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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你是你这一族的最后一个,尼卡。伊鹏都鲁选择转变你,而不是杀死你。他把如此荣耀赐予受他奴役的人和被他睡的人,你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
“伊鹏都鲁只能是男人,女人无法成为伊鹏都鲁。”
“只有被他的闪电血液侵占的身体才能成为伊鹏都鲁。”
“我说过了。伊鹏都鲁只能是男人,女人无法成为伊鹏都鲁。”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咬但没有杀死的最后一个人,这个人会成为下一个伊鹏都鲁,除非碰到女巫母亲的孩子,而他没有母亲。”
“这部分我知道。尼卡,你逃避问题的手段既不高明也熟练。”
“他会强奸和杀死我的女人。他抓住她的脖子,钩爪已经插进她的胸口。我对他说,放开她,带走我。我对他说,带走我。”
他望向别处。
“我认识的那个尼卡会把自己的女人切成块送给他。”我说。
“你认识的那个尼卡。我不认识这个尼卡。另外我也不认识你。”
“我是——”
“追踪者。对,我知道你叫什么。连巫师和魔鬼也都知道。他们甚至会交头接耳,当心追踪者。他从红色变成了黑色。你知道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吗?麻烦围绕着你这个人。我看着你,见到的是个比我还黑的男人。”
“是个男人就比你黑。”
“我也能看见死神。”
“你变成了一位深刻的思想家,尼卡,甚至开始吃女人的心脏。”
他大笑,望着我,像是这才看见我。然后他又哈哈一笑,这个笑声属于疯子,或者见识过世间所有疯狂的一个人。
“然而,这个房间里有心脏的人是我。”他说。
他的话没有惹我生气,但我想到了以前会被这种话打动的那个我。我问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以下是他告诉我的。
他和恩萨卡·奈·瓦姆皮与我们分道扬镳,原因不是我,因为他能应付我,因为我和他之间尽管有着暴虐的仇恨,但底下还有汹涌的爱。他和她单独离开,因为他不信任女人鱼,他厌恶月亮女巫,唆使姐妹们驱逐恩萨卡·奈·瓦姆皮的正是她。
“你见过罗盘吗,追踪者?”尼卡问,“东方之光来客携带的工具,有些和凳子一样大,有些小得能装进口袋。那个闪电女人,她会跑,跑向绳索的尽头,然后被狠狠地拽回去,力量很大,用不了多久她的脖子就会折断。因此恩萨卡用毒箭射她,这种毒药不会杀死她,只会让她变慢。接下来我们遇到的事情是这样的。闪电女人一直朝西北跑,于是我们往西北走。我们见到一间茅屋。恐怖故事不都是这么开始的吗,我们来到一间无人居住的屋子?我听从本能,跑上去踹开门。我首先看见的是一个孩子。我随后看见的是一道闪电击中我的胸口,烧穿我的每一个毛孔,打得我飞出茅屋。恩萨卡从我身上跳过去,朝茅屋里射了两支箭,一支击中一个红皮绿发的。另一个怪物从侧面扑向她,抓住她的弓,但她一脚踢中他的下体,他倒地哀号。但那个虫子人——他的整个身体都是苍蝇——虫子人变成乌云般的一团苍蝇,包围她,隔着她的罩衣叮咬她后背,我看得清清楚楚,苍蝇像回家似的钻进她后背,我的恩萨卡尖叫倒地,想压死虫子,它们叮她咬她吸她的血,我爬起来,伊鹏都鲁发出又一道闪电,但劈中了她,而不是我,闪电让她浑身冒火,但同时也烧到了虫子人,虫子人尖叫燃烧,收回所有苍蝇。虫子人冲进茅屋去找闪电鸟,他们打了起来,翻来滚去,小男孩看着。伊鹏都鲁变成大鸟,拍飞虫子人,再次用闪电劈他,虫子人就飞走了。我听见其他人在赶来,于是跑进屋里,伊鹏都鲁的注意力放在虫子人身上,我挥剑捅穿他的后背,他挥动翅膀转身,我猫腰躲开。他放声大笑,你能相信吗?他拔出剑,和我对打。我连忙拔出恩萨卡的剑,刚好挡住他的攻击,我挥剑砍他,但他挡开我的剑。我蹲下,挥剑砍他的腿,但他跳起来,拍打翅膀,脑袋撞破了屋顶。他跳下来,抓起泥块扔向我脑袋,砸在我额头上,我单膝跪下。他从上面扑向我,我捞起凳子,挡住他的攻击,从底下出剑,刺中他的侧腹。他踉跄后退。我抽身后撤,然后瞄准他的心脏突刺,但他挡开我,踢中我的胸口,我滚出去,脸朝下摔倒,我不动弹,他说,你,我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他转身背对我,我拔出匕首——追踪者,你还记得我多么擅长用匕首吧?教你挥舞匕首的不正是我吗?闪电女人跑到他身旁,他爱抚她的脑袋,她呜呜叫,在他的手底下拱起脊背,就像一只猫,然后他用双手拧断了她的脖子。我跪在地上,我拔出两把匕首,接下来的事情,追踪者,我永远不会忘记。男孩对他大喊。不是字词,但男孩在提醒他。我说实话,接下来除了闪电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来,我见到两个草绿头发的魔鬼。他们撕开恩萨卡的袍子,分开她的双腿,伊鹏都鲁站在一边。我恳求他蹂躏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听我的。也许他觉得我更美丽吧。我太虚弱了,他们压在我身上。他是怎么伤害我的啊,追踪者——没有水,没有唾沫,他直接往里刺,直到我皮开肉绽流血。然后他咬我,直到能吸血,他喝了一口又一口,其他人也喝,然后他亲吻我脖子上的伤口,闪电从他身上钻进我的血脉。从头到尾他都逼着她看。然后一切变成白茫茫的,就像正午时分。我说实话,接下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直到我在孔谷尔作为伊鹏都鲁醒来。某种事情在发生,就像老鼠的啃噬,还有锁链松开的声音。我望向双手,见到白色,望向双脚,见到鸟爪,我后背发痒,痒极了,直到我发现我坐在翅膀上。而我的恩萨卡。敬爱的诸神,我的恩萨卡。她和我在同一个房间里,也许她看见了我的转变。诸神的行径未免过于邪恶。她肯定非常爱我,因此……因此……没有抵抗……敬爱的邪恶的诸神啊。等我回想起我是谁,却看见她躺在地上,脖子断了,心口有个血淋淋的大窟窿。敬爱的邪恶的、邪恶的诸神啊。追踪者,我每天都在想她。我害死过许多灵魂。那么多灵魂。但这个女人的死亡多么深刻地烦扰我的心啊。”
“确实。”
“我杀死了我的——”
“独一位。”
“你怎么能——”
“今晚这种话特别流行。”
“我没心思杀人。”他说。
他抬起双腿贴在胸口,用手臂抱住膝盖。我鼓掌。他叙述时我坐在地上,此刻我起身鼓掌。
“所以你让其他人替你杀人。你忘了是什么带领我找到你。掏心窝的话就留给下一个被你掏心的悲伤女孩吧,伊鹏都鲁,你依然是杀人狂和懦夫。还有骗子。”
凶狠的表情回到他英俊的脸上。
“嗯。假如你是来杀我的,早就扔出手里的火把了。你到底要什么?”
“蝙蝠翅膀的那家伙,他和你在一起吗?”
“蝙蝠翅膀?”
“翅膀像蝙蝠。脚和手一样,都长着铁爪,而且很大。”
“不,没这么一个人。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假如他在他们之中,他绝对不会允许你活下来。”
“你到底要什么,老朋友?我们是老朋友,对吧?”
“长着蝙蝠翅膀的怪物,人们叫他萨萨邦撒。你提到的男孩,五年前我们让他和母亲团聚了。萨萨邦撒和男孩又走到了一起。”
“他抢走了男孩。”
“这是他母亲的说法。”
“你不这么认为。”
“对,而你刚刚说了原因。”
“是啊。那个男孩很奇怪。我觉得他至少该试着跑向来救他的那些人。”
“但他提醒了劫走他的那些人。他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这话很虚浮,追踪者。不像你说的。”
“如你所说,你已经忘了以前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我走向他残破的王座,在他近处坐下,面对他的脸。
“你没能救下他,但我们做到了。然而即便我们所有人一起动手,也仅仅伤害了萨萨邦撒,无法阻止他逃跑。男孩有些地方不对劲。他的气味时而浓烈,时而稀薄得像是跑出去了几百天,时而又会回到我面前。
“跟你说个故事。我们追踪他们前往都林戈。找到他们的时候,我看见伊鹏都鲁把男孩从胸口推开。小男孩在吸他的乳头。你能相信我的想法吗?我想到一个孩子和他母亲,有些孩子永远不会停止渴求母乳。但这个母亲没有阴户。然后我心想,这算什么样的淫邪,真是太污秽了,他一直在奸污这个男孩,时间久得他以为这就是理所当然的。然后我看清了事实。不是奸污。吸血鬼的血。他的鸦片。”
“常有女人和男孩来找我,就仿佛我是他们的鸦片。有些从太远的地方跑来,跑得太久,脚都磨没了。但没人在马兰吉卡找到我。他对它的渴求胜过他对自己母亲怀抱的渴求。”
“萨萨邦撒在姆韦卢找他。”
“没人能离开姆韦卢。一个人为什么要进去呢?”
“他不是人。算了,不重要。我认为男孩是出于自己意志出走的。”
“也许他给出的东西比玩具或母乳更好。”尼卡大笑,“追踪者,我记得你。你说话总是半真半假。所以你们找到的蠢男孩又被一个蝙蝠翅膀的魔鬼偷走了。没人请你去找他。没人付你钱。无论你能不能找到他,太阳都还是太阳,月亮也还是月亮。”
“你刚说过你不认识我。”
“他对你什么都不是,蝙蝠男人也一样。”
“他夺走了我的东西。”
“谁?所以你要夺走他的东西?”
“不,我要杀死他。还有他的所有同类。还有帮助他的所有人。还有帮助过他的所有人。还有挡在他和我之间的所有人。甚至这个男孩。”
“感觉依然像一场游戏。你要我帮你找到他。”
“不,我要帮他找到你。”
于是我回去找男孩,我们三个人一起离开马兰吉卡。我们通过盲豺之路尽头的一条隧道返回地面。我下去时地上在打仗,回来时已经不打了。伊鹏都鲁没带任何东西,只是用翅膀紧紧地裹住身体,看上去像个奇异的贵族,身穿厚阿格巴达袍的下级小神。太阳已经落山,把天空照成橘红色,其余一切都暗沉沉的。
“要我帮你抱你带在身边的那个孩子吗?”他问。
“敢碰他,我就把火把扔到你脸上。”
“我只是想帮忙而已。”
“你光是想一想,眼珠就要从脑壳里蹦出来了。”
隧道出来是个小镇,我把孩子和一皮囊羊奶留在我认识的一个产婆门口。小镇之外,血沼以北,是莽原。我开始走,但尼卡站着不动。
“一旦离开马兰吉卡,男孩就会感应到并奔向你。”我说。
“所有的闪电女人和血奴也都一样。”他说。
他希望如此的忠诚能让他感到欢喜,但他们忠诚的对象不是他。“他们忠诚于我血液的味道,”他说,“说真的,我以为还会有其他人在地面等待。我猜会有巨人。也许会有月亮女巫。当然了,肯定会有黑豹。黑豹在哪儿?”
“我又不是黑豹的饲养员。”我说。
“但他在哪儿呢?你对那只猫有着巨大的爱。你难道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你们两个不交谈?”
“你是我老妈还是我祖母?”
“没有比这个问题更简单的问题了。”
“你想了解黑豹的情况,去问黑豹好了。”
“下次见到他,你的心难道不会生出欢喜?”
“下次见到他,我会宰了他。”
“操他妈的诸神,追踪者。你打算宰了所有人吗?”
“我倒是想屠杀整个世界。”
“这个任务太重了。比杀大象或水牛还麻烦。”
“你想念身为人类的时候吗?”
“我渴望热血还在身体里流淌、皮肤不是所有疫病之色的时候吗?不,我的好追踪者。我喜欢一睁眼就感谢诸神,我现在是个魔鬼了。前提是我还能睡着觉。”
“现在我看着你,我认为像你这么一个男人,这是你的形态能得到的唯一未来。你以为男孩这些年来一直在吃什么?当然是你的血了。”
“这种血是他的鸦片或药物,不是他的食物。”
“既然你已经回到地面,他们会来找你的。”
“假如他在一年之外呢?”
“他有翅膀。”
“你为什么不找他的气味?”
我们顺着垂死的阳光前行,也就是向北走。夜幕会在我们到达血沼前降临。
“你为什么不找他的气味?”
“我们向北走。和伊鹏都鲁不一样……你……以前的你。萨萨邦撒厌恶城镇,从不在城镇歇脚。他没法像伊鹏……像你那样隐藏身形。他更愿意藏在旅客的必经之路上,一个接一个劫走他们。他和他的兄弟。在我杀死他兄弟以前。黑豹杀了他兄弟。杀他兄弟的是黑豹,但他在尸体上闻到我的气味,认为是我杀的。”
“黑豹为什么要杀他?”
“为了救我。”
“那你为什么怨恨黑豹?”
“我又不是因为这个而怨恨他。”
“那为——”
“闭嘴,尼卡。”
“你的话——”
“我他妈管你怎么想我的话。你喜欢这么做,一直喜欢这么做。问个没完没了,然后你就知道了。等你知道了有关一个人的一切,你就用这些情况去出卖他。你自己也忍不住,这是你的本性,就像鳄鱼的本性是吃掉幼崽。”
“巨人在哪儿?”
“死了。另外,他不是巨人,他是奥格。”
我们来到血沼的边缘。我听说过这种湿地有畸形生物出没,乌鸦那么大的昆虫,树干那么粗的巨蛇,渴求血肉和骨头的植物。就连热气也会获得形体,仿佛水妖发疯出来毒害世界。但野兽不敢靠近我们,它们感觉到这两个怪物更加可怕;直到沼泽的污水淹到我们腰间,它们也没出现。我们继续走,水位降低到膝盖,然后脚踝,最终我们踏上泥地和硬草。我们周围,粗大的藤蔓和细瘦的树干七扭八歪,彼此纠缠,织成的墙壁和甘加通茅屋一样结实。
我们还没走到那儿,我就闻到了气味。开阔的草原,寥寥无几的树木,零星的草甸,但散发着死亡的恶臭。往昔死亡的恶臭,腐败早在七天前就开始了。我一脚踩在上面,低下头这才看见,它在我脚下变成烂泥。一条胳膊。两步开外是个头盔,脑袋还装在里面。十几步开外,秃鹫拍打着翅膀,扯出尸体的内脏,已经吃饱的一群秃鹫呼啦啦地飞走。一个战场。这些都是战斗的产物。我抬起头,视线所及的范围内,鸟在尸体上空转圈,落地啄食人肉,尸体在金属铠甲里炙烤,尸体浮肿成球状,人头像是脖子以下都埋在土里,鸟已经吃掉了它们的眼睛。气味太多,我无法一一辨认。我继续向前走,寻找北方和南方的颜色。我们前方,只有长矛和剑站在那儿。尼卡跟着我,同样在看。
“你觉得会有一个士兵坚持八天,就为了让你掏出他的心脏?”我问。
尼卡一言不发。我们继续向前走,直到草原上见不到尸体和尸体的碎块,鸟落在我们背后。树木很快彻底消失,我们站在伊科沙的边缘上,横穿这片盐碱平原需要策马两天半,眼前的土地如干泥般皲裂,银白如月光。他走向我们,就仿佛忽然从虚无中走了出来。尼卡张开翅膀,但他看见我毫无反应,于是又合上翅膀。
“追踪者。提醒你一句,带上我是你的主意。”
“不是我的主意。”
“这个主意的主人其实是我。”他说着走近了。
这就是他的话,说话的方式也和我想象中完全相同。我们追猎了两个月又九天。他盯着我们,双手叉腰,就像要责备孩子的母亲。
阿依西。
尼卡用闪电击打干树枝。火焰立刻苏醒,他向后跳开。我从沼泽深处回来,带着一头幼年的疣猪。我切开它的身体,支在火坑上,我挖出它的心脏,扔给尼卡。这会儿他顾不上羞愧。有我和阿依西看着,他本来是不会吃的,但我和阿依西都没转过去。他从齿缝里嘶嘶出声,坐在地上,一口咬下去。鲜血迸发,染红他的口鼻。
我打量他们,两个人都是我曾经试图杀死的对象,两个人都以有翅膀而闻名,一个的翅膀是白色的,另一个黑色。以前见到他们就会拔出短斧的那个我,天晓得他去了哪儿。
“待在南方很危险。正在打仗,这是敌方领土——你的计划都这么疯狂吗?”阿依西问。
“你又不是非来不可。”我说。
“他的计划是什么?”尼卡问,嘴唇周围全是红色。
我割下肉块,递给两人。两人都摇头拒绝。尼卡说烧烤血肉的气味现在对他来说很难闻,我不禁想到黑豹,唉,我不愿想到黑豹。
“我们在找男孩和他母亲。”阿依西说。
“他已经告诉我了。”尼卡说。
“我在找男孩。他在找母亲。怪物在此处以北攻击了一个篷车队;有人说他用脚把一头牛撕成两半,然后带着两块尸体飞走。男孩在他肩膀上,就像孩子陪着父亲。他们飞进了这里和红湖之间的雨林。”阿依西说。
“你依然跟随北方之王吗?我的记忆,她有时候回来,大多数时候不在,但我记得我们的目标曾经是找到男孩,从你手里拯救他。现在你们两个都在找男孩,想杀死他?”
“此一时彼一时。”我抢在阿依西之前开口,然后咬下一块疣猪肉。我瞪着阿依西。
“他们确实救了他。追踪者,对吧?”阿依西说,“从男孩的不死者团伙手上救下他,带着他和母亲前往姆韦卢。三年过后,你……要我说下去吗?”
“我管不住别人的嘴巴。”我说。
阿依西大笑。他用黑袍裹住身体,坐在枯枝和苔藓垒成的小丘上。
“还记得你躲避我的那时候吗,追踪者?你在梦境丛林里躲过了我。但我找到了奥格。可怜的家伙。力大无穷,但头脑简单。”
“别提他。”
阿依西垂首道:“请原谅我。”然后对尼卡说:“追踪者知道必须保持清醒,因为我在梦境丛林里漫游,寻找他。但许多年以后——要算一算多少年吗?——一天夜里他找到了我。那个男孩,只要你帮我找到我在找的人,我就把男孩交给你,他甚至都没问候一声就这么说。只要你帮我杀死他,他说。真奇怪,我当时心想,因为追踪者的这个梦来自姆韦卢。”
“没有男人能离开姆韦卢。”尼卡说。
“但男孩可以。预言说的正是一个男孩将走出那片土地,成为国王头上的乌云。但谁有时间理会预言呢?”阿依西说。
“谁有时间唠叨这些呢?”我说,切下两块疣猪肉,用树叶裹起来,“萨萨邦撒袭击了一个前往北方的篷车队。我们应该沿着巴康加小路向北走,别再像孩子似的围着篝火讲他妈的故事。”
“萨萨邦撒不爱四处流浪,追踪者。他朝雨林去了。他会筑巢——”
“我们结伴同行,但你的消息为什么总和我的不一样?他会选择一条小路,杀死走这条路的所有傻瓜。有翅膀的这个和他兄弟不一样。他不会等待食物送上门来,而是会去捕猎。他看见人们去哪儿他就会去哪儿,哪儿的人没有防护他就会去哪儿。”
“他依然在去森林的路上。”
“你们两个都是白痴,”尼卡说,“你们说的是一件事的两个方面。他会带着男孩去雨林。但他一路上都会吃东西和积累尸体。”
“阿依西忘了说不止我们在找男孩,”我说,“既然没人需要休息,那咱们就出发吧。”
“北方在哪儿,追踪者?”
“在我装满屎尿的屁股的另一侧。”我说。
“黑夜已经受够了你。”阿依西说。
“希望黑夜尝试——”
“够了。”
“说到战争,季风才是真正的敌人。”阿依西说。
太阳在虬结的枝杈间跃动,伤害我的眼睛。我闭上眼睛,轻轻揉搓,直到感觉发痒。
“我们的国王希望战争在雨季开始前结束。雨季会带来洪水,洪水会带来疫病。他需要胜利,而且越快越好。”
“他不是我的国王。”尼卡说。
我坐起来,听着河水哗哗流淌。他们肯定拖着我来到了盐碱平原的边缘,因为我翻个身就看见了开阔的草原。草长得很高,颜色发黄,渴求他正在说的雨季。长颈鹿的脑袋在远处上下晃动,左右摇摆,啃吃树木高处的叶子。珍珠鸡、猫和狐狸飒飒穿过灌木丛。一群沙鸡在头顶上召唤全家去水边。我闻到狮子、牛和羚羊的排泄物。我的小腿在摩擦某种硬东西,再一使劲也许就会被割破。
“黑曜石。这片土地不出产黑曜石。”我说。
“肯定是你之前的人留下的。还是说你以为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
“你对我做了什么?”
阿依西转向我:“你的大脑着火了。你会把自己烧死的。”
“再对我做这种事,我就宰了你。”
“你试试看。还记得吗,许多个月之前在孔谷尔的市场街上,我追杀了你一路?那条街上的所有意识都是我的,除了你和……他……你的——”
“我记得。”
“你的意识与我接近,因为桑格马。你也感觉到了,对吧?她的魔咒在离开你。你离开姆韦卢的时候失去了它。”
“我依然能打开门锁。”
“有这种门,也有那种门。”
“那以后我也直面过刀剑。”
“因为你是羔羊,存心寻找屠夫。”
“你为什么不侵占莫西?”
“好玩。昨夜你必须冷静下来,否则就会失去用处。”
这是实话,我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都疼痛难忍。前一天夜里我没有感觉到疼痛,因为愤怒在我的血液里流淌。但此时此刻,连跪下都会伤害我的双腿。
“你说得对,追踪者。我们在浪费时间。我只能再陪你七天,然后就必须从国王手上拯救他自己。”
巴康加小路。算不上道路,甚至不是小径,只是车轮、马蹄和人脚常年碾压践踏,草木不再生长。左右两侧,荆棘丛瑟瑟奏响幽魂的音乐,摇曳树木的枝杈比我的手臂还细。小路变成尘土、干泥和石块,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消失在地平线的另一头。左右两侧,枯黄的草丛里偶尔有成块的绿色,矮树像月亮一样浑圆,高树叶子宽阔,顶部平坦。我听见尼卡说最大最胖的神祇在上面蹲得太久,所以树顶才那么平坦。我转身望向背后,见到他和阿依西交谈,意识到他没对我说话。那是以前的记忆。小路曾经闹哄哄地充满了动物,但现在静悄悄的。没有沼泽附近的长颈鹿、斑马和羚羊,没有狮子猎杀斑马或羚羊。没有大象的隆隆脚步声。甚至没有蝰蛇的嘶嘶警告声。
“这地方没有野兽。”我说。
“有东西吓走了它们。”阿依西说。
“所以我们同意他是个东西。”
我们继续向前走。
“我见过他这个样子,”尼卡对阿依西说,他只对阿依西说话,但希望我能听见,“我记得最奇怪的事情。”
阿依西一言不发,尼卡向来认为沉默就等于让他继续说。他说追踪者不在乎任何东西,也不爱任何人,但每次受到深刻的伤害,他的整个自我、自我以外的自我,都只寻求毁灭。“我曾经见过他这个样子。不,甚至不是见过,而是听说。他渴求报复的欲望就像燃烧的猛火。”
“使得他寻求报复的人是谁?”阿依西问。
我了解尼卡。我知道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阿依西,眼睛看着眼睛,然后说,我。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自豪。但另一方面,无论尼卡说出什么最恶劣的话,做出什么最恶劣的事,随之而来的声音听上去都像他会温柔地亲吻你无数次。
“他会杀死这个萨萨邦撒——你是这么叫它的吧?仅仅因为憎恨,他也会杀死他。这个禽兽做了什么?”
我等待阿依西回答,但他一言不发。阳光离开我们,但时间依然是白昼,顶多接近傍晚。
灰色的厚实云层填满天空,尽管雨季还有一个月才到。黄昏过去之前,我们来到一个村庄,我们谁也不熟悉这个部落。小径两侧用树枝筑起的围栏长达三百步。十八间茅屋,另有两间我一开始没看见。大多数在小径左侧,右侧只有五间,不过样子没有区别。茅屋用泥土和树枝建造,有些开着一扇窗,有些两扇。厚实的茅草屋顶用藤蔓捆扎。其中三间比其他的大一倍,剩下的都大小相同。茅屋五六成群地建在一起。有些茅屋外扔着葫芦瓢,地上有新鲜的脚印,手忙脚乱扑灭的炉火冒出袅袅青烟。
“人都去哪儿了?”尼卡说。
“也许他们看见了你的翅膀。”阿依西说。
“或者你的头发。”尼卡说。
“你们不如找个树丛去吧?”我说。阿依西说什么我忘了我在队伍里的地位,身为王公贵族的顾问,他应该扔下我,去忙他的大事,还有别忘了,不知感恩的野狼,是我把你从姆韦卢救了出来,因为走进姆韦卢的男人都无法离开。
“他们在这儿。”我说。
“谁们?”尼卡说。
“居民。不会有人扔下牛羊逃出村庄。”
一组茅屋之间,牛懒洋洋地卧在地上,羊在树桩和木板上蹦跳。我走向左侧的第一间茅屋,推开房门。里面黑洞洞的,毫无动静。我走向第二间,同样空无一人。第三间里,地上有毯子和干草,陶罐里有水,东墙上糊着新鲜的牛粪,甚至还没干。回到外面,尼卡正想开口,我举起手,重新进屋。我抓起一大块毯子掀开。两个小女孩尖叫起来,母亲连忙捂住她们的嘴。地上,孩子蜷缩着躲在她怀里,就像尚未出生的婴儿。一个女孩在哭,母亲眼睛湿漉漉的,但没在哭,另一个女孩皱着眉头瞪我,气呼呼的。她这么小,却很勇敢,准备和我搏斗。别怕我们,我用八种语言说,直到母亲听够了,坐起来。她的女儿从她身旁径直跑向我,踢我的胫骨。另一个女儿我可以抱在怀里,哈哈笑,抚弄她的头发,但这个女儿我允许她踢我的胫骨和小腿,直到我抓住她头发,把她推开。她踉跄退回母亲怀里。
我这就出去,我说,母亲跟着我。
阿依西把斗篷给了尼卡。这个村庄肯定听说过伊鹏都鲁,也可能如他所料,他们惧怕任何有翅膀的人。更多的男人和女人走出各自的茅屋。一个老人说了些什么,我听懂了一点,好像是他会在夜里到来。他们听说古怪的人会从路上走来,其中有个男人白如瓷土,所以他们躲了起来。他们躲躲藏藏已经很久了。老人说,恐怖之物以前会在中午到来,但最近在夜晚到来。说话的老人似乎是长老,有点像阿依西,但更高,也瘦得多,戴珠串耳环,后脑勺有个绘着骷髅头的陶盘。这位勇士杀过许多生命,现在生活在恐惧之中。他满脸皱纹,眼睛仿佛两道刀口。
他走向我们三个,坐在茅屋旁的凳子上。其余村民慢慢靠近,心惊胆战,就好像最细微的动静也能吓得他们尖叫。他们现在全都走出了茅屋。有些男人,女人更多,孩子更多,男人袒露胸口,一小块布围在腰间,女人穿兽皮衣服,从脖子到膝盖遍布珠子,乳头从衣服两侧露出了,孩子有的腰间缠着珠串,有的一丝不挂。女人和大多数孩子都一样,眼神茫然,因恐惧而心力交瘁,只有刚才茅屋里愤怒的小女孩除外,她依然瞪着我,要是她能做到,我大概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越来越多的人走出茅屋,东张西望,脚步缓慢,从头到脚打量我们,但看尼卡的眼神和看另外两人没什么区别。阿依西先和老人交谈,然后对我们说话。
“他说他们会切开牛腹扔着不管,他会带走一头牛,有时候一头羊。有时候他当场吃肉,把剩下的尸体留给秃鹫。一次有个男孩,他从不听母亲的话,他以为他已经是男孩了,因为没多久他就跑进灌木丛,然后跑了出来,只有诸神才知道原因。萨萨邦撒带走男孩,但留下他的左脚。但两晚前……”
“两晚前怎么了?”我问。阿依西继续和他交谈。我能听懂老人说的一些话,因此阿依西望向我之前我就知道了,阿依西说:“那天夜里他撞倒路那边一幢屋子的墙,他闯进去,想抢走两个男孩,女人尖叫,我总是流产,诸神只给了我这两个孩子,他企图抢走孩子,男人们先前吓得浑身发软,此刻胳膊和腿上有了些力气,跑出来,朝他扔大小石块,击中他的头部,他用翅膀拍开石块、尘土和粪便,企图带着两个男孩飞走,但他做不到,于是放开了其中一个。”
“问在场的人有没有和怪物搏斗过。”
阿依西眨着眼睛看我,不喜欢这种奇怪的感觉,居然有人对他发号施令。
两个男人走上前,一个的头上缠着珠串,另一个戴着涂成黄色的骷髅陶盘。
“他比尸体还臭,”缠珠串的男人说,“就像腐肉的浓烈气味。”
“黑发,就像猿猴,但他不是猿猴。黑色翅膀,就像蝙蝠,但他不是蝙蝠。耳朵像马的。”
“他的脚像手,像手一样抓握,和他脑袋一样大,他从天而降,想飞回天上去。”
“这条小路上有许多会飞的兽类。”我说。
“它们也许从暗土飞越白湖而来。”尼卡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想说你必须钻进黑洞洞的小巷,男人在那儿捅墙洞,管墙洞叫姐妹,才有可能找到比这更蠢的说法。
“太阳女王刚回家,”戴骷髅陶盘的男人说,“十晚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太阳女王刚走。他从天而降,我们先听见翅膀拍打,然后看见黑影遮住了最后的阳光。有人抬起头,吓得尖叫。他企图抓走她,她掉回地面上,所有人逃跑哭叫,我们跑进茅屋,但有一个老人,他走得太慢,弯腰驼背,怪物用腿上的手抓住他,咬掉他的面门,然后一口吐掉,就像他的血是毒药,他去追最后一个跑向茅屋的女人,我亲眼在灌木丛里看见的,她没来得及跑进茅屋,他抓住她的脚,带着她飞走,我们再也没见过她。从那以后,他每两晚来一次。”
“我们有些人想离开,但牛走得慢,我们也走得慢,他在小路上发现我们,杀死所有人,喝干血液。把每个男人、女人和动物都撕成两半。有时会吃掉脑袋。”
“问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我说。
“两晚前。”老人说。
“我们必须找到男孩。”阿依西说。
“我们已经找到男孩了。我在等他来找尼卡。不过我们已经找到他了。”
“但这儿没人提到男孩。”阿依西说。
“可爱的人啊,你们议论我时就好像我不在场。你们想把我留在空地上,让你们的男孩来找我?”尼卡问。
“没这个必要。萨萨邦撒今晚来的时候会带着男孩。男孩会缠着他,直到他无法拒绝。”我说。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阿依西说。
“没有什么计划。”我说。
“我不喜欢的就是这个。”
“上次我们六人合力才打败他,但依然没杀死他。问问他们有什么武器。”
“要我说,咱们让该发生的事情发生,然后跟着他去他的藏身之处。”阿依西说。
“他的藏身之处有可能需要步行两天。”
“他太精明,不会拿男孩冒险。”
“今晚我会杀死这个怪物,否则就操他妈的诸神。”
“我能说几句吗?”尼卡说。
“不能。”我和阿依西异口同声。
“问问他们有什么武器。”
四把斧头,十个火把,两把匕首,一条鞭子,五支长矛,一堆石块。说真的,这些人放弃打猎,改行种地,他们太蠢了,居然会忘记这片土地充满了凶恶的野兽。人们拿来武器,扔在我们脚边,然后慌慌张张跑回茅屋里,就像发疯的蚂蚁。我并不吃惊——这些人都是懦夫,聚在一起只会让恐惧加上恐惧再加上恐惧。黑暗攫取天空,鳄鱼吃掉了半个月亮。我们躲在村庄北部的围栏旁。阿依西伏在地上,手持我没见过的一根棍子,他闭着眼睛。
“你们认为他会召唤鬼魂吗?”尼卡问。
“大声点,吸血鬼。我觉得他听不见你说话。”
“吸血鬼?你的话真是难听,我和我们追猎的对象不一样。”
“你让巫师替你猎杀他们。咱们别再讨论这个了。”
“你们两个要是能安静一点,夜晚会感激涕零的。”阿依西说。
但尼卡想说话。他一向如此,需要没完没了的闲聊。他用闲聊来掩饰他内心的盘算。
“我今天还没杀过人。”我说。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你说过许多次了,你是猎人,不是杀手。”
“要不是萨萨邦撒,我会杀死这儿的所有男人,因为他们太软弱、太可悲了。”
“当心点,追踪者。听你说话的是吸血鬼和……天晓得这位阿依西是什么,你却燃烧着一肚子最恶劣的念头。就算这是开玩笑,你以前也有趣得多。”尼卡说。
“哪个以前?你出卖我之前还是之后?”
“我没有这个记忆。”
“记忆里却有你。你从没问过我的眼睛。”
“也是我造成的?”
我瞪着他,却发现看着他只会让我看见我自己,我转过头去。我告诉他那只狼眼的由来。
“我以为别人一拳打在你眼睛上,然后就变成这样了,”他说,“看来我也要为这个负责。”
他转开视线。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尼卡的悔恨,只想挥拳痛殴他的面门。真希望我戴着萨多格的铁手套,一拳就能打飞他的脑袋。萨多格。我有许多个月没想到过他了。尼卡又张开嘴,但被阿依西抬手捂住。
“听。”他悄声说。
声音穿透黑暗而来,行走,跳跃,奔跑,越过围栏,踩断树枝。向我们而来。没有振翅的声音。没有咯咯声、汩汩声和孩童无法掩盖的哧哧声。一个人撞在我胸口上,把我撞倒在地。然后又一个人。他膝盖压住我胸口,他抬起头,使劲嗅闻,然后扭头去看其他人,他们淹没了尼卡和阿依西,尖叫,咕哝,嘶喊,抓挠。闪电男人和女人。多得数不胜数,有些只有一条胳膊,有些只有一条腿,有些没有脚,有些腰部以下什么都没有。他们全都扑向尼卡。两个块头比较大的男人踢开阿依西。尼卡惨叫。闪电女人和男人一直在搜寻伊鹏都鲁,他是他们唯一的欲望和目标,他们永远渴求他的身体。我见过他们奔向主人,绝望而饥饿,但我从没见过他们真的找到主人后会发生什么。
“他们在吃我!”尼卡叫道。
他扇动翅膀,发出闪电,打在其中几个身上,但他们汲取力量,吞噬闪电,变得更加疯狂。我拔出两把短斧。阿依西不停地用手摸太阳穴,然后向他们挥动双臂,但什么也没发生。闪电男女把尼卡变成了蚁丘。我后退,助跑,起跳,落在其中一个的背上,左右开弓砍他。左,右,左,右,左。我踢开一个,剁掉他半个脑袋。一个用胳膊扼住尼卡的脖子,我砍她的肩膀,直到手臂与身体分家。他们不放开他,我就不会停下。
一只脚不知从哪儿飞来,踹中我的胸口。我飞出去,腹部着地。两个闪电人冲向我。我握紧一把短斧,拔出匕首。一个跳起来扑向我,我就地一滚躲开,他落在地上。我抓着匕首,又一滚回到他面前,匕首插进他胸口。第二个冲向我,但我旋身砍断了她的腿。她倒下,我跺掉她的半个脑袋。他们依然压在尼卡身上。阿依西扯开两个,像扔石子似的把他们丢出去。尼卡不断推开他们,但无暇攻击。我跑回人堆里,抓住一只脚把一个人拖出来,捅穿他的脖子。我又拖出来一个,他一拳打中我的腹部,我倒地惨叫。现在我要发狂了。阿依西抓住另一个。我抓着一把短斧爬起来,找到另一把。有一个趴在尼卡胸口吸他脖子,我剁开他的后脖颈。闪电在他们身上流淌,但他们甚至不肯从他身上转过来。我的短斧像雨点似的落在他头上,我踢开他身旁的一个女人。她滚了几圈,起身又跑回来。我弯腰,挥动斧头,迎面砍中她的心口,我挥动另一把斧头,砍在她额头上。我用斧头砍倒了他们所有人,直到只剩下尼卡,他浑身咬伤,淌出黑色的血液。最后一个是个孩子,他跳到尼卡头上,对我龇出牙齿。闪电闪亮他的眼睛。我把匕首插进他的喉咙,他倒在尼卡的大腿上。
“是个男孩。”
“什么都不是。”我说。
“这儿有什么不对劲。”阿依西说。
我刚跳起来,就听见村庄里的一个女人发出尖叫。
“在后面!”
阿依西率先跑出去,我紧随其后,我们跃过遍地尸体,有些尸体还在迸发闪电。我们跑过隐藏在黑暗中的茅屋。尼卡想飞起来,但他只能蹦跳。我们来到村庄的外围,见到萨萨邦撒用脚抓着一个女人飞走。女人还在尖叫。我扔出一把短斧,短斧击中他的翅膀,但只留下很浅的一个伤口。他甚至没有转身。
“尼卡!”我叫道。
尼卡拍打翅膀,雷声隆隆,他身上迸发出闪电,但闪电射向西方和南方,没有朝着怪物而去。萨萨邦撒拍打翅膀,越飞越远,女人还在和他搏斗。她使劲挣扎,直到他用一只脚踹她的头部。草原上没有树丛能供他躲藏。我的短斧在地上闪闪发亮。
“他在向北飞。”阿依西说。
远处一群我先前没看见的鸟忽然改变方向,径直飞向萨萨邦撒。它们三三两两冲击他,他试图用手和翅膀挡开。我看不太清楚,但有一只撞在他脸上,他似乎一口咬了上去。更多的鸟飞向他。阿依西闭着眼睛。群鸟扑向萨萨邦撒的面部和手臂,他开始胡乱挥舞手臂。他扔下女人,女人从高处掉下去,落地后没再动弹。萨萨邦撒挡开许多只鸟,它们划破天空而去。阿依西睁开眼睛,剩下的鸟散开飞走。
“我们永远也抓不住他。”尼卡说。
“但我们知道他要去哪儿。”阿依西说。
我不停地奔跑,跃过灌木丛,砍断树枝,跟着天空中的他,眼睛看不见我就追随气味。这时我忍不住琢磨,全知全能的阿依西为什么没有带上马匹。他自己甚至不奔跑。我可以把怒火发泄在他身上,但那纯属浪费时间。我不停地奔跑。一条河出现在前方。萨萨邦撒飞向河对岸。河面宽五十步,或者六十,我无从猜测,月光在河面上疯狂舞动,意味着水流湍急,而且很可能非常深。我对这段河流一无所知。萨萨邦撒越飞越远。他没看见我,甚至没听见我的声音。
“萨萨邦撒!”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攥紧两把短斧,就好像我憎恨的是它们。他让我想到阴暗的念头,他的行为不会给他带来喜悦或自豪,而是只有虚无。什么感觉都没有。我的敌人甚至不知道我在找他,哪怕我的气味就在他面前,我这张脸和其他朝他扔短斧的人也毫无区别。虚无,什么都没有。我对他大喊。我收起短斧,跑进河水。我的脚趾踩在尖锐的石块上,但我不在乎。我被石块绊倒,但我不在乎。地面忽然从我脚下消失,我沉下去,呛水咳嗽。我把脑袋伸出水面,但脚找不到地面。这时有东西抓住了我,像是鬼魂,但其实是冰冷的河水,它把我拖到河中央,然后把我拽到水下,嘲讽我游泳的能力,翻转我头下脚上,带我去月光无法照亮之处,我越挣扎,它的力量就越大,我没有想到应该停止挣扎,我无法思考,我累了,我没感觉到水越来越冷、越来越黑。我伸直手臂,以为会摸到空气,但我已经在很深的水里了,而且还在下沉、下沉、下沉。
这时一只手抓住我的手,把我拽了上去。尼卡,他企图飞起来,但跌跌撞撞,最后又掉回水里。他想带着我再次起飞,但实在做不到,只能把我的肩膀拉出水面,同时与水流搏斗。他就这么把我拖到岸边,阿依西在那里等待。
“河水险些带走你。”阿依西说。
“怪物飞走了。”我喘息着说。
“也许是你的乖戾吓跑了他。”
“怪物飞走了。”我说。
我调整好呼吸,拔出斧头,抬腿就走。
“一点也不感谢伊鹏——”
“他走了。”
我开始奔跑。
河水洗掉了灰土,我的皮肤黑如天空。地势依然是草原,依然干枯,灌木和荆棘簇拥在一起,我不认识这个地方。萨萨邦撒拍打了两次翅膀,听上去很遥远,就好像那不是振翅本身,而仅仅是回音。前方三百步开外,高大的树木拔地而起。尼卡在喊叫,但我没听见。翅膀再次拍打,像是来自树林里,于是我朝那个方向奔跑。我被石块绊倒,但愤怒战胜疼痛,我爬起来继续跑。地面变湿。我跑过干涸的池塘,跑过刮破我膝盖的草丛,跑过像肉赘般分布的荆棘,有些我跳了过去,有些我踩了上去。没有振翅的声音,但我的耳朵在跟踪他;我很快就会听见他的动静;我甚至不需要动用鼻子。树木在做树木的事情,也就是碍事。没有山谷小径,只有荆棘和树丛,每次想绕过去就会直接撞上。
骑马的人,我估计有上百人。我研究马匹的特征。脊状头部护甲盖住长脸。保暖的布匹盖在身上,但不像朱巴马衣那么长。尾巴没有修剪。马鞍底下垫着厚布,垫布四角是我好些年没见过的北方徽记。也许半数马匹是黑色的,其余是棕色和白色的。我该看那些战士才对。厚实的衣物,足以阻挡投矛,手持双尖的长矛。全都是男人,只有一个除外。
“报上名来。”她看见我就说。我一言不发。
七名战士围住我,压低矛尖。我通常不会在乎刀剑和长矛,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围绕他们和我的空气。
“报上名来。”她重复道。我毫无反应。
月光下,他们羽毛招展,盔甲闪亮。他们的盔甲在黑暗中闪烁银光,头饰上的羽毛随风起舞,就像群鸟聚会。他们黑色的手臂拿着长矛对准我。他们在黑夜中看不出我是谁,但我看得出他们是谁。
“追踪者。”我说。
“他不会说我们的语言。”另一名战士说。
“法西西的语言没什么特别的。”我说。
“所以你叫什么?”
“我叫追踪者。”我说。
“我不会再问一遍了。”
“那就别问。我说了我叫追踪者。你难道叫聋子?”
她走到队伍前列,用长矛戳了戳我。我踉跄后退。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亮闪闪的战士头盔。她哈哈一笑,又戳了戳我。我握住斧柄。惊恐似乎在一天的脚程之外,但立刻来到了我背后,随后钻进我的脑袋,我紧闭双眼。
“也许你叫不死之身,因为你似乎不害怕我杀死你。”
“随你便吧。只要我能带你们一个上路,就算死得不亏了。”
“猎手,这儿没有人会憎恨死亡。”
“你们有人憎恨谈一谈吗?”
“你长得像河流居民,嘴巴倒是很利索。”
“只可惜我不懂法西西乱党的语言。”
“乱党?”
“法西西军队从没到过瓦卡迪殊的南部边界,否则你们早就是战场上的尸体了。法西西军队里没有女人。还有,法西西卫队来不了南面这么远的地方,尤其是这儿没有打仗。你在法西西出生,但不忠诚于克瓦什·达拉。国王姐姐的卫队。”
“你很了解我们嘛。”
“该了解的我全都了解。”
矛尖继续移向我。
“要是我面对七十一支长矛,恐怕不会这么没礼貌。”她说。
她指着我说。
“男人和他们该诅咒的傲慢。你们咒骂、拉屎、号哭、打女人。实际上做的无非是抢占地盘。男人一向如此,他们控制不住自己。因此坐下时要分开双腿。”她说。
男人们放声大笑,天晓得这是什么笑话,反正他们都听过。
“你这帮男人真是了不起,脑子里只有男人分开双腿。”
她怒目而视,我在黑暗中都能看见。男人们恨恨地说:“我们的女王——”
“她不是女王,她是国王的姐姐。”
战士的首领再次放声大笑。她说什么我要么在找死,要么就是以为自己不会死。
“和你同行的那个家伙,他没教过你吗?你必须想办法让他陪在你的身边,因为他那种人喜爱从背后扑杀猎物。”我说。
他骑着马来到最前边,在战士首领身旁停下。他和他们一样,戴着镶羽毛的头盔,蓬乱的头发被压得服服帖帖,他骑在马上显得很奇怪,他自己也知道。就像一条狗骑在牛背上。
“过得如何,追踪者?”
“似乎永远也走不远,黑豹。”
“据说你鼻子很灵。”
“你身披铠甲,味道比他们还难闻。”
他攥紧缰绳,他没必要这么使劲的,马猛地抬起脑袋。他的唇须在黑夜中闪闪发亮,他变成人形时唇须很少会显露。他摘掉头盔。没人移动长矛。我有话想问他。一个对长期雇用从来不感兴趣的人为什么会找到一个长期雇主。他们怎么会让他穿上这样的铠甲,还有肯定会拖地、扯破、摩擦、让人发痒的长袍。雇用条件里怕不是有一条禁止他恢复真正的天性。但这些问题我连一个字也没问他。
“你看上去很不一样了。”他说。
我一言不发。
“头发比我还蓬乱,就像没人愿意听他宣讲的先知。瘦得像女巫的手杖。怎么没有库族的记号?”
“在河里洗掉了。我遇到了很多事情,黑豹。”
“我知道,追踪者。”
“你看上去还一样。也许是因为没遇到任何事情。包括你引发的那些。”
“你这是去哪儿,追踪者?”
“我们要去你来自的地方。我们来自你要去的地方。”
黑豹盯着我。他肯定知道我在寻找什么。除非他是傻瓜。或者以为我是。
“告诉他们你要回家,追踪者,为了你好。”
“我有家?告诉我,黑豹,我的家在哪儿。给我指个方向。”
黑豹盯着我。战士首领清清喉咙。
“允许我把话说清楚了,我试过帮助你。”他说。
“‘允许我把话说清楚了’?你从哪儿学到这种语气的?你的帮助比诅咒还可怕。”我说。
“够了。你们吵得像是上过床的两口子。你遇到了我们,旅行者。接着走你的吧……那两个家伙又是谁?”
尼卡和阿依西在我背后至少百步之外出现。阿依西用兜帽盖住头发。尼卡用翅膀紧紧地裹住身体。
她继续道:“你和你的伙伴继续走吧。你们已经拖累了我们。”
她勒紧缰绳。
“不行,”黑豹说,“我认识他。你不能放他走。”
“我们要找的不是他。”
“但既然追踪者在这儿,他就已经找到了他。”
“这个人。他只是你的老熟人。你认识的人似乎很多。”她说。
我希望她在黑暗中微笑。真的希望。
“白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他都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就是他侮辱了你的女王。他来杀她的儿子,但他已经跑掉了。就是他——”
“我知道他是谁。”然后,她对我说,“你,追踪者,你和我们走。”
“我不和你们的任何人走。”
“你是第二个以为我给你选择的男人。带上他。”
三名战士下马走向我。我攥紧两把短斧。我刚割开一个孩子的喉咙,把女人的脑袋劈成两半,因此我会杀死这儿的所有人。我想着这个,眼睛却盯着黑豹。三个人走向我,忽然停下。他们压低矛尖,继续接近。我再也闻不到金属对我的恐惧了。以前我能傲然挺立,就像风暴中从来不会被冰雹击中的人。此刻我左顾右盼,思考我该先躲避谁的攻击。我抬起头,看见黑豹望着我。
“追踪者?”他说。
“我的人到了夜里难道就会变成聋子?拿下他!”
那些战士无法移动。他们浑身颤抖,受到束缚,企图逼迫嘴唇说话、臀部转动,说他们想执行她的命令,但做不到。
尼卡和阿依西走到我背后。
“这两个家伙是谁?”
“我确定他们自己有嘴。你问他们吧。”我说。
持矛的男人纷纷掉转矛尖。首领震惊地环顾四周,吓住了她的坐骑。她抚摸马的面颊,尽量让它保持平静。
“这是谁……”黑豹说,但后面的话消失了。
阿依西在我身旁站住。他用双手掀开兜帽。
“杀了他!杀了他!”黑豹喊道。
战士首领尖叫:“他是谁?”阿依西的眼睛变成白色。所有马匹跳腾乱踢,后腿直立,把骑手掀翻在地,马蹄飞向它们能踢到的每一个人。一名战士头部挨了一下。勉强留在马上的战士惊恐大叫,他们的坐骑彼此冲撞,攻击落地的那些人。三匹马跑出去,践踏脚下的两个人。
“这是他的意志!这是他的意志!”黑豹对首领喊道。
她抓住黑豹的手臂,两人双双落马。大多数马已经跑掉了。有些战士跟着跑,但忽然停下,然后转过身,拔出剑,彼此攻击。很快每个人都陷入战局。一个人把剑捅进另一个的胸口,杀死了他。一名战士背后插着剑倒下。黑豹出拳打昏首领。他爬起来,朝阿依西咆哮。阿依西望着他走近。他按住太阳穴,想用意识控制大猫,但黑豹变成野兽,冲向阿依西。他扑向阿依西,但几匹马跑过来,有的挡住他,有的撞倒他。尼卡展开翅膀,穿行于交战的人们之间,在一个倒地不起的战士身旁停下,战士受了致命伤,流血不止。我知道他在说他很抱歉,说他会给他一个痛快。他一拳打穿战士的胸膛,扯出心脏。他以同样的方式又料理了两名伤员,然后所有人无论死活全都坠入梦乡。只有首领除外,她的肩膀受了剑伤。阿依西在她身旁蹲下。她向后退缩,企图打他,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下。
“等你的兄弟们明早醒来,他们会看见这儿发生了什么。他们会知道兄弟在疯狂中向兄弟举起利剑,许多人因此丧命。”阿依西说。
“你是活着的恶鬼。我听说过你。你是所有女人和男人的仇敌。蜘蛛王邪恶的那一半。”
“咦,勇敢的战士,你不知道吗?两半都是邪恶的。睡吧。”
“我要杀——”
“睡吧。”
她倒在地上。
“祝你在梦境丛林玩得开心。那将是你这辈子的最后一个美梦。”
他站起身。看哪,我唤来了三匹马,他对我说。
血沼有一道门,但那道门通往卢阿拉卢阿拉,向北偏离得太远。刚开始我以为阿依西对十九道门一无所知,但实际上他知道,只是存心不去使用。以下是我的猜测:穿过一道门会削弱他的力量,就像削弱月亮女巫的力量一样。魔鬼和屈死的海量冤魂在每道门的门口等他,他们在等待一个时刻,他变得和他们一样,只有灵体而没有肉体,他们可以趁机抓住他、制服他、对抗他,甚至杀死他。以下是我的想法:有些东西是我们看不见的,或许是许多只手,摸索着想抓住他的任何一个部位,血液曾经流淌的管道如今充满了复仇的欲望。
“追踪者!你发什么呆?我叫了你三次。”尼卡说。
他已经骑上一匹马。马似乎焦躁不安,背上那个悖逆自然的东西使得它心惊肉跳。它腾起前腿直立,企图甩掉尼卡,但尼卡抓住它的脖子。阿依西转向那匹马,马顿时安静下来。
我们在黑暗中策马奔驰,摸黑走了一夜,然后沿着草地向西而去,直到看见雨林。这片森林没有名称,我不记得曾在地图上见过。阿依西打先锋,领先我们几大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但他似乎想逃跑。或者率先进入森林。他在姆韦卢找到我的时候,我对他说他愿意怎么对待男孩都随他便,用割礼刀把男孩整个身体切成两半我也无所谓,只要你帮我杀死那个长翅膀的恶魔就行。但我也想杀死那个男孩。更确切地说,我想杀死整个世界。我身旁的过客总是说我们在打仗。我们在打仗。那就杀戮吧,那就传播死亡吧。咱们一起去冥界,让死亡诸神裁断正义。黄铜在黑夜中变成白银。
蹄子落在地上,马匹掀起雷霆。前方是更浓的黑暗,密集得仿佛群山。我们隔着平地就能看见,但赶到那里时将会是黎明。我骑马穿过黑夜,想着邪恶的念头,我闻到他,但没有想到他,我没看见黑豹,直到他出现在一个身长之外,催促马匹,企图追上我。我整个人伏在马背上,催促马匹扬蹄飞奔。我的鼻子回忆起他的气味,我能感觉到他越来越近了。他朝他的马咆哮,吓唬它,慢慢地他的马头贴近我的马尾,他的马头贴近我的马身,他的马颈与我的马颈平行。他从他的马背起跳,落在我身上,把我撞了下去。我在下坠时翻身,落地时压在他身上。我们重重地摔在草地上,翻滚了一圈又一圈,滚出去好几步,他牢牢地抓着我。一个死蚁丘终于挡住我们,他从我身上飞出去。黑豹背部着地,立刻跳起来,我的匕首却已经抵在他喉咙上了。他向后一缩,我拿匕首的手微微用力。他举起手,我继续用力,鲜血淌了出来。暗淡的月光照亮他的脸,他圆睁双眼;眼神里肯定有震撼,也许有懊悔,他轻轻眨眼,像是在恳求我做些什么。也许以上这些全都没有,我因此气得发疯。我许多个月没见过他了,想到我们再见面时我会怎么收拾他,我的脑子就会燃起烈火。我应该骑在他身上,应该慑服他,应该用短斧还是匕首。就像此刻抵着他喉咙的这把匕首。连神祇也数不清这一幕我想过了多少遍。我要从他身上挖掉我的恨意,我的匕首能插多深就插多深,能割多宽就割多宽。
说话啊,黑豹,我心想。比方说,追踪者,你和我,这就是咱们现在的消遣——这样我就可以用匕首让你闭嘴了。但他只是瞪着我。
“动手吧,”伊鹏都鲁·尼卡说,“动手吧,黑狼。无论你在寻找什么样的平静,你都永远也找不到。它也不可能找到你,所以你就动手吧。忘记平静。寻求报复。撕开一个一百年那么宽的大洞。动手吧,追踪者。动手吧。他难道不是你受苦的原因吗?”
黑豹望着我,眼睛湿润。他想说什么,但发出的仅仅是声音,有点像抽泣,但他太勇猛了,不可能抽泣。我发疯般地想找个东西开膛破肚。他身体底下忽然响起了隆隆声。泥土粉碎,把他拖向地下。我向后跳开,呼唤他的名字。他勉强把一只手伸出地面,踢腿挣扎,但大地很快吞噬了他。我抬起头,看见阿依西用兜帽遮住头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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