事。不过我根本不需要费力说服他,老实说命中注定的事情也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因为他们当时已经在玩捉迷藏了。于是我建议他躲进仓库里,然后把他迷昏。后来我常想,如果我没有对他提出建议的话,尤利安是不是也会躲到相同的地方?接着,妮琪讲出了雅莉娜数小时前曾预言的对白:

  「抱歉,但我现在有点乱。我在跟儿子玩捉迷藏,你猜有多夸张?我怎么都找不到他。」

  雅莉娜所看见的,难道真的是事先安排好的命运吗?

  或者这一切只是偶然?毕竟,在那种状况下,妮琪还能说什么呢?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对我来说,这两者都不太可能。能确定的只有,雅莉娜最后一次看见的画面让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在那部可靠的电梯被找到以后,我其实有点慌张,不知道该把尤利安带到哪里去才好。但是现在,在我透露了自己的身分以后,一个可移动的藏匿处显然比电梯方便多了。多好啊,一艘不会被人轻易找到的船!

  我知道妳会怎么想。但妳该想想我祖母汽车车上仪表板上的那张贴纸,上面写着:只要努力,就可以轻易预告未来。事实是不是这样呢?

  雅莉娜从来就看不见过去,而我也不确定她能不能看见未来。但无论如何,她都帮忙形塑了我接下来的剧本。我承认,这有趣的剧本真让我乐不可支。

  偶然或命运?

  我不知道。不过,这不就是我玩游戏的原因吗—找出是否有哪个父亲能够改写我设计好的结局!

  佐巴赫会再度成功吗?在他知道我的下一步时,他会找出他的儿子且救他成功脱困吗?而我能改写雅莉娜的预言,扭转我自己的命运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会找出答案的。

  时间不曾停歇。

  游戏继续进行。

  祝妳玩得愉快。

  法兰克.拉曼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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