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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客房即将到期,星期天早上,我们就要退房。剩下的几天里,我必须在去和留之间作出选择。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一方面,我无法割舍亲情;另一方面,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怎么能回去?

更为可悲的是,没有一个人理解我。爸爸自然不必说;艾玛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劝我留下,而不考虑一旦我无缘无故失踪之后,爸爸妈妈该多么着急。她不再抱怨时光圈里的生活令人窒息,她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只要有你在,什么都好。”

佩里格林女士更指望不上。她唯一的回答就是不能替我作决定。当然,她还是希望我留下来,因为留在这里,不仅我自己是安全的,其他人的安全也多了一层保障。但我不想做时光圈的看门狗。我怀疑爷爷之所以离开,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

如果留下来,我就不能继续学业,不能像其他年轻人那样做自己年龄段该做的事情。但是,如果回去,我的生活又会样?我必须时刻提醒自己和常人不一样,告诉自己一旦被幽灵抓去,这条小命就没了。因此,我一定会每天都提心吊胆,晚上噩梦连连。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比辍学更为可怕。

我想,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吗?波特曼爷爷在时光圈外与“空心鬼”战斗了五十年,我可不可以像他那样在与“空心鬼”的战斗中活下去?

这时,一个悲观丧气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脑海——傻瓜,他受过军事训练,有着钢铁般的意志,还有满满一柜子枪支。他是无人可敌的勇士,你拿什么和他比?

我可以去射击场练习枪法,可以学习空手道,遇到“空心鬼”,我就一枪射死它,或者把它打死——另一个乐观的声音说。

悲观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在说笑话吧?在学校你都保护不了自己,不得不请那个红脖子混混做保镖,还谈什么一枪射死魔鬼呢?如果真的有一天你拿枪对着别人,被吓得尿湿裤子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是的,你做不到。

你是弱者,一个彻底的失败者。正因为如此他才不告诉你你到底是谁。他知道你无法承受。

闭嘴,闭嘴。

……

连续几天我都这样反复思考,依然无法下定决心。与此同时,爸爸已经彻底失去了继续写书的动力。他越来越消沉,在酒吧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一晚上喝六七瓶酒。我从没见过他喝这么多酒,也不想在他酗酒的时候和他在一起。他心灰意冷,要么一个人喝闷酒,要么絮絮叨叨地说一些我不想知道的事情。

一天晚上,他跟我说,“那段时间,你妈妈想离开我。如果不是我及时制造一些惊喜,她肯定已经离开了。”

我开始躲避他。不知他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行踪,我撒的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容易通过。我不知道是该感到庆幸还是难过。

与此同时,在时光圈里,佩里格林女士开始实施禁闭。她规定,如果没有大孩子陪伴,年纪小的孩子哪儿都不能去,必须呆在屋子里;年纪大的孩子必须结伴而行;每人都必须让佩里格林女士知道他的行踪。去时光圈外面已经成为不可能的事。

孩子们分成几个小组,轮番放哨。他们透过窗户注视外面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有人走近,立即拉下警报,佩里格林女士的房里便会响起铃声。每当我来到这里,不分什么时候,她都坐在房子里,等我向她报告,比如外面怎么样?有没有异常?是否有人跟踪?

孩子们渐渐有些松懈。年纪小一些的开始打闹,年纪大一些的开始抱怨制度太严格。屋子里不时发出叹息,这是米勒德,他无所事事,只能到处闲逛。休肚子里的蜜蜂再也待不住了,它们嗡嗡嗡地到处蜇人,休干脆把它们关在大门外,这样,每当休坐在窗户旁,蜜蜂便趴在玻璃的另一侧。

奥利夫说她的铅鞋子不见了。于是她飞上天花板,像虫子一样爬在屋顶上,故意撒下几颗大米,大家抬头看到她时,她便乐得哈哈大笑。大家快要被她烦死了,再也不管她,也没人拽她下来,她只能顺着吊灯或窗帘慢慢降落到地上。行为最怪异的是伊诺克,他把自己关在地下实验室,在泥人身上做起了史无前例甚至是骇人听闻的实验。他从泥人身上掰下两条腿,接成一条长腿,想变出一个蜘蛛侠,又把四颗鸡心塞进一个泥人胸膛,想造出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超级泥人,但都徒劳无功。泥人被他折腾得一个个东倒西歪,地下室快成了医院。

佩里格林女士和从前一样,还是闲不下来。她叼着烟斗,瘸着腿,对楼里的房间逐一检查,清点人数,生怕哪个孩子不见了。至于艾弗塞特女士,她大部分时间是昏迷的,偶尔醒来,便在房子里游来荡去,喊着名字,四处找她的孩子。大家不得不抓住她,把她送回床上。围绕“空心鬼”的目的和意图,大家展开了猜测。有人比较悲观,认为“空心鬼”是要创造一个能吞噬整个地球的超级时光圈,也有比较乐观的,认为“空心鬼”只是想找几个玩伴,因为它们太孤独了。

最终,整栋楼都变得死气沉沉。关了两天之后,大家已经筋疲力尽,没人愿意多说一句话。为了让大家振作起来,佩里格林女士想尽了一切办法。上课的时候,她尽量把课讲得生动一些;做饭的时候,她想方设法让值班生多做一些花样;打扫卫生的时候,她充分动员大家,让大家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但是,这些事做完后,孩子们便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要么无精打采地看着窗外,要么心不在焉地翻着早已翻烂的书本。

我从没见识过贺瑞斯的绝活,直到有一天晚上,值班的他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我们冲到阁楼上,他坐在椅子上,正惊慌失措地手舞足蹈,像在做一场噩梦。起先他只是尖叫,但很快就说梦话:“海水沸腾了,天空降下烟灰,大地冒着滚滚浓烟。”几分钟后梦魇结束,他看上去筋疲力尽,又睡了过去。

他这样不是一次两次,因为佩里格林女士有他发作时的照片。孩子们见过这样的情形,知道该怎么处理。在佩里格林女士的指导下,大家架起他的胳膊,抬起他的腿,把他抬到床上。几小时候,他醒来了。大家问他昨晚梦见了什么,他说不记得了,还安慰大家,只要他不记得,梦里的事就不会发生。孩子们没有怀疑,因为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担忧。但我感觉他没说实话。

在凯恩霍尔姆这样的袖珍小岛上,任何失踪的人都不会被人们忽略。星期三早上,马丁的博物馆没有开门,晚上他也没像以前那样准时去“神父密室”喝酒。人们以为他生病了。凯文的老婆去找他,发现他家大门敞开,钱包和眼镜放在厨房灶台上,但屋子里空无一人。人们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第二天,他还是连个人影都没有。人们开始分头寻找,希望他只是喝醉了,希望能在哪个棚子或船底下能找到他。但大家刚出发,岛上的短波广播播发了一个消息:有个打渔的人发现了马丁的尸体。

那个打渔的人到达酒吧时,我和爸爸也在。当时已过中午,他要了一杯啤酒。几分钟后,他开始讲述发现马丁的经过。

“当时,我正在塘鹅栖息的那块岩石附近矫正我的渔网,”他说,“我感到很沉,好像水里有东西,因为平时捞到的都是小鱼小虾,不会这么沉。我以为绊倒了蟹笼,便拿起鱼叉,在水里试探。终于,一个东西上钩了。”我们把凳子搬到他旁边,一个个就像幼儿园等着听故事的小孩。他接着说:“原来是马丁。看样子,他是从悬崖上跌下去的,又被鲨鱼咬了。谁知道他深夜穿着睡袍去悬崖上干什么呢。”

“他没穿衣服吗?”凯文问。

“穿着睡袍,”打渔的说,“那副打扮,不像个下雨天外出的人。”

人们低声为马丁祈祷。过了一会儿,围绕他的死因,大家分析起来。几分钟之内,酒吧里烟雾缭绕,似乎每个人都是福尔摩斯。

“可能喝醉了。”一个人说。

“可能发现杀羊凶手,追到了悬崖边上。”另一个人说。

“会不会是那个新来的家伙?”打渔的说,“他在外面宿营,你们不觉得他行为可疑吗?”

这时,坐在高脚凳上的爸爸挺了挺胸。“我看见过他,”他说,“就在两天前。”

我吃惊地转向他。“你没告诉我,”我说。

“看见他后,我本打算躲进一家杂货店,准备在他靠近的时候抓住他。但这个家伙转身走上了另外一条路,看样子想出镇。情急之中,我故意撞了他一下,想把他激怒。他停下来看着我。我和他脸对脸,质问他到底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告诉他,他已经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大家都在议论他。”

凯文从吧台里面探出上半身,“后来呢?”他问。

“起先,他想动手打我。但看了我一眼之后,他什么都没说就匆匆走开。”

爸爸被人们包围了。大家问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比如鸟类学家是干什么的,这个人为什么住在帐篷里,等等。我只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我心里藏了很久。“你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吗?比如他的脸?”

爸爸想了想,说:“他戴着太阳镜。”

“是在晚上吗?”

“是的。那副样子,看上去像刚从地狱里出来。”

一股不祥之感向我袭来。他刚经历了一件危险的事,自己却全然没有发觉。我必须尽快告诉佩里格林女士。

“哈!都是瞎猜。”凯文说,“凯恩霍尔姆岛已经上百年没发生杀人案了。为什么你们都认为马丁是被谋杀了呢?没有道理。我敢打赌,等他的验尸报告出来,肯定会说他是自然死亡。下个世纪说不定他又在哪里投胎了呢。”

“可能是被潮水卷走的,”打渔的说,“海上正起着风浪。天气预报员说,这将是几十年来最凶猛的一次。”

“又是天气预报员,”凯文嘲讽地说,“我从不信那些傻瓜说的话。”

关于未来,凯恩霍尔姆岛的居民都认为很暗淡,所以他们干脆顺其自然,能快乐一天就快乐一天,从不知忧伤为何物。但这次暴风雨还是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这天晚上,持续了一个星期的阴雨终于演变成凶猛的暴风雨。天空漆黑一片,黑云似乎准备随时压下来;海面上波涛汹涌,咆哮着,似乎准备随时将小岛吞没。马丁的死和暴风雨让小镇变成了第二个禁闭之城,各家各户都关上门窗,人们都呆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港湾里,渔船随着波涛上下起伏,似乎想挣脱船锚,乘着风浪漂向大海深处。

因为天气的原因,内陆的警察不能马上过来取走马丁的尸体,人们犯难了。该怎么处理呢?大家讨论来讨论去,决定暂时存放在鱼店,因为鱼店有一个冰室。就这样,马丁和那些大马哈鱼和鲟鱼躺在一起。

在爸爸的严格限制下,我不能离开“神父密室”;但佩里格林女士要求我随时向她报告可疑情况。如果马丁的死亡还算不上离奇的话,别的就更算不上了。因此我必须出去。那天晚上,我向爸爸谎称感冒发烧,把自己反锁在房里,然后通过窗户,顺着排水管爬到地上。在天气这么恶劣的夜晚,街道上空无一人,我再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我把夹克上的帽子套在头上,紧紧地捂住帽子,以抵抗风雨的侵袭。

到达孤儿院,佩里格林女士看了我一眼,知道有情况了,“发生什么事了?”她的眼里充满血丝。

我把一切如实告诉她,包括人们对那个家伙的各种猜测。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带我来到起居室,喊了几声,叫孩子们过来。大家跑过来了。还有几个孩子没有听见,她只能一瘸一拐地亲自去找。大家围在起居室,一个个焦虑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艾玛和米勒德逼着我,问我怎么回事,“什么事让她这么着急,还把大家叫到一起?”米勒德问。

我跟他们说了马丁的事。米勒德倒抽了一口凉气,艾玛交叉双臂,焦急地看着大家。

“真有那么糟糕吗?”我说,“我的意思是,那个人也许不是‘空心鬼’?‘空心鬼’不是只抓异能儿童吗?”

艾玛叫了一声,“告诉他吧。你说还是我说?”她对米勒德说。

“一般情况下,‘空心鬼’更喜欢吃异能儿童,”米勒德解释说,“但为了维持生命,它们有时也会吃别的,只要是新鲜的肉类它们都能吃。”

“‘空心鬼’所到之处,都会留下成堆的尸骨,”艾玛说,“所以它们不得不四处流浪。因为如果不经常换地方,它们就会引起注意,并被人抓住、杀掉。”

我听的脊椎发冷。“它们多久吃一次东西?”我问。

“它们要经常进食,”米勒德说,“为‘空心鬼’找食物是幽灵最主要的任务。如果能找到异能儿童,那是最好不过了,但大多数情况下,它们只能找到普通人和动物。幽灵混迹在人群中,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任务。”米勒德神情严肃,用语专业,似乎在谈论某种野生啮齿类动物的繁殖方式,而与当下的危机无关。

“它们帮助‘空心鬼’害人性命,没被抓住过吗?”我问。

“有,”艾玛说。“我敢打赌,如果你关注过新闻,一定知道这件事。有一个幽灵,人们在他家的冰柜里发现好几颗人头,当时他的锅里正用文火熬着汤,像在做圣诞大餐。在你所生活的世界,这还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记起来了。这是一个发生在密尔沃基的连环吃人案,凶手的作案手段如出一辙,作案现场惨不忍睹。关于这一案件的晚间特别报道曾轰动一时。

“你是说……杰弗里蚖代莫尔?”

“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就叫这个名字,我记得。”米勒德说,“有趣的是,尽管已经很多年不做‘空心鬼’了,但它从未改变吃肉的嗜好。”

“我还以为你们对未来的事毫不知情呢。”我说。

艾玛狡黠地笑了,“那只鸟总是把未来世界好玩儿的事情留给自己,但你尽管相信,我们总有办法知道。”

这时,佩里格林女士回来了。她一只手抓着伊诺克的衣领,另一只手抓着贺瑞斯。两个小家伙一路嚷嚷着,显然刚被训斥过。大家马上默不作声,等着佩里格林女士训话。

“刚刚从雅各布口中得知,我们可能面临一个新的威胁,”她一边说一边向我点点头,似乎对我的工作很满意,“时光圈外面,有一个人死了,死亡的原因很可疑。尽管不能确定他的死因,不能因此认为我们的安全受到了威胁,但我们必须认真对待。命令没有解除之前,任何人不得踏出大门一步,即便是为了准备晚餐而摘菜或抓鹅也不行。”

孩子们齐声抱怨着。佩里格林女士不得不提高嗓门,“未来几天都会这样,对于你们是个很大的挑战。希望你们继续保持耐心。”她说。

大家纷纷举手以示反对,但佩里格林女士不再解释。她独自离开起居室,去检查大门是否关好。我惊慌地跑过去,追上了她。如果岛上真有危险,那么,只要我踏出时光圈,马上就会被杀掉;但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撇下爸爸没有人保护他,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不管怎么说,他现在的处境比我更危险。

“我得回去一趟,”我说。

她把我拉进一间空房子,关上门。“小声点,”她说,“你得守规矩。我刚才的命令对你同样适用。任何人都不准出门。”

“但是……”

“目前为止,我已经给予了你充分的自由,你可以想去就去想来就来,因为考虑到了你的特殊情况。但你被跟踪了,这已经使我的孩子面临危险的境地。我再也不准许你给他们带来危险,这也是为了保护你。”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生气地说,“小镇上的人,还有我爸爸,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如果真有幽灵,而且恰恰是我预料中的那一个,那么,我爸爸已经和它起过一次冲突了。如果它要抓人给‘空心鬼’吃,你认为它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她面无表情,我第一次发现她这么冷酷无情,“我从不在意别人的安危。”她淡淡地说,“我必须保护我的孩子,其他人我一概不管。”

“可我说的不是别人,是我爸爸。你真的认为在门上加把锁就可以阻止我出去吗?”

“也许我阻止不了你,但是,如果你执意离开,我不会再让你回来。”

我被震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但是你需要我,”我说。

“是的,我们需要你,”她回答说,“而且非常需要。”

我愤怒地跑上楼,来到艾玛房里,发现房里不止艾玛一个人,布朗尼和伊诺克也在。布朗尼木然地看着窗外发呆,伊诺克坐在地上,削着一块干泥巴;艾玛坐在床边,抱着膝盖,一边流眼泪一边烧着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他们神情沮丧,谁都不说话,就像漫画家诺曼蚖洛克威尔笔下的囚犯。

看见我进来,艾玛说:“你回来了啊。”

“我不能离开,”我说,“佩里格林女士不会让我走。”我讲了爸爸的情况和自己的难处,他们都表示理解,“如果我出去,就等于从你们的世界消失了。”

“她不应该这样!”艾玛生气地说。随着“噗”的一声,笔记本在她手里燃起熊熊火焰。

“她可以想怎样就怎样。”布朗尼说,“因为她是那只鸟。”

艾玛把笔记本扔到地上,踩灭火焰。

“我是来告诉你们,我要走了,不管她答不答应。我不想像个囚犯一样被关在这里,也不能把脑袋钻进沙子里,而不顾及爸爸的安危。”

“我要和你一起走。”艾玛说。

“你们都在开玩笑。”布朗尼不可思议地说。

“我是认真的。”

“你快成为一个十足的傻瓜了。”伊诺克说,“如果出去,很快你就会成为一个皱皱巴巴的老女人,这是何苦呢?就为了这小子?”

“不会的。”艾玛说,“雅各布每次去外面,一去就是几个小时,也没见他有什么变化,因为没等时间追上他,他就已经回来了。而且我们这次出去,不会待那么久,你说是不是,雅各布?”

“这不好。”我说。

“何止是不好?”伊诺克说,“她还没想清楚冒着这样的生命危险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只鸟会不高兴的,”布朗尼一本正经地说,“她会杀了我们。”

艾玛站起身,关上门,“她不会的。”她说,“只有那些东西会杀我们。但是,即便它们不杀我们,我们这样苟且偷生,还不如死了呢。那只鸟把我们关起来,让我们连活动的自由都没有,因为她不敢面对外面的世界!”

“或者说,不仅仅是外面的世界。”米勒德说。如果他不说话,我不知道原来他也在房间里。他总是突然说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用来提醒我们他的存在。

“但她会生气的。”布朗尼还是那句话。

艾玛走到布朗尼跟前,摆出一副要和她争论的架势,“你还想在那个女人的羽翼下躲多久?”

“你忘了艾弗塞特女士的教训吗?”米勒德说,“只有当她的孩子去了外面,她才有可能被杀害,邦汀女士也是在外面被绑架的。如果他们原地不动,什么坏事都不会发生。”

“你这么肯定?”艾玛怀疑地说,“没错,‘空心鬼’不能进入时光圈,但是幽灵可以。正因为如此,那几个孩子才被绑架。难道我们应该乖乖地等它们进来?如果它们假装我们的同类混进来怎么办?如果它们还带着枪呢?”

“就像这样,”伊诺克说,“等我们睡着了,它们仿效圣诞老人,顺着烟囱溜进屋子,然后‘砰’的一声,”他假装拿枪对准艾玛的枕头说,“又一个人脑袋开花了,脑浆溅到墙上。”

“谢谢你的解释。”米勒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我们可以在它们知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之前发动攻击。”艾玛说,“它们肯定猝不及防。”

“可我们不知道它们在哪儿!”米勒德说。

“我们可以找啊。”

“你打算怎么找?到处闲逛碰运气吗?如果看到一个可疑的,你怎么确定?难道你会走到他跟前,跟他说:‘对不起,我们很怀疑,你是不是想吃掉我们?’”

“我们有雅各布,”布朗尼说,“他能看见。”

我紧张起来,因为这个幽灵追捕队一旦成立,我将不得不为每个成员的安全负责。

“我只看到过一个,”我犹豫地说,“还算不上这方面的行家。”

“而且,如果出去后,雅各布一个也没看到呢?”米勒德说,“这意味着,要么确实没有,要么有,但是它们躲起来了。你们还是没有线索,和目前一样。”

大家发愁地皱起眉头。米勒德是正确的。

“看来大家都认同我的看法,”他说,“我要去准备晚餐了。如果你们谁想叛逃,就和我一起吧,我可以带你们出去。”

床垫下的弹簧“吱嘎”响了一声,米勒德站起来了。他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门口。没等他出去,伊诺克从地上跳起来,大声叫道:“有了!”

米勒德停下脚步,“什么有了?”他问。

伊诺克转身问我:“我们暂且不讨论马丁是不是被‘空心鬼’杀死的。雅各布,你知道他的尸体在哪儿吗?”

“鱼店。”

他交叉十指,满有把握地说:“我找到确定他死因的办法了。”

“什么办法?”米勒德问。

“让他自己告诉我们。”

一支探险队就这样组成了。艾玛坚持要和我一起去,因为不放心我一个人出去;布朗尼不想惹佩里格林女士生气,不过我们需要她的保护,还有伊诺克,因为我们要实施的计划是他制定的。米勒德的隐身术也许能派上一点用场,但这次探险没有他的份儿,为了让他不掺合,我们还费了半天劲儿跟他说好话。

“如果我们都去,”艾玛推测说,“那只鸟就不会赶走雅各布。否则她就要连我们三个一起赶出去。”

“但我不想被她赶走!”布朗尼说。

“她不会这么做的,布朗尼。如果我们赶在熄灯之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她就不会知道这件事。”

我还是有些犹豫,但大家都同意试一试。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越狱。午饭后,大楼进入了一天中最嘈杂的时刻,此时,佩里格林女士最忙,也最容易分神。艾玛去起居室找我,谎称要和我一起学习。几分钟后,我们在楼梯旁的走廊里碰头。走廊上面的天花板开了一个洞,下面有个梯子。艾玛先爬上梯子,我跟在她后面。上去之后,我们把梯子收起来,以免被大家发觉。我们爬进一个狭小黑暗的阁楼,阁楼的一端有一个小小的出口,出口外面是屋顶的一块平地。

从阁楼出去,终于呼吸到夜晚的清新空气。布朗尼和伊诺克在屋顶等我们。布朗尼给我们一个拥抱,然后给我们一人一件雨衣。雨衣是我建议带上的,因为时光圈外面正起着暴风雨。我正要问怎么下到地上,突然看到了奥利弗。她正飘浮在屋檐旁边。

“有没有谁想玩儿降落伞呀?”她旁若无人地笑着问。她光着脚,穿着睡袍,腰上系着一条带子。是谁牵着她呢?我从屋顶往下看,原来是菲奥娜。她站在窗户外向我挥手。显然,她们俩知道了我们的计划。

“你先下去。”伊诺克说。

“我?”我看了一眼地面,害怕地往屋顶中央后退几步。

“抓住奥利弗,然后跳下去。”艾玛说。

“我不记得方案中有这一步。再说,如果摔断了骨头怎么办。”

“不会的,傻瓜。你可以抓着奥利弗。这个游戏可好玩儿了,我们不知道玩了多少次。”艾玛想了想,“这样吧,你试试,就一次。”

看来没别的选择了。我鼓起勇气,试探着向屋檐爬去。

“别害怕!”奥利弗说。

“你当然不害怕了,”我说,“因为你不会摔着。”

她张开胳膊,从后面抱住我,我也抓住她。抓稳后,她说:“好了,走!”我闭上了眼睛,双脚踏入空中。和我预想得不同,我们没有摔下去,而是像气球一样慢慢地降落下来。

“好玩儿吧?”奥利弗说,“现在,我要飞起来了!”

我刚在地上站稳,她又飘了起来,飞到屋檐上。伊诺克和艾玛也跟着她飞下来。我们集合完毕,立刻向树林进发。月亮覆盖在树林上方,我回过头,月光下,菲奥娜和奥利弗正向我们挥手告别。也许我又产生了幻觉,因为在她们身后,人马怪兽和亚当似乎也在向我们挥手。

到沼泽边上,我们停下来歇口气。伊诺克把手伸进鼓起的外套里,掏出一个用粗麻布捆着的小包,“帮我拿着这个,”他对布朗尼说,“带着它我跑不快。”

“什么东西?”布朗尼一边问一边打开麻布包。原来是一团棕色的肉,上面还插着几根小管子。

“呃,真臭!”她叫了起来,把麻布包丢得远远的。

“别大惊小怪的,不就是一颗绵羊心吗。”伊诺克一边说,一边往我手里塞进一个同样的小包。小包散发出一股类似甲醛的臭味,摸上去还是湿的。

“如果非要带上它,我的胆会被吓破的。”布朗尼不情愿地说。

“我倒是想看看你是怎么吓破胆的。”伊诺克听上去有点生气,“放进你雨衣里,等会儿我要用。”

我们沿着那条平实的小路穿过沼泽。这条路我走了很多次,却从没想过它有多危险,曾吞噬过多少人的性命。到达古墓时,我叮嘱大家系好衣服上的扣子。

“如果看到人,我们怎么办?”伊诺克问。

“和平常一样,”我说,“我会说你们是我刚从美国来的朋友。”

“如果看到幽灵呢?”布朗尼问。

“跑。”

“如果雅各布看见‘空心鬼’呢?”

“如果遇到这样的情况,”艾玛说,“那就赶紧跑,就像它真的在追你一样。”

我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古墓,告别了时光圈里宁静的夏夜。开始,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到达后厅,我们感到气压陡然降低,温度也随之下降。外面的风暴正竭力嘶吼,我觉得天旋地转,意识混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只是呆呆地听着隧道外风暴的吼声。那是一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看到垂涎已久的食物时发出的声音。此时此刻,我们将把自己送上它的宴席。

我们膝盖着地,跪着从隧道爬出去,进入时光圈外漆黑的夜晚。星星不见了,天空布满黑云。狂风裹挟着雨点钻进衣服,我们不由自主地打着冷战。不时出现的闪电把我们照得惨白,夜空因闪电而显得越发黑暗。艾玛试着燃起火把给大家照路,但每次刚出现火苗,就被风雨无情地吹灭。看来我们只能摸黑前进。于是我系好领扣,带大家冲进雨里,在沼泽里艰难地穿行。

回到镇上,暴雨敲打着家家户户的门窗,人们紧锁门窗,街上空无一人。所以根本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穿过洪水泛滥的街道,踏过被风吹到地上的瓦片,路过一个正在哀嚎的迷途羔羊,经过一间倒塌的厕所,我们最终到了鱼店门口。门是锁着的,但没两下就被布朗尼踢开。艾玛在贴身的衣服上擦干手,生起一团火。玻璃水箱中,鲟鱼睁开眼睛。在它们的注视下,我带领他们走了进去。我们绕过迪伦每天都要整理的鱼柜,打开一扇生锈的铁门,进入后院。后院的另一头就是冰室。所谓冰室,是一个倾斜的木头房子,屋顶用锡罐拼成,墙面的木板锯得参差不齐,雨水通过缝隙漂了进来。房子中间放着几个长方形木槽,木槽里装满冰块。

“他躺在哪儿?”伊诺克问。

“不知道。”我说。

艾玛举起火球,照着我们绕木槽转了一圈。我们想知道哪个木槽可能装着马丁的尸体,但这些木槽看起来没有区别,都没有盖子,里面都是冰块。我们只能一个个找。

“我不去,”布朗尼说,“我不想看见他。我不喜欢尸体。”

“我也不想,但我们必须找到他。”艾玛说,“我们一起找。”

我们每人挑一个木槽,像狗刨地一样,把冰块一点点挖出来扔到地上。我挖到一半,手指已经失去知觉。布朗尼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我转过身。她捂住嘴,正一步步后退。

我们围到她的木槽前。一只已经僵硬的毛茸茸的手从冰块中突兀而出。“我敢肯定,这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伊诺克说。我们蒙住眼睛,透过指缝看着他一点点挖出剩余的冰块。一只胳膊出来了,又一只胳膊出来了,然后是躯干……最后,马丁的尸体全部暴露在我们眼前。

那一幕真是惨不忍睹。马丁的四肢不可思议地扭曲,胸和腹部被剖开,内脏所在的位置填上了冰块。翻过他的脸,大家不由得同时并住呼吸。他的半边脸已经发紫,被撕成一条条的,就像半张撕碎的面具;只有通过另半边脸才能依稀认出他:一个长着胡子的下巴,一个被咬成锯齿状的脸颊,一颗已经模糊不清的绿眼珠。他只穿短裤和一件用毛巾布做成的睡袍。他不可能深夜穿着这样的衣服去悬崖边。一定是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把他拖到那儿的。

“他死得太久。”伊诺克说。他像一个医生,正在向一个毫无生还希望的病人宣布不幸的消息。“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招肯定不灵。”他说。

“一定要试试,”布朗尼走上前,站到我们中间。“我们都已经来到这儿了,最起码应该试试。”她说。

伊诺克打开雨衣,从雨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粗麻布包,打开麻布包,一颗羊心暴露在大家眼前。看上去,它就像一个褐色的棒球手套,正在自动地开合。“即便他醒来,”伊诺克说,“他也会不高兴的。都往后退一点,到时候可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们。”

我们一起后退几步。伊诺克俯下身,胳膊伸进马丁胸膛的冰块,在里面搅动着,就像在冰箱冷却器里寻找苏打盒。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抓住了什么。他将另一只拿着羊心的手举过头顶。

伊诺克的身体突然抽搐一下,这时,羊心开始跳动,喷射出暗红色的血液。伊诺克急促地呼吸着,似乎在传递能量。我注视着马丁的尸体,他还是一动不动。

羊心跳得越来越慢,渐渐萎缩,变成灰黑色,就像一块在冰箱里存放太久的肉。伊诺克将它扔到地上,一只空手伸向我。我从雨衣里拿出粗麻布包递给他。和上次一样,这颗羊心跳动了一会,输了一些血液后,很快就衰竭。接着他又拿过艾玛手中的羊心,结果和前两次一样。

只剩下布朗尼装在雨衣里的那颗了,这是也伊诺克最后的机会。这次,他把羊心举在木槽上方,使劲地捏着它,似乎想把手指头戳进去。伊诺克的脸涨得通红。羊心剧烈地跳了起来,像刚开动的引擎。伊诺克大声咆哮着:“起来,起来!”

冰块动了一下,一定是下面起了变化。我斜过身体,尽可能看得仔细些,希望能看到生命的迹象。过了好半天,我没看到任何动静。突然,马丁就像被高压电击中,猛烈地抽搐着。艾玛叫了起来,其他人吓得赶紧往后跳。过了一会儿,我放下胳膊,再看马丁,他的脑袋已经转向我这边,发白的眼珠转动着,最后定在我身上。

“他看到你了!”伊诺克叫了起来。

我靠近他。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新翻泥土和盐夹杂在一起的味道,有点腥臭,同时有点咸。冰块散落下来,他艰难地举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放在我胳膊上。我强忍打消了推开他的念头。

他张开嘴唇,下巴动起来。我弯下腰,但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他不会说话的,我心想,因为他没有肺。但他还是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我再靠近一些,耳朵几乎贴上他冰冷的嘴唇。这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我想起了我家门前伸出的一条水沟。如果附近没有别的响动,把脑袋贴在房子的铁栏杆上,有时可以听到泉水正在地下汩汩流淌。其实,在那个黑暗、幽闭的世界,它已经流淌了几百年。

他们三人围了上来,但只有我能听见马丁的声音。他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我的名字。

“雅各布。”

我吓了一跳,“是我。”我说。

“我已经死了。”他说得很慢,声音像蜜糖一样含糊不清。他又纠正一下,“我是个死人。”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说,“你还记得吗?”

他停了一会儿。狂风呼啸着从墙缝吹进来。他说了一句,但我没听见。

“请再说一遍,马丁。”

“他杀了我。”他低声说。

“谁?”

“那个老人。”

“你是说奥基吗,就是你叔叔?”

“那个老人,”他说,“他变大了,很大,很威猛。”

“是谁,马丁?”

他闭上眼睛。我猜他累了。我看了看伊诺克。他点点头,手里的心脏还在有力地跳动。

马丁还是闭着眼,但眼珠在眼皮下面转动着。他再次说话了,说得很慢,但声音平稳,节奏均匀,“他沉睡了上千年,蜷缩在大地母亲神秘的子宫里,从大地的身体中汲取养分,在黑暗中慢慢发育。就像一颗夏日的果实,被遗忘在储藏室,直到有一天,农夫的铁锹将它挖出,就像粗心的助产士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婴儿。”

马丁停住了,嘴唇颤抖着。艾玛看着我,不解地问:“他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说,“听上去像首诗。”

他继续念叨起来,虽然声音颤抖,但说得更大声,几乎在场的每个人都能听见,“他忧郁地靠在那里,面如死灰,嘴唇干瘪!他的一双笨脚已成朽木,疮痍已经干枯!”我终于记起来了,这是他为博物馆的沼泽男孩所作的诗。

“哦!雅各布,我曾那么用心地照顾他,”他说,“每天都为他掸去玻璃上的灰尘,为他换土,为他筑巢,就像在照顾我自己受伤的孩子。我这么精心地照顾他,但是……”他浑身颤抖,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很快凝固。“他却杀了我!”他说。

“你是说沼泽男孩吗?”

“让我死去吧,”他恳求地说,“我被他伤透了心。”他冰冷的手抓着我的肩膀,声音再次变弱。

我看着伊诺克,向他寻求帮助。他用力地捏了捏羊心,然后摇了摇头。“不行了,伙计,你得快点。”他说。

这时,我记起佩里格林女士说过一句话:只有在它们吃东西的时候才能看见它们,但那时已经太迟了。我明白了,尽管马丁说的是沼泽男孩,但并不是沼泽男孩杀了他。他看到的是“空心鬼”,但误以为是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沼泽男孩,并为此留下伤心的眼泪。

与生俱来对恐惧的直觉再次在我体内发作,它紧紧地包围着我,令我浑身发热。我转过身。“是‘空心鬼’干的。”我说,“它还在岛上,藏在某个地方。”

“问问他,它藏在哪儿了。”伊诺克说。

“马丁,请告诉我们,你是在哪儿看到它的。”

“饶了我吧。我被他伤透了心。”

“你在哪儿看到它的?”

“他找到我家里来了。”

“是那个老人吗?”

他的呼吸奇怪地哽咽起来。他转动眼珠,目光转向我们身后。尽管很难跟上他,我还是跟着他眼珠转动的方向,慢慢回头。

“不,”他说,“是他。”

这时,一道光扫在我们身上。后面传来愤怒的吼声——“谁在这儿!”

艾玛合上手,火光熄灭了。我们飞快地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一手拿手电筒,一手拿着枪。

伊诺克扔掉手里的冰块,艾玛和布朗尼给木槽盖上杂草,以遮住马丁。“我们是无意间闯进来的。”布朗尼说,“我们这就走,真的!”

“站着别动!”男人吼道。他语调平稳,不带口音。在微弱的手电光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似乎穿了几件夹克,衣服套了一层又一层。仅从这一点我就猜出他是谁。没错,就是那个捕鸟的家伙。

“先生,我们一整天没吃东西了。”伊诺克哀求着他,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十一、二岁的孩子,“我们只想找两条鱼,我向你发誓!”

“是吗?”那个人说,“看来你们已经挑到了一条,让我看看是条什么样的鱼?”他的手电光在我们中间来回转动,似乎在叫我们让路。“都到一边去!”他命令道。

我们让开。他的手电在马丁身上扫了几遍。奇怪的是,面对马丁惨不忍睹的尸体,他似乎毫无反应,“上帝啊,这条鱼看起来真奇怪”,他说,“一定还是活的。看,他在动呢!”他的手电光聚集在马丁脸上。马丁的眼珠翻了过去,嘴唇轻轻地动了几下。这是回光返照。伊诺克给予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你是谁?”布朗尼问。

“那要看你问的是谁了,”那个人说,“而且,和这个问题比起来,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是谁。”接着,他拿手电指着我们,像拿着档案一样,把我们的身份一一说了出来。“艾玛蚖布卢姆,会生火的女孩,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买主,被父母遗弃在马戏团;布朗尼蚖布兰特尼,坏脾气的嗜血女孩,直到有天拧断了继父的脖子,她才知道自己是个大力士;伊诺克蚖奥康纳,出生在一个从事殡葬业的家庭,家人不明白为什么客人总是平白无故地离开,原来他有起死回生之术。”当他说出大家的来历,每个人都吓得往后退。接着,他把手电对准我。“这是雅各布。这几天你一直和这几个异能孩子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说话时,他的声音变了,“难道你这么快就把我忘了吗?”他用新英格兰口音说,“不过,那时我是个又老又穷的司机,我猜你记不住我。”

虽然看似不大可能,但眼前这个人还是让我记起了校车司机巴伦。那是一个卑鄙的家伙,脾气暴躁,顽固不化。每天下午下车时,他总是站在我面前,冲我喊道:“波特曼,站到最后面!”同学们非常讨厌他。八年级最后一天,我们在他年鉴照片的脸上插进钉子,放在驾驶座上,以此表达对他的侮辱和报复。

“巴伦先生?”我说出他的名字。在微弱的手电光中,我想看清他的脸。

他大笑一声。接着,他清清嗓子,又变了一个声音。“可能是他,也可能是花匠。”他用拉长的佛罗里达口音说,“您的树该修剪了。我可以给您开个便宜的价钱!”这正是花匠的声音。我家的花园和泳池好几年都是他负责维护的。

“你是干什么的?”我问,“你怎么知道他们?”

“因为我就是他们。”他用平常口音说。说完,他大笑起来,似乎我的惊恐给他带来巨大的满足和乐趣。

我回忆起来。我有没有仔细看过巴伦先生的眼睛?确实没有。他总是戴一副巨大的老人太阳镜,几乎遮住整张脸。花匠不仅戴着太阳镜,还戴着一顶宽边帽。我什么时候仔细看过他们?这条变色龙在我的生活中还扮演过哪些角色?那一刻,我感到既愤怒又沮丧。

“发生什么了?”艾玛问,“这个人是谁?”

“闭嘴!”他骂道,“现在轮不到你说话。”

“你一直跟着我,”我说,“羊是你杀的,马丁也是你杀的。”

“你说谁?我?”他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我没杀。”他说。

“但你是个幽灵,不是吗?”

“那是他们的叫法。”他说。

我不能理解。关于这个花匠,自从三年前妈妈将他解雇,我就再也没见过他;至于巴伦先生,那次恶作剧后,他就彻底从我生活中消失了。难道他们——他——一直在跟踪我?

“你怎么知道要到这儿来找我?”

“为什么这么问,难道你不知道吗?雅各布。”他的口音又变了,“当然是你自己偷偷告诉我的。”这次是一个中年美国男人的口音,声音柔和,说话的人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他竖起手电筒,手电光刚好照在他脸上。

前几天留在他脸上的胡须已经不见了。毫无疑问,是他。

“戈兰医生……”我说。风雨声中,我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回忆着几天前和他通电话的情形。他那头很吵,他解释说在机场,原来不是接他妹妹,而是要来这里。

我感到一阵眩晕,浑身麻木,于是靠在存放马丁遗体的木槽上,“那个邻居!”我说,“爷爷被杀那天晚上,在草坪上浇水的那个老人,也是你。”

他笑而不答。

“但是你的眼睛,”我说。

“那是隐形眼镜,”他说。他伸出大拇指,露出一只空白的圆形镜片。“戴着它们还是很有趣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是的,在普通人眼里,我是一个执业医生,这让我觉得很可笑。不过,尽管对你的治疗是建立在谎言的基础上,我并不认为那完全是浪费时间。实际上,我可以继续帮你——或者,更确切地说,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求你,雅各布。”艾玛说,“别听他的。”

“别担心。”我说,“我已经被他骗过一次,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戈兰好像没听见我的话。他接着说:“我保证你的安全,你还可以得到很多很多钱。我可以让你继续过从前的生活,雅各布,只要你跟我们合作。”

“你们?”

“马尔萨斯和我,”他说。他转过身去叫他的同伴。“过来打个招呼吧,马尔萨斯。”

他身后出现一个阴影。过了一会儿,一股恶臭袭来,我们下意识地往后退。布朗尼捂住嘴巴,艾玛握紧拳头,似乎在考虑向它出击。我碰了碰她的胳膊,用嘴形告诉她,“等等。”

“这就是我的计划。”戈兰接着说,“你帮我们找到更多和你一样的人,作为回报,我可以保证你的生命不会受到马尔萨斯和它同类的威胁。你可以回家。如果有空,还可以和我一起周游世界,我可以给你丰厚的报酬。我会告诉你爸爸妈妈,说你是我的研究助理。”看样子,他很想说服我。

“如果答应你,我的朋友会有怎样的待遇?”

他拿着手枪,摆出一副无关紧要的姿势,轻蔑地说:“很早以前他们已经作出选择了。更重要的是,现在有一项宏伟的计划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你将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我有没有考虑过?我想,那一刻我一定动过心,哪怕只是一念间。戈兰医生承诺的,正是我苦苦求之而不得的生活,也就是说,我不必永远待在时光圈,不必担心一出去就被杀死。但是,当我看见我的朋友,看到他们焦虑不安的脸,这个念头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样?”戈兰说,“想好了吗?”

“如果让我帮你,除非我死了。”

“哈哈!”他说,“不过你已经帮我了。”说完,他开始退向门口。“很遗憾我们的治疗不能再继续。不过这并不完全是损失。你们四个足够让马尔萨斯摆脱现在的形态,为了这一天,它已经等了很久。”

“哦不!”伊诺克呜咽着说,“我不想被吃掉!”

“别哭了,真丢人。”布朗尼厉声说,“我们只需杀了它们,仅此而已。”

“真希望我能留下来。”戈兰从门口说,“这场戏会很精彩,我喜欢!”

说完他走了,留下我们和它对决。我听见它在呼吸,甚至闻到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我们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贴在墙上。我们四个人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就像等待行刑的囚犯。

“我需要一点光亮,”我对艾玛说。由于惊恐过度,艾玛差点忘了自己会魔法。

火球在她手上点燃了。在憧憧的阴影中,我看见了它。它隐藏在几个木槽中间。我似乎又进入梦魇。它弯着腰,赤裸的身体上看不到任何毛发,灰黑色的皮肤松垮地下垂,上面带着杂色的斑点。它的眼睛流着脓液,弓着腿,脚缠在一起,手上长着肉瘤,像退化的爪子。这是一个干瘪、萎缩的躯体,老得不能再老,看上去像一具存放了千年的干尸。它身上最显著的部位是下巴。那是一个硕大的下巴,上面长着又长又尖的牙齿,就像一圈牛排刀。因为牙齿太大太尖,它嘴里不能含有长肉的器官,因此,它的嘴唇往外翻,嘴巴往后拉,不管什么时候,看上去都像一个正在狞笑的疯子。

接着,它龇开丑陋的牙齿,张开嘴巴,伸出三条结实的触须。这些触须和我的手腕一般粗,长度超过了十英尺,蔓延到了木屋中央,悬在半空中蠕动着。那个怪物喘着粗气,通过脸上的两个小孔嗅我们的气味,琢磨着怎么更好地吃掉我们。也许我们注定要成为它的美餐,正因为如此,它似乎不急于吃掉我们。就像任何一个贪吃的人一样,在享用美味之前,一般不会着急,而要先欣赏、玩味一番。

其他人虽然看不见它,但从墙上看到了它的影子。艾玛擦一下胳膊,火光更亮了。“它在干什么?”她问,“它为什么不过来?”

“它在逗我们玩儿,”我说,“它知道我们跑不掉。”

“我们才不会坐以待毙呢。”布朗尼说,“让我去。看我不拔出它的牙!”

“如果换成是我,即便有你那么大的本事,也不会靠近它。”我说。

“空心鬼”笨重地向前移了几步,它的触须伸得更长,然后兵分三路,一条伸向我,一条伸向伊诺克,另一条伸向艾玛。

“你给我们出去!”艾玛叫喊着,挥动着手里的火球向它刺过去。碰到火光后,那条触须先是缩了回去,然后又伸了出来,像一条准备进攻的毒蛇。

“我们试试看能不能跑到门口!”我叫道,“‘空心鬼’在左边第三个木槽,我们从右边出去!”

“我们再也出不去了!”伊诺克哭喊着。那条触须碰到了他的脸颊,他发出一声尖叫。

“数到三,我们一起跑!”艾玛喊道,“一……”

这时,布朗尼像个女鬼一样号叫着,向它冲了过去。它尖叫一声,后腿站立着,松垮的皮肤紧绷起来。正当它准备伸出触须,布朗尼使出全身的力气,推着马丁那个木槽,等木槽的一端倾斜一点,她将胳膊伸到木槽下,然后将整个木槽倾斜着举起来,走到左边第三个木槽旁,对准“空心鬼”,将木槽砸了下去。木屋中发出一声巨响。

布朗尼被弹了回来,“快走!”她喊道。她的喊声刚落下,木墙倒塌了,她也随之倒下。倒下后,她在木板上踢出一个洞。最小的伊诺克先钻出去,接着是艾玛。我正准备叫她一起走,却被她抓住肩膀扔了出来。我跌入一个水坑,冰凉的雨水钻进我的衣服,冷得我打了一个哆嗦,但不管怎么说,任何感觉都比被‘空心鬼’的触须缠住脖子要来得舒服一些。

艾玛和伊诺克拉着我的腿,将我从水坑中拖出来。我站起身,和他俩一起往前跑。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艾玛叫布朗尼的名字。我们停下来,转过身,发现她没和我们一起。

我们叫着她的名字,在黑暗中四处寻找,但再也没有勇气回到木屋。突然,伊诺克叫道:“在那儿!”

顺着伊诺克所指的方向,我们看见了布朗尼。她正斜靠在木屋的一角。

“她在干什么?”艾玛喊道,“布朗尼,快跑!”

她似乎抱住了木屋。接着,她后退几步,跑动起来,肩膀向屋角的支撑物撞了上去。木屋轰然倒塌,冰块、木头溅了出来,被狂风吹到街上,散落得满地都是。

我们欢呼起来。布朗尼咧嘴笑着,向我们飞奔过来。在雨中,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然后放声大笑。

但这种快乐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多久,刚才发生的一切令大家惊魂未定。艾玛转向我,问了一个问题。我相信,这个问题也正在其他人的脑子里盘旋着。

“雅各布,那个幽灵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关于你的事?还知道我们?”

“你还叫他医生。”伊诺克说。

“他是我的精神医生。”

“精神医生?”伊诺克说,“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你不仅向幽灵出卖了我们,自己还疯狂到了极点!”

“把你的话收回去!”艾玛叫着,狠狠地推了他一把。他正准备还击,我站到了他俩中间。

“住手!”我把他们推开。我直面伊诺克,“你错了。我没疯。是他让我认为我疯了的。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我是异能儿童。不过有一点你是对的,我确实出卖过你们,因为我把爷爷的故事告诉了他。”

“这不是你的错,”艾玛说,“那时你还不知道我们是真实存在的。”

“不,他知道!”伊诺克咆哮起来,“艾贝把什么都告诉了他,还让他看过我们的照片!”

“戈兰什么都明白,只是不知道怎么找到你们。”我说,“是我把他带来的。”

“你钻进了他设下的圈套。”布朗尼说。

“我想让你们知道,我很抱歉。”

艾玛给了我一个拥抱,“没事了。我们都还活着。”

伊诺克说:“眼下,那个家伙肯定还在。为了找到我们更多的人,我敢打赌,他正准备去时光圈!”

“哦,上帝,你说得没错。”艾玛说。

“既然如此,我们最好赶在他之前回去。”我说。

“还得抢在它的前面。”布朗尼指着已经成为废墟的木屋说。在那片废墟中,木板已经开始移动。“很快它就追上来了,我再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砸它了。”她说。

我们沿着街道向时光圈的方向跑去。风依旧在咆哮,雨还没有减弱的迹象。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漆黑夜晚,我们冲出小镇,经过一排排村舍,越过田野,沿着山坡往上爬。倾流而下的洪水漫过我们的鞋子,每走一步,我们都可能摔倒。

首先摔倒的是伊诺克。我们拉起他,继续往前跑。快到山顶时,布朗尼的脚突然不听使唤,带着她往后滑了十几英尺才停下来。我和艾玛不得不回去拉她。抓住她的胳膊时,我扫了一眼身后。后面除了漆黑的夜晚,就是瓢泼的大雨,没有“空心鬼”的踪影。可能因为没有光,所以我能看见“空心鬼”的天赋无法发挥作用。爬到山顶,我惊奇地发现漆黑的夜空出现了一束细长的光亮。我转过身,看到了它。它还在山下,正顺着我们上山的路线飞快往上爬。它强劲有力的触须嵌入泥土,支撑着它的身体悬在半空中,看上去像个巨型蜘蛛。

“走!”我喊了一声。就这样,我们屁股着地坐在地上,急速向山下滑去,很快就到达山脚。我们站起身,继续朝前跑。

跑着跑着,又一束光亮起来了。这次它离我们更近,我们不可能逃脱,唯一的希望就是制造假象以分散它的注意力。

我大声对他们说:“如果它捉到我们,我们都会死,但如果我们兵分几路,它只能追一个方向,其余的人就能活下来。接下来我引开它,到沼泽之后再把它甩掉,你们现在赶紧沿原路回到时光圈去,要快!”

“你疯了!”艾玛叫着说,“如果一定要留下一个,这个人应该是我,因为我有武器!”

“现在正在下雨,”我说,“你的魔法无法施展,而且你看不见它!”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被它杀死!”她哭着说。

我们没有时间继续争辩。于是,布朗尼和伊诺克走在前面,艾玛和我拐上一条小路,希望能引开它。果然,它向我们追过来。它离我们很近,即便它不发出光亮,直觉也能告诉我它在哪儿。

“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我一边喘气一边说。

希望这个家伙是个笨蛋,我一边祈祷着,一边带着艾玛向一间房子跑去,上帝,请让它成为笨蛋。

我们围着房子绕了一个大弯,希望进去的时候不会被它看到。

绕到房子后面的时候,艾玛叫我停下来等等。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从衣服里掏出伊诺克给她的粗麻布,将粗麻布缠在石头上。接着,她将石头放在手里,没一会儿,麻布点燃了。她将石头扔了出去。石头落在远处的沼泽旁,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亮。

“这样它会以为我们在那儿,就会跑那边去,”艾玛解释说。说完,我们转过身,钻进幽暗的小屋。

黑暗中,我们推开一扇已经松开铰链的门,跨过门槛,踩在一片松软的湿泥上。屋里充满恶心的气味,令人作呕。我马上知道这是哪儿,对,是羊圈。

“是什么?”艾玛低声问。突然,屋子里传来一阵猛烈的动物呼吸声,我们都吓了一跳。原来,屋里挤满了羊,它们和我们一样,跑到屋里避雨来了。当我们的眼睛适应了这里的光线,我们看见了它们。屋里有上百头羊,一个个正睁大眼睛瞪着我们。

“如果我没搞错,这些都是绵羊,是不是?”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

“先别问。”我说,“快点,我们要到里面去。”

我拉起她的手,挤过惊慌的羊群,向房子里面走去。穿过一条狭窄的走道,我们进入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开了一扇窗户,门还是完好的,是唯一称得上安全的地方。我们挤到墙角,躲在羊群后面,跪在地上,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我们尽量不让身体在羊粪里陷得太深,但无济于事。几分钟后,我的视觉再次调整过来,渐渐看清了房子里的东西。另一个角落摆着一堆箱子跟盒子,墙上挂着农具。我仔细看了看,希望能发现尖利的工具,以用做武器。果然,好像有一把剪刀。我站起身,准备取下它。

“你想剪羊毛?”艾玛说。

“有了它,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正当我把剪刀从墙上取下,外面传来一个声音。羊群不安地咩咩叫起来,接着,一条长长的触须从围栏外伸了进来。我赶紧坐下,并住呼吸,艾玛用手捂住嘴。

那条触须在屋子里四处试探,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味道。幸好,这是岛上气味最难闻的一间屋子,羊粪和羊膻味足以掩盖我们的气味。果不其然,过了一会儿,那条触须缩回去了,它似乎放弃了。我们还听到了它撤退的脚步声。

艾玛松开手,总算可以换口气,“它在耍花招。”她低声说。

“听我说,”我说,“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我就留下来,和你们一起。”

她抓紧我的手,问:“你是当真的吗?”

“我不能回家。不管怎么说,一切已经发生了。且不说我对你们会有多大的帮助,首先,我欠你们的。因为在我到来之前,你们都是安全的,是我给你们带来了危险。”

“如果我们能躲过这一劫,”她向我靠过来,说:“那么,我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这时,一股魔法般的力量将我们的头拉到一起。但是,正当我们快要碰到彼此的嘴唇时,隔壁房间传来绵羊惊恐的叫声。我们迅速分开。叫声让房间里的绵羊同样躁动不安起来,它们你冲我撞,将我们推向墙边。

原来,这个家伙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愚蠢。

它正穿过隔壁的房间,向我们走来。现在已经没有逃脱的机会,我们无助地坐在羊粪上,祈祷它不要发现我们。

我闻到它的气味了。那是一种比羊粪和羊膻味更刺鼻的臭味。凭感觉,我知道它跨过了这个房间的门槛。门口的羊惊恐地向我们这边逃过来,将我们重重地撞向墙上,我的脑袋一阵眩晕,差点无法呼吸。我和艾玛紧紧地抓着对方的手,忍住疼痛,不敢发出叫声。一阵紧张和慌乱过后,我们听到了绵羊的惨叫和蹬蹄子的声音。接着,另一只羊发出一声惨烈的哀嚎,随之便是骨头被撕裂的“劈啪”声。不用看我就知道,这只羊被它撕成了两半。

羊群彻底沸腾了。它们你冲我撞,东奔西突,一次又一次地把我们撞到墙上。我被撞得头晕目眩。接着,“空心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撕咬着这些可怜的动物。鲜血溅了出来,洒到我们脸上。这一只刚断气,被它扔到一边,很快,另一只又被它卷进嘴巴。它就像一个中世纪的国王,正在贪婪地享用专为它而准备的大餐。它撕咬了一只又一只,杀出一条血路,向我们走过来。我被吓呆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有了下面这个匪夷所思的举动。

当时,每根神经都在向我发出警告:藏着别动!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在羊粪里陷得越来越深。但是,一个想法冲破了我心中的恐惧——即便真有一死,我们也不能死在这个肮脏的羊圈——于是,我把艾玛往身边最高大的绵羊身后一推,自己朝房门冲去。

房门在十英尺之外,是关着的。在房门和我之间,还隔着几十只羊。我像足球场上的后卫,从它们中间冲过去。我用肩膀撞着房门,没两下它就倒在了地上。

我冲进雨里,对着它大声叫道:“来抓我啊!你这难看的妖怪!”

我果然引开了它。它发出一声可怕的长啸,绵羊也从屋子里冲出来,从我身边经过,四散逃走。确定它正在朝我的方向追来,我撒开腿,向沼泽的方向跑去。

一路上,我感觉它就在我后面。尽管为了跑得更快一些,我应该不顾一切,但还是没扔下剪刀,因为再绝望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很快,我感到脚下的泥土变得松软。我知道,我跑进了沼泽。

有两次,它的触须碰到了我的后背,其中一次差点缠住我的脖子,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要死了。但在那个最关键的时刻,它被绊了一下,我侥幸逃脱了。我能脑袋完好地到达古墓,都要感谢艾玛。如果不是顺着她留下的路线,我不可能在这个漆黑的夜晚以如此快的速度穿过沼泽,并把“空心鬼”甩在后面。

爬上古墓的底基,我跌跌撞撞跑到门口,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里面漆黑一团,但不要紧,只要进入那个房间我就安全了。我双手和膝盖着地,在隧道里爬着。爬到中间时,我似乎看到了希望。正当我开始觉得乐观,突然,我发现自己爬不动了。它的一条触须已经缠住我的脚踝。

我回过头,发现“空心鬼”像瓶盖子一样扣住了入口。它的两条触须缠在石块上,以固定自己的身体;嘴巴已经张开,露出锋利的牙齿。

我的手在地上摸索着,但地上只有碎石;我翻过身,试图抓住哪块突起的石头,但它的速度很快,我的身体在地上滑动着,飞快地被它拖向入口。我拿剪刀戳它,但它的触须强劲有力,上面筋肉隆起,而剪刀已经生锈。

我双手抓住剪刀,闭上眼睛,不想让它丑陋的下巴和牙齿成为此生最后的记忆。就像很多经历过车祸又活过来的人所描述的一样,我觉得时间开始变长。我想,我就要死了,甚至感觉自己滑进了它的身体。

我觉得就要断气。但是,它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接着它带我飞出隧道,翻下古墓底基,滚入沼泽。当我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它眼窝里插着剪刀。它嚎叫着,在淤泥中打滚,眼里涌出黑色的液体,顺着剪刀柄倾泻而下。

它要死了,生命正在一点点消逝。它松开缠在我脚踝上的触须。我甚至感受到了自己体内的变化,因为胃里的痉挛渐渐平息。终于,它狞笑着沉入沼泽,不再动弹。沼泽上只浮着一摊黑血。

我感到自己也在往下沉。我挣扎着,反而陷得更深。那一刻,我想,一千年以后,如果人们看到我和一个怪物埋在一起,那将会是一个多么奇异的发现。

我试着向旁边坚固的地面爬去,但无济于事,这样的挣扎反而加速了我的下沉。淤泥没过我的胳膊和胸膛,像绳索一样压迫着我的咽喉。

我大呼救命。神奇的是,救我的东西真的来了。一团光亮忽闪忽闪地向我飞来,开始我以为是萤火虫。直到我听见了艾玛的喊声。是她。我连忙回应了她。

一根树枝伸过来,我抓住树枝,艾玛抓住另一头,使劲往外拉。终于,我爬出沼泽。我有些站不稳,艾玛坐下来,我倒入她怀中。

是我杀了它,我心想,我真的杀了它。虽然当时内心充满恐惧,但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杀死“空心鬼”。

我看到了自己的勇气和力量。这意味着我能保护自己。虽然没有爷爷那么强壮,但我也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懦夫。我可以杀死它们。

良久,我对她说:“它死了。是我杀了它。”

我笑了起来。艾玛紧紧地搂着我。她的脸颊向我压过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让艾贝感到骄傲!”她说。

我们在雨中亲吻着。这次我们总算可以尽情地吻一次。雨水滴在我们鼻子上,顺着鼻梁流进我们嘴里。但这温情的一刻并没持续多久,很快她就挣脱了我。“你刚才说的话——还算数吗?”她低声问。

“我会留下来的。”我说,“只要佩里格林女士同意。”

“她会同意的,我敢保证。”

“我们暂时不用考虑这个问题,最好先找到我的精神医生,缴下它的武器。”

“对。”她严肃起来,“既然如此,我们不要浪费时间。”

从古墓出来,我们回到时光圈。这个世界正冒黑烟,四处都是嘈杂的人群。时光圈还没有重启,沼泽上留下了一个个弹坑。天空中飞机正在轰鸣,远处的树林冒出橘红色的火光。我正准备建议等会儿再走,想重温时光圈重启的一幕,突然,一对粗壮的胳膊从后面抱住了我。

“你还活着!”布朗尼哭着说。伊诺克和休也在。她松开我,伊诺克和休走上前,握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

“对不起,我不该叫你叛徒。”伊诺克说,“看到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我说。

“你没事吧?”休一边检查我一边问。

“还是两只胳膊两条腿。”我说。我伸展四肢,向他们显示我还完好无损。“你们不必再担心那个‘空心鬼’。我和艾玛把它杀了。”

“噢,别谦虚。”艾玛骄傲地说,“是你杀的。”

“那太好了。”休说。但他们三人都笑不出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等等,为什么你们不在家里待着?佩里格林女士在哪儿?”

“她不在了,”布朗尼说。她的嘴唇在颤抖,“艾弗塞特女士也不在。被他抓走了。”

“哦!上帝!”艾玛叫道。看来我们回来晚了。

“他进来的时候带着枪,”休说。他的眼睛看着地上,“他绑架了克莱尔,克莱尔用后脑勺上的嘴巴咬了他一口,于是他转而抓住了我。我和他打了起来,他用枪磕我的脑袋,”他用手摸摸耳朵后面,手指头立刻沾满血迹。“他把我们关在地下室,声称如果佩里格林女士和艾弗塞特女士不变回鸟,他就在我脑袋上打个洞。她们只能听他的话。她们变成鸟后,被他装进了鸟笼。”

“他带了鸟笼?”艾玛说。

休点点头。“鸟笼很小,这样她们没法活动,不能变回来,也不能飞出去。我以为他会朝我开枪,但他没有。他把我推进地下室,然后带着鸟笼逃跑了。”

“我们回来后,他们就是这副样子,”伊诺克轻蔑地说,“都像懦夫一样躲在那儿。”

“我们没躲!”休叫道,“他把我们锁起来了!如果我们不听话,他会开枪!”

“别吵了,”艾玛说,“他朝哪个方向跑了?你们怎么不追上去?”

“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布朗尼说,“我们还以为你们会看见他呢!”

“我们没看见,”艾玛沮丧地踢着石头。

休从衬衣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张小照片,“走之前他把这个塞进我的口袋,说如果我们胆敢追他,照片上的一幕就会成为现实。”

布朗尼从休手中拿过照片,“哦,”她惊奇地说,“是不是雷文女士?”

“我认为是克罗女士。”休说完,难过地用手蒙住脸。

“问题的根本在于,她们可能已经死了,”伊诺克抱怨说,“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我们不应该离开,”艾玛难过地说,“米勒德是对的。”

这时,一颗炸弹落在远处的沼泽,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股淤泥。

“等等,”我说,“首先,我们不能确定这一定是克罗女士或者雷文女士,也许只是普通的乌鸦。如果戈兰要杀佩里格林女士和艾弗塞特女士,为什么只是绑架了她们呢?如果他想她们死,她们早已经死了,”我转身面对艾玛,“如果我们没有离开,会和大家一起被锁在地下室,而那个幽灵会继续游荡在外!”

“你别安慰我!”她说,“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十分钟之前你刚说过不后悔!”

“那时我还不知道那只鸟被绑架了!”

“你们能不能不要吵?”休说,“现在要紧的是那只鸟不见了,得去把她找回来!”

“好,”我说,“可以设想一下。如果你是幽灵,会把她们带到哪儿去?”

“这取决于幽灵想做什么,”伊诺克说,“可是关于这一点,我们并不知道。”

“他一定急于离开这个小岛,”艾玛说,“所以,他必须找一艘船。”

“离开哪个岛?”休问,“你是说时光圈里面还是外面?”

“外面正起着暴风雨,”我说,“任何人都不能乘船出海。”

“所以,他一定还在我们这里,”艾玛说。她似乎看到了希望,“所以,不要再闲逛了,我们一起去码头吧!”

“也许他还在码头。”伊诺克说,“我是说,如果他没出去的话。而且,即便他没出去,我们去找他,即使我们一路上侥幸逃脱了德国人的子弹,还得考虑他手里的枪。你们都疯了吗?是不是想看着那只鸟被打死?”

“好吧!”休咆哮起来,“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干脆都回家睡觉去,怎么样?是谁每天将热腾腾的茶水递到我们床边?只要没有那只鸟,这里就会变成地狱,就像现在这样!”他哭着,泪花在眼里打转,“你连试试的想法都没有,难道忘了她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吗?”

伊诺克正准备争辩,远处传来喊声。休往前跑了几步,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带着奇怪的表情回来了。“是菲奥娜。”他说。菲奥娜从没这么大声叫喊过,一定出现新情况了。但是飞机的轰鸣和炸弹的爆炸声让我们听不清楚她喊的是什么,于是我们穿过沼泽,向她跑去。

到了菲奥娜跟前,她正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她的眼里充满了惊恐,看上去快急疯了。她拉着我们沿着小路向镇上跑去,一边跑一边叫着。我们没人能听懂她那浓厚的爱尔兰口音。休抓住她的肩膀,让她慢点说。

她深吸一口气,像树叶一样颤抖着,指着前面说:“米勒德正跟着他!那个家伙在地下室威胁我们时,米勒德藏了起来,等他出去,米勒德悄悄跟上了他!”

“他去哪儿了?”我问。

“他准备了一艘船。”

“看见了吧,”艾玛说,“他去了码头!”

“不,”菲奥娜说,“是你那艘船,艾玛。他正准备乘船离开,突然涨潮,于是爬上灯塔,现在还在那儿。”

我们拼命向灯塔跑去,到达悬崖后,发现其他孩子正蹲在旁边的水草里。

“蹲下!”米勒德低声说。

我们跪在地上,向他们爬去。他们身体缩成一团,蜷在水草中,轮流观察灯塔那边的动静。他们一个个不知所措——尤其是年纪较小的几个,似乎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显然,只有几个人知道我们刚刚历经的一场生死劫难。

我穿过水草,来到悬崖边。远处,艾玛的小船系在船骸附近的一块岩石上。戈兰和两位时光再现者不见了踪影。

“他去那儿做什么呢?”我问。

“大家的疑问和你一样。”米勒德说,“要么在等人接他,要么在等退潮,到时候他可以自己划船出去。”

“就凭我那艘小船他就可以出海?”艾玛怀疑地说。

“我们也不知道。”

远处连续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天边闪着橘红色的火光。我们吓得缩成一团。

“这附近会落下炸弹吗,米勒德?”艾玛问。

“我的研究只涉及人和动物,”他回答说,“不涉及炸弹。”

“你那研究对我们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伊诺克说。

“这附近还有船吗?”我问艾玛。

“恐怕没有,”她说,“我们只能游过去。”

“你们去那边干什么?”米勒德说,“去送死?”

“还没想好。”艾玛说。

米勒德叹了口气,“你可真可爱。”他说。

“怎么样,”艾玛逐个看着我们,“谁有更好的主意吗?”

“如果我的兵……”伊诺克说。

“它们会泡成泥浆。”米勒德说。

伊诺克低下头。大家都不说话。

“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艾玛说,“谁想和我一起去?”

我和布朗尼举起手,“你们需要一个能隐身的人。”米勒德说,“如果非要去的话,带上我吧。”

“四个人足够了,”艾玛说,“希望你们都是游泳健将。”

时间已经不容我们仔细谋划,甚至不能和大家一一告别。他们祝我们好运,我们便出发了。

我们脱下外套,像士兵突击一样,弓着腰穿过水草,踏上一条通往沙滩的小路。我们匍匐在地上,顺着小路往前爬。

突然,头顶传来剧烈的轰鸣声,我们赶紧缩成一团。随着飞机飞过,一阵风吹动起我们的头发,沙滩上扬起一股沙尘。我咬紧牙关,等待着一颗炸弹落下来,并将我们炸得粉身碎骨,但我预期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我们继续匍匐前进。到达沙滩后,艾玛叫了一声停下。我们围在一起,开了个短会。

“在这里和灯塔之间,有一艘沉船,”她说,“现在,大家跟着我游过去。记住要呆在水下,别让他看见。到船骸那儿后,我们找到那个家伙,然后再商量下一步做什么。”

“我们要把老师带回去。”布朗尼说。

我们爬进水里。开始我们游得很顺利,渐渐地,随着越来越靠近船骸,水下的洋流越来越猛烈,不时将我们推向岸边。又一架飞机掠过海面,激起一股浪花。

到达船骸时,我们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抓住船身,探出脑袋,注视着灯塔和灯塔下的小岛,但没看到那个家伙。月亮低悬在空中,透过滚滚浓烟,和灯塔遥相呼应,像一对鬼魅。

我们顺着船骸,来到它的尾部。这里离灯塔所在的岩石只有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让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行动。”艾玛说,“他已经领教过布朗尼的力气,因此布朗尼是他首先要防范的。雅各布和我去找他,吸引他的注意,布朗尼乘机潜入他后面,从头部给他一记重击。同时,米勒德乘他不备,伺机抢下鸟笼。还有不明白的吗?”

这时,似乎是作为对艾玛的回答,枪声响起来了。和我们之前听到的不同,这声枪响很短,可以判断,是一支短口径手枪发出的。直到它发出第二声,从迸发出的火光中,我们才知道那是戈兰。

“回去!”随着艾玛一声令下,我们从水里站起来,沿着船身往回跑,躲过子弹。到达船延,我们跳入水里。过了一会儿,我们聚簇到一起,喘着粗气。

“我们说好要先发制人的,现在却成了这样!”米勒德说。

戈兰的枪声停下来。他站在灯塔里,手里拿着枪。

“他虽然是个妖怪,但并不傻,”布朗尼说,“他知道我们会跟踪。”

“但是我们现在拿他没办法!”艾玛拍打着海水,说:“他会把我们射成碎片!”

米勒德站出来,向船骸走去。“他不会朝看不见的目标开枪。我去吧。”

“在海里你是不能隐形的,傻瓜!”艾玛说。她说的没错,因为米勒德所在的水里确实出现了一个和他躯干形状一样的空洞。

“那也总比你去好一些,”他回答说,“不管怎么说,我一路跟踪他,也没被他发现。我想,再靠近他几十米也不是不可能的。”

“好吧,”艾玛说,“如果你觉得可以不被他发现,就试试吧。”

“有的人,天生是做英雄的料。”他一边回答,一边从水里站出来,爬上船身,向灯塔的方向走去。

“这注定将成为一句名言。”我嘟哝着说。

远处,戈兰跪在灯塔门口,胳膊搭在栏杆上,正在瞄准目标。

“小心!”我叫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我们爬上船,向米勒德跑去。我当然知道他会开枪——实际上,子弹已经落在了我们脚边,还溅起了水花。但是,他突然停下来了——装子弹,我想——我们总算有了一段时间。

米勒德晕倒在水里。他半跪在船板上,鲜血顺着他的身体往外流。我第一次看见了他身体的轮廓。

艾玛抓着他的胳膊。“米勒德!你还好吗?你说话啊!”她哭了。

“我向大家抱歉,”他说,“好像是我自己往他枪口上撞的。”

“必须为他止血!”艾玛说,“我们得把他送到岸上去!”

“不行,”米勒德说,“那个家伙不会再让我们离他这么近的。如果现在回去,我们就永远失去佩里格林女士了。”

他又开枪了。我感到一颗子弹划过耳朵。

“这边!”艾玛叫道,“我们潜水!”

开始我没明白她的意思,因为我们现在离船尾还有近一百英尺。但很快我知道她要去哪儿。我们之前来过,我记得船板上有个洞,那是货舱入口。

我和布朗尼抬着米勒德跟在她后面,不时踢到几块金属,水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屏住呼吸。”我对米勒德说。我们脚先入水,钻进货舱。

我们顺着梯子往下潜了几步后停了下来。我试着睁开眼睛,但海水太咸,眼睛被刺得很疼。我甚至闻到了米勒德鲜血的味道。

艾玛递给我换气管,我们轮流换气。我跑得精疲力竭,每换一口气,没过几秒钟又呼吸困难。我开始感到眩晕。

这时,有人拉了一下我的衣服,对我说:上来。我沿着梯子往上爬,布朗尼跟在后面。艾玛和我将脑袋钻出水面,刚好能够呼吸。米勒德留在水下,换气管由他一个人使用,暂时是安全的。

我们看着灯塔,低声商量着。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艾玛说,“米勒德流了太多血,他会死的。”

“如果送他到岸边,至少需要二十分钟,”我说,“可能没上岸他就已经死了。”

“可我不知道我们还能做什么!”

“灯塔近在咫尺,”布朗尼说,“我们带他去那边。”

“可是戈兰会把我们一个个打死!”我说。

“不,不会的,”布朗尼回答说。

“为什么?你能防弹?”

“有可能哦,”布朗尼诡异地回答道。她猛吸一口气,顺着梯子潜入水里。

“她是什么意思?”我问。

艾玛担忧地说:“我也不知道。但不管她干什么去,希望她能快点回来。”我低下头,想看布朗尼在做什么,但瞥见了梯子上的米勒德。他被一群闪着光亮的鱼包围起来了。接着我的脚被一个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原来布朗尼回来了。她拿着一个正方形的金属块,长宽大约六英尺,顶端有个圆洞。她居然把货舱的门从铰链上拧了下来。

“你打算拿那个东西做什么?”艾玛问。

“去灯塔。”她站起来,把金属门挡在前面。

“布朗尼,他会朝你开枪!”艾玛喊道。这时,一颗子弹飞过来,又被弹了回去。

“太神奇了!”我说,“你居然能找到盾!”

艾玛笑了起来,“布朗尼,你是个天才!”

“米勒德趴在我背上,”她说,“你们两个跟在后面。”

艾玛带着米勒德浮出水面,将他的胳膊绕在布朗尼脖子上,“下面真神奇,”他说,“艾玛,为什么你从不告诉我下面有那么多天使呢?”

“什么天使?”

“生活在水下的绿色天使。”他颤抖着,声音充满了憧憬,“它们一定是接我去天堂的。”

“这里没人要去天堂,”艾玛说。她的声音充满了忧虑,“你趴在布朗尼身上,行吗?”

“好!”他茫然地说。

艾玛站在米勒德后面,把他按在布朗尼背上,这样他不会滑下来。我跟在艾玛后面,远远望去,我们像一支康茄舞队。

我们已经完全暴露,戈兰开始猛射。子弹弹在金属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但这并不可怕。在一连射了几十发后,他停下了。直觉告诉我他并不是没有子弹。

到达船尾,布朗尼把门挡在前面,小心翼翼带我们下到水里。我们的康茄舞队变成了狗刨式游泳队,布朗尼是领头的那只小狗。艾玛一路上不停地和米勒德说话,让他回答问题,这样他才不至于陷入昏迷。

“米勒德!首相叫什么名字?”

“温斯顿蚖丘吉尔,”他说,“你是不是傻了?”

“缅甸的首都在哪儿?”

“哦!上帝啊!我不知道。仰光。”

“很好!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你能不能别问,让我死得安静一点儿?”

灯塔和船骸之间的距离并不远,我们很快就游了过去。布朗尼顶着金属门,爬上岩石,我们跟在她后面。这时戈兰开枪了。子弹的撞击让布朗尼失去了平衡,她的身体摇摆着,快要从岩石上掉下来。眼看她带着金属门马上要向我们压过来,艾玛的双手用力地抵住她的后背,过了一会儿,布朗尼和金属门终于站稳。我们蹒跚着跟在她身后,夜间的寒气让我们打起冷颤。

灯塔下的岩石宽不过五十米,在生锈的底基上,排列着一级级石头砌成的台阶,台阶尽头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戈兰站在门口,他的手枪正对着我们。

一颗子弹呼啸而过。我赶紧闪开。

“你们再靠近,我就一枪打死它们!”戈兰吼叫着,把笼子摇得咯咯响。

“他在吓唬我们。”我说,“别害怕,他需要它们。”

“你不知道。”艾玛说,“但是你别忘了,他可是个疯子。”

“我们总不能什么也不做。”

“向他冲过去!”布朗尼说,“让他手足无措。我们必须马上出击!”

没等我们准备,布朗尼已经向灯塔跑过去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上,因为她带走了掩护。很快,子弹射了过来,在金属门上发出叮当的响声,落在我们脚边的石头上。

我们像在追一辆火车。布朗尼突然让我觉得害怕,她像野人一样吼叫着,脖子上青筋暴起,胳膊和后背上沾满了米勒德的鲜血。那一刻我深感庆幸,因为她此刻的目标不是我。

灯塔近在咫尺。布朗尼喊道:“到墙后面去!”艾玛和我扶着米勒德,向左急拐,目标是灯塔的背面。我一边跑,一边看见布朗尼将门举过头顶,向戈兰扔了过去。

那边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一声尖叫。过了一会儿,布朗尼找到我们,她满脸通红,喘着粗气。

“我想我打中了他!”她兴奋地说。

“那两只鸟怎么样?”艾玛说,“你考虑过吗?”

“他没带着它们,所以它们没事。”

“好吧。但是,你应该先问问我们,不应该拿我们的生命去冒险!”艾玛说。

“安静。”我低声说。我们听见了敲击金属的声音。“那是什么?”

“他在爬台阶。”艾玛回答说。

“你们最好跟上他,”米勒德嘶哑地说。我们转过头,意外地发现他靠在墙上。

“不,应该先照顾你。”我说,“谁会做止血带?”

布朗尼弯下腰,撕扯着裤腿,“我来做,”她说,“我给他止血,你去抓幽灵。刚才那一下砸得很好,但还不够。接下来看你的了,不要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我转向艾玛,“你支持我这么做吗?”

“如果有可能,我恨不得把他的脸烧成灰。”艾玛一边说一边摩擦着手腕。一团火光在她双手之间闪动着。

金属门倒在台阶上,已经变形,艾玛和我从上面翻过去,进入灯塔里面。灯塔由一个既窄且深的房间组成——实质上是个楼梯井——楼梯架从底部呈螺旋状上升,高约一百英尺,顶端是一个石头砌成的平台。我们可以听见戈兰爬楼梯的声音,但这里太黑,看不清楚他的具体位置。

“你能看见他吗?”我问。我抬头看着楼梯,它的高度让我感到眩晕。

回答我的是一发从附近墙上弹回的子弹;紧接着,又一发子弹击中了我脚边的地板。我赶紧跳回去,心脏怦怦直跳。

“去那儿!”艾玛叫道。她抓起我的胳膊,把我拉到楼梯底下。这是戈兰的子弹无法射中的位置。

我们刚爬几级,楼梯就开始猛烈摇晃,像海浪中的一叶小舟,“太危险了!”艾玛说,“即使我们不会摔下来,能活着上去,也会被他打死!”她抓着栏杆的手开始发紧。

“既然我们不能上去,”我说,“或许可以让他下来。”我在楼梯上来回晃动,抓着栏杆,蹬着脚,将震动往上传递。艾玛像看着疯子一样看着我,但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她开始和我一起晃动、蹬脚。很快楼梯便疯狂地摇晃着。

“如果楼梯一下子垮了该怎么办?”艾玛喊道。

“只能求它别垮!”

我们更猛烈地摇晃着。螺母和螺栓雨点般落下来,栏杆剧烈地晃动,我差点抓不住它。戈兰大骂几声,接着一个东西顺着楼梯滚下来,落在附近的地面。

当时,我首先想到的是,哦,上帝,如果掉下来的是鸟笼该怎么办——我冲下楼梯,向井外跑去。我必须确认那是不是鸟笼。

“你在干什么?!”艾玛叫道,“他会开枪的!”

“不,他不会的!”我说。因为我已将戈兰的枪握在手里。枪还有点烫,握在手里很沉。黑暗中,我不能确定枪里是否还有子弹。我试着回忆波特曼爷爷曾教过我的一些技巧,但记不起来。最终我还是跑到了艾玛身边。

“他困在上面了,”我说,“我们慢点摇,尽量跟他讲道理。要不然他会对那两只鸟不利。”

“让我上去和他讲讲道理。”艾玛咬着牙说。

我们开始往上爬。楼梯非常狭窄,我们只能一前一后,为了不磕到脑袋,我们还得低着头。楼梯猛烈摇晃着,我们祈祷着刚才被晃松的螺丝不要掉下来,希望楼梯不要垮掉。

快到顶上,我们放慢速度。我一只手扶栏杆,一只手拿着枪,不敢朝下看。

我以为戈兰会出其不意给我一拳,但是没有。楼梯尽头是一个敞开的石砌平台。快爬上平台时,我先探出枪,然后才露出脑袋。微凉的海风呼啸而过。我绷紧全身的神经,准备和戈兰开战。但他不见了。我身体的一侧是厚厚的玻璃房,炫目的灯光刺得我差点睁不开眼;另一侧是纤细的栏杆。平台下是几十米高的悬空,底下是岩石和翻滚的大海。

爬上狭窄的走道,我转身拉上艾玛。我们背靠灯房的玻璃墙,迎面吹来寒冷的海风。“那只鸟就在附近,”艾玛小声说,“我能感觉到。”

她擦一下手腕,一团红色的火焰瞬间亮起来。它颜色鲜红,愤怒地燃烧着。这次艾玛点燃的不是一盏灯,而是一件武器。

“我们兵分两路,”我说,“你占据一边,我去另一边,这样他就溜不掉。”

“我很害怕,雅各布。”

“我也害怕,但是他受伤了,而且枪落在我们手里。”

她点点头,碰了碰我的胳膊,转身离开。

我握着枪,小心翼翼绕过灯房。渐渐地,我看见对面有人向我看过来。

是戈兰。他半坐着,背靠栏杆,垂着头,两腿之间夹着鸟笼。鲜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猩红的血痕。

鸟笼栏杆之间夹着一盏红色小灯,每隔几秒钟就闪动一下。

我向前探出一步,他抬起头看着我。他脸上的鲜血已经凝固,一只眼睛已被刺穿,嘴角挂着鲜血。

他一只手提着鸟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放下。”

他弯下腰,似乎准备妥协,但这只是假象,他试图逃跑。我喊着向他追过去。他从灯房附近消失了不到一会儿,艾玛拿着火球围了过来。戈兰号叫着向我这边后退,他的头发冒着烟,一只胳膊护着脸。

“站住!”我厉声喝道。他知道自己被包围了。他举起鸟笼,狠狠地摇着。两只鸟尖叫着,穿过栏杆啄咬他的手。

“你们不是想要这个吗?”他咆哮着,“过来烧啊!把这两只鸟一起烧死吧!如果你们开枪,我就把它们扔出去!”

“如果朝你脑袋放一枪呢?”

他大笑起来。“你不会开枪的。你忘了吗,我太了解你的心理承受力了。如果开枪,你会做噩梦。”

那一刻,我脑子里想象着开枪的动作,我知道,只要手指扣住扳机,往下一按,子弹就会飞出去。但我退缩了,这又将成为我人生中一次失败的纪录。为什么我这么难以开枪?为什么只要一想起那个动作我就发抖?爷爷杀过多少幽灵?几十个?几百个?如果站在这里的是他,戈兰早就毙命了,他就不会像疯狗一样乱吠。但我错过了机会,一瞬间的怯懦令我失去挽救两位老师性命的机会。

塔灯转了过来,炫目的光线打在我们身上,将我们变成发光的白色剪纸。戈兰的脸痛苦地扭曲着,转向一遍。又错过了一次,我埋怨地对自己说。

“放下它们,和我们一起出去,”我说,“没人会伤害你。”

“我可不敢保证,”艾玛说,“只有米勒德不计较,我才会放过他。”

“想杀了我?”戈兰说,“很好,来吧!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这样做只会对自己不利,因为一切已经不可逆转。我们已经知道怎么找到你们。我的同类马上就来了,我敢保证,到时你们将知道我这样对待你们的朋友是多么仁慈。”

“要不干脆来个一了百了,”艾玛说,“谁想快点死?来吧!”她的火球迸溅出火花。

“我警告过你,如果再靠近,我就杀了它们!”他将鸟笼举到胸前。

艾玛向前更进一步,“我已经八十八岁,”她说,“你觉得我还需要阿姨看护吗?”她表情坚定,令人不解,“我们做梦都想从那个女人的翅膀下挣脱出来,我发誓,你会帮我们一个大忙。”

戈兰来回转着脑袋,不安地盘算着。她是认真的吗?那一刻他看上去真的很害怕,但他还是说:“我才不信你的一派胡言。”

艾玛摩擦着巴掌,然后慢慢张开。她的火球在空中划出一个圆圈。“那我们等着瞧,”她装做满不在乎地说。

不知道艾玛想拖多久,但我必须尽早介入,以免鸟笼被火光点着或被他从灯塔扔出去。

“告诉我你想让两位老师做什么,或许我能劝她对你好点。”我说。

“我们只想了结已经开始的事情,”戈兰说,“这是我们一直想实现的目标。”

“你说那个试验吧。”艾玛说,“你们不是已经试过了吗?看看结果成什么样了。你们把自己变成了恶魔!”

“是的。”他说,“但是,如果只试验一次便放弃,我们的人生该是多么乏味!”他狞笑着,“这次,我们要召集全世界最优秀的时间操控者。我们不会再失败的。我们花了一百年才搞清楚是哪儿出了错误,结论是——我们试验的威力不够大!”

“你还说威力不够大?”我说,“别忘了,上次你们把半个西伯利亚夷为平地!”

他雄心勃勃地说:“那还不够壮观!”

我记起贺瑞斯做过的一个梦:漫天的烟灰,凶猛的火海,被烤焦的大地。我终于明白他预见的是什么。如果他们这次失败,长达五百英里的森林将焚为枯木;如果他们成功,如他们所愿,成为长生不老的半人半神……我不敢想象。在他们的统治下,世界一定会成为地狱。

塔灯再次照射过来,戈兰再次被刺得睁不开眼——我下定决心,准备冲过去——但是那一刻转瞬就过去了。

“那不要紧,”艾玛说,“你把所有的时光再现者都带走吧。她们绝不会帮你。”

“不,她们会帮我们。否则我将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杀死,如果这还不管用,我就当着她们的面,将你们一个个杀死。”

“你疯了。”我说。

两只鸟惊慌地叫起来。戈兰将它们喝住。

“不!真正疯狂的是你们!你们本来可以统治这个世界,却害怕地躲了起来!你们本来可以让那些粗俗的普通人做奴隶,但相反,你们被他们赶到地底下,躲在那些见不得人的地方。要知道,那些人本来就是奴隶!”他一边说,一边恶狠狠地摇着鸟笼,“这才叫疯狂!”

“住手!”艾玛叫道。

“看来你并不是不在乎它们!”他摇得更猛。突然,鸟笼栏杆间的小红灯变得更亮,戈兰转过身,看着黑暗的夜空。接着,他回过头,看着艾玛,说:“你想要她们?在这里,拿去吧!”他转过身,当着艾玛的面,把鸟笼像荡秋千一样摇晃着。

艾玛叫着缩了回去。戈兰不停地摇晃,似乎在逼艾玛让步。终于,鸟笼越过他头顶,翻过栏杆,飞向漆黑的夜空。

我骂了一声。艾玛尖叫着,飞快地奔向栏杆,向空中伸出手。鸟笼连续翻滚着,坠向大海。在我们正慌乱的那一刻,戈兰冲了过来,将我撞倒在地。他的一记拳头落在我胸口,另一记落在我脸颊上。

我头晕眼花,几乎不能呼吸。他要夺我手里的枪,我使出全身的力气不让他拿到。既然他如此急切地想把它抢走,我知道里面一定有子弹。我应该早就想到这一点,并且把它扔进海里。但眼看他就要够着了,我几乎不能动弹。艾玛喊道:“妖怪,你这个妖怪!”接着,她从戈兰后面扑过来,用带火球的手抓住他的脖子。

戈兰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声音,那声音就像煎锅里的牛排。他嚎叫着从我身上跨过,头发上燃着火苗。他抓住艾玛的脖子,似乎为了把她勒断气,他不在乎自己被烧死。我站起来,双手握着枪,对准了他。

我开枪了。那一刻,我排除杂念,集中注意力,稳住胳膊,想象着肩膀和目标——他的脑袋——之间有一条直线。不,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魔鬼。是它操纵了我的生活,从爷爷的死,到我来到这个位于威尔士海边的小岛,都是它精心设计的圈套。我就像一个可怜的木偶,即便已近成年,仍然不能决定自己的生活,不知不觉中被它欺骗,被它陷害。我今天的一切,都是它造成的。

双手放松,吸气,抓住枪,我告诉自己。此刻,如果再犹豫,这个机会将再次转瞬即逝。

现在,按下去。

我闭上眼睛,手枪发出巨大的响声,似乎天崩地裂了一般,之后它反弹了回来。当我睁开眼,发现一切好像静止了。戈兰仍然站在艾玛身后,架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向栏杆。他们震住了。难道是两位时间再现者重新变回了人,并对他们施加了魔法?不,不是的。因为艾玛挣脱了他的胳膊。他往后一仰,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重重地靠在栏杆上。

他诧异地看着我,张开嘴巴,但是已经说不出话。他捂住喉咙上的枪口,鲜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很快,他的力气用完了。他翻过栏杆,摔了下去,就这样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

戈兰很快被忘在一边。艾玛指着大海,大声叫着:“那儿!那儿!”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海面上,一盏发着红光的灯正随着波浪上下起伏。我们飞一般地跑下去。楼梯上下摇晃着,随时可能将我们摔下去。虽然赶在鸟笼沉到水里之前将它抓住的希望非常渺茫,但现在我们只能不顾一切。

从灯塔出来,布朗尼正扶着缠上绷带的米勒德。他叫喊着,虽然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他还活着,这足够了。我抓着艾玛的肩膀,对她喊:“船,船!”我指着被戈兰盗用的那艘小船,它系在一块石头上,而且位于灯塔的另一边,离我们太远。已经来不及了,艾玛拉起我,直接跑向海里。

我们跳入水中。

我一心想着赶在鸟笼沉下去之前追上它,甚至感觉不到海水的冰凉。我们在水里游着,拍打着海水,波浪打在我们脸上,呛得我们差点换不过气。在黑暗的海面,仅凭一盏灯,很难判断它离我们究竟有多远。它时而钻进水里,时而浮上来,两度从我们视线中消失,我们不得不停下等它浮出来。

激烈的洋流把鸟笼和我们带向更远的海面,如果不尽快抓住它,我们很快会筋疲力尽并沉到海里。带着这个想法,我尽最大的力气往前游。但是,鸟笼再次消失了,我们等了很久也不见它的踪影时,我喊道:“我们必须回去!”

艾玛根本听不进去。她在我前面,奋力往前游。我抓着她的脚,她踢打着。

“鸟笼不见了!找不到她们!”

“你闭嘴!”她喊道。她费力地呼吸着,和我一样筋疲力尽。“不要再说了,赶紧找!”她叫道。

我紧紧地抓着她不放,冲她喊着,她踢打着我,当她再也挣脱不了时,她哭了起来,绝望地哀嚎着。

我拉着她,想带她回去,但她像块石头,任凭我怎么拉都不动,而且拖着我往下沉。“你得游起来,”我叫道,“要不然我们都会淹死!”

这时,我猛然发现了它——鸟笼。栏杆上的红灯已经暗淡,在水下发出微弱的光茫。它离我们很近,就在水面以下。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害怕这是幻觉,但看到那盏灯闪了一下。

艾玛扑腾着叫了起来。看上去,鸟笼应该是落在一艘沉船上,要不然不会沉到水下这么浅的地方就停下。正因为沉得这么浅,两只鸟还活着的可能性很大。

我们游了过去,准备潜到水里将它抓住,尽管我不知道到了水下该怎么换气,但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奇怪的是,没等我们潜水,鸟笼开始自己往上浮。

“这是怎么回事?”我叫道,“难道那不是沉船吗?”

“不可能。那边从来没有沉船!”

“那它究竟是什么?”

它像鲸鱼一样向水面浮起,灰色的身体又粗又长,就像一艘刚从坟墓钻出来的鬼船。突然,一股强有力的水流从深处涌出,将我们往上推。我们使劲向相反的方向划去,但还是敌不过巨大的水流。它托着我们的身体,把我们往上举。

终于,它浮出了水面。它嘶嘶地叫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似乎是一个金属变成的魔鬼。我们被一股强大的水流托出水面,飞到半空中,然后重重地落在一个金属壳上。我们尽可能抓住金属壳,以免被水流卷入海里。在翻滚的水流中,我看到了鸟笼。它落在这个怪物一大一小的两条鳍之间。这时,塔灯照射过来,我仔细一看,发现那不是鳍,而是一个指挥塔和一架固定的大炮。我终于明白,此刻在我们身下的不是魔鬼,不是沉船,也不是鲸鱼——

“是一艘潜艇!”我叫道。

原来我们碰到它并非出自偶然。驾驶舱里的人,一定是戈兰等待已久的救兵。

艾玛站起来,在翻滚的水流中一步步向鸟笼走去。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还没开始跑,一股巨大的水流漫过金属壳,将我们推到在地。

听到一声怒喝,我抬起头。指挥塔的舱口已经打开,中间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他举着枪,正对着我们。

子弹雨点般落在金属壳上。鸟笼我们太远,如果硬闯过去,我们一定会被射穿。但是艾玛准备不顾一切。

我跑上前,拉着她跌跌撞撞走到潜艇边,跳进水里。黑色的大海吞没了我们。子弹砰砰砰地落在水面,在水里留下一条条水泡组成的尾巴。

我们露出水面,她抓着我,大声叫道:“你为什么要拦我,我差一点就够到她们了!”

“他会打死你!”我一边说,一边拉着她。但我发现她似乎并没看见开枪的人。她一心想怎么拿到鸟笼,没留意四周的危险,差点被子弹打死。我让她看潜艇。只见开枪的男人走出舱口,他拿起鸟笼,抓在手里猛烈地挥舞着。鸟笼的门打开了,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这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这时,塔灯再次扫了过来,将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我看见了那个男人。他咧嘴狞笑着,白色的眼珠深不见底。是一个幽灵。

他把手伸进鸟笼,抓出一只浑身湿透的鸟。另一个士兵从指挥塔响他吹一声口哨,他带着那只鸟回到舱口。

潜艇开始摇晃,发出嘶嘶的声音。周围的海水搅动起来,就像刚刚沸腾。

“快游,不然我们会被它吸进去!”我对艾玛喊道。但她似乎没听见——她的目光定在了别处。那是潜艇尾部附近一片漆黑的海水。

她向那边游过去。我想拦住她,但被她一脚踢开。接着,在潜艇的轰鸣中,我听见了一声尖厉的鸣叫——是佩里格林女士!

它在水里挣扎着,努力将头部伸出水面,一只翅膀拍打着海水,另一只看上去折断了。艾玛抱起它。我大声叫着,告诉她必须离开这里。

我们拼尽最后的力气往回游。潜艇沉下后,四周的海水猛烈地向中间灌过去,一个巨大的涡流正在形成。大海似乎在嬉戏,而且想带我们一起玩耍,我们随时可能被卷进水涡。

但那只鸟给我们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量。尽管它厉声尖叫着,一只翅膀已经折断,但我们毕竟找到了它——或者说,我们已经取得了一半的胜利。我们搏击着水流。很快,不远处传来布朗尼的声音——在起伏的波涛中,她正向我们游过来。

我们躺在灯塔下的岩石上,喘着粗气,颤抖着,已经精疲力竭。天空一片晴朗。米勒德和布朗尼本来有很多问题,但我们没有力气回答。他们目睹戈兰从灯塔坠落,看见了潜艇的起伏,看见了佩里格林女士从笼子里飞出。艾弗塞特不见了,他们知道接下来我们需要做什么。他们抱着我们,直到我们不再发抖。布朗尼把那只鸟藏在衣服里,为它取暖。过了一会儿,我们的体力稍有恢复,布朗尼拉来艾玛的小船,划船把我们带到岸边。

我们还没靠岸,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向浅水区进发。他们一边跑一边大声说:

“我们听到了枪声!”

“真奇怪!那是一艘什么船?”

“佩里格林女士在哪儿?”

我们从船里爬出来。布朗尼掀开衣服,让大家看那只鸟。它紧贴布朗尼,缩成一团。看见孩子们围过来,佩里格林女士扬起嘴巴叫了一声,告诉大家她很好,只是有点累。孩子们欢呼起来。

“是你们救了她!”休兴奋地说。

奥利弗在一旁跳起舞,一边跳一边唱:

“那只鸟,那只鸟,那只鸟!艾玛和雅各布救了那只鸟!”

短暂的庆典之后,很快有人指出艾弗塞特女士并没有一起回来,与此同时,米勒德的伤势已处于紧急状态。他失血过多,身体十分虚弱;伊诺克给他穿上自己的外套,菲奥娜摘下自己的羊毛帽,戴在他头上。

“我们要带你去镇上看医生。”艾玛说。

“胡说,”米勒德说,“那些人从没见过我这样的隐形人,如果你把我送过去,他们一定手足无措,要么给我截错腿,要么跑得远远的。”

“即使把他们吓跑也没关系,”艾玛说,“只要时光圈重启,他们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再仔细看看,现在已经过了重启的时间。”

米勒德说得没错。天空已经平静下来,战斗结束了,只剩云层中混杂着黑色的烟雾。

“这下可不好办。”伊诺克说。大家都陷入沉默。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米勒德接着说,“我所需要的物品家里都有。现在应该先用酒精清洗一下伤口,再缠上鸦片酒泡过的止疼带。我只受了点皮肉伤,三天之内就会恢复。”

“但你还在流血。”布朗尼指着他身下的血迹说。

“把这该死的绷带缠紧点!”

布朗尼照着他的话,把绷带系得更紧。米勒德长嘘一口气,大家吓得缩了回去。没过一会儿,他在布朗尼怀里晕厥过去。

“他没事吧?”克莱尔问。

“他晕过去了,”伊诺克说,“他并没有说的那么强壮。”

“现在该怎么办?”

“问佩里格林女士!”奥利弗说。

“好。把她放下吧,让她变回来。”伊诺克说,“如果不变回来,她就不能说话。”

布朗尼把那只鸟放在干燥的沙滩上。我们站在周围,等待奇迹的发生。佩里格林女士拍打着翅膀跳了几下,抖了抖脑袋,向我们眨着眼睛——但仅止于此。她还是一只鸟。

“可能她想保护自己的隐私,”艾玛说,“我们转过身吧。”

我们转过身,形成一个圆圈,把她围在中间。“现在可以了,佩里格林女士,”奥利弗说,“没人能看见!”

一分钟后,休偷偷转过头。“没变回来,还是那只鸟,”他说。

“她可能太冷也太累了,”克莱尔说。大家都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一致同意先回家,对米勒德进行必要的护理。也许,几个小时后,佩里格林女士能够变回来,时光圈的一切也将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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