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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胖查理首次尝试了几件事

海豚旅馆有个门房。他年纪很轻,戴着眼镜,手里捧着本平装小说,封面上有一枝玫瑰和一柄手枪。
“我想找个人。”胖查理说。
“谁?”
“一位名叫卡莉亚娜·希戈勒的夫人。她是从佛罗里达来的,是我家的老朋友。”
年轻人若有所思地合上小说,眯起眼睛看着胖查理。平装本小说中的角色露出这种表情时,立刻给人一种察觉到危险的印象。但在现实中,它仅仅让门房给人一种努力不要睡着的印象。他说:“你是带酸橙的那个人吗?”
“什么?”
“带酸橙的人?”
“是的,我想指的就是我。”
“让我看看,成吗?”
“我的酸橙?”
年轻人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不,不行。我把它留在房间里了。”
“但你就是带酸橙的那个人。”
“你能帮我找到希戈勒夫人吗?这岛上有叫希戈勒的人吗?你有没有电话簿可以给我看看?我本以为卧室里会有一本的。”
“你要知道,这是个很普遍的名字。”年轻人说,“电话簿也没用。”
“有多普遍?”
“嗯,”年轻人说,“比方说,我叫本杰明·希戈勒。前台后面那个,她叫阿米丽拉·希戈勒。”
“哦。好吧,这岛上叫希戈勒的可真不少。我明白了。”
“她是来岛上参加音乐节的吗?”
“什么?”
“它将持续一周时间。”年轻人递给胖查理一个小册子,上面写道威利·纳尔逊(取消)将领衔圣安德鲁斯音乐节。
“他为什么不来了?”
“和加思·布鲁克斯的原因相同。打一开始就没人通知他们这件事。”
“我不认为她会去参加音乐节。我急需找到她。这位夫人手上有些我要找的东西。听着,如果你是我的话,该怎么找她?”
本杰明·希戈勒从抽屉里掏出一张小岛地图。“我们在这儿,就在威廉斯镇南部……”他开始用一支油笔在纸上做标记,为胖查理制订出一整套行动计划:他把小岛分成若干区域,骑车的人用一天时间可以很轻松地逛完任何一个区域;他还把每个朗姆酒店和咖啡厅的位置用小叉标了出来,在每个旅游景点旁边画上了圈。
然后他租给胖查理一辆自行车。
胖查理蹬着车朝南方前进。
圣安德鲁斯有自己的资讯流通渠道,这一点对于认为椰子林和移动电话应该互相排斥的胖查理来说,是始料未及的。不论他跟谁打听都没区别:在树荫下玩跳棋的老人;胸脯像西瓜,屁股如扶手椅,笑声仿佛知更鸟的女人;旅游办事处通情达理的少女;头戴绿红黄三色编织帽,身穿类似羊毛超短裙的衣物,留大胡子的牙买加塔法里教徒。他们都会作出同样的反应。
“你是带酸橙的人?”
“我想是的。”
“给我们看看你的酸橙。”
“我把它放在酒店里了。听着,我在找卡莉亚娜·希戈勒。她大概六十岁。美国人。手里拿着个大咖啡杯。”
“没听说过。”
胖查理很快就发现,在岛上骑自行车相当危险。圣安德鲁斯的主要交通工具是小公共汽车:没执照,不安全。它们在岛上疾驰而过,嘟嘟地按着喇叭,咣咣地踩着刹车,转弯时两轮着地,要依靠乘客的重量保证车辆不至于翻倒。要不是每辆小公共汽车的音响系统里都会播放嘈杂的鼓与贝斯乐,头天上午胖查理估计要死上个十来次:他甚至在听到引擎声之前,胃部就会感到这种电子舞曲在作怪,所以倒有足够的时间把自行车骑到路边。
虽说胖查理问过的人全帮不上忙,但至少他们都非常友善。胖查理头一天在岛屿南方探索,他曾几次停车,灌满自己的水瓶。无论是在咖啡厅还是私人住宅,每个人都很高兴见到他,不过他们都不知道希戈勒夫人的任何情况。他夜里按时回到海豚酒店吃晚餐。
第二天胖查理向北方进发。临近傍晚,在返回威廉斯镇的路上,他停在一处山顶,下了车,把车推到一所俯瞰港湾的豪宅入口处。他按下对讲器按钮,问了声好,但没人应声。车道上停着一辆黑色大轿车。胖查理心想这地方也许没人,但二楼一个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
他又按了下按钮。“您好,”他说,“我只想问问能不能在这儿灌满水瓶。”
没人搭腔。也许窗户后面有人只是他的幻想,这地方很容易让他产生幻想。胖查理已经开始想象自己正受到监视,不是被宅子里的人,而是被路边草丛中躲着的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抱歉打扰您。”他冲对讲器说了一声,然后重新骑上车。从这里到威廉斯镇一路都是下坡。他相信会路过一两家咖啡厅,或是别的宅院——一户友善的人家。
路边的悬崖倾向大海形成了陡峭山坡。在下山的路上,一辆黑色轿车从他后面开过来,随着一阵轰鸣开始加速。太迟了,胖查理意识到司机没看到自己。车把在轿车上剐出了长长一条痕迹,胖查理和自行车一起栽下路面。黑色轿车继续向前驶去。
胖查理在半山腰站起身来。“差点儿就麻烦大了。”他大声说道。自行车扶把已经变形。他把车子拉上山坡,回到路上。一阵低沉的贝斯声预示着一辆小公共汽车正在接近,他挥手让车停下。
“能把我的自行车放在后面吗?”
“没地方。”司机说道。但他从座位底下揪出几根松紧绳,把自行车绑在了汽车顶上,然后微笑着说,“你肯定是带酸橙的英国人。”
“我没带在身上。搁在酒店里了。”
胖查理挤进汽车,隆隆的贝斯声不可思议地变成了深紫乐队的《水上烟波》。胖查理挤到一个大腿上放着只小鸡的胖女人身边。在他身后,两个白人女孩正叽叽喳喳地讨论她们昨天晚上参加的几个派对,还有假期中接触下来的临时男友们的短处。
胖查理看到一辆黑色轿车——一辆奔驰——开上大路。车体一侧有条很长的划痕。他感到内疚,希望自己的自行车没把漆皮划得太狠。轿车车窗颜色特别深,让人感觉像是无人驾驶似的……
一个白人女孩拍了拍胖查理的肩膀,问他知不知道今晚岛上有没有好玩的派对,得到否定答复后,便开始给他讲两天前在一个洞穴中参加的聚会,那里有游泳池、音响系统、灯光和一切的一切。所以胖查理完全没注意到黑色奔驰跟着小公共汽车驶进了威廉斯镇,而且等到他把自行车从车顶取下来(“下次,你应该带上酸橙”)抬回酒店大厅时,才向前开走。
轿车随后返回了崖顶大宅。
门房本杰明检查了一遍自行车,告诉胖查理不用担心,他们会把它修好,明天早晨就能焕然一新了。
胖查理回到颜色仿佛海底的酒店房间,他的酸橙坐在柜子上,像一尊小小的绿色佛陀。
“你真没用。”他对酸橙说。这不公平。它只是个酸橙,根本没有特别之处。它已经尽力而为了。
故事就像蛛网,将一根根丝线相连,你可以跟着每个故事到达它的中心,因为中心就是结局。每个人都是一串故事。
比如说黛西。
如果性格中没有理性的一面,黛西不可能在警队干这么长时间。几乎所有人看到的都是这一面。她尊重法律,尊重规则。她明白有很多规则都非常专断——比如说规定哪里可以停车,或是商店什么时间可以开门——但就连这些规则,也都有益大局。它们让社会稳定,让事物安全。
她的室友卡罗尔认为她发疯了。
“你不能说一声要去度假,然后就这么走了。这行不通。你又不是电视剧里的警察,不可能跟着一条线索满世界跑。”
“哦,我没这意思,”黛西狡辩道,“我只是去度假而已。”
她这话说得如此真诚,心中那个理智的警官被吓得哑口无言,过了一会儿才开始向她解释到底哪里做得不对。从指出此时出国完全是未经许可的旷工行为开始——这等于玩忽职守,理智的警官嘟囔道——并从这里发散开去。
她一路解释到机场,然后横跨大西洋。它指出就算黛西能设法避免在档案中添上一笔不可磨灭的污点,更不考虑也许会被赶出警队的问题,就算她找到了格雷厄姆·科茨,也完全是束手无策。英国皇家警察对在外国领土实施的绑架行为决不轻饶,更不用说逮捕了。而且她对于劝告格雷厄姆主动返回英国也完全没有信心。
黛西走下从牙买加起飞的小飞机,品尝到圣安德鲁斯的空气——辛烈、潮湿、泛着泥土气息,几乎有点甜味——理性的警察终于不再唠叨什么“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全然失控的疯狂举动”。这是因为它被另一种声音彻底淹没了。“坏蛋们小心了!”那声音唱道,“小心了!留神了!所有的坏蛋!”黛西踩着它的节拍大步前进。格雷厄姆·科茨在奥德乌奇街的办公室里杀了一个女子,然后离开英国,逃脱法律的惩处。他几乎是在黛西眼皮底下干了这些勾当。
黛西摇摇头,找到行李,兴致勃勃地跟入境检察官说自己是来度假的,然后走向出租车站。
“我要找个不太贵的酒店,但也不要脏兮兮的那种。”她对司机说。
“我知道个地方正适合你,亲爱的,”他说,“进来吧。”
蜘蛛睁开眼,发现自己被脸朝下拴在地上。双臂捆在一根扎在前方泥土里的大木桩上,双腿无法移动,也不可能扭过头去观察后方的情况,但他敢打赌,双腿肯定也被绑住了。蜘蛛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这个举动让伤口疼得发烫。
他张开嘴,暗色的血水淌进灰土,把地面打湿。
他听到一个声音,便尽可能扭过头去。一位白人妇女正好奇地低头看着他。
“你还好吗?傻问题。看看你这副样子。我想你也是个罗刹。我说得对吗?”
蜘蛛想了想。他不觉得自己是个罗刹,便摇摇头。
“如果是罗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显然,我就是个罗刹。我过去从没听过这个词,但在路上遇到了一位很有风度的老绅士,他跟我讲了这些。让我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她蹲在蜘蛛身旁,伸手去解他的绑绳。
她的手一下子穿过了蜘蛛的身体,他能感到这些手指,就像丝丝薄雾抚过自己的肌肤。
“恐怕我根本碰不到你,”她说,“不过这就意味着你还没死。所以高兴点吧。”
蜘蛛希望这位古怪的鬼妇人赶快离开。他都没法集中精神了。
“总之,我把一切都搞清楚之后,就决定留在凡间,向杀害我的凶手复仇。我跟莫里斯——他出现在赛芙莱兹百货商场的电视屏幕里——解释过了,他觉得我搞错了重点,应该把这些俗事都抛开。但我跟你说,要是他们以为我会忍下这口气,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不是有很多先例吗?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能成为宴会上的班柯。你能说话吗?”
蜘蛛摇摇头,鲜血从他的额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蜘蛛想知道自己要用多长时间才能长出一条新舌头。普罗米修斯每天都会长出个新肝脏,蜘蛛坚信肝脏要比舌头复杂得多。肝脏要处理化学反应——胆红素、尿素、生化酶,所有这些玩意儿。它要分解酒精,这可得费上不少工夫啊。而舌头所做的就是说话。好吧,当然了,还有舔……
“我不能继续闲聊了,”金发鬼妇人说,“估计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说着转身离去,渐渐褪色。蜘蛛抬起头看着她从一个实界穿梭到另一个实界,就像照片在阳光下褪掉颜色。他试图把她喊回来,但只能发出些沉闷的不连贯的哼哼。那种没有舌头就能发出的声音。
他听到一声鸟叫从远处传来。
蜘蛛拽了拽绑绳。它们很结实。
他发现自己再次想起,罗茜讲过的乌鸦从山狮口中救人的故事。这个故事让他脑袋发痒,比脸部和胸口的爪痕更加严重。集中精神。那个人躺在地上,读书或是在晒太阳浴。乌鸦在树上啼叫。灌木丛中趴着一只大猫……
这个故事重塑了自身的形状,蜘蛛终于明白了。什么都没变,只是你如何看待这些元素之间的关系。
假如,他想,这只鸟不是在警告那人有只大猫正在接近呢?假如它是在通知山狮这里有个人——死了或是睡着了或是快咽气了。大猫只需要把他结果掉,然后乌鸦就可以饱餐一顿剩下的……
蜘蛛张开嘴发出呻吟,鲜血从口中流出,混进了泥泞的黏土。
实界逐渐稀薄。在那个地方,时间流逝。
蜘蛛感觉怒火中烧,他抬起头,向后扭去,看着周围飞舞尖叫的鬼魅鸟群。
他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是鸟女古铜色的宇宙,不是她的洞穴,也不是过去被蜘蛛视作真实世界的地方。但这里离真实世界很近,近到如果他没被绑在地上,就可以伸手触摸;近到几乎可以尝到它的滋味,或者说假如嘴里没有充满血腥味就能尝到。
蜘蛛坚信自己心智健全,这种坚定的信念通常只有在那些自认为是朱利叶斯·恺撒,自认为注定要拯救这个世界的人身上才能见到。但如果没有这种坚定的信念,他可能会以为自己发了疯。首先他看到一个自称是罗刹的金发女子,现在又听到了说话声。反正他听到了一个人在说话。罗茜在说话。
她在说:“我不知道。我本以为是来度假的,但看看那些一无所有的孩子,真是让人伤心。他们需要的东西太多了。”接着,在蜘蛛试图评估这句话的重要性时,罗茜又说:“真不知道她还要在浴室里待多久。幸好您这儿有足够的热水。”
蜘蛛想知道罗茜的话是否有什么重要意义,是否蕴藏着让他脱离困境的钥匙。他对此表示怀疑,但还是努力倾听,揣摩着轻风会不会把更多话语带到这个世界。可除了后下方的浪花拍打声以外,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寂静一片。这是种很特别的寂静。正如胖查理过去想象过的那样,这世上有很多种寂静。墓地有它们的寂静,太空有它的寂静,山巅也有它们独特的寂静。眼前这种是狩猎的寂静,追踪的寂静。在这片寂静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它的脚掌如天鹅绒般柔软,肌肉像金属弹簧一样盘卷在皮毛之下,颜色像长草丛间的黑影。它不会让你听到任何它不想让你听的声音。它是一种在蜘蛛身前来回游移的寂静,缓慢而无情,每换一次位置就接近一分。
蜘蛛在寂静中听到了它的存在,只觉脖子后面汗毛倒竖。他把鲜血吐到脸旁的尘土中,默默等待着。
在崖顶别墅里,格雷厄姆·科茨来回踱步。他从卧室走到书房,然后下楼来到厨房,又返回进了图书馆,最后从图书馆回到卧室。他在生自己的气,怎么会那么蠢,竟以为罗茜的出现是个巧合?
当蜂鸣器发出声音,他从闭路电视里看到胖查理那张空洞无神的面庞时,就什么都明白了。不会有错,这是个阴谋。
他模仿着老虎的行动,爬进轿车,确信一次轻轻松松的肇事逃逸可以把一切了结。如果人们发现一个被轧死的骑车人,肯定会把这件事怪在小公共汽车头上。但不幸的是,他没想到胖查理骑得离路边那么近。格雷厄姆·科茨不愿意把车开得太靠近路边,现在真是追悔莫及。不行,肉窖里那两个女人是胖查理派来的,她们是他的探子。她们已经渗透进这所宅院。格雷厄姆·科茨幸运地打乱了她们的行动计划,他早就知道那两个人不对头。
一想起那两个女人,他才意识到还没喂过她们。他应该给她们送点吃的。还有一个桶。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四小时,她们也许会需要个桶。谁也不能说他是个畜生。
他上礼拜从威廉斯镇买了把手枪。在这里你很容易就能买到枪支,圣安德鲁斯就是这种岛。但大部分人从没想过要买枪,圣安德鲁斯也是这种岛。格雷厄姆·科茨从床头柜里拿出手枪,下楼来到厨房。他从水池下面拿了个塑料桶,往里面扔了几个西红柿、一个生土豆、一块吃剩的切达干酪,还有一盒橘子汁。接着他又拿了一卷手纸,并为自己能想到这一点而备感欣慰。
他走进酒窖。肉柜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我有把枪,”他说,“别以为我不敢用。我现在要把门打开。请到对面墙壁站好,转过身,把手放在墙上。我带了食物。只要跟我合作,你们都会被安全释放。只要合作,就不会有人受伤。这就是说,”他很高兴自己能说出这么一大堆套话,“别玩什么鬼花样。”
他把屋里的灯打开,然后拉开门闩。这里四壁都是岩石砖块。生锈的铁链从天花板的钩子上垂了下来。
她们都趴在对面墙上。罗茜看着岩石。诺亚夫人扭过头来盯着他,好像一只落入陷阱的老鼠,怒火中烧,充满恨意。
格雷厄姆·科茨把桶放下,但没移开手枪。“美味的食物,”他说,“还有一个桶。晚到总比没有强。我看到你们在用角落。这里还有些手纸。别说我完全不为你们着想。”
“你会杀了我们,”罗茜说,“对吗?”
“别跟他斗气,你这个傻姑娘,”诺亚夫人厉声说道,接着她挤出一种类似微笑的表情,“我们很感谢您拿来了食物。”
“我当然不会杀你们。”格雷厄姆·科茨说。他听到这句话从嘴里冒出来后,才向自己承认,他当然要杀死这两个人。还能怎么办呢?“你们没告诉我,是胖查理派你们到这儿来的。”
罗茜说:“我们是乘游轮来的。今天晚上我们本该在巴巴多斯岛吃炸鱼。胖查理在英国。我想他甚至不知道我们去哪儿了。我没告诉他。”
“随便你怎么说吧,”格雷厄姆·科茨说,“反正我有枪。”
他把门关严,插好门闩。他透过房门,听到罗茜的妈妈在说,“动物。你怎么不问问他那个动物?”
“因为那是你的幻想,妈妈。我告诉你多少次了。这里没有动物。再说了,他是个疯子,没准儿会表示赞同。他没准儿也见过什么隐形老虎呢。”
格雷厄姆·科茨心头一颤,随手把灯关了。他拿出一瓶红酒,走上楼梯,将酒窖的门关在身后。
在豪宅之下的黑暗中,罗茜将奶酪分成四份,一点一点地吃着其中一块。
“他提到胖查理是什么意思?”奶酪在嘴里融化后,她问自己的妈妈。
“该死的胖查理。我不想听胖查理的事,”诺亚夫人说,“要不是因为他,咱们也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不,我们在这儿,是因为那个科茨是个大疯子。一个有枪的疯子。这不是胖查理的错。”她努力不让自己去想胖查理,因为想到胖查理,就意味着会不可避免地想起蜘蛛……
“它回来了,”诺亚夫人说,“那动物回来了。我听见了。我能闻到。”
“是的,妈妈。”罗茜说。她坐在肉窖的混凝土地板上,想着蜘蛛。她很想他。罗茜下定决心,等到格雷厄姆·科茨恢复理智,放她们离开后,就要去寻找蜘蛛。看看有没有重新开始的可能。她知道这只是个傻里傻气的白日梦,但却是个好梦,让人安心。
罗茜想知道格雷厄姆·科茨明天会不会把她们杀死。
距离实界一点儿烛火之遥的地方,蜘蛛还被绑在地上,等待野兽的到来。
时近傍晚,太阳低垂在他身后。
蜘蛛用鼻子和嘴唇推着什么东西:在被他的唾沫和鲜血浸透之前,这只是干土。而现在形成一个泥团,一个形似弹子的红土球,一个多少算是圆形的东西。此刻蜘蛛正拨动着它,把鼻子埋在下面,然后猛抬头。什么都没发生,和之前许多次尝试一样徒劳无功。二十次?一百次?他没数。他只是不断尝试。蜘蛛把脸使劲挤进土里,让鼻子在泥球下埋得更深,然后向前向上仰起……
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需要再试一次。
他用嘴唇含着泥球,紧紧嘬住,然后用鼻子尽可能深吸了口气,接着从嘴里把气喷出。泥球从他的双唇间飞了出去,就像个香槟瓶塞,最终落在大约十八英寸以外的地方。
蜘蛛的手腕被绑着,绳子牢牢拴在木桩上。但他还是尽力扭动右手,把手往怀里拉,手腕尽量弯曲,手指伸向血水混成的泥球,但是还差一点儿。
就差一点儿了……
蜘蛛又吸了口气,结果被灰尘呛到,开始咳嗽。他再次尝试,把头扭向一边,让空气充满肺部,然后转回来,开始朝小球方向吹,尽其所能把空气从肺里喷出。
泥球滚了一下,还不到一寸,但也足够了。他伸出手,把小球握在指间,用食指和拇指在泥球上捏出一个尖来,然后转动一点儿,再来一次,一共捏了八次。
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过程,这次是把尖端捏得更紧。一个尖掉了,但其他的都没有问题。蜘蛛手里出现了一个长着七个尖的小圆球,就像是孩子们做的太阳模型。
蜘蛛骄傲地看着它:考虑到眼下的简陋条件,这东西就像小孩子从学校带回家的手工作业一样令人骄傲。
词句,这是最难的部分。用血水、唾液和泥巴做成一只蜘蛛,或是类似的东西,这还算简单。就连蜘蛛这种调皮的小神也知道该怎么做。但造物的最后一个环节,将成为最难的障碍。你需要一个词来赋予它生命。你需要给它起个名字。
他张开嘴,用没有舌头的口腔说了声“呼噜噜呼噜”。
没用。
他又试了一次。“呼噜噜呼噜!”泥团稳稳趴在手中,一动不动。
蜘蛛把脸趴回泥土。他觉得精疲力尽。每个动作都会扯到脸上和胸口的伤疤。它们渗出脓水,火辣辣得发烫,而更糟的是还在发痒。好好想!他对自己说。肯定会有办法……不用嘴就能说出……
蜘蛛的嘴唇上还沾着一层泥土。他嘬着这层泥,在没有舌头的情况下尽量润湿口腔。
蜘蛛深吸口气,让空气从唇间吐出,尽力控制着气流的走向,以坚定得连宇宙都不敢置疑的态度说出了一个词:他描述着手里的东西,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这是他知道的最棒的魔法。“哧咝咝呼呼呜。”
在他手上,那块血水泥球刚才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只胖大的蜘蛛,颜色像是红泥,有七条纺锤形的长腿。
救我,蜘蛛想,去求援。
小蜘蛛盯着他,眼睛反射着阳光,随后从他手上跳到地下,歪着身子钻进了旁边的草丛,步伐摇摆不定,歪歪斜斜。
蜘蛛目送它远去,然后把头埋在泥巴里,闭上眼睛。
风向变了,他在空气中闻到一股公猫的骚味。它已经画好了自己的地盘……
蜘蛛可以听到,鸟群在高高的空中,发出了胜利的啼叫。
胖查理的胃不断发着牢骚。哪怕还有一点儿钱,他都会走出这间酒店,找个地方吃晚餐。但他现在几乎可以说是一贫如洗,而且晚餐是包括在住宿费中的。所以刚到七点,他就下楼来到了饭厅。
领班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她对胖查理说餐厅只要再有几分钟就可以开门了。他们需要给乐队一些时间,来做最后的调试。领班说完这话,便注视着他。胖查理已经逐渐熟悉了这种目光。
“你是……”她开口道。
“是的,”胖查理听天由命地说,“我随身带来了。”他说着把酸橙从兜里掏出来,递给她看。
“真不错,”她说,“你拿的肯定是个酸橙。不过我本想说的是,你是要点菜呢,还是吃自助?”
“自助。”胖查理说。自助餐是免费的。他手里拿着酸橙,站在餐厅门外等待。
“马上就好。”领班说。
一个小女人从胖查理身后的过道走来。她冲领班笑着说:“餐厅开门了吗?我快饿扁了。”
贝斯最后一声嘣——当——噌,和电子琴的砰砰声响过,乐队放好了他们的乐器,冲领班摆了摆手。“开门了,”她说,“请进吧。”
小个子女人注视着胖查理,脸上挂着警觉而惊异的表情。“嗨,胖查理,”她说,“这个酸橙是做什么的?”
“说来话长。”
“哦,”黛西说,“我们有整整一顿晚餐的时间呢。你干吗不跟我讲讲看?”
罗茜想知道疯狂会不会传染。在崖顶大宅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边擦过。某种柔软敏捷的东西。某种很大的东西。某种绕着她们打转,发出轻声咆哮的东西。
“你听见了吗?”她说。
“我当然听见了,你这个傻姑娘,”她妈妈顿了顿,接着又说,“还有橘子汁吗?”
罗茜在黑暗中摸索到橘汁纸盒,递给妈妈。她听见了喝水的声音,随后诺亚夫人说:“杀我们的不会是这头动物。而是他。”
“格雷厄姆·科茨。是的。”
“他是个坏人。有种东西骑在了他身上,就像骑马一样。但他是匹劣马,他也是个坏人。”
罗茜把妈妈枯瘦的双手握在自己手中,但是什么都没说。现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知道,”过了一会儿,诺亚夫人说,“我真为你感到骄傲。你是个好女儿。”
“哦。”罗茜说。对她来说,没让母亲失望是个全新的概念,她也说不好自己对此有何感想。
“也许你应该嫁给胖查理,”她妈妈说,“那我们就不会到这儿来了。”
“不,”罗茜说,“我绝对不会嫁给胖查理。我不爱他。所以你并没完全搞错。”
她们听到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
“他出去了,”罗茜说,“快。趁他出去。挖条地道。”起初她咯咯欢笑,然后便开始哭泣。
胖查理试图理解黛西到岛上来做什么。黛西同样在努力理解胖查理到岛上来做什么。他们都算不上成功。一位歌手穿着曲线优美的红色长裙,站在房间尽头的小舞台上唱着《爱你爱到心坎里》。
黛西说:“你是来寻找一位女士的,你小时候她就住在你家隔壁。而且她也许能帮忙找到你兄弟。”
“我得到了一根羽毛。如果在她手里的话,我也许可以用羽毛换回兄弟。值得一试。”
她若有所思地慢慢眨了眨眼,一点点吃着沙拉,脸上全无表情。
胖查理说:“那么,你来这儿是因为,你认为格雷厄姆·科茨杀了梅芙·利文斯顿之后逃到圣安德鲁斯来了。但你并不是以警察身份到这儿来的。只是出于一时冲动,赌他就在这里。不过就算他在,你也完全束手无策。”
黛西从唇角上舔掉一小块西红柿子儿,感觉有些不安。“我并不是以警官身份到这儿来的,”她说,“我在这里只是个游客。”
“但你抛下工作,追踪他到了这里。他们也许会为这件事把你扔进监狱什么的。”
“那么,”她干巴巴地说,“幸好圣安德鲁斯没有引渡条例,不是吗?”
胖查理低声说道:“哦,上帝啊。”
他之所以说“哦,上帝啊”,是因为歌手已经离开舞台,正拿着麦克风在餐厅里转悠。此刻,她在询问两位德国游客他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他为什么要来这儿?”胖查理问。
“保密银行业务。廉价房产。没有引渡条例。也许他特别喜欢柑橘。”
“这两年我一直被这家伙吓得够呛,”胖查理说,“我要再去添点这种鱼加绿香蕉的玩意儿。你要吗?”
“不用了,”黛西说,“我要给甜点留些地方。”
胖查理绕了个大圈子走到自助餐台,避免引来歌手的目光。她很漂亮,走动起来时,红色紧身长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的水平比这支乐队要强。胖查理希望她走回小舞台,继续唱她的歌——他很喜欢这位歌手唱的《夜与日》,还有感情特别充沛的《一勺糖》——只要别跟客人们搞什么互动就好。至少别跟他这一侧的客人聊天。
他在盘子里堆满了刚喜欢上的这种食物。绕着小岛骑车,真让人胃口大开。
胖查理走回餐桌时,格雷厄姆·科茨就坐在黛西身边。他面部下方隐隐约约长着些胡须似的东西,笑得就像只抓到母鸡的白鼬。“胖查理,”格雷厄姆·科茨古怪地笑了几声,“真是出人意料,不是吗?我到这儿来找你,只想着单独会面,瞧我发现了什么?迷人的小警官。请坐到这边来,不要引人注意。”
胖查理像尊蜡像似的戳在原地。
“坐下,”格雷厄姆·科茨重复道,“我有把枪就顶在戴小姐的肚子上。”
黛西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胖查理,点了点头。她的双手放在桌上,摊得很平。
胖查理坐了下来。
“把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摊在桌上,就像她一样。”
胖查理照办了。
格雷厄姆·科茨不屑地哼了一声。“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卧底警察,南希,”他说,“一个内奸,嗯?你进入我的事务所,给我设好陷阱,把我蒙在鼓里。”
“我没有……”胖查理开口说道,但他看到格雷厄姆·科茨脸上的表情,连忙把嘴闭上。
“你自以为聪明绝顶,”格雷厄姆·科茨说,“你以为我会上套。所以才把那两个人派来,对吗?在宅子里的那两个人?你以为我会相信她们真是坐游轮来的?告诉你说,想骗过我可没那么容易。你还跟谁说过?还有谁知道?”
黛西说:“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格雷厄姆。”
一曲《有些时候》就快结束。歌手的声音忧郁而丰盈,像一条天鹅绒围巾绕在他们周围。
有些时候
你会想念我,亲爱的
有些时候
你会觉得如此孤独
你会想念我的拥抱
你会想念我的亲吻
“去把账结了,”格雷厄姆说,“然后我会送你和这位年轻女士上车。咱们去我的地方。有任何小动作,我就把你们都打死。明白?”
胖查理明白。他还明白今天下午开黑色梅赛德斯的人是谁,以及今天自己和死神走得多近。他也开始晓得格雷厄姆·科茨疯得有多厉害,他和黛西逃出生天的机会又有多小。
歌手唱罢一曲。散坐在餐厅里其他客人都鼓起掌。胖查理把手摊在桌上,掌心向下。他越过格雷厄姆·科茨望着歌手,用科茨看不到的眼睛,冲她使了个眼色。歌手已经厌倦了人们总是避开她的目光,胖查理这个眼色可谓雪中送炭。
黛西说:“格雷厄姆,我来这儿显然是因为你,但查理只是……”她闭上嘴,脸上露出了一种古怪的表情。如果有人把枪管往你肚子上使劲一捅,你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格雷厄姆·科茨说:“听我说。为了聚集在这里的无辜群众着想,我们最好还是做朋友。我这就把枪揣进口袋,但还会指着你。我们要站起来,到我的车里去。然后我……”
他闭上了嘴。一个穿紧身红色长裙,手拿麦克风的女子走向他们这桌,脸上挂着迷人的微笑。她是冲胖查理来的。女子对着麦克风说:“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她说完把麦克风放到胖查理面前。
“查理·南希。”胖查理说。他的声音有点结巴,又有些颤抖。
“你从哪儿来,查理?”
“英国。我和朋友们,都是从英国来的。”
“你是做什么的,查理?”
周围的一切都放慢了节奏。这就像是从悬崖跳进大海,只有这一条生路。胖查理深吸口气,开口说:“我现在没有工作。不过其实我是个歌手。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你都唱什么歌?”
胖查理咽了口吐沫。“你都有什么?”
她转向胖查理这桌的其他人。“你们觉得,我们能让他为大家演唱一曲吗?”她举着麦克风问道。
“呃。不行。不。绝对不可能,”格雷厄姆·科茨说。黛西耸耸肩,双手仍旧放在桌上。
红裙女子转向屋里的其他人。“你们觉得呢?”她问。
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其他桌响起,而服务人员的掌声则更加热情。调酒师喊道:“给我们唱一个!”
歌手俯身靠近胖查理,用手盖住麦克风,对他说:“最好选首乐队的小伙子们会的。”
胖查理说:“他们会《木板路下》吗?”歌手点点头,向人们宣布了曲名,然后把麦克风递给他。
乐队开始演奏。歌手把胖查理领上小舞台,他的心脏在胸中怦怦乱跳。
胖查理开始演唱,客人们开始倾听。
他本来只是想给自己争取一点儿时间,但现在感觉却很舒服。没人往台上扔东西。他的脑袋里似乎有很大的思考空间。胖查理能感觉到屋里的每个人:游客和服务员,还有吧台那边的人。他可以看到一切:他看到调酒师正在调一杯鸡尾酒,坐在屋子后面的老妇人正往一个大塑料杯里灌咖啡。他仍旧害怕,仍旧愤怒,但他感受着全部的恐惧和愤怒,把它们融入歌声,变成了慵懒爱怜的曲调。他一边唱,一边想。
蜘蛛会怎么做?胖查理想道,老爹会怎么做?
他放声歌唱,用这首歌告诉人们,他都计划在木板路下做什么,这些计划多半跟做爱有关。
红裙歌手挂着微笑,打着响指,随着音乐扭动身体。她靠向键盘手的麦克风,开始和声。
我真的是在一群听众面前唱歌,胖查理想道,真该死。
他始终注视着格雷厄姆·科茨。
进入最后一段合唱时,他开始在头顶拍手,很快屋子里所有人都随着他拍起手来。客人、侍者、厨师,所有人都在拍手,除了格雷厄姆·科茨,他的手还藏在桌布下面,还有黛西,她的手仍摊在桌上。黛西看着他,就好像他不是发了疯,而是选了个特别奇怪的时机发现了心中的真我。
人们不断拍手,胖查理微笑着歌唱。他唱到最后忽然觉得,一切都会好转,绝对没有问题。他们都会没事的,他、蜘蛛、黛西,还有罗茜——不管她在哪儿,他们都不会有事。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办:这又傻又不保险,而且像个彻头彻尾的白痴,但肯定有效。当歌曲最后一个音符淡去后,他说:“我所在的那桌有位年轻女士。她叫黛西·戴,也是从英国来的。黛西,你能跟大家挥挥手吗?”
黛西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还是从桌上抬起一只手,挥了挥。
“我有几句话想对黛西说。她不知道我要说这些。”如果这个法子不管用,一个声音在他心中低语道,她就死定了。你知道吗?“但我希望她能说好。黛西?你愿意嫁给我吗?”
屋子里一片寂静。胖查理盯着黛西,希望她能明白自己的用意,希望她能合作。
黛西点点头。
客人们纷纷鼓掌。这简直是场真人秀。歌手、领班和几个女招待走到桌前,把黛西拉起来,领她走过餐厅,带到胖查理跟前。乐队演奏着《我打电话只是想说我爱你》。他伸手抱住黛西。
“你为她准备戒指了吗?”歌手问道。
胖查理把手伸进口袋。“给,”他说,“这是给你的。”他说完便搂住黛西,吻了上去。如果有人会中枪,他心想,那就是现在了。这个吻结束后,人们纷纷和他握手,同他拥抱。一个自称是到镇上参加音乐节的人,坚持要胖查理收下他的名片。此刻黛西手里拿着他刚给的酸橙,脸上有种非常古怪的表情。胖查理望向他们刚才所坐的桌子,格雷厄姆·科茨已经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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