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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三天后李尔王子回来了。他杀了迷惑少女的食人妖,阿尔班公爵的巨斧就背在他身后,食人妖的头挂在他的马鞍上。他既没有向阿玛尔忒亚小姐献上战利品,也没有两手沾满怪物血就急着去找她。他下定决心,就像那天晚上在洗碗间里向莫莉·格鲁解释的那样,他再也不去烦阿玛尔忒亚小姐了,他要怀着对她的思念安静地生活,至死不渝地全心守护她,但既不苛求她的陪伴,也不强求她的崇拜,更不求成为她的爱人。“我要像她呼吸的空气一样默默无闻,”他说,“像把她束缚在地上的引力一样无形。”他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也许会时不时地为她写一首诗,塞在她的门缝里,或者放在别的地方等她偶然看到。但我不会在诗里署名。”
“这真是高尚。”莫莉说。王子放弃了追求阿玛尔忒亚小姐,她觉得既放松又有趣,于是说:“相比死掉的恶龙和有魔力的宝剑,女孩子们确实更喜欢诗歌。我小的时候就一直喜欢诗。而我和克力私奔的原因则是——”
李尔王子打断她的话头,坚定地说:“不,不要给我任何希望。我必须学会不抱希望地活着,就像我父亲一样,也许最终我们会相互理解。”他在口袋里掏了一阵,莫莉听见纸张沙沙响。“事实上我写了几首诗——关于她,关于希望,等等。你想看的话可以看看。”
“我很愿意,”莫莉说,“但是你再也不出去了吗?不再去和黑骑士作战,不再骑马穿过大火了?”这本是一句玩笑话,但莫莉发现,如果真是如此,自己还是会感到遗憾的,因为李尔王子的冒险让他变得十分英俊,而且还减掉了一些赘肉,甚至让他有了一股来自死亡的麝香气味,这是每个英雄都有的。王子摇头,看起来很是尴尬。
“嗯,我想我还会继续战斗,”他含糊地说,“但不是为了拿来炫耀,也不是为了让她知道。一开始可能是,但你习惯了拯救别人,打破魔咒,在决斗中挑战邪恶公爵——一旦你习惯了,就很难放弃当英雄。你喜欢第一首诗吗?”
“确实感触良多。”莫莉说,“你觉得‘盛开’和‘毁灭’真的押韵吗?”
“这里确实需要润色。”李尔王子表示同意,“我比较担心‘奇迹’这个词。”
“我倒是很介意‘百头翁’。”
“不,是写错了。是‘百’还是‘白’,还是别的什么字?”
“‘白’吧,我觉得。”莫莉回答,“施曼德里克,”——法师正从门里走进来——“奇迹的‘迹’怎么写?”
“事迹的‘迹’,”他虚脱地回答,“就是‘奇特的事迹’。”莫莉给他舀了一大勺肉汤,他坐在桌边,眼睛像乌玉一样锐利又阴郁。他有一边的眼皮抽搐不已。
“这活儿我干不了太久,”他慢慢地说,“倒不是因为这可怕的城堡,也不是因为要事事服从他——他要我给他表演奸猾街头小贩的叫卖声,一连好几个小时——每晚如此。我不介意他让我演示真正的魔法,或者几个小魔术也行,只不过就是戒指金鱼、扑克围巾那些,在午夜嘉年华表演的。这活儿我干不了。干不了多久。”
“但他就是要让你干这个。”莫莉反对道,“如果他要真正的魔法,那留下老法师,留下那个马布鲁克就好了。”施曼德里克抬起头,以近乎高兴的眼神看了莫莉一眼。“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再说,我们就坚持一阵子,按照猫告诉我的那样,找到通向红公牛的那条路就好了。”
她低声耳语,把事情说出来。他们两人飞快地看了一眼李尔王子,不过王子正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显然是在写下一首诗。“瞪羚,”他低声说着,把笔抵在嘴唇上,“妙龄,冰凌,花影,夜莺,平行……”他最终选定了“注定”,然后飞快地接着写。
“我们绝对找不到那条路,”施曼德里克小声说,“哪怕那猫真的说了实话——我是不信的——哈格德也绝不会给我们时间去调查骷髅和时钟。你以为他为什么每天派给你那么多活?还不是为了让你不能在大厅里东看西看。你以为他为什么每天让我给他表演小魔术?你以为他为什么一开始就聘我当他的法师?莫莉,他全都知道,我可以肯定!他知道她是什么,虽然他不是很相信——但等他信了,他就会知道该做些什么了。他全知道。我从他的表情里看得出来。”
“渴望的幸福,失落的无助,”李尔王子说,“空虚的苦楚。悲苦,歧途,坟墓。该死。”
施曼德里克隔着桌子俯身说:“我们不能坐等他先下手。我们只能等夜里逃跑——走水路吧,大概,如果我能搞到船的话。那几个士兵只会看着另外那边,而大门——”
“那其他人呢?”莫莉轻声叫道,“她走了那么远的路来找自己的同类,我们也知道独角兽都在这儿,怎么能一走了之?”但是她内心有一小块柔软而狡猾的部分突然很想马上承认这次冒险失败了,她心里很明白,于是突然冲着施曼德里克发火了。“好啊,那你的魔法怎么办?”她问,“你自己的小追求怎么办?你也放弃了吗?她以人类外形死去,而你却一直活着?你还不如那时候就让红公牛捉住她。”
法师颓然坐回去,一张脸苍白起皱,仿佛洗衣妇的手指。“其实没关系,这样那样都可以,”他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她现在不是独角兽了,只是一个普通女人——有人为了她又是叹气又是写诗。也许哈格德不会发现她的真实身份。她会成为他的女儿,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真有趣。”他把汤放在一边,双手捧住头。“就算我们找到别的独角兽,我也不能把她变回去。”他说,“我没有魔法。”
“施曼德里克——”她刚开了个头,法师突然跳起来冲出洗碗间,但莫莉并没有听见哈格德的声音。李尔王子头都没抬,只是忙着措辞押韵。莫莉在灶上挂了个茶壶准备泡茶。
“我差不多写完了,就差最后两句对仗。”李尔突然说,“你想现在听,还是等会儿再听?”
“看你方便吧。”她说。于是李尔开始读诗,但莫莉根本没在听。所幸他还没读完那几个士兵就来了,当着这几个人的面他也不好意思问莫莉的意见。他们离开的时候,他在忙别的事,直到很晚他才和莫莉道别。莫莉一直抱着那只杂毛猫坐在桌边。
李尔王子的新作是首六节诗,他爬上楼梯回到自己的卧室时,正琢磨着用什么词收尾,脑子里还在欢快地嗡嗡作响。我要把第一首诗放在她门口,他心想,其他的留到明天。他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在诗上署名,并考虑署“影子骑士”或者“失宠骑士 [1]  ”。他走到楼梯拐角,正好遇到阿玛尔忒亚小姐。她在黑暗中快步行走,看到李尔王子的时候,她奇怪地叫了一声,然后在他上头三级台阶处站住不动了。
她穿着一件国王派人从女巫关偷来的长袍。她披散着头发,光着脚,站在楼梯上,那副样子令悲伤沿着李尔王子的骨头缓缓爬行,他的诗作、他的虚荣,全都消失无踪,他只想逃走。但不管怎样他终究是个英雄,于是他勇敢地转过身面对她,冷静且彬彬有礼地说:“祝你晚安,小姐。”
阿玛尔忒亚小姐在昏暗中看着他,忽然伸出手,但又迅速收回去。“你是谁?”她轻轻地问,“你是卢克吗?”
“我是李尔,”他突然感到害怕,“你认识我吗?”她后退了几步,在王子看来她的脚步像动物一样轻盈,她低头的动作也仿佛鹿或者羊。他又说:“我是李尔。”
“那个老太婆。”阿玛尔忒亚小姐说,“月亮不见了。啊!”她颤抖不已,然后她似乎认出了李尔王子。但是她的身体依然发抖,她警惕地没有靠近他。
“你做梦了,小姐,”李尔王子又找回了骑士的风度,“也许我能理解你的梦境。”
“我做过一个梦,”她慢慢地回答,“我被装在笼子里,还有些其他——其他动物也被关着。还有个老太婆。我不会麻烦你,王子殿下。我梦见过很多次这个场景了。”
她本想就此走开,但李尔王子用一种只有英雄们才会有的语气说:“如此频繁出现的梦是为了传达信息,为了警告你当心将来,或提醒你别忘了过去。如果你愿意的话,再说说这个梦吧,我愿意为你解谜。”
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仿佛一只毛茸茸的纤细小动物从灌木里看着外面。但她眼中有着人类才有的失落,仿佛她刚遗失了重要的东西,或者突然想起其实自己从未拥有过。他只要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但是他没有眨眼,他一直盯着她,在捕猎狮鹫和客迈拉的时候,他早就练就了毫不动摇的坚定眼神。她的小脚比任何尖牙利爪都伤他更深,但他是个真真正正的英雄。
阿玛尔忒亚小姐说:“在梦里,有很多黑色带栅栏的马车,动物们既是又不是,还有个长翅膀的生物在月光里发出金属的声响。有个高个子男人满手是血。”
“高个子的人一定是你的法师叔叔,”李尔王子说,“这部分肯定没错,手上有血也不奇怪。我一直没注意他的长相,请原谅我这么说。就只是这些?”
“我没法告诉你全部,”她说,“因为我没有梦到最后。”恐惧如同巨石落水般回到她眼中:到处都阴暗而令人目眩,晃动的阴影横冲直撞。她说:“我离开了一个安全的好地方,那夜晚一直灼烧着我。但也就是那天,我冒着温暖酸涩的雨走在山毛榉树下,还有一些蝴蝶,一个甜甜的声音,一条斑驳的路,鱼骨一样的小镇,那个会飞的东西杀死了老太婆。我一直跑啊跑啊,跑进冰冷的火焰里,但我一转身,看见自己长着动物的腿——”
“小姐,”李尔王子打断她,“尊贵的小姐,请原谅,到此为止吧。”她的梦漆黑地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突然不愿再想那梦是什么意思。“到此为止吧。”他说。
“但我必须继续说,”阿玛尔忒亚小姐说,“因为它总是没结束。就算我醒着,在走路说话吃饭,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做梦。我梦见了绝无可能的事情,但又忘记了在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人们似乎觉得我该记得所有的事,而我知道那些都是梦,总有火焰逼近,尽管我醒着——”
“到此为止,”他绝望地说,“这座城堡是女巫修建的,在这里谈论噩梦就会噩梦成真。”其实让李尔害怕的并不是她的梦,而是她说出这些来的时候竟没有一滴眼泪。作为一个英雄,他很了解哭泣的女人,知道该怎样安慰她们——一般只要杀掉某个东西就好了——可是她那冷静而畏惧的样子让他困惑并失去了勇气,而她的脸庞将他精心保持的冷漠的自尊心敲得粉碎。他再次开口说话时,声音变得青涩而且结巴。
“我会更礼貌地追求你,”他说,“只要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的龙和功勋让你厌倦,但它们是我唯一能献给你的。我之前并不是个英雄,在当英雄之前我一事无成,只是我父亲膝下一个软弱愚笨的孩子。也许我依然愚笨只是换了种形式,但我在这里,你不该就这么让我走掉。我希望你能向我要求一些东西。不一定是勇敢的行为——只要有用就好。”
阿玛尔忒亚小姐自来到哈格德城堡以来首次对他微笑了。只是一个很小的微笑,像新月一样纤细,几不可见的一丝明快的弧度,但李尔王子感觉到温暖。他很想双手护住这个微笑,轻轻呼气让它更加明亮,但他不敢。
“唱歌吧,”她说,“在这个黑暗孤独的地方歌唱是勇敢的行为。为我唱歌吧,大声地唱——驱散我的梦境,让我记住那些必须记住的事情。唱吧,王子殿下,如果你愿意,也许这不是英雄的事迹,但我会为此高兴。”
于是李尔王子在冰冷的楼梯上精神十足地唱起来,不少夜行生物慌忙逃窜,躲避他阳光般欢乐的声音。他唱的第一首歌是这样的:
年轻之时,我曾品性纯良,
从不追问将我拒绝的姑娘。
她们的心思如同葡萄干,被我细细品尝,
我却绝口不提爱情,但我知道那是撒谎。
我自言自语:“啊,她们谁也不曾得知
我坚守着那隐匿而美妙的秘密。
我等待一人来看穿这外表遮蔽;
我知道,当我坠入爱河,我自会举止如仪。”
年岁流转,白云逝却,
少女们擦肩而去,如风中之雪。
我时而迷惑欺骗,时而伪装诱猎,
我犯下罪孽、罪孽、罪孽和罪孽。
我自言自语:“啊,她们谁也不曾见识
我那另外一面,如波光般纯澈清谧。
我的淑女姗姗来迟,但她会发现我忠心如一;
我知道,当我坠入爱河,我自会举止如仪。”
终于等到了她,聪慧而柔情,向我告白:
“和传说中的相比,你其实还不赖。”
她话还没说完,我的背叛却来得更快;
于是她吞下冰冷的毒药,纵身跳入大海。
我就这样优雅地堕落下去,
趁着还有时间,自言自语:
“啊,爱情或许强烈,但陋习更加顽固;
我知道,当我坠入爱河,我自会原形毕露。”
他唱完之后阿玛尔忒亚小姐笑了,那笑声似乎让这个古老黑暗的城堡冲着他们发出嘶嘶声。“这个很有用,”她说,“谢谢你,殿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唱这首歌,”李尔王子窘迫地说,“这是我父亲的手下之前唱过的。我不太相信它说的。我认为爱情比陋习或环境更强大。我认为可以长时间地等待一个人,等她终于到来,你依然记得自己为何等待。”阿玛尔忒亚小姐又一次微笑了,但她没有回答,王子则向她靠近了一步。
就连他自己也被这鲁莽之举吓了一跳,他轻声说:“如果可以,我愿进入你的梦乡守护你,消灭那个困扰你的东西,我会在阳光下堂堂正正地消灭它,只要它敢出现。但我进不去你的梦乡,除非你梦见我。”
她还来不及回答——如果她确实想那么做的话——一阵脚步声便从下面曲折的楼梯上传来,只听哈格德国王用含糊的声音说:“我听见他在唱歌。他唱歌干什么?”
御前大法师施曼德里克用温顺的语气迅速回答:“陛下,那是一些英雄叙事诗,一些武功歌 [2]  ,他为荣光而战的时候会经常唱,荣归故里的时候也会唱。但可以肯定的是,陛下——”
“他从不在这里唱。”国王说,“我知道他在那些白痴旅行途中会唱个不停,因为英雄都这样。但他确实在这里唱了,但唱的既不是战争也不是侠义,而是爱情。她在哪儿?我听都不用听就知道他在唱情歌,因为石头都发抖了,就像红公牛在地下动了一样。她在哪儿?”
王子和阿玛尔忒亚小姐在黑暗中看着对方,一动不动地并肩站着。他们突然害怕起国王来,因为不管他们之间产生了什么,那一定是国王想要的。他们头上的楼梯平台连接着一条走廊,尽管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还是转身一同逃走了。阿玛尔忒亚小姐的脚步声和她的承诺一样轻,而李尔王子沉重的靴子在石头地板上发出闷响。哈格德国王没有追上来,但他的声音却穿过走廊紧跟在他们身后,法师的低语也一并传来:“是老鼠,陛下,毫无疑问是老鼠。幸运的是,我有一套驱鼠符咒——”
“让他们跑,”国王说,“在我面前他们就该跑。”
他们最终停下脚步,再一次看着对方。
冬天就这样哭哭啼啼地过着,春天不见踪影,夏天短暂而讨厌。城堡的生活在无处不在的寂静中继续着,谁也不指望什么。莫莉·格鲁洗衣做饭,擦石头地板,修盔甲,磨剑,砍柴,磨面粉,照顾马匹,熔掉金银存入国王的金库,做着各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到了晚上睡觉前,她会读一读李尔王子写给阿玛尔忒亚小姐的诗,一边更改拼写错误一边大加赞扬。
施曼德里克依然奉国王之命装着傻子,变着戏法,说着胡话。他讨厌这样,同时他也知道哈格德知道自己讨厌这样,所以故意看他不痛快来取乐。他再也没有建议趁哈格德还没发现阿玛尔忒亚小姐的真实身份大家一起逃走;他也没有继续寻找通往红公牛的密道,就算是闲着的时候也没有。他似乎屈服了,不是向哈格德屈服,而是向某种更古老更残忍的敌人屈服,在这个冬天,在这座城堡里,它抓住了他。
日子一天比一天昏暗寒冷,阿玛尔忒亚小姐却一天比一天漂亮。那几个老头有时候冒雨站岗,有时候去给国王偷东西,回到城堡都全身湿透抖抖索索,但偶尔他们在大厅或者楼梯上遇到阿玛尔忒亚小姐就都乐开了花。她会对他们微笑,并且轻声说句话;但她走了之后,城堡会变得比平日更加黑暗,风在外头乱撞,撼动着阴沉的天空,好像晾衣绳上晃动的被单。她的美貌完全是人类的,是不会长久的,所以对于老人们来说也就没有丝毫慰藉。他们只能裹紧湿漉漉的斗篷,一瘸一拐地去洗碗间沾点热气。
但阿玛尔忒亚小姐和李尔王子却每天散步聊天唱歌,仿佛哈格德城堡是一片春意盎然的绿地。他们像爬山远足似的爬上扭曲的塔楼,在石头天空下的石头草地上野餐,在楼梯上嬉戏,仿佛那是溪流。李尔王子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和各种想法都告诉她,并且开心地虚构了一套关于她的生活和想法,阿玛尔忒亚小姐边听边帮他编。她并没有骗他,因为她确实不记得来到城堡遇到李尔王子之前的事情了。她什么都告诉王子——但很少说起那些梦,它们渐渐消失了,就像李尔王子说过的那样。
他们夜里很少听见红公牛吼叫,但是当那饥渴的吼叫声传入她耳中时,她依然非常害怕。这时候石墙和隆冬就再次包围了他们,他们的春天是阿玛尔忒亚小姐创造的,是她给王子的美好礼物。他应该拥抱她才对,不过他很早就知道她害怕被人触碰。
一天下午,阿玛尔忒亚小姐站在最高的塔楼上等李尔王子回来,王子前去收拾先前被他杀死的食人妖的姐夫了——他偶尔还会有任务,就像他告诉莫莉的一样。天空在女巫关峡谷上方堆叠起来,颜色好像脏污的肥皂泡,但应该不会下雨。她脚下很远处,大海夹杂着银色、金色及褐色,滑向烟灰色的地平线。丑陋的海鸟飞个不停:它们常常三三两两地飞出去,在水面上敏捷地绕圈,然后回到沙滩上昂首阔步,冲着悬崖上的哈格德城堡昂起头咯咯地叫:“是说,是说!”潮水很低,只在近处冲刷。
阿玛尔忒亚小姐开始唱歌,她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盘旋不去,仿佛另一种鸟儿:
我是国王的女儿,
从没有人身的自由,
禁锢在自己的皮囊里,
日渐老去,青春难留。
我想要从这里逃走,
挨家挨户地乞求——
她觉得自己没听过这首歌,但是这歌词像顽童一样纠缠着她,想把她拽回某个他们想再次看到的地方去。她摇了摇肩膀想摆脱他们。
“我还不老,”她对自己说,“我也不是囚犯。我是阿玛尔忒亚小姐,被李尔王子爱着,他进入我的梦境,于是即使在睡梦中我也不再怀疑自己。我是从哪里学来的这首悲伤的歌呢?我是阿玛尔忒亚小姐,我只知道李尔王子教给我的歌。”
她抬手摸摸额头上的痕迹。大海像星座一样冷冷地运行,丑陋的鸟发出尖叫。那痕迹一直不散,她有些困扰。
“陛下。”她说。周围没有任何声音,不过她听见身后有沙沙声和笑声,于是转身看见了国王。他在盔甲外面披了一件灰色斗篷,头却光着。他脸上黑色的沟壑显示出岁月的指甲在这坚硬的皮肤上留下的划痕,但他看起来比他儿子更为强壮,也更加狂放。
“就你现在这样子而言,你已经很敏捷了,”他说,“但相对于你以前来说还是很慢。据说爱情让男人敏捷,让女人迟钝。你爱得再多一些我就能抓住你了。”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一向不知道该对这个眼睛苍白的老人说些什么,她很少见到他,只在和李尔王子在隐蔽处一起走动的时候见过。忽然峡谷里有盔甲闪光,她听见疲惫的马匹踏过石头时的刮擦声。“您儿子回来了,”她说,“我们一起去迎接他吧。”
哈格德国王慢慢地和她一起站在护墙边,但他根本没看那个明亮的小人影。“说吧,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关注我和李尔?”他问,“他不是我儿子,无论出于血缘还是抚养关系。有人抛弃了他,所以我把他捡回来,因为我从来都不快乐,也从来没有儿子。一开始确实令人高兴,但很快就不行了。我拿回来的每样东西都很快死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会死。只有一样宝贵的财富没有在我手中变得冰冷无聊——那是唯一一样属于我的东西。”他阴沉的面孔如同绝望中突然跳起来的陷阱。“李尔没法帮你找到答案,”他说,“他从来就不知道答案。”
整座城堡突然像被拨动的琴弦似的,随着地下那头巨兽的动作毫无预兆地发出声响。阿玛尔忒亚小姐站得稳稳的,轻快地问哈格德:“红公牛。为什么您认为我是要偷走红公牛?我又不需要保卫国土,也无意征服别人。我要他做什么?他一定吃得不少吧?”
“不准嘲笑我!”国王回答,“红公牛和那孩子一样,都不是我的。他不吃东西,也不会被任何人偷走。他只侍奉无所畏惧的人——而我心里的畏惧不比我拥有的其他东西更多。”但阿玛尔忒亚小姐看见一些不祥之兆从那瘦长灰暗的脸上闪过,打乱了眉毛和颧骨的阴影。“不准嘲笑我。”他说,“你为什么假装忘了自己在寻找什么,然后让我来提醒你?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你很清楚我有那样东西。拿走吧,你拿得走的话就拿走吧——但我不准你现在就放弃!”他所有的黑色皱纹都凸显出来,仿佛刀锋。
李尔王子边骑马边唱歌,只是阿玛尔忒亚小姐此时听不到歌声。她平静地对哈格德说:“陛下,在您所有的城堡,您全部的国土,一切红公牛能给您的王国里,只有一样东西是我想要的——而您刚才告诉我他不是您的,您不能给予或保留。不管您重视什么东西都不会重视他,我真心希望您能满意。愿您日安,陛下。”
她来到塔楼的楼梯旁,但哈格德拦住了她。她用那双黑得仿佛雪地脚印的眼睛望着他。阴郁的国王笑了,他那种诡异的温和令她一时不能动弹,她突然觉得他们两人何其相像。但哈格德说:“我知道你,你还在外头大路上和你的厨子和小丑赶路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了。那之后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暴露了你的身份。步伐,眼神,转头的姿势,呼吸时喉头的起伏,甚至包括你站着不动的姿势——它们都向我告密了。我确实迷惑了好一阵子,某种意义上我对此表示感激。不过你已经完蛋了。”
他往大海的方向望去,突然像年轻人一样鲁莽而敏捷地走向护墙。“潮水改变方向了。”他说,“过来看,快过来。”他声音很轻,但足以让那些叽叽喳喳的丑陋海鸟落在海滩上。“过来。”他坚定地说,“过来吧,我不会伤害你。”
李尔王子唱的是:
我爱你直至永远,
无论永远是多远……
挂在他马鞍上那颗食人妖的头发出和谐的低音。阿玛尔忒亚小姐来到国王旁边。
在昏暗阴沉的天空下,海浪层层袭来,仿佛巨树从海底缓缓生长。靠近海滩时,它们都蹲伏起来,弓着脊背越堆越高,然后猛地冲上海滩,仿佛困兽扑向高墙又摔回地面,然后呜咽着,不顾脚爪伤痛再一次次跃起。丑陋的海鸟发出阵阵哀鸣。海浪是鸽子般的灰绿色,碎裂之后它们则变得如同老人的白发倾斜在她眼前。
“看那里,”一个古怪的高音靠近她说道,“他们在那里。”哈格德国王笑着指向雪白的水沫。“他们在那里,”他像个惊恐的孩子一样笑道,“他们就在那里。告诉我他们不是你的同胞,告诉我你不是来找他们的,告诉我你会为了爱整个冬天留在我的城堡里。”
他迫切想得到回答,却又转头去看海浪。他的脸发生了惊人的变化:欢乐取代了愁容,颧骨变得圆润,紧绷的嘴唇变得放松。“他们都是我的,”他温和地说。“他们属于我。红公牛把他们收集起来,一次捉一只,我命令他把每一只都赶进大海。那里最适合保存独角兽,不然还有什么笼子能关住他们呢?红公牛不分昼夜看守着他们,他早就镇住了他们。现在他们住在海里,海潮轻易就可以带他们上岸,但他们不敢,他们不敢离开大海。他们害怕红公牛。”
不远处,李尔王子还在唱歌:
别人也许能倾尽所有,
在他们还活着的时候……
阿玛尔忒亚小姐双手紧握着护墙,希望哈格德国王不要过来,她知道他是个疯子。他们的下方只是狭窄灰黄的海滩,除了岩石和海浪以外空无一物。
“我喜欢看他们,他们让我无比快乐。”那孩子气的声音几乎唱起来,“我知道这就是快乐。第一次有这感觉的时候,我觉得我简直要死掉了。在那熹微的晨光中有两只独角兽。其中一只在河里喝水,另一只把头放在他背上。我觉得我会死掉。于是我告诉红公牛:‘我必须要那个,全部都要,所有的,因为我想要很多很多。’于是红公牛把他们一只一只都抓起来。反正对红公牛来说,无论我要金龟子还是鳄鱼都没有差别。他只能区分我想要和不想要的东西。”
他趴在护墙上的时候完全忘记了阿玛尔忒亚小姐。她本该趁机逃走,但她却没有动,尽管现在是白天,但那个噩梦又缠住了她。潮水扑向礁石,然后落回大海,李尔王子边骑马边唱着:
我爱你直至永远,
在你说爱我之前。
“我想我第一次看见他们的时候还很年轻,”哈格德国王说,“而现在我已经垂垂老矣——我比那时拥有更多的东西,并且把它们都保存起来了。但是我知道没有一样东西值得我用心投入,因为一切事物都不能持久。我是对的,所以我一直都很老。但每次我看见独角兽,就像在森林中的那个早晨一样,我会确确实实地年轻起来。如此美丽的事物可以产生任何奇迹。”
在梦里我低头一看,看见四条雪白的腿,感到分叉的蹄子踩在泥土里。我的眉间有一点痕迹,就像现在一样。但潮水里并没有独角兽。国王疯了。他说:“我觉得我死后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红公牛会马上忘了他们,你知道,他会去找新主人。但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恢复自由。我希望不会,因为他们必须永远属于我。”
他转身看着阿玛尔忒亚小姐,他的眼中充满温柔和渴望,仿佛李尔王子看着她的神情。“你是最后一只。”他说,“因为你有着女人的外表,所以红公牛放过你了,但却瞒不过我。你是怎么变化的呢?你的法师办不到。我觉得他连把奶油变黄油都不行。”
如果松手的话,她就会掉下去,不过她很冷静地回答:“陛下,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海里什么也没有。”
哈格德国王整张脸抽动起来,仿佛她正隔着火焰看着他。“你还敢否定自己的身份吗?”他低声说,“你怎么敢?这和你的人类外表一样虚假可笑。你再这么说我就亲手把你推下去见你的同胞。”他朝她靠近。她眼睁睁地看着他,却不能挪动一步。
大海的喧嚣以及李尔王子的歌声充满她的头脑,此外还有那个名叫卢克的人临死前的哀号。哈格德国王灰暗的脸像大锤一样悬在她面前,他不停地说:“果然是这样,我一点也没搞错。她的眼睛和他的一样愚蠢——就像从没见过独角兽的人一样,除了镜子里的自己以外没见过任何人。这是什么骗术,怎么可能?她眼睛里没有绿叶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但是她封闭在心里的东西比被她拒之门外的东西多得多——长着巫婆脸和青铜翅膀的生物飞过,发出嘈杂的笑声,蝴蝶也收起翅膀反击。红公牛悄无声息地穿过森林,用苍白的角推开光秃秃的树枝。她知道哈格德国王走了,但她依然不敢睁开眼睛。
过了很久,也许只过了一小会儿,她听见法师在她身后说:“别怕,别怕。都结束了。”她不记得自己发出过声音。
“在海里,”他说,“都在海里。好了,别太难过。我也没看见他们,不光是这次没看见,之前每一次我站在这里看涨潮的时候都没看见。但是他却看见了——如果哈格德看见了,说明他们就在这里。”他笑起来的声音好像斧子砍木头,“别难过。这是受诅咒的城堡,从近处很难看清东西,更别说住在这里了。光看着还不行——你得一直密切注意所有事物。”他又笑了,这次要温和很多。“好了,”他说,“我们会找到他们的。来,跟我来。”
她面向法师,张嘴想要说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法师用那双绿眼睛仔细打量着她的脸。“你脸上湿了,”他忧虑地说,“我希望是海水溅湿的。如果你已经接近人类到可以哭的程度了,那世界上再没有任何魔法——啊,必须是海水溅湿的。跟我走吧。最好是溅湿的。”
 
[1]  原文为法语“Le Chevalier Mal-Aimé”。
[2]  原文为法语“chanson de ges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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