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格里莎三部曲Ⅲ:毁灭新生>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他们用暗主的一艘沙艇载着我们离开了黑幕。佐娅不费吹灰之力就适应了操控这艘七零八落的玻璃船,并在图亚和塔玛把我们送到甲板上去的时候,分散了日轮武士的注意力。我们被藏在了厚外套和折起的凯夫塔下面。暗主的尸体用他的一个阵亡的火焰召唤者的蓝袍包裹了起来。我曾对他许下承诺,我也准备信守诺言。
暴风召唤者们——佐娅、纳蒂亚、艾德里克,他们全都活着,而且和这场战役开始前一样完好无缺——在黑色的船帆里鼓满了风,以他们的力量所容许的最快速度,让沙艇在死气沉沉的沙子上行进。
我躺在玛尔身边,他还在承受着剧痛,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图亚不时检查他的脉搏和呼吸,继续护理着他。
我听到尼古拉在沙艇的某个地方说着话,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想来那曾利用过他的黑暗的东西让他的嗓子受到了损害。我想到他那里去,看看他的脸,确认他没事。刚才的下坠之后,他一定有地方骨折了。但我失血很太多了,我发现自己的意识在渐渐模糊,我疲惫的大脑渴望失去知觉。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一把抓住了图亚的手。
“我就死在这里,你明白了吗?”他皱起了眉头,以为我是在胡言乱语,但我必须让他听我说话。“我是要殉难的,图亚,我今天要死在这里。”
“圣阿丽娜。”他轻声说道,在我的指关节上印下一个吻,像舞会上的绅士一般做出了这个文雅体面的动作。我向所有真正的圣者们祈祷,但愿他明白了我的意思。
最终,我的朋友们把我的死亡安排得很好,把尼古拉的复活安排得还要更好。
他们把我们带回了托米克亚纳农场,考虑到日轮武士可能会回来,我们被藏在了谷仓里,与苹果榨汁机为伍。他们帮尼古拉梳洗干净,理了发,用加了糖的茶和面包填饱了他的肚子。珍娅甚至给他找来了一套第一部队的制服。几个小时之后,他就向克里比斯克进发了,他两侧分立着双胞胎,还有身穿蓝色凯夫塔的纳蒂亚和佐娅,那凯夫塔是从死者那里偷来的。
他们编造的故事很简单:尼古拉之前被暗主关押起来了,暗主计划在黑幕上将他处决,但他逃脱了,并在太阳召唤者的帮助下成功消灭了暗主。很少有人知道实际上发生了什么,这场战役本来就是一通糊里糊涂的打斗,并且几乎是在黑暗中进行的,再说了,对于暗主的格里莎和奥布里奇尼克,我怀疑他们要么在忙着逃跑,要么在忙着乞求得到王室的宽恕,都没心思对这些事件的新说法提出质疑。这个好故事还有个悲剧性的结尾——为了拯救拉夫卡和它的新国王,太阳召唤者付出了她的生命。
对于回到托米克亚纳农场后的那几个小时,我的大部分记忆都是一片模糊:空气中弥漫着苹果的味道,鸽子在屋檐下作响,玛尔在我身边一起一伏地呼吸着。不知什么时候,珍娅进来看我们,当时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她的脸上依然遍布疤痕,但大多数黑色的隆起已经不见了。
“你的肩膀也是一样的,”她微笑着说,“有疤痕,但是不那么可怕了。”
“你的眼睛呢?”我问道。
“永远没了,不过我现在已经很喜欢我的眼罩了,我觉得它给了我一种独特的潇洒风度。”
我一定是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因为下一件我知道的事情就是米沙站在我面前,手上沾着面粉。
“你在烤什么呀?”我问道,我说话时有些吐字不清。
“姜汁蛋糕。”
“不是苹果蛋糕啊?”
“我讨厌苹果,你想在上面撒点儿糖霜吗?”
我记得自己点了点头,然后又睡着了。
佐娅和塔玛直到那天深夜才来看我们,她们带来了克里比斯克的消息。看来加乘器的力量一直延伸到了干船坞那里,爆炸将格里莎和码头工人都震倒在地,当光开始从影响范围所及的每个奥特卡扎泽亚身上迸发出来的时候还爆发了骚乱。
随着黑幕开始渐渐瓦解,人们也有了胆量,穿过海岸加入销毁行动。有的人捡起枪,开始围捕涡克拉,他们把涡克拉聚拢到黑幕余下的地方,然后将它们杀死。据说有几只怪物顶着光线逃了出去,到别的地方去寻找藏身之地了。在码头工人、日轮武士、没有逃跑的奥布里奇尼克之间,现在只余下了几缕黑色,它们或悬在空中,或垂在地上,像是离了群迷了路的动物,那就是虚海剩下的所有东西了。
暗主死去的消息传到克里比斯克时,军营里一片混乱——这时尼古拉大步走了进去。他把自己安排进了王室的住处,把第一部队的队长和格里莎指挥官召集起来,然后就开始下达命令了。他调动了军中余下的所有小队去保护边境,还给海岸那边发了消息,准备重新集合斯特姆霍德的舰队,而且他显然是在不眠不休并有两根肋骨断裂的情况下完成这一切的。除了尼古拉,谁也没有这个能力,更别提这种意志了——何况他还是次子,又被盛传是私生子。但尼古拉一生都在为此受到磨炼,我也知道他有一种天赋,可以做到不可能的事情。
“他怎么样?”我问塔玛。
她顿了顿,然后说道:“心神不宁,他变得不一样了,不过我不清楚别的人有没有注意到。”
“也许吧,”佐娅表示了不同的意见,“可那种情形真的是我见所未见的。要是他再有魅力一点啊,男人女人们说不定就会开始躺在大街上,只求能有那个荣幸,被新拉夫卡国王踩在脚下。你怎么能抵挡得住他的魅力呢?”
“好问题。”玛尔在我身边嘟囔道。
“事实证明我并不在乎祖母绿。”我说。
佐娅翻了个白眼:“也不在乎皇室血统,高贵的领袖气质,海量的财富——”
“别再说了。”玛尔说。
我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那些确实很不错,但我真正的兴趣在那些遗失的事业上呢。”或者说,其实只在一个遗失的事业上。贝兹纳考。我遗失的事业,又找回来了。
“我身边是一群傻子。”佐娅说,但她说话时是微笑着的。
在塔玛和佐娅回主屋之前,塔玛检查了一下我们的伤势。玛尔很虚弱,但考虑到他的经历,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塔玛治愈了我肩膀上的枪伤,除了走路还有点晃悠、身上有点酸痛之外,我感觉如同重获新生。至少,我是这么告诉她们的。在我力量原本所在之处,我能感受到一种空虚的痛楚,就像幻肢一样。
他们把一个床垫拖进了谷仓,我在上面打了个盹,当我醒来的时候,玛尔侧身躺着,正在看着我。他很苍白,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有点太过明亮了。我伸出手去抚摸那道横贯他下颌的伤疤,那道他最初追捕牡鹿时在菲尔顿得来的伤疤。
“你那时看到了什么?”我问道。“当——”
“当我死掉的时候?”
我轻轻推了他一下,他开始龇牙咧嘴。
“我看见伊利亚·莫洛佐瓦骑在独角兽背上弹三角琴。”
“太好了。”
他放松身体,向后靠了靠,小心地把胳膊放到头下面枕着。“我什么也没看到,我只记得疼痛。那把刀像是着了火一样,它好像在把我的心从胸口挖出来。接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黑暗。”
“你那时死去了,”我说着,打了个哆嗦,“然后我的能力——”我的声音有些哑了。
他伸出了胳膊,我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留意着不要碰到他胸口的绷带。“我很抱歉,”他说,“以前,有的时候……有的时候我希望你的能力可以消失掉,但我从来没想让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能活下来我已经很庆幸了。”我说道,“黑幕没有了。你很安全,那只是……让我心里难受。”我觉得自己太斤斤计较自己的得失了。哈尔沙死了,日轮武士也死了一半,其中包括璐比。还有其他人:谢里盖、玛丽、巴哈、费约德尔、博特金、巴格拉,那么多人在战争中逝去了。这个名单简直没有尽头。
“失去就是失去,”玛尔说,“你有悲伤的权利。”
我仰头凝视着谷仓的梁木。即使是我掌控过的那一点点黑暗也抛弃了我,那种能力是属于暗主的,它也随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觉得空落落的。”
玛尔沉默半晌之后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我用胳膊肘支起了身子。他凝视的目光飘到了很遥远的地方。“要再次尝试进行追踪我才能知道,但我的确感觉不一样了。以前我就是知道各种东西在哪里,哪怕只是躺在那儿,我也能察觉到鹿在田野里,小鸟在枝头休息,或者耗子在墙里打洞。我从来没有刻意去想过,可是现在就好像……一切都很安静。”
失去。我曾疑惑图亚和塔玛是怎么把玛尔带回人间的。我愿意简简单单地将其称作奇迹。不过我想我现在明白了,玛尔有两条命,但只有一条是理当属于他的,另一条命是偷来的,那是用米亚佐斯特制造出的遗产,是从与世界中心同寿之物那里抢来的。这种力量让莫洛佐瓦的女儿活了过来,那时她已失去了人间的性命,这种力量一直存在于玛尔的骨骼间。他的血液中有这种浓厚的力量,也正是这一点儿从创世之物那里偷来的力量让他成为了一个如此出类拔萃的追踪手,它将玛尔和所有活着的生物联系在了一起。信号相似则相吸。
现在这种力量没有了。莫洛佐瓦偷来给了他女儿的生命就此终结了。玛尔出生时获得的那条命——脆弱、有尽头、短暂的生命——完全是他自己的了。失去,是世界为了达到平衡所要求付出的代价。然而莫洛佐瓦不可能知道,那个解开加乘器秘密的人,并不是某个活了上千年、厌倦了自己能力的古老格里莎。他不可能知道,一切最终会落到两个来自科尔姆森的孤儿身上。
玛尔拉过我的手,将他的手指放在我的掌心,然后一起放在他的胸口。“你觉得你会开心吗?”他问道,“和一个废了的追踪手在一起?”
听到他这句话,我微笑起来。骄傲的玛尔,迷人,勇敢,危险。他的声音中传递出来的东西,是不确定吗?我轻柔地吻了他一下:“如果你觉得和一个把刀插进你胸膛里的人在一起会开心的话。”
“当时我也出了力,而且我跟你说过,我忍受得了坏脾气。”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我应该成为谁。我什么也没有,连我背后的衣服也是借来的。可是尽管如此,我躺在那儿,我知道自己并不害怕。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我的恐惧都用完了——我心中还有悲伤,感恩,甚至可能还有希望,可是恐惧已经被痛苦和困难吞噬殆尽了。那个圣者不在了,那个召唤者也不在了。我只是一个女孩子了,但这个女孩不再因为她的力量而亏欠命运,亏欠机遇,亏欠某种伟大的使命。我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而其他的一切都是我挣得的。
“玛尔,你必须很小心,加乘器的故事有可能会泄露出去。人们也许会认为你仍然有那种能力。”
他摇了摇头:“玛尔耶·奥勒瑟夫和你一起死去了。”他说道,他的话和我的想法是如此一致,我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一世结束了,也许下一世我会机灵一点儿。”
我哼了一声:“我们走着瞧吧,我们必须选两个新名字了,你知道的。”
“米沙已经给出了一大堆建议了。”
“哦,圣者们啊。”
“你没什么可抱怨的,我可是要变成德米特里·德姆金了呢。”
“挺适合你的。”
“我先警告你啊,我有个账本,把你所有的羞辱都记下来了,等我好了就来找你一一讨债。”
“口头威胁有什么难的啊,德姆金,也许我可以把你神奇的复活故事全告诉大教长,让他把你也变成一位圣者。”
“他可以试试,”玛尔说,“不过我并不准备把我的时间浪费在神圣之路上。”
“不准备啊?”
“不准备,”他一边说一边把我拉了过去,“我必须用我的余生来寻找各种方法,为了能配得上那个白发姑娘。她非常敏感易怒,偶尔还会把鹅屎放到我的鞋子里或者试图杀了我。”
“听起来都很累。”他的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时,我勉强说出了这句话。
“她值得,说不定有一天,她会允许我把她赶进一间小礼拜堂去。”
我打了个哆嗦:“我不喜欢小礼拜堂。”
“我确实告诉过安娜·库雅,说我要跟你结婚。”
我笑了起来:“你还记得啊?”
“阿丽娜,”他吻了吻我手掌上的那道疤痕,说道,“我什么都记得。”
到了离开托米克亚纳农场的时候了。我们只休整了一个晚上,但黑幕毁灭的消息正在迅速传开,农场的主人可能很快就会回来,我们不能久留。而且,尽管我不再是太阳召唤者了,在将圣阿丽娜永远埋葬之前,我还有几件事要做。
珍娅给我们拿来了干净的衣物。玛尔一瘸一拐地走到苹果榨汁机后面去换衣服,珍娅则帮我穿上了一件简单的衬衫,外罩一条萨拉芬。这是农家的衣服,甚至连军装都不是。
在小王宫的时候,她曾经在我的头发里加入金子,不过现在我们需要进行更加彻底的改造。她用了一罐赤铁矿石和一把富有光泽的鸡毛,暂时改变了那与众不同的白色,然后她又在我头上系了一条方巾算是锦上添花。
玛尔回来了,身上穿着束腰上衣和长裤,罩着简单的外套,头上还戴了一顶窄边的黑色羊毛帽。珍娅皱起了鼻子:“你看起来像个农夫。”
“我曾有过看起来更糟糕的时候,”他注视着我,“你的头发是红色的吗?”
“暂时的。”
“她都快把那红头发扯下来了。”珍娅加了一句,然后轻快地走出了谷仓。没有她的帮助,这种效果几天之内就没有了。
珍娅和戴维会单独去克里比斯克的军营,和聚集到了那里的格里莎会面。他们曾提议带米沙一起去,可是他选择了要跟我和玛尔同行。他说我们需要有人照顾。在确认他的金色太阳徽章好好藏了起来,他的口袋里也装满了给阿猫的奶酪之后,我们进入了曾经是黑幕的灰色沙地。
许多人在前去或者离开拉夫卡,我们很容易就混在了其中。人群中有家庭,有一队队士兵,有贵族,有农民。小孩子在沙艇的残骸上爬来爬去。人们自发聚集起来庆祝,他们亲吻,拥抱,一瓶瓶卡瓦斯和烤过的葡萄干面包在他们之间传来传去。他们对彼此喊着“宇涅霍斯特!”其意思是“统一”。
在一片欢庆之中,有几个地方还是弥漫着悲伤的气氛。诺沃克里比斯克有些地方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寂静笼罩着那里。大多数的房屋已经倒塌,化作了尘土。只有原来的道路还依稀可辨,而且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应有的色彩,变成了一种接近灰白的颜色。黑幕的黑暗力量也波及了本来处在城市中央的圆形石头喷泉,它被吞噬了一大块,看起来像一弯新月。老人们对那古怪的废墟指指点点,互相小声说着些什么。即使是在被毁的城市之外,也有悼念者在沙艇的残骸边摆上鲜花,在船体上建起了小小的圣坛。
到处都有人佩戴着双鹰标志,举着条幅,挥舞着拉夫卡的旗帜。女孩们头上扎着浅蓝色和金色的缎带,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提到勇敢的年轻王子在暗主手中经受的折磨。
我也听到了我的名字。朝圣者们已经大批涌入了黑幕,他们来见证发生过的奇迹,向圣阿丽娜献上祈祷。小贩们又一次支起了货架,上面摆放着他们声称是我指骨的东西,我的彩绘的木质圣像死死地盯着我看。不过这其实不太像我。这是一个比我漂亮的女孩子,脸颊圆润,棕色的眸子平和而宁静,细长的脖子上戴着莫洛佐瓦鹿角项圈——黑幕中的阿丽娜。
没有人多看我们一眼。我们不是贵族,不是第二部队的成员,我们也不属于召唤者士兵这个奇怪的新阶层。我们是无名小卒,我们是匆匆过客。
在克里比斯克,庆祝活动更加盛大一些。干船坞被彩色灯笼照得通明。人们唱着歌,在沙艇上喝着酒。他们挤在营房的台阶上,跑去食堂所在的帐篷找吃的东西。我瞥见了文档营的黄旗子,尽管我非常想回到那里,想闻一闻那熟悉的纸墨气味,可是某个地图绘制员有可能会认出我来,我不能冒这个险。
城里的妓院和酒馆生意十分兴隆。中央广场上有人一时兴起,跳起了舞蹈,而就在一条街之外,还有一群人聚在老教堂边,读着写在墙上的名字,为死者点燃蜡烛。我停下脚步,为哈尔沙点燃了一支蜡烛,然后又点了一支,再一支。他会喜欢这些火焰的。
塔玛在一家比较体面的小旅馆里为我们找了一间房。我将玛尔和米沙留在了那里,并向他们许诺说当晚就会回来。从欧斯奥塔传来的消息依然是一团乱麻,我们还没有得到关于米沙母亲的任何信息。我知道他一定很期待,但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庄严发誓,会在我不在的时候好好照看玛尔。
“给他读读宗教寓言吧,”我对米沙耳语道,“他可喜欢了。”
我差点就没躲过玛尔从房间另一头扔过来的枕头。
我没有径直去王室的营房,而是走了一条会经过暗主丝绸大帐原先位置的路。我本来想着他肯定会重建那个帐篷,可那片地却空着,而当我走到兰佐夫的居室前时,我立刻就明白了原因,暗主住到了这里。他在窗户上挂起了黑色的长条旗,雕刻在门上方的双鹰标志也被日蚀中的太阳标志取代了。现在,工人们正在把那些黑色的丝绸扯下来,换成拉夫卡的蓝色和金色。有人支起了一个帐篷用来接石灰,一个士兵用巨大的锤子敲打着门上方的石刻标志,把它打碎。人们发出了一阵欢呼。我并不像他们那样激动。尽管暗主犯下了那么多罪行,可他是爱拉夫卡的,他也希望能得到拉夫卡的爱作为响应。
我在入口处找到了一个护卫,跟他说我要找塔玛·柯-巴托。他不屑地打量着我,似乎什么都看不见,除了一个皮包骨头的乡下女孩。有一瞬间,我听到暗主在说: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了。曾经的我会相信他所说的话,但现在的我却没那个心情了。
“你到底在等着什么啊?”我没好气地说。那个士兵眨了眨眼,然后赶忙立正站好了。几分钟之后,塔玛和图亚小跑着下了台阶,来到了我身边。
图亚把我揽入了他壮硕的臂弯里。
“是我们的妹妹。”他对那个好奇的士兵解释道。
“我们的妹妹?”我们走进王室营房时,塔玛气冲冲地说,“她跟我们长得一点儿都不像,记得提醒我永远别让你去做情报工作。”
“相比于窃窃私语地交换情报,我有更重要的事可做。”他充满荣誉感地说道,“再说了,她就是我们的妹妹。”
我有些哽咽,说:“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塔玛摇了摇头:“尼古拉提早结束了会议,这样大家可以去参加……”她压低了声音。
我点了点头。
他们领着我从门厅里走过,这个门厅里的装饰物是战争时的武器和关于黑幕的图表。那些地图现在都得修改了,我不知道那些死气沉沉的沙子上还能不能长出东西来。
“你会留下来陪他吗?”我问塔玛。尼古拉一定非常希望有自己信任的人在身边。
“会待一段时间。纳蒂亚想这样做,另外有一些二十二团的成员也活下来了。”
“其中有涅夫斯基吗?”
她摇了摇头。
“斯蒂格从纺车台逃出来了吗?”
她又摇了摇头。还有其他人要问,那个我不想读的伤亡名单,但那些都只能晚点再说了。
“我也许会留下来的,”图亚说,“那要看——”
“图亚。”他的姐妹大声说。
图亚红了脸,耸了耸肩:“就是看情况。”
我们来到了一道沉重的双开门前,门把手是正在尖声鸣叫的鹰头的形状。
塔玛敲了敲门。屋里很暗,只有壁炉铁格里发出微弱的火光。我过了片刻才从一片昏暗中找到了尼古拉。他面对火焰坐着,锃亮的靴子搁在一个软凳上,面前放着一盘食物,还有一瓶卡瓦斯,不过我知道他更愿意来点白兰地。
“我们就在外面。”塔玛说。
关门的声音让尼古拉吃了一惊。他一跃而起,鞠了一躬。“原谅我,”他说,“我有点儿走神了。”接着他咧嘴笑了,又说道,“对我来说是个新领域。”
我向后靠在了门上。他虽然用自己的魅力加以掩饰,但不管怎样他确实是走神了。“你不必这样做的。”
“但我这样做了。”他的笑容隐去了,指了指火边的椅子,“过来坐?”
我穿过了屋子。长桌上散落着文件和一捆捆的信件,信封都用火漆封着口,盖着王室的印章。
椅子上摊开放着一本书。他把它移到了一边,我们坐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书啊?”
他瞥了一眼书名:“一本关于卡蒙斯基军事史的书。真的,我只是想看看文字而已。”他用手指摩挲着书的封面,他的手被大大小小的伤口弄得不成样子。尽管我的疤痕褪去了,可是暗主在尼古拉身上留下了另一种标记。他的手上依然分布着淡淡的黑线,那是当初那种怪物的爪子从他的皮肤上钻出来的地方。他将不得不把这些痕迹说成是他被暗主关押时遭受折磨所造成的。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也是实情。至少其他的印迹看起来都褪去了。“我那时不认识字,”他继续说道,“当我……我可以看到商店橱窗里的招牌,板条箱上的笔迹,我不能理解它们,可我记得很清楚,我知道它们并不只是墙上的抓痕。”
我调整了一下自己在椅子上的位置,靠里坐了坐:“当时的情况,你还记得些什么?”
他褐色的眸子,看向了远方:“太多了。我……我还能感觉到那种黑暗在我体内,我一直想着它会消失的,可是——”
“我知道,”我说,“现在虽然好些了,可它还是在那里。”就像我心脏旁边的那片阴影,它也许意味着暗主的某种力量,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去思索它到底是什么。“也许它会随着时间慢慢减弱的。”
他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人们想要的国王不是这样的,他们期待中的我不是这样的。”
“给你自己一个痊愈的机会吧。”
“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们需要可靠的保证,要不了多久,菲尔顿人或者书翰人就会做出对我不利的举动了。”
“你准备怎么做?”
“感谢圣者们和普利夫耶特,我的舰队平安无事。”当他放弃斯特姆霍德的伪装时,他将一切交给了他所提到的普利夫耶特来负责。“他们应该能够牵制菲尔顿人一段时间,另外有一些供应船已经载着武器在港口等候了。我向所有可用的军事前哨发出了消息,我们会竭尽全力保卫边疆。我明天就出发去欧斯奥塔,我的使者们也已经上路了,他们会尽力让民兵组织来到国王的旗帜之下。”他轻笑了一声,“我的旗帜。”
我微笑起来:“就想想你未来会接受多少跪拜吧。”
“全在向海盗国王致敬。”
“私掠船船长。”
“何必避而不谈呢?‘私生子国王’才更有可能。”
“实际上,”我说,“他们已经开始叫你克罗·莱兹尼了。”我在克里比斯克的街道上听到有人小声说出了这个词:伤疤国王。
他忽然抬起头来看着我:“你觉得他们知道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早就已经习惯流言蜚语了,尼古拉,而且这也许是件好事。”
他扬起了一边的眉毛。
“我知道你喜欢受人爱戴,”我说,“但加上一点畏惧也没什么害处。”
“这是暗主教你的吗?”
“也是你教我的。我好像还记得一个故事,关于一个菲尔顿船长的手指和一条饥饿的猎犬。”
“下次你认真听的时候先提醒我一下,我会少说点儿话的。”
“怎么现在才说啊。”
一个微弱的笑容牵动了他的嘴唇,他随后皱起了眉头:“我应该先提醒你一下——大教长今晚会到这里。”
我坐直了身子:“你宽恕那个牧师了?”
“我必须宽恕他,我需要他的支持。”
“你会在朝堂中给他一个位置吗?”
“这个还在协商当中。”他苦涩地说。
我可以告诉他所有我知道的关于大教长的信息,不过我怀疑其中最有用的会是白色大教堂的位置。不幸的是,或许只有玛尔才能将我们领回那里,而对于这一点,我也不太确定了。
尼古拉信手转了转那瓶卡瓦斯。
“现在还不算晚,”他说,“你可以留下,可以跟我一起回大王宫。”
“回去做什么呢?”
“教课,帮助我重建第二部队,还可以在湖边过过田园生活。”
图亚之前曾这样暗示过我,他希望我可以回到欧斯奥塔。可一想到要回去,我就已经觉得心痛了。
我摇了摇头:“我不是格里莎,显然我也不是贵族,我不属于宫廷。”
“你可以留在我身边。”他轻轻地说,接着又转了一下那个瓶子,“我依然需要一个王后。”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轻轻推开他穿了靴子的脚,在那个小凳上坐下,以便能从下往上看着他。
“我不再是太阳召唤者了,尼古拉,我甚至连阿丽娜·斯达科夫都不是了,我不想回到宫廷中去。”
“但你理解这个……东西。”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确实明白,米亚佐斯特,黑暗。一个人可以同时恨它又渴望它。
“我只会是一个负担,力量来自结盟啊。”我提醒他说。
“我真的很喜欢你引用我说的话。”他叹了口气,“要是我没有聪明得讨人厌就好了。”
我把手伸进口袋,将兰佐夫家族的祖母绿放在了尼古拉的膝头。在我们离开托米克亚纳农场的时候,珍娅把它还给了我。
他将它拿起来,翻转了一下。宝石在火光中闪出一道绿色。“那就给某个书翰公主吧,或者某个丰腴的菲尔顿姑娘,要不某个科奇富豪的女儿。”他将戒指向我递了过来,“你留着吧。”
我盯着他:“那瓶卡瓦斯你喝了多少啊?”
“一点也没喝。你留着吧,拜托了。”
“尼古拉,我不能收。”
“我欠你的情,阿丽娜,拉夫卡欠你的情,这个都还不够。拿去做点儿好事,或者开家剧院,或者就在你想起那个你本来有可能据为己有的英俊王子时,拿出来眷恋地看看也行。郑重声明,我喜欢最后这个选项,要是看的时候还能加上充沛的泪水,再朗诵几句歪诗,那就更好了。”
我大笑起来。
他拉过我的手,把戒指放在了我掌心:“把它拿去,创造些新的东西吧。”
我把戒指翻了个面:“我会考虑的。”
他翻了个白眼:“你怎么就那么讨厌说‘好’字呢?”
我感觉泪水涌了上来,赶紧眨眼把它逼了回去:“谢谢你。”
他靠到了椅背上:“我们之前是朋友,对吧?不只是盟友?”
“别说混账话,尼古拉,我们就是朋友。”我在他的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现在呢,你和我要去敲定一些关于第二部队的事情,然后我们就可以看着我被火化了。”
在我们前往干船坞的路上,我去找了珍娅。她和戴维单独待在营地东侧一个物料能力者的帐篷里。当我把那封火漆封口、标记着拉夫卡双鹰纹饰的信递给她时,她停顿了一下,将信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好像那厚重的纸张很危险,不能随便触碰似的。
她用拇指摸了摸封口的地方,手指微微颤抖着:“这是……?”
“这是赦免令。”
她撕开信,然后紧紧把它抱在了胸前。
戴维在工作台边,头也没抬地说:“我们要进监狱了吗?”
“还不用。”她说着,擦去了一滴泪珠,“谢谢你。”接着她皱起了眉头,因为我又递给了她第二封信。
“这是什么?”
“聘书。”说服尼古拉花了我不少时间,不过他最终觉得我的建议有它的道理。我清了清嗓子:“拉夫卡依然需要它的格里莎,格里莎依然需要世上有个安全的避风港。我希望你能领导第二部队,和戴维一起,还有佐娅。”
“佐娅?你这是在惩罚我吗?”
“她实力很强,而且我觉得她具有成为优秀领导者的潜质,她有可能会让你的生活变成一场噩梦,还有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为什么是我们呢?暗主——”
“暗主已经不在了,太阳召唤者也一样。现在,格里莎可以领导他们自己了,而且我希望每个序列都能有自己的代表:埃斯里尔基,马蒂莱尔基,还有你——科波拉尔基。”
“我并不真的算是一名科波拉尔基,阿丽娜。”
“在你有机会的时候,你选择了红色。而且我也希望这样,到了格里莎能够自我领导的时候,这些区分不再那么重要。你们的实力都很强,你们都了解受到权力、地位、知识的诱惑是怎样的感觉。还有,你们都是英雄。”
“他们会跟从佐娅,说不定也愿意跟从戴维——”
“嗯?”戴维问道,有些心不在焉。
“没事,就是你必须要去参加更多的会议。”
“我讨厌开会。”他嘟囔道。
“阿丽娜,”她说,“我不怎么相信他们会跟从我。”
“你让他们跟从你,”我抚了一下她的肩膀,“勇敢,坚不可摧。”
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笑容,接着她做了个鬼脸:“还很神奇。”
我咧嘴笑了:“所以你是要接受的意思啦?”
“我接受。”
我用力拥抱了她,她笑了起来,随后拉了拉我的一缕从方巾里滑落出来的头发。
“颜色已经有点掉了,”她说,“要不要来给你补一补?”
“明天吧。”
“那就明天。”她答应道。
我再次拥抱了她,之后就消失在了黄昏最后一抹阳光中。
我穿过营地,回到原来的路上,跟着人群走过干船坞,进入了原先是虚海的那片沙地。已是傍晚时分,太阳差不多完全落了下去,然而那火葬用的柴堆还是非常显眼,那是一个由白桦树枝堆成的很大的柴堆,枝条缠绕在一起,仿佛是白色的肢体。
当我看到躺在柴堆上的那个女孩时,我浑身一颤。她的头发披散开来,如同白色的光环。她穿着蓝底金边的凯夫塔,莫洛佐瓦的项圈盘在她的脖子上,在她肌肤的映衬下,牡鹿的角显出了一种银灰的色调。不管将那些碎块连在一起的是线绳还是物料能力者的手艺,总之那些修补的痕迹都被藏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我的眼光在她的脸上徘徊——在我的脸上。珍娅做出来的效果好极了,轮廓很不错,鼻子翘起的样子和下巴的角度都刚刚好。她脸颊上的纹身消失了,这个女孩身上没有一点璐比的影子,如果她没有在黑幕上身亡,这个日轮武士将以召唤者的身份活下去。她是作为一个平凡女孩死去的。
对于要以这样的方式来利用她的尸体,我之前是有过犹豫的,觉得她的家人可能会无法埋葬,我也觉得很难受,最后还是图亚说服了我:“她有信仰,阿丽娜。即使你不相信,也让这成为她最后的虔诚行为吧。”
璐比身边躺着暗主,他穿着他那黑色的凯夫塔。
是谁给他整理了遗容?我心想,感觉喉咙开始有些发痛。是谁把他的黑色头发从额头上向后梳好,收拾得如此整齐?是谁把他那双优雅的手放在了胸前?
人群中有些不满的声音,他们抱怨说暗主完全不应该和一位圣者共享火葬仪式。可对于我来说,这顺理成章,而且人们也需要看到这一切有一个结局。
余下的日轮武士围在火堆旁,他们裸露的脊背和胸口上都纹着太阳标志。弗拉蒂姆也在那里,他垂着头,火光映出了他烙印处隆起的皮肉轮廓。在他们身边,人们在哭泣。尼古拉站在外围,他身着第一部队的制服,浑身上下无懈可击,他旁边站着大教长。我把披巾拉了起来。
尼古拉看了我一眼,接着,他发出了信号。大教长扬起了手。火焰召唤者敲击打火石,明亮的火弧一跃而出,如同快速飞行的鸟儿,在桦木枝条间盘旋转动,舔舐着这些干柴,直到它们慢慢烧着。
火势渐渐大了起来,火焰闪着光,摇曳着,仿佛是一棵金色大树上晃动着的叶子。在我身边,人们的哀叹声和哭泣声也越来越大了。
圣者,他们喊道,圣阿丽娜。
我的眼睛被烟雾熏得有些疼痛,这气味甜得让人恶心。
圣阿丽娜。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不管是咒骂还是称颂,所以我说出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很轻。
“亚历山大。”我低语道。一个男孩子的名字,一个被放弃了的名字,一个几乎被遗忘了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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