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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厄文

北纬六十九度三十七分四十二秒,西经九十八度四十分五十八秒

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四日

有十个爱斯基摩人站在那里:六个年纪不一的男人,一个很老、没有牙齿的,一个男孩,还有两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年纪不小,嘴巴凹陷,脸上布满皱纹;另一个女人非常年轻。或许,厄文想,她们是母女。

男人们都很矮。最高那个人的头顶才勉强和身材高大的中尉下巴一样高。有两个男人的连衣帽没戴上,露出黑色的乱发和圆圆的脸,其他男人的脸则是藏在连衣帽里,从连衣帽的深处看着他。有几个人的脸被华丽的白色兽毛遮掩住,厄文认为那是北极狐的毛皮。其他人的连衣帽褶领毛色较暗、毛也较粗,厄文猜想那是狼獾的毛皮。

男孩以外的男人都带着武器,不是鱼叉就是短矛,短矛的矛尖由骨头或石头制成。厄文靠近他们,并且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就没有任何人再举起矛或把矛尖指向他。厄文猜那些爱斯基摩人是猎人,他们自在地站着,双脚张开,手拿武器,把男孩带在身边的老男人则负责拉住雪橇。有六只狗被系在一部小雪橇上,即使是惊恐号最小的折叠式雪橇也比那部小雪橇大。狗吠叫、咆哮,张牙呲嘴,直到老男人用手上有刻纹的棍子打它们,它们才不再叫闹。

厄文一面盘算如何和这些奇怪的人沟通,一面惊讶地打量他们的衣着。这些人的毛皮外衣比沉默女士或她已故男伴的外衣还要短,颜色也较暗,不过同样是毛茸茸的。厄文认为那暗色的兽毛或毛皮可能来自驯鹿或北极狐,及膝的白裤则肯定是白熊的毛皮。其中几个人穿的毛长靴看起来是用驯鹿皮制成的,其他人的比较光滑柔顺。是海豹皮?还是把驯鹿皮内外对翻?

连指手套看起来是用海豹皮做的,感觉上比厄文的还来得温暖及柔软。

中尉看着那六个年轻男人,想知道谁是带头,却看不太出来。除了老男人和男孩外,只有一个男人看起来比较特别。他是两个把连衣帽翻开、年纪略大的男人之一。他戴着一条由白色驯鹿毛制成的复杂头带,带子不宽,上面悬挂着许多古怪东西。他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个小袋子之类的东西。不过,它和沉默女士戴的简单护身符不太一样。

沉默,我多么希望你在这里,厄文想。

“各位好。”他说。他戴着连指手套,用拇指碰触自己的胸膛。“我是皇家海军惊恐号的第三中尉约翰·厄文。”

这些人开始喃喃地谈论起来。厄文听到类似卡布罗那、夸未克和米阿果托的声音,但那是什么意思,他完全没有概念。

连衣帽翻开、戴着头带及颈袋、年纪略大的男人指着厄文说:“皮菲撒克!”

其他几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听了摇摇头。如果那是个负面的词,厄文希望其他人会拒绝。

“约翰·厄文。”他说,再次用手轻触胸膛。

“西珊尤阿?”他对面的人说,“苏因尼!”

厄文只能点头。他再次用手轻触胸膛。“厄文。”他指着另一个人的胸膛,露出询问的表情。

那个人只是从连衣帽边缘的一圈长毛中间盯着厄文看。中尉相当气馁,指着被雪橇边的老人拉住而且用棍子猛打、还在狂吠的领队狗。

“狗。”厄文说,“狗。”

最靠近厄文的爱斯基摩人笑着。“克伊米克。”他清楚地说,手也指着那只狗。“图诺克。”那个人摇摇头,咯咯地笑。

虽然身体快冻僵了,厄文还是突然感觉到一阵温热。终于有一点进展了。拉雪橇的那只毛茸茸的狗,爱斯基摩话叫做克伊米克或图诺克,或者两者都是。

“雪橇。”他指着他们的小雪橇,语气坚定地说。

十个爱斯基摩人盯着他看。年轻女人将她的连指手套举在脸前。老女人的下巴松垂,厄文看见她的嘴里只有一颗牙齿。

“雪橇。”他又说了一次。

前面的六个人彼此对望。终于,一直与厄文对话的那个人说:“卡马提(kamatik)?”厄文很高兴地点头,虽然他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开始交谈了。在他看来,那个人刚刚有可能是在问他想不想被鱼叉攻击。然而,这位资浅的中尉只能继续露齿微笑。除了那男孩、持续打狗的老人,与带着颈袋与头带、连衣帽翻开、年纪看起来比其他人大些的男人之外,大多数的男人都用微笑回报。

“你们会讲英语吗?”厄文问,随即发现这问题问得太晚了。

爱斯基摩人看着他,时而露齿笑、时而皱着眉,还是保持静默。

厄文继续用他学生时期学过的法语与差劲的德语问同一个问题。

爱斯基摩人继续微笑、皱眉、静默。

厄文弯腰蹲了下来,靠近他的六个人也蹲了下来。他们并没坐到冰冷的沙砾地上,即使旁边就有一块岩石或较大颗的石头,他们也不会坐上去。在冰寒之地这么久了,厄文已经很了解状况。

他还是想知道一些名字。

“厄文。”他说,再次轻触胸膛。他指着最靠近他的人。

“伊努克。”那个人碰触自己的胸膛说。他口中的白牙齿一闪,就把连指手套咬掉。然后他伸出右手,最小的两根手指不见了。“提克夸。”他又露齿笑。

“很高兴认识你,伊努克先生,”厄文说,“或是,提克夸先生。非常高兴认识你。”

他现在知道任何有效沟通都需要透过肢体语言,于是指着西北方他来时走的路。“我有很多朋友。”他自信地说,好像能让他在这群未开化的人当中安全一点。“有两艘很大的船。两艘……船。”

大部分的爱斯基摩人都朝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伊努克先生微微皱着眉头。“纳努克。”他轻声说,接着又摇摇头,似乎在更正。“托拿苏克。”其他人听到这个字后,都把目光移向别处或把头低下来,似乎带着敬意或畏惧。中尉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因为想到两艘船或一群白人而有这种反应。

厄文舔了舔他在流血的嘴唇。较好的方法是跟这些人做生意,而不是跟他们长谈,避免惊动他们。他缓慢伸手到皮制肩袋里,摸摸看有没有什么食物或廉价珠宝可以当成礼物送给他们。

没有任何东西。他已经把带来要在今天吃的腌猪肉与过期的比斯吉吃掉了。至于闪亮而且有意思的东西……

袋子里只有几件破旧的毛衣、两只多带的臭袜子,以及他在户外大便后可以使用的一条用完即丢的破布。现在厄文非常后悔把那条宝贵的东方丝巾送给沉默女士,不论这姑娘现在在哪里。他们到惊恐营后的第二天,她就溜走了,到现在都还没人见到她。他想这几个原住民一定会喜欢那条红绿相间的丝巾。

接着,他冰冷的手指碰到了铜制望远镜的圆弧。

厄文的心跳加剧,他感觉心在绞痛。这只望远镜可说是他最珍惜的物品,是他伯父送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他拿到后不久,这个好人就心脏病突发过世了。

他虚弱地对几个带着期待的爱斯基摩人笑,慢慢地从袋子中把仪器拿出来。他看得出,那几个棕脸男人将他们手中的短矛和鱼叉握得更紧了。

十分钟后,厄文让一个家庭、一个家族或一个部落的爱斯基摩人围在他身边,好像一群学生围着他们特别喜爱的老师。每一个人,连绑着头带、挂着颈袋、配着皮带、带着怀疑斜眼看人、年纪稍大的男人,也跟大家轮流用望远镜看东西。两个女人也是如此。厄文让伊努克·提克夸先生,也就是和他一样刚成为亲善大使的男人,把铜制仪器传给咯咯笑的年轻女人与老女人。一直拉住雪橇的老人也走过来看,并且发出惊叹。女人们开始唱着:

艾—耶伊—亚伊—亚—那

耶—希—耶—耶—伊—亚恩—也—亚—夸那

艾—耶—伊—亚伊—亚那

这群人用望远镜互看对方,看到对方的大脸后,再吓得倒退好几步并且大笑。他们很快就学会调整焦距,开始看远方的岩石、云朵及山脊线。厄文让他们知道望远镜也可以反转过来看,把人和东西都变得很小,整个小山谷回响着他们的笑声与惊呼声。

他用手势及肢体语言让他们知道,那是赠送他们的礼物。他终于不再坚持要先把望远镜拿回来,再正式送到伊努克·提克夸先生手中。

笑声停了下来,他们用严肃的表情看着他。有一分钟之久,厄文在想他是不是犯了什么禁忌,无意间冒犯了他们,接着他有个很强的直觉,他给了一个外交协议上的难题:他送给他们一份很棒的礼物,他们却没有东西可以回报。

伊努克·提克夸和几个猎人商量了一阵子,然后转身面向厄文,开始做出意思非常清楚的手势:他把手举到嘴巴旁边,接着揉他的肚子。

一开始厄文还紧张地以为和他沟通的人是在跟他要食物,而他却一点食物也没有。他试着告诉他们他并没有食物时,爱斯基摩人却摇头,然后重复刚才的手势。厄文这才突然明白,他们是在问他肚子饿不饿。

一阵疾风或一时之间的完全放松,让厄文的眼睛充满眼泪。他重复对方的动作,然后猛点头。伊努克·提克夸的手搭在他冰冷的油布外衣肩部,领他回到雪橇。他们的雪橇是怎么说来着?厄文想。“卡马提?”他终于想起,然后大声说了出来。

“伊!”提克夸先生大声赞许。他把几只咆哮的狗踢开,将雪橇上的一张厚毛皮翻开。卡马提上面放了一堆又一堆冷冻及新鲜的肉与鱼。

招待他的主人指着面前各种佳肴。伊努克·提克夸指着鱼,用大人教小孩时缓慢、有耐心的语气说“伊夸路”。他指着一块块海豹肉与脂肪,说“拿苏克”,指着大块、冻得较硬、颜色也较暗的肉说“乌明麦”。

厄文点头。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嘴里这时突然全是口水。他不确定他们只是让他参观他们收藏的食物,还是可以从其中选一样。他不太有自信地指着海豹肉。

“伊!”提克夸先生又说了一次。他拿起一块柔软的肉与脂肪,伸手到他的短毛皮大衣里面,从腰带上抽出一把锐利的骨制刀,割了一片给厄文,也割一片给自己。他先把厄文那一片交给厄文,然后才开始切自己的肉片。

站在旁边的老女人发出了哭号声。“卡东嘎!”她大叫。她发现没有人理她后,又大叫一次“卡东嘎!”

提克夸先生对厄文做了个鬼脸,就是女人当着男人们的面要东西时,男人之间会表现出的不以为然的表情,然后说:“欧松古沃!”但是他还是割下一条海豹脂肪,像丢给狗那样丢给她。

没有牙齿的老太婆笑了出来,开始用牙龈吃起脂肪来。

很快地,一整群人就聚在小雪橇四周,每个人都抽出刀子,开始割肉与吃肉。

“艾帕林吉亚克坡。”提克夸先生说。他指着老女人并且大笑。猎人、老男人、男孩都跟着笑,除了戴着头带和颈袋、年纪较大的男人之外。

厄文也笑开了,虽然他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戴头带、年纪稍大的男人指着厄文说:“夸未克……苏因尼!康克那图里欧坡!”

厄文不需要人家翻译就知道,不管这个人在说什么,都不是赞美或和善的话。提克夸先生和其他男人都边吃边摇头。

每个人,包括年轻女人在内,都是照两个多月前沉默女士在雪屋时那样,用刀把海豹的皮、肉与皮下脂肪直接往嘴里切,锐利的刀锋距离他们油腻腻的嘴唇或舌头不到一根头发宽。

厄文也尽他所能用这种方法切,但是他的刀子比较钝,所以切得不顺利。但是他没像第一次和沉默在一起时切到自己的鼻子。这群人一团和气,静静地吃东西,偶尔传出音量刻意压低的打嗝声与放屁声。这些人偶尔会喝装在皮袋或兽皮里的饮料,厄文也已经把他随身携带以防结冻的水壶拿出来了。

“吉—那—欧—未?”伊努克·提克夸突然说。他拍着自己的胸部。“提克夸。”年轻人再次脱下他的连指手套,露出仅剩的两根手指。

“厄文。”中尉说。他也再次拍着自己的胸膛。

“尔一温。”爱斯基摩人重复。

厄文手拿着皮下脂肪,露出微笑。他指着他的新朋友。“伊努克·提克夸,伊?”

爱斯基摩人摇摇头。“阿一卡。”接着他伸出手臂在空中划了一圈,把所有爱斯基摩人和他都包括在内。“伊努克。”他语气坚定地说。接着他举起有断指的手,藏起拇指,然后扭动剩下的两根手指说:“提克夸。”

厄文的解读是:“伊努克”不是那个人的名字,而是指这十个爱斯基摩人全部,或许是他们的部落名,或是种族名,或是氏族名。他猜“提克夸”不是姓氏,而这位对谈者的全名,意思很可能就是“二指”。

“提克夸。”厄文说,一面继续切割并且嚼着皮下脂肪,一面试着让自己的发音正确。虽然肉及油脂已经放了很久,味道很重,而且又是生的,但他毫不介意,他的身体此刻最需要这些。“提克夸。”他又说了一次。

接下来,这群蹲在一起切着肉、嚼着肉的人开始一段自我介绍。提克夸带头开始介绍与解释,如果名字有意义的话,他会透过表演来解释,接着由其他男人把自己名字的意义表演出来。厄文觉得这就像在玩一场好玩的儿童游戏。

“塔里瑞克图。”提克夸慢慢地说,同时把他旁边那个圆桶胸的年轻男人推向前。二指抓住他那位同伴的上臂用力捏下去,让他发出哎呀咿的声音,然后弯起自己上臂和那个人粗厚的二头肌较量。

“塔里瑞克图。”厄文跟着念一次,心想这名字大概是“肌肉男”或“粗臂膀”之类的意思。

下一个矮一点的男人名叫图鲁卡。提克夸把这个人毛皮外衣的连衣帽往后拉,指着他那头黑发,然后模仿鸟在飞的样子,并且用手发出翅膀拍打声。

“图鲁卡。”厄文跟着念,然后礼貌性地向那男人点头,嘴里继续嚼着肉。他在想这名字大概是指乌鸦。

第四个男人用拇指指着自己的胸部,用咕哝声说“阿玛路克”,然后仰头嚎啸。

“阿玛路克。”厄文跟着念然后点头。“野狼。”他大声说。

第五个猎人,比较年轻但举止严肃的人,被提克夸介绍成伊图苏。这个人用深陷在眼窝里的黑眼珠盯着厄文,没说话也没任何动作。厄文礼貌性地点头,继续嚼着他的皮下脂肪。

提克夸接着介绍绑着头带、挂着颈袋、年纪稍长的男人,他的名字是艾西犹克。但是这个人既不眨眼,也不理会这次介绍。显然他不喜欢或不相信第三中尉约翰·厄文。

“很高兴认识你,艾西犹克先生。”厄文说。

“阿法库。”提克夸轻声说,头朝这个绑着头带、没有微笑、年纪较大的人点了一下。

某种巫师?厄文想。中尉认为,只要艾西犹克的敌意仅止于无言的怀疑,事情就不至于太糟。

提克夸向年轻中尉介绍雪橇旁边的老人,他名叫库林姆阿鸠。接着提克夸指着还在吠叫的狗,然后两手靠在一起做出“很小、不值一提”的手势,并且大笑。

接着,这位还在笑的对谈者指着一个害羞、看起来大约十或十一岁的男孩,然后再指着自己的胸膛,说“伊尔尼克”,之后又补上“卡裘瑞恩古”。

厄文猜伊尔尼克可能是“儿子”或“弟弟”的意思。也许是前者,他想。厄文带着敬意跟他点头,就像他对猎人所做的一样。

提克夸把老女人推向前。她的名字听起来是挪雅,提克夸再次做了一次鸟在飞的动作。厄文尽他所能地念这名字,爱斯基摩人有个声音他发不出来,然后点头表示敬意。他心想挪雅是一只北极燕鸥、海鸥或是更罕见的鸟类。

老女人咯咯地笑,把更多海豹脂肪塞进嘴里。

提克夸用手臂环抱住年轻女人,她其实比女孩大不了多少,然后说:“夸马尼。”接着这个猎人露齿微笑,说:“阿目库!”

女孩笑着在他的环抱中扭动身体,大家也跟着哈哈大笑,可能是巫师的那个人例外。

“阿目库?”厄文试探性地说,大伙笑得更大声了。图鲁卡和阿玛路克两人笑到把嘴里的脂肪都吐出来了。

“夸马尼……阿目库!”提克夸说着做了一个跨文化的手势:他将两手对准自己的胸部,张开手指做抓捏动作。为了确定厄文明白自己的意思,这个猎人再次抓住扭动的女人,然后很快地把她身上的暗色短毛皮衣向上翻开。厄文想,她肯定是他的妻子。

女孩在兽皮下面没有穿任何衣服,她的胸部非常大,说实在的,对她这么年轻的女人来说,那算是非常非常大。

约翰·厄文觉得自己从额项直到胸部都在发烫,他把目光往下移到他正在吃的皮下脂肪。他敢跟人赌五十块钱,阿目库在爱斯基摩语里的意思相当于“大胸脯”。

围绕着他的男人大声笑闹。克伊米克(Qimmiq)——木制卡马提周遭的几只长得像狼的雪橇狗——边咆哮边跳跃,将拴绳绷得很紧。雪橇后面的老人库林姆阿鸠已经笑到跌在冰上和雪上了。

突然间,正在玩弄望远镜的阿玛路克——野狼?——指指厄文刚刚下到这片山谷的光秃丘脊,语气急促地发出类似“塔库法……卡布罗那——库裘提那”的声音。

这群人马上安静下来。

长得像狼的狗放声狂吠。

厄文从蹲伏的地方站了起来,用手遮住阳光往那方向看。他并不想把望远镜要回来。在丘脊上方有个穿着大外套的人影轮廓正快速地移动。

太棒了,厄文想。在吃海豹脂肪及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要如何让提克夸及其他人和他一起回惊恐营。他怕自己无法光靠手势和动作就说服八个爱斯基摩男人、两个爱斯基摩女人和他们的狗及雪橇,一起跟他走三个小时的路回到岸边,所以他原本在想要怎么样才能只带提克夸和他一起走。

可以确定的是,中尉不会让这些原住民轻易回到他们的村落。克罗兹船长明天就会来惊恐营,而根据他与船长几次交谈的印象,与当地原住民接触正是这位疲累、为诸事烦恼的船长最期盼的事。北方的部落,就是罗斯说的北方高地族,很少是好战的。某天夜里克罗兹告诉他的第三中尉。如果我们往南走时发现他们的村落,他们有可能会好好喂饱我们,让我们有足够的体力逆流走到大奴隶湖。至少,他们可以教我们如何在冰上存活。

现在,汤马士·法尔和其他人已经沿着他在雪地上留的足迹,到山谷来找他了。在丘脊棱线上的人形现在又翻越丘脊回到另一面去,暂时消失在视线外。看来他是想让自己从看到十个陌生人的惊吓情绪中平复过来,不过也有可能只是不想将这些人吓跑。但是厄文已经瞥见那个黑色身影的威尔斯假发、保暖巾以及被风吹动的大外套,他知道他的问题解决了。

如果他无法说服提克夸与其他人和他们一起回去,那个年纪稍大的巫师艾西犹克可能很难说服,厄文和他那组人可以和爱斯基摩人先留在山谷里,借着交谈及利用几个人背包里的礼物,让这些人继续待下,这时他可以派遣跑得最快的船员冲回岸边,把费兹坚船长和更多人带过来。

我不能让他们离开,这些爱斯基摩人可能是我们一切问题的解答。他们可能就是我们的救赎。

厄文觉得心脏正猛烈地撞击他的肋骨。

“没事。”他用最沉稳、最有自信的语调对提克夸及其他人说。“那只是我的朋友。几个朋友,好人,他们不会伤害你们。我们只带了一把毛瑟枪,而且我们不会把枪带来这里。没事,那只是我的几个朋友,你们会很高兴认识他们。”

厄文知道他所说的话他们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他还是继续用轻柔、安慰的语气说着、好像他在布里斯托家中的马槽里安抚一匹受惊的小马。

几个猎人已经从雪地上拔起他们的短矛或鱼叉,不经意地拿在手上。不过阿玛路克、图鲁卡、塔里瑞克图、伊图苏、男孩卡裘瑞恩古、老人库林姆阿鸠,甚至皱眉的巫师艾西犹克也一样,都看着提克夸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两个女人也不再嚼海豹脂肪,很快地躲到那排男人后面。

提克夸看着厄文。年轻中尉觉得这个爱斯基摩人的眼睛突然间变得非常暗、非常像异族人。他似乎在等厄文给他解释。“卡特——西特?”他轻声问。

厄文将手掌张开,做出安抚的手势,尽可能露出轻松的笑容。“只是朋友,”他说,口气和提克夸的一样轻柔,“一些朋友。”

中尉抬头望着丘脊的棱线。蓝空下还是空无一物。他很怕来找他的人看到山谷中这群人后有了警觉,甚至已经掉头走了。厄文不知道他还要在这里等多久……他还能安抚提克夸与他的同伴们多久,让他们不要逃走。

他深深吸了口气,知道他该上去找那个人,叫他回来,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然后叫他尽快把法尔和其他人带来。厄文不能再等了。

“请你们留在这里。”厄文说。他把皮制背包放在提克夸旁边的雪地上,想让他们知道他还会回来。“请在这里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我甚至不会离开你们的视线。请别走开。”他发现他现在做的手势和他叫狗坐下的手势非常类似。

提克夸并没有坐下,也没有回答他,厄文慢慢后退离开时,他还是站在原地。

“我马上就回来。”中尉大声说。他转过身,快跑着冲上有点陡的斜坡与冰地,上到丘脊顶端的黑暗沙砾地。

他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到脊顶后马上转身往下看。

十个人影、吠叫的狗以及雪橇还是待在原处。

厄文向他们挥手,做手势告诉他们他很快就会回来,然后很快翻过丘脊,准备对任何一个正在撤退的水手大叫。

厄文越过丘脊朝东北方走了约二十英尺,看到某个东西而停了下来。

一块巨大石头上高高地堆了一些脱下的衣服,一个全身赤裸(除了靴子外)的小矮人在旁边跳舞。

爱尔兰矮妖精,厄文想,他记起克罗兹说过的一些故事。厄文无法理解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图像。今天他实在看到许多怪异的景象。

他走近一点才发现那不是爱尔兰矮妖精在跳舞,而是副船缝填塞匠。他在跳舞并且利用单脚趾尖旋转时,嘴里还哼着水手们喜欢唱的小曲。厄文很难不去注意这个矮小的人像蛆一样白的皮肤、一根根清晰的肋骨、皮肤上处处可见的鸡皮疙瘩、已经割掉包皮的生殖器,以及在他趾尖旋转时两片异常苍白的屁股。

厄文走向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一点也笑不出来,不过他的心还是因为发现提克夸等人而激动得怦怦跳。厄文说:“希吉先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希吉停下趾尖旋转动作。他举起一根干瘦的手指放在嘴唇上,好像要对中尉发出嘘声。接着他向厄文鞠了个躬,然后弯腰去拿放在石头上的那堆外套与衣服,毫不在意让厄文看见他的光屁股。

这个人疯了,厄文心想。我不能让提克夸等人看见他这模样。他不知道有没有办法让这矮小子神智清醒点,叫他当信差去把法尔等人尽快带过来。厄文有几张纸以及一截可以写字的石墨,但是它们放在山谷里的背包里。

“看这里,希吉先生……”他严肃地说。

副船缝填塞匠的一只手完全伸开,再次快速地摆动及转身,以至于在前一两秒钟内,厄文认为他又要开始跳舞了。

但是,他伸直的手里拿着一把锐利的船刀。

厄文感到喉咙一阵刺痛。他想再说话,却发现说不出话。他用两手摸喉咙,然后低头看。

血像小瀑布一样洒在厄文的手上,流到他的胸部,再滴到他的皮靴上。

希吉再次恶狠狠地甩动刀子,划出一个大圆弧。

这次攻击重创中尉的气管。他跪倒在地,举起右手指着希吉,视野突然间变成狭窄的黑暗隧道。约翰·厄文吃惊到根本没时间愤怒。

希吉又向前走一步,仍然是全身赤裸。接着他蹲了下来,双膝弯成锐角、大腿与肌腱消瘦如柴,像极了苍白、骨感的地底矮人。但是厄文已经侧躺在冰冷的沙砾地上,吐出的血量难以想象。在哥尼流剥开中尉的衣服,开始用刀子猛刺之前,他已经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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