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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星期后

  雅莉娜.额我略夫

  「我该脱衣服吗?」

  查林.苏克(Zarin Suker)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要转告一个坏消息似的。轻柔、温暖而体贴。如果你要信任哪个很了解你的人的话,那会是一个手术室裡的大师的声音,一个德高望重的学术巨擘的声音。

  一个强暴犯和杀人凶手的声音。

  「根据我们的档案显示,他可以说是世界上技术最顶尖的眼科医师,」在他们先前的第一次会谈时,重案组组长菲利浦.史托亚在他的办公室裡简单介绍了苏克的来历。「他擅长最困难的眼睛手术。在和他同年纪的学生当中,他是最年轻的大学入学生,高中会考成绩也是最好的。他有四所大学的毕业文凭,拥有无数医疗器材的专利,其中包括了手术刀,像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苏克刀。他研发出这种手术刀,以便更精准地修复视神经。当时他才二十三岁。」

  「脱掉上衣就好,」雅莉娜对这位阴阳怪气的病人说道。

  她今天咒骂了史托亚不下数百次,都是他唆使她从事这件疯狂大胆的事。

  「拜託妳帮我一个忙,」他央求她,而且装出一副手裡没有任何王牌的样子。一副组长手裡没有可以用来要胁她的情报似的。为了那些情报,她愿意做任何事。

  该死的混蛋,害我现在跑来这裡。

  在这裡,在监狱医院的隔离部门的小房间裡,瀰漫著消毒药水和橡胶脚垫的气味,她的话语在空荡荡的牆壁间迴响著,而这一切原本都跟她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

  「妳会小心一点吗?」苏克问。「我可不想被妳弄痛。」雅莉娜听到一个让人很尴尬、近乎猥亵的声音,那是一个骨瘦如柴的身体躺在人造皮革的诊疗床上造成的声音。

  苏克的受害者没有一个是直接死在他手裡的。那些女孩子都捱过了身体的痛苦,却受不了心灵的创伤,他对她们连日的凌辱导致的创伤,才是她们后来选择自我了断的原因。两个女孩上吊自杀,一个女孩在浴缸裡割腕自尽。最后一位、也是最年轻的女孩,则是在腓特烈海恩卧轨自杀。

  「请你在治疗过程当中保持坐姿端正,」雅莉娜说。

  医院的主任医师原本坚持要在他们讯问受刑人时全程在场,可是重案组组长史托亚不想让任何人目睹这次不寻常的治疗,因此对医师的要求不予理会,这可好了,雅莉娜只得一个人和这个禽兽关在监狱医院的诊疗室裡。和一个禽兽共处一室,而且她待会儿还必须抚触他。

  诊疗室裡装设了隐藏式麦克风以供监听,门口还有两个配枪的警卫站岗,只要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破门而入,在几秒钟内提供她支援。可是雅莉娜一想到要和一个既没有穿束缚衣,也没有戴手铐的变态关在一起,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即使她知道苏克从来没有因为一时衝动而徒手杀人。

  查林.苏克。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像是个罪犯的名字,隐隐然有恐惧、痛苦和煎熬的意味。1她当然也知道她是受到八卦杂志的标题影响,他们对这位五十八岁的眼科医师未审先判,说他是强姦犯和虐待狂。

  雅莉娜把背包搁在谈话桌上,伸手触摸它的美耐板桌面。摸起来像是小时候学校的课桌椅。她很好奇桌面上的切口和刮痕是怎麽来的。在监狱的安检闸门那裡,她身上所有尖锐的东西都必须交出来。

  「妳的眼睛怎麽回事?」苏克劈头问道。她知道他一定会问,因为每次要和让她受不了的人碰面时,例如难缠的病人,她都会戴上墨镜。遇到这种人的时候,眼镜就像面罩一样,可以挡住对方咄咄逼人的眼光。

  「我的眼睛和我们的治疗无关,」她一面说,一面记住这个正方形空间的轮廓。她早到了一个钟头,在两个警卫押送苏克进来之前,便已经把这个地方摸清楚了。这个时候她早已记住桌子、诊疗床和椅子的距离。就连四周的牆壁,她都摸过一遍,直到她「闭著眼睛」也对这个空间瞭若指掌。

  在熟稔的空间裡,她的动作总是比较有自信,许多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她从外表上看不出来的视障问题。雅莉娜眼盲但心不盲。她不必用自己的眼睛审视周遭的生活世界,就知道外表比内在价值重要得多的道理。包装可以决定内容。只有傻瓜才会和这个老生常谈争执不休。

  每当她穿著自己最爱的旧衣服走在路上(膝盖处有破洞的皮裤、浅绿色马靴和 A&F 的汗衫),人们总是对她不理不睬。可是当她换上一身职场行头,脚上穿著 Manolo Blahnik,紧身衬衫裡搭配魔术胸罩,不到半分钟就会有人为她端上咖啡,不管她是到精品店或是银行。许多人第一眼都只会注意到她亮丽的外型,尤其是她那引人注目的头髮。随著雅莉娜的心情,她的头髮或长或短,或卷或直,有时候扎个马尾,有时候绑个雷鬼辫子,甚至往往一天内就换了好几种颜色。层出不穷的髮型变换,或许是她作为物理治疗师的主要收入来源。

  基于今天的情况,她穿著比较朴素,选择了白色牛仔裤、平底短靴、灰色套头毛衣,以及一头黑色披肩长髮。今天是週末,这几个月来,她宛如到地狱走了一遭,其实很想试试看狂野一点的风格。好比说迷彩装,让她看起来像是亚马逊女战士,她尤其想要捨弃美容院,自己理个大光头到外头亮相。但撇开在这个宛如西伯利亚的二月天裡恐怕会著凉不说,苏克要是看到她这副模样,大概也不会信任她;今天她一身穿著得体地出现在监狱门口,著实让史托亚鬆了一口气。「我无意冒犯妳,」这位眼科医师察觉到她的不自在。「可是妳的太阳眼镜滑下来了,我注意到妳的眼球有很典型的混浊,它告诉我,妳不是一出生就看不见的,对不对?」

  雅莉娜点点头,旋即为自己的反应心下著恼不已。那场意外已经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可是那次让她失明的爆炸场景比任何回忆都要历历在目。

  「你到底是要治疗还是不要?」她没好气地对受刑人说。

  「小朋友,妳的态度有必要这麽差吗?」苏克莞尔而笑,摇摇头说。

  我态度差?就凭你对女人们干的那些好事,开枪轰掉你的脑袋也只是刚好而已吧。还有,你要是再叫我「小朋友」,小心我啐你一口痰。

  「好吧,」她从桌子上拿起随身带来的按摩油瓶,放回她的背包裡。

  「妳要做什麽?」

  「我看起来像是要做什麽?我要走了。」

  她拉上拉鍊,背起背包。

  「他们跟我说,你在牢房裡做体操的时候压迫到神经,需要专业的协助,可是看起来我在这裡只是浪费我的时间而已。」

  「这个白痴在腹肌训练时扭伤腰部脊椎。妳要和他建立信任关係,说服他接受治疗。抚触他,或许妳会……」在先前的谈话中,史托亚说到这裡顿了一下,或许他也觉得听起来很疯狂而说不下去了。

  「妳在玩什麽把戏,雅莉娜?」苏克冷不防说道。

  她听到她的名字从他嘴裡迸出,不由得楞住了。她在自我介绍时说她叫作莎宾娜.史耐德。

  该死。我就知道。

  她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他总有一天会认出我来的。几乎所有报纸都刊登了我的照片,每一份杂志都写有我的名字。」

  史托亚三言两语就打发掉她的抗议。

  「苏克已经隔离监禁了快两个月。他没有电视、网路,也看不到任何报章杂志。对他的精神鑑定结果认为他可能会危害其他受刑人,因此他也没办法接触任何人。他就连放风也和其他人隔离,他隔壁甚至没有可以交谈的狱友。妳,雅莉娜,是这几个星期以来第一个和他接触的人。对他来说,妳只是一个瞎眼的物理治疗师而已。我认为我们可以冒险一试。」

  「妳真的以为我不知道妳是谁吗?」苏克放声大笑。她听到他从诊疗床缓缓站起来。

  「妳的全名是雅莉娜.额我略夫,二十六岁,三岁时眼睛就失明。」医师语气很单调地唸出她的资料,一副倒背如流的样子。「妳父亲是个建筑师,母亲是家庭主妇,妳在美国加州长大,很早就有行为障碍的症状。那些官员原本要把妳送到启明学校,妳却坚持要上一般公立中学。后来妳申请担任学校导护遭拒,于是妳再度向行政法院提出诉愿。结果妳又赢了。」

  你听到没,史托亚?你不是说苏克在监狱裡得不到任何资讯吗?好极了。现在有好戏可看了。

  雅莉娜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却没办法打断医师滔滔不绝的谈话。「妳在十七岁时被警方逮捕,因为妳开车载妳酒醉的朋友回家。两年后,妳在一次风浪板大赛中赢得铜牌,在两百多个参赛者当中,妳是唯一的视障者。妳在物理治疗师的职业训练结业之后环游世界一年,在中国学会指压按摩的技术,接著拐一个大弯到南非、印度、纽西兰和南美,最后在柏林落脚,在市中心的喷泉街开业。」

  「真精彩!」雅莉娜刻意放慢节奏拍手叫好。

  「你的家庭作业呢?我该在联络簿上贴一张奖励贴纸吗?你的功课做得真好。」

  「关于妳的这些报导都是事实吗?」苏克的语气不再那麽沉著稳重。

  「听说妳是个灵媒,可以看到人的过去,是吗?妳真的在执业时治疗过集眼者,在按摩时看到这个凶手如何凌虐可怜的孩子们吗?那个可悲的亚历山大.佐巴赫凭著妳的线索才从法兰克.拉曼的魔掌中救出那对双胞胎是吗?」

  他的笑声裡没有半点开心的意味。当他的下一个问题命中要害时,雅莉娜很想掴他一个耳光:「现在妳要对我故技重施,找出不让我无罪释放的证据是吗?妳不是应该抚触我,然后看到我的过去吗?」她听到他乐不可支的窃笑声。「这就是他们要妳做的。妳要为我治疗,好让警方循线找到被我藏起来的手术刀,我用那把刀,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划开那些女人的眼皮……」

  1 查林(Zarin)是女沙皇的意思。他的名字意译就成了「吸吮女沙皇的人」。

  6

  苏克的问题还在诊疗室裡迴响,早在一个星期前,当史托亚说服她接受如此荒唐的冒险任务时,雅莉娜就应该想到他们会有这样的对话。

  「我这裡有一份精神鑑定报告,证明查林.苏克有严重的反社会行为,一旦判决确定,就建议让他接受精神疗养院的预防性羁押,」重案组组长开始他的独白,「委託鑑定的不是检方,而是辩方。这是我从侧面得知的,因为就连苏克的律师或许也不想让这个禽兽重获自由。我最好是给妳看看受害者的照片,可是这根本行不通。不过我想这个东西会让妳印象深刻。」

  雅莉娜先是听到喀答声,接著窸窣作响,有点像她父亲以前在车子裡播放的录音带。后来一阵让她毛骨悚然的噪音撕裂了那个沙沙声。她马上就听出来,从史托亚的录音机迸出来的是尖叫的声音。至少是个活生生的人。

  那个从喉咙呼噜呼噜发出的尖叫声,由于音频太高而几不可辨。过了好一阵子,它的音阶才磕磕绊绊地下降一些,如野兽一般的鬼哭神号越发低沉饱满,直到最低点,它渐渐增强为原始的嘶吼,彷彿是在恶梦中的狼嚎。一直到那个尖叫声变成一阵阵的哭喊,雅莉娜才明白有个女人正处于生命中最痛苦的时刻。

  「天啊,他对她做了什麽?」

  「现在吗?」史托亚按下暂停键。「什麽也没做。这是苏克的受害者的声音,那时候他通常早就完事了。妳刚才听到的是一个叫作塔玛拉.史利尔的女人的声音。他的第五个受害者。就像先前的所有其他人一样,苏克绑架她,把她掳到不知名的地方。我们只知道他把那裡布置成一间手术室。」

  雅莉娜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但是史托亚自顾自往下说。

  「白天他治疗病人的白内障,晚上他则切开受害者的眼皮。然后强姦她们。他满足兽欲以后,就把她们扔到色情电影院或是妓院的后门,或是流莺聚集的地方。难怪她们一恢复行动能力就都以自杀收场。」

  「我不想再听了,」雅莉娜央求说。

  「塔玛拉.史利尔很幸运,如果在这个情况还有幸运可言的话。她在喝下排水管清洁剂之前被人及时发现。她是我们的主要证人,她休养了一个星期以后,才对我们提供一个有价值的证词。」

  史托亚重新按下播放键。那个女人高频率的尖叫声如银瓶乍破一般,再度从喇叭裡迸出来,录音机又涌出交织著恐惧和痛苦的声响。

  「这是塔玛拉在第一次侦讯时的声音,」史托亚把尖叫声调低一点,彷彿那只是收音机裡的一首歌似的。「苏克非常狡猾。没有指纹,没有DNA痕迹,每次强姦都用保险套。我们根据一个匿名线索监控他好几个月,但是没有发现丝毫可以在法庭上使用的证据。只有若干对他不利的间接证据,但是有了塔玛拉,我们就掌握到具有说服力的人证,我们相信她会指认出苏克。」

  「好吧,这真的很骇人听闻,」雅莉娜说:「但是我不明白为什麽要为了这个案件传唤我。」

  直到当下,她真的还是一头雾水。史托亚这时候总算让炸弹引爆。「我们必须在一週内释放苏克。」

  「什麽?」

  「塔玛拉.史利尔失踪了。整个起诉都建立在她的证词上。我们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证据,就连多羁押苏克一天都不行。我们的主要证人犹如被地表吞没,而我们手上没有任何可以整治这头猪猡的证据。」

  这一切让雅莉娜再度陷入回忆之中,她很想掉头就走,再也不要回到这间诊疗室。自从佐巴赫自杀以来,她就发誓不再考验她的命运,也不想和「它」牵扯不清,尤其是她不是很有把握真的能够控制「它」。每次遇到它,报纸上所谓的通灵能力,至今总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佐巴赫的太太遇害,他自己则是朝脑袋开枪,而警方迄未寻获尤利安的尸体。可是如果说她有办法不让这个强姦犯获释的话,她就必须先跳出自己心裡的阴影。

  「不,」雅莉娜沉默了半晌才回答苏克的问题。

  不。我看不到你的过去。

  这个回答不能算是说谎,至少有一部分是事实。老实说,雅莉娜必须承认她自己也不知道在为苏克按摩时会发生什麽事。

  以前,在她遇到集眼者之前,她真的相信,也很害怕,在某些情况下,会在抚触一个人时看到他的过去。那些宛如剪接拙劣的影片一般在她内心的眼睛前闪现的幻象,第一次闯入她心裡,是在她小时候被一个酒醉的驾驶抓住以后。那个男子搀扶著她,而她自己想要撑著受伤的脚站起来,在疼痛中混杂著一种恐怖的感觉,宛如她换了个躯壳,再次感觉到意外前的那个瞬间,只不过这次是用那个酒醉驾驶的眼睛在看。

  这不是她年轻时唯一一次让她惊慌失措的经验。那几乎就像是上天要以这个至今没有发掘的能力补偿她失去的视觉,让她在例外的状况下用其他人的眼睛「观看」世界。由于雅莉娜对于身为视障者引以为耻,她一直不愿提到自己的这个「天赋」。她不想对人讲到这个不可名状的「它」,它总是突如其来地袭上心头,没有任何可以辨识的模式。经过了许多年,由于良心不安,她才打破沉默,对亚历山大.佐巴赫诉说她在一次指压按摩时浮现脑海的骇人画面。那是一个遇害的母亲和被绑架的男孩的画面。那时候,两个月前,她很确定她为集眼者按摩,在她的幻象裡「看到」最后一次绑架事件。雅莉娜的线索也果真让佐巴赫以及调查人员先后找到被绑架的双胞胎的藏匿处,虽然雅莉娜在紧要关头误解了她自己的能力。

  我看不到你的过去,苏克。如果我真的看到什麽的话,那麽我看到的应该是你行凶的未来。

  「报纸上说妳是个灵媒,」这位眼科医师说。

  「你在哪裡看到的?我以为你被禁止与外界接触。」

  「我的律师除外。」

  雅莉娜叹了一口气,好像是在气自己太傻太天真了。「报纸上说的不尽可信。」

  他放声大笑。「那麽妳亲口告诉我的就可信吗?」

  她的身体紧绷起来。苏克早上洗脸用的手工皂的酸涩气味越来越浓烈。他似乎从诊疗床起身朝著她走来,虽然她听不到他有动作的声音。

  「很有意思的观点,报纸上对于我的人格肆无忌惮的羞辱,妳照单全收了。」

  「谁说的。」

  「妳的身体。妳对我的一切厌恶,它全都告诉我了。而且我在问候妳时既没有朝妳的脸吐口水,也没有任何挑衅的动作,我猜妳对我的厌恶应该是来自报纸上对我的毁谤吧。」

  「你是说你无罪吗?」雅莉娜故作若无其事地说。

  「无罪?谁敢说自己无罪?」

  她转身朝向他的声音源头。刚才他还站在她前面,现在应该是在她右边倚著牆壁。

  或者在门边?

  雅莉娜心裡越来越不安,她必须承认她在这个小房间裡失去了方向感。

  「五名女性,」她想办法争取一点时间收敛心神。「她们都在你休业的时间失踪。她们的眼皮也都被划开。」

  「我们生活在一个恐怖的世界裡,不是吗?」

  现在苏克站在她身后。

  「没错,在我们的世界裡,精神变态者必须被放出来,因为他把关键证人清除掉了。」

  他吃吃笑说:「妳真的相信我威胁塔玛拉.史利尔不得做出对我不利的证词吗?」

  雅莉娜耸耸肩。「不管怎样,她已经人间蒸发了。」

  「那麽我是怎麽办到的?我已经被羁押了好几个星期。更何况,如果我真的有罪……」苏克深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当初真的绑架了塔玛拉,而且在她意识清醒时先后切除她的上下眼皮……」

  雅莉娜默不作声,心下思忖著是否该说出预先约定的密语。史托亚只要一听到「冰箱」两个字,就会率员衝进来中断治疗。

  「又假如说,当然只是纯粹的假设,我把这个不幸的女子拖到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对她肛交,那麽我在她眼皮上划的切口又怎麽会如报纸上所说的那麽性急而拙劣呢?」

  雅莉娜嗫嗫嚅嚅地说:「是策略吗?你知道这个不合理的地方以后在法官那裡会构成疑点。」

  「岂有此理。我连续三年获选国际眼科医师协会的欧洲卓越医师奖。哈佛医学院因为我的成就而聘任我为荣誉教授。我不知道要怎麽说,才不会显得我在自吹自擂,可是就算郎朗故意弹错某个地方,他的钢琴曲仍旧是大师作品。真正的艺术宛如锥处囊中,它是藏不住的,孩子。就算我一个星期不睡觉,喝得酩酊大醉,故意以颤抖的双手在黑暗中动手术,妳还是可以把手术过程拍下来给医学系的学生们当作观摩影片。」

  他伸手摸她的手臂,她吓了一跳。

  「妳瞧,雅莉娜。妳我都知道为什麽妳来这裡。他们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检察官再也不能羁押我,警方束手无策,只好抓著最后一根可笑的芦苇不放。那就是妳!他们要妳抚触我,凭著据说会袭上妳心头的幻象找到有用的证据。」

  「那又如何?如果你真的无罪,你有什麽理由拒绝呢?」雅莉娜很讶异自己其实知道这个诡辩的问题的答案。

  「我是没理由拒绝。妳说的没错。」

  「那麽我可以按摩了吗?」

  「可以。」

  「我才不相信你呢,」雅莉娜说,他们谈话中突然的峰迴路转让雅莉娜感到诧异。

  「来吧,动手吧,替我按摩。刺激我的经络。然后赶紧去找史托亚,对他形容妳的感觉。也许我真的是个大恶棍,而妳会『看到』……」他说话的语气宛如在那两个字上加了引号,「『看到』我那至今没有被发现的刑房。或者妳认得那地板,我的手术刀就藏在底下,在我家或诊所都搜索不到的手术刀。」

  雅莉娜又听到人造皮革的窸窣声。苏克走回诊疗床躺在上面。

  「我只有一个条件。」

  当然囉。魔鬼总是会建议立个合约。

  「拿掉妳的眼镜,孩子。我要看到妳的眼睛。」

  她叹了一口气。这一切根本没有意义。这个疯子只是在玩弄她。「你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混蛋。」

  「我不是。如果真要说的话,我应该是个很有能力的混蛋,我可以证明给妳看。妳瞧,我很确定妳的童年有一半的时间是耗在眼科医师那裡。这些所谓的专家都跟妳说妳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因为像妳这种眼角膜完全损坏的病人没有任何治癒的机会,我说的没错吧?」

  「那又怎样呢?」

  「于是妳把时间都浪费在庸医身上。因为这些医生都搞错了。在极少的病例裡,以及特殊的状况下,是可能成功移植的。而妳这种化学物质的意外刚好就可以一试。当然也要取决于捐赠的角膜状况以及医师稳定的手,在两阶段的手术中,先是必须移植角膜缘,它的厚度只有几十微米。全世界能够进行这种手术的,我一隻手就数得完。而且其中只有一个人敢跟妳保证手术会成功。」

  「你让我猜猜,」雅莉娜不经意地嘲弄他说。

  「是的,就是我,」苏克说。「而且妳很走运,我一离开这个鬼地方,下週就可以接受约诊。以无罪之身。」他很得意地咂咂舌头。「我知道妳很受不了我,雅莉娜。可是我可以给妳盼望一辈子的东西。想像一下,经过二十三年,妳将第一次睁开眼睛,重见光明。」

  他的声音和谈话之初一样温柔。

  「妳勉为其难过来一下吧,」他在雅莉娜身后叫她,雅莉娜总算决定走过去。她在门前站了片刻,紧握著右拳。

  「雅莉娜,请妳摘下眼镜,让我检查看看是否有手术的机会。」

  她猛敲不鏽钢门,苏克闻之吃吃窃笑。警方没有及时把门打开,使得她必须忍受他最后一句话。

  「妳让我看一下妳的眼睛,我也让妳窥视我的灵魂,雅莉娜。妳有什麽好损失的?」

  7

  二十分钟后,苏克的提议仍旧萦绕在她耳际。一方面厌恶不已,另一方面却又心旌摇曳,使得她难以专注于眼下的状况。

  「想像一下……妳将重见光明。」

  这句话就像洗脑歌一样,第一次听的时候很受不了,却又难以从脑海中抹去。

  「妳有什麽好损失的?」

  雅莉娜思忖著那温柔的声音,不怀好意的弦外之音,那个有虐待狂的变态试图在她心裡撒下难以实现的愿望的种子。她一时恍神,撞上喷泉街和班瑙尔街交叉口的红绿灯,在那一瞬间,好几件事同时发生。先是她的手机震动起来。她还没来得及从背包裡掏出来聆听留言,就被一隻强壮的手抓住。那个男子气息浓浊,她闻到塞在厚重的冬季大衣裡的菸草气味,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紧紧箍住,硬拽著她过马路。

  啊,不,又来了,她心想。这个冬天她已经是第二次遇到这样的衰事。她站在人行道上,绿灯一亮,就有行人自告奋勇要牵著手持盲人杖的瞎子过马路。柏林今年的冬天是自从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冷的一年。夜间气温降至零下二十度,相继有四个街友冻死。清洁队的盐已经用罄,主要街道都没得撒了;连续好几个星期,人行道差堪比拟滑冰赛道,到处可见污秽的雪堆积如山。每天上班的路上也成了求生训练,因此,雅莉娜基本上并不反对有人伸出援手。但是她可没同意被诱拐。

  在她的盲人朋友当中,几乎每个人都曾经是「诱拐的对象」。或许是因为她让人有孤立无援的印象,而她刚好又在分隔岛上要从背包裡掏出手机。路上行人当然也不知道什麽是定向训练,多亏了这样的训练,即使是在最恶劣的天气裡,她也可以对周遭环境瞭若指掌。可是她到底给了人家什麽印象,让人觉得可以像对待动物一样在她颈间套上绳子?只有一个小孩子很有礼貌地问雅莉娜是不是迷路了。所有其他「救援者」或许都认为她不只是瞎了,而且还是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白痴。

  「谢谢,不必,」热心的男子想要牵她走过湿滑的十字路口,雅莉娜试图挣脱他的手;她的方向感总算还是正确的。自告奋勇的救援者往往只是帮倒忙,让视障者失去方向感,折腾了好久以后,发现自己来到一个不想来的地方。

  「我自己来就好,谢谢。」

  正如她所担心的,她的柔性抗议一点作用也没有。那个男子默不作声,手抓得更紧,她只有两种可能:她要不顺著他,像哭哭啼啼的三岁小孩一样被这个陌生人拉著穿过结冰湿滑的大街;要不场面就会变得很尴尬。

  雅莉娜决定选择后者,胡乱挥打她的手杖。那男子立刻放开她,接著尖叫了一声。他其实是在惨叫,她强忍著不发噱。他尖锐的惨叫声听起来很不像男人的声音,从他粗重浓浊的呼吸声,以及手掌的大小,雅莉娜估计这个傢伙至少有一百公斤重、一百九十公分高,相形之下,这个笑声显得完全搭不在一块儿。

  「啊,很抱歉,」雅莉娜言不由衷地说。刚才她的手杖故意往他的胯下招呼过去。

  好极了。

  「妈的,我再也不帮妳了,」她感觉到他的热气喷到她脸上。

  显然他恢复他的声音了。

  打中蛋蛋看起来没怎麽样嘛。

  「臭瞎子,」他轻轻喘气说,又后退了一公尺左右。雅莉娜送给他一个飞吻,微微一笑,朝著她刚才听到他的所在方向走去。她身旁响起喇叭声,分隔岛的草地显然已经在身后了,于是她赶紧走过行人穿越道。

  她没走多远就撞到一个人,她很害怕那个男子转身回来对她动粗,因为她感觉到耳际一阵温暖的气息扫过。接著她听到一个声音。她知道她以前不晓得在哪裡听过这声音,可是该名男子在这个当下对她说的话,更让她一头雾水。

  「十三。十。七十一。」他悄悄说。

  他挨近她的时候无声无息,离开时又像一阵风飘然而逝,雅莉娜如果不是感觉到那个陌生人用湿热的舌头舔了她耳朵一下,她或许会以为这个诡异的经历只是她的幻想而已。

  然而她胃部一阵痉挛,不知所措地伫立在十字路口,耳边的飒飒低语似乎比呼啸而过的喇叭声还要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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