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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从坐标B5682.76R1的气态行星后方,十二闪焰女皇自船首起身,宛如一道灼人强光,使太空中熠熠生辉。她的光芒如同皇座上的尖矛一般向外穿刺,击中了该空域的人类居所外覆的金属壳,在其上照出闪闪光亮。十二闪焰女皇的御舰侦测到十座相似的太空站,此数量至今未有增加。人类男女在金属壳内永恒地绕着轨道生活,没有一颗行星足以为家,不知道季节递嬗、万物生死。其中最大的太空站自名为莱赛尔,在其住民的语言中代表「倾听、被听见」之意。但那里的人民逐渐变得行径怪异、闭关自守,尽管他们拥有学习语言的能力,也立刻开始学习……

  ——《帝国扩张史》,第五卷,第七十二至八十七行,作者佚名,但咸认为由史学家暨诗人伪十三河所著,写于泰斯凯兰皇帝三拱点治下。

  针对前往都城的旅客,泰斯凯兰要求您提出以下身分证明:一、基因纪录,以证明您的基因型为本人独有,未与复制体共享;或提供经公证之文件,证明您的基因型具有百分之九十以上之独特性,且未有其他个体主张该基因型之所有权;二、您所欲携带之货品、动产、货币、意念通讯装置列表;三、由泰斯凯兰国内合格业主提供之工作许可证(需签名公证),包含薪资与人事管理数据;或持皇家泰斯凯兰语言检定最高级成绩证明;亦可由政府局处机关、个人或其他授权单位发出邀请函,载明出入境时间;或提出足以支持个人生活之财力证明……

  ——721Q表格,太空站外籍旅客签证申请表,拼音语言版本,第六页。

  玛熙特搭乘一艘种子艇——小到几乎塞不下她和行李的泡泡形宇宙飞船——来到都城,泰斯凯兰帝国的核心行星与首都。她从帝国巡舰「升红丰收」号的侧边弹射出来,在朝向行星的弹射轨迹中,摩擦大气层造成的燃烧扭曲了她的视线。于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的都城——不是透过数据胶片、全像投影或忆象——有着白炽的烈焰镶边,像无边的汪洋一般闪烁发光:整颗星球就是一座巨大的城市,富丽堂皇且高度都市化。就连星球上黑暗的斑点——尚未改为金属建筑的古老都会区、衰退中的废城、湖泊经过水利治理后剩余的区块——看起来都有人口分布。只有海洋未遭开发,闪耀着水蓝色的夺目光辉。

  都城非常美丽,也非常广大。玛熙特去过好些个星球,那些最靠近莱赛尔、并非完全不宜人居的行星,但现在她依然惊叹不已。她的心跳加速,抓住安全带的手掌湿黏。都城的模样一如所有泰斯凯兰语文献和歌谣里所描述:帝国中心的宝钻,大气中的微光使之更臻完美。

  〈它就是要让妳看了有这种感觉。〉她的忆象说。他是她舌头后方微弱的、静电般的味道,是她边缘视野中的一抹灰眼与晒黑肤色,是她脑后的一个声音,但不尽然属于她自己:那声音跟她年纪相仿,只不过是男性,带点沾沾自喜的傲气,对于来到此地跟她一样兴奋。她感觉自己的嘴角因为他的笑意而勾起,笑得比她脸部肌肉偏好的方式更大、更开。他们彼此还半生不熟,而他的表情总是非常强烈。

  滚出我的神经系统,伊斯坎德,她在心中对他微微喝斥。忆象是前人的记忆,经由植入与宿主融合,一半储存于她的脑神经,另一半储存于她脑干上贴附的小型陶瓷与金属复合机械。未经宿主同意,忆象不应该接管宿主的神经系统。不过,在这种伙伴关系发展的初期,「同意」这个概念比较复杂。存在她心智中这个版本的伊斯坎德,还记得拥有身体的感觉,于是他有时候会把玛熙特的身体当成自己的来用。她对此感到担心。彼此之间还有这么大的隔阂,但他们应该已经要融为一体了才对。

  但是这次他轻易退出了,伴随着火花般的麻刺感和电流似的笑声。〈遵命。让我看看好吗,玛熙特?我想再看这里一眼。〉

  她再度俯瞰都城——这次距离更近,往上爬升的空港像一枝由好几面网子构成的花朵,逐渐接近她的小艇。她让忆象透过她的双眼往外看,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他的欣喜激动。

  她心想:对你来说,下面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是世界。〉她的忆象说。当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尚未成为这一长串记忆之链的一环时,就是在都城里担任莱赛尔的大使。他这句话是用泰斯凯兰语说的,说来就成了个循环论证:泰斯凯兰语里的「世界」和「都城」是同一个字,跟「帝国」也是同一个。三者之间没有区别,尤其是在高等帝国方言里,只能靠前后文脉络来判断。

  伊斯坎德话中的脉络模糊不清,这一点玛熙特已经见怪不怪。她设法适应。尽管她已研读泰斯凯兰的语言和文学许多年,她的流利程度还是不及他,那种截然不同的等级只能靠沉浸式的练习而养成。

  〈世界,〉他又说了一次。〈但也是世界的边缘。〉帝国,但同时也是帝国的边疆。

  玛熙特模仿了他说的话,用泰斯凯兰语大声讲出来,因为种子艇里只有她一个人。「你说的这话一点意义也没有。」

  〈没错,〉伊斯坎德表示赞同。〈担任大使的时候,说各种没有意义的话就是我的习惯。妳该尝试看看的,很有趣。〉

  伊斯坎德躲在玛熙特体内的隐密地带,用最亲昵的语态称呼她,彷佛两人是复制体手足或爱侣。玛熙特从不曾把这种语汇讲出声来。她在莱赛尔太空站有一个自然人弟弟,是她所拥有最接近复制体手足的存在,但她弟弟只会讲太空站居民的语言,以泰斯凯兰语中的「你」这个第二人称亲昵用法来称呼他,既没意思又不太体贴。她可以用「你」来称呼几个跟她一起上过语文课的人——比如说,她的老朋友兼同学夏札‧托瑞,就会恰如其分地接收到她的好意。但自从玛熙特获选为派驻泰斯凯兰的新任大使、接收了前任大使的忆象,夏札就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了。她们之间产生裂痕的理由很明显,也很小家子气,玛熙特感到十分遗憾——而且她不会有机会修补这道裂痕,除非她写一封道歉信,从她和夏札都渴望亲眼目睹的帝国中心寄出。这样做肯定于事无补。

  都城愈来愈接近了,填满整条地平线,是一个巨大的圆弧,她正在往弧线中降落。她对着伊斯坎德想道:我现在是大使了。我会说有意义的话。如果我想要。

  〈妳说得对。〉伊斯坎德说。在泰斯凯兰文化里,这种话是用来称赞幼儿的。

  重力抓住了种子艇,也渗入了玛熙特的大腿和前臂骨骼,让她有种晕头转向的感觉。空港的大网张了开来。片刻之间,她觉得自己在坠落,会一路坠落到行星的表面,在地上撞得血肉模糊。

  〈我以前也是这样,〉伊斯坎德迅速用太空站的语言——也就是玛熙特的母语——说道。〈别怕,玛熙特。妳没有在往下掉。这颗星球就是这样。〉

  空港接住了她,几乎没有半点颠簸。

  她有时间把自己整顿一下。似乎出于某种原因,她的种子艇被排进一长列其他船舰的队伍,沿着一条巨大的输送带移动,一一接受辨识,并分配到各自的通关口。玛熙特发现自己在演练待会要跟通关口另一侧的帝国公民说的话,活像个准备考口试的一年级学生。在她的意识深处,忆象仍是个默默注视、发出低频嗡嗡声的存在。他偶尔会动一动她的左手,用手指在安全带上敲敲点点。这是属于另一个人的紧张小动作。玛熙特真希望他们事前有长一点的时间来习惯彼此。

  但她也没有接受植入忆象的正常程序,没有先在莱赛尔的心理师照护下,经过一年以上的融合疗程:她和伊斯坎德只有仅仅三个月的时间共处,就远赴外地,需要开始携手合作——忆象和新宿主合而为一、无分你我地合作。

  当「升红丰收」号抵达,悬停在莱塞尔太空站所属恒星的平行轨道上,他们要求莱赛尔派出一位新任大使让他们载回泰斯凯兰,并且拒绝解释前任大使发生了什么事。玛熙特很肯定,莱赛尔议会是经历了好一番政治攻防,才决定该送什么东西、什么人过去,以及该要求哪些信息。只有一件事她很清楚:她是太空站中少数年纪大到足以供职、但又年轻到还没加入忆象传承链的居民之一——也是更少数拥有适当能力、接受过外交培训的人才之一。玛熙特是那群人才中的佼佼者。她的皇家泰斯凯兰语言文学检定成绩足以和帝国公民并驾齐驱,她也对此深感自豪——应考之后的这半年,她都幻想着自己会在累积了成就与经验的中年时期去到帝国的都城,参加当季对非公民开放的沙龙,搜集信息准备传给在她死后要继承她记忆的对象。

  现在好了,她来到都城了:她的忆象适性测验结果全是绿灯,这可比任何泰斯凯兰语考试都还重要。她的忆象是伊斯坎德‧阿格凡,前任的驻泰斯凯兰大使,目前由于某种缘故已不适任——可能是死亡、蒙辱去职,或是还活着但被掳为人质。玛熙特从自家政府那里得到的指示,就包括要调查判断他到底惹上了什么祸。还好她还有他的忆象。至少,他这个人——目前所存十五年前最后一次更新的这个版本——是莱赛尔所能提供给她最接近泰斯凯兰宫庭向导的装备。玛熙特又一次在心里怀疑,她踏出艇外时,伊斯坎德的血肉之躯会不会就在那里等待她?她不确定哪一种事态发展对她而言会比较轻松:是面对一个蒙受外交耻辱,但并非无可挽救的前大使作为她的竞争者?还是得知这位大使尚未将一生所学传承给下一代就已逝世?

  在她脑中的伊斯坎德忆象根本没比她大几岁,这有助于他们找到共通点,但也令人不习惯——大部分的忆象都是老年长辈,或英年早逝的死者。但伊斯坎德的知识和记忆最新版本的纪录,是在他首次前往泰斯凯兰都城赴职的五年后,回到莱赛尔时留下的。在那次纪录之后,已经又过了十五年的岁月。

  所以说,他还年轻,她也是,而且不管两人意识的融合能带来什么好处,其效果都被他们有限的相处时间弱化了。帝国使节抵达之后两周,玛熙特便得知自己将成为下一任大使。接下来的三周,她和伊斯坎德则在太空站的心理师监管之下,学习如何共存于这具过去只属于她的身体。然后是在「升红丰收」号上漫长而缓慢的航程,以次光速穿越泰斯凯兰的太空疆域里星罗棋布的一个个跳跃门。

  种子艇像熟透的水果般开了个口。玛熙特的安全带自动解开缩回。她双手提着行李,踏入通关口,也就这么走进了泰斯凯兰帝国。

  空港通关口是宽敞的实用主义风格建筑,铺着防损的地毯,玻璃和钢铁砌成的墙面上有清楚的标示牌。在通关口的连接隧道正中央、从种子艇到空港本体之间的半途,站着形单影只的泰斯凯兰帝国官员,身穿剪裁完美的奶油色服装。她个子很小,窄肩窄臀,比玛熙特矮得多,黑发编成鱼尾辫,垂到左边衣领上。她的衣袖是宽大的钟形,从上臂的艳橘色(伊斯坎德告诉玛熙特:〈这是情报部的代表色。〉)渐层过渡到袖口的深红色,只有在宫廷中有正式头衔的贵族才能穿戴。她的左眼上方佩戴一片云钩镜,镜片显示着帝国信息网络上无尽满溢的资料量。她的云钩就像其他行头一样时髦。她深色的大眼、纤小的颧骨与嘴巴,比起泰斯凯兰流行的审美要求,显得太秀气点,但以玛熙特这个太空站居民的标准,她就算称不上很漂亮,也是相当有韵味。她礼貌地将两手指尖在胸前相触,向她颔首。

  伊斯坎德将玛熙特的双手抬起,做出一样的动作——玛熙特手上原本提着的两袋行李就这么掉到地上,发出一阵尴尬的撞击声。她吓坏了。他们相处的第一周过后,这种手滑的情况就不再出现了。

  该死,她心想。同时她听见伊斯坎德也说了一声:〈该死。〉如此的双重效果一点也不令人安心。

  那位官员谨慎平和的表情毫无改变。她说,「大使,我是三海草,情资官,二等帝国贵族。很荣幸迎接您莅临『世界之钻』。奉皇帝六方位陛下之命令,我将担任您的文化联络官。」在一段长长的停顿之后,那位官员接着说:「您需要协助搬运您的物品吗?」

  「三海草」是个老派的泰斯凯兰名字:数字的部分是低数值,名词的部分是植物的名称,虽然玛熙特先前没有看过拿这种植物来取名的。出现在泰斯凯兰语名字里的名词都是植物、工具或无生命的物体,但植物类是以花卉为大宗。「海草」很有记忆点。「情资官」代表她不但隶属于情报部(如她的服装所显示),也是个受训完成、小有地位的官员,拥有二等贵族的头衔——属于特权阶级,但不到举足轻重或家财万贯的程度。

  不管心里有多恼火,玛熙特还是让双手维持着伊斯坎德所摆出的行礼姿势,鞠了个躬。「莱赛尔太空站大使玛熙特‧德兹梅尔,在此任您与皇帝陛下差遣,愿陛下盛世之治如耀目锋芒照临虚空。」有鉴于这是她与泰斯凯兰宫廷成员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她选用了她和伊斯坎德及莱赛尔议会审慎讨论出的敬语「耀目锋芒」,相传由伪十三河所著的《帝国扩张史》中对十二闪焰女皇的美称,这份史料也是关于帝国涉足太空站区的最早记载。是故,选用这个词语显示了玛熙特的博学以及她对六方位皇帝的敬意,但不同于太空的「虚空」一词,也谨慎地避开了泰斯凯兰帝国对太空站区部分地带所主张的统治权。

  有点难判断三海草是否意识到这个典故背后的暗示。她耐心地等待玛熙特重新抓起行李,然后说,「那些东西您可得提好了。司法部那边亟待您参与关于前任大使的讨论,而且这一路上您可能有各式各样的人物得招呼。」

  很好。三海草嘲讽挖苦的能力和伶牙俐齿的程度都不容玛熙特小觑。玛熙特点点头,等对方利落转身在隧道内前行,她便跟了上去。

  〈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容小觑,〉伊斯坎德说。〈文化联络官待在宫廷的时间有妳的半辈子那么长。她的地位可不是凭空得来。〉

  你刚刚害我表现得像个手足无措的野蛮人,现在还敢教训我。

  〈妳想要我道歉吗?〉

  你觉得抱歉吗?

  玛熙特轻而易举地想象出他的表情:淘气的笑容,像泰斯凯兰人一样平静的神色。她在全像影像中看过的那副丰满嘴唇,将她自己的嘴角也歪歪地勾起。〈我没有想让妳觉得像野蛮人。他们就够让妳这么觉得了。〉他并不觉得抱歉。他有那么一点点难为情,但即使如此,他的那份感受也没有透过她的内分泌系统与她共享。

  伊斯坎德帮助她度过了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玛熙特甚至没办法气他这一点。他所做的完全就是忆象的标准行为:提供一个直觉反应与自动运行能力的储存库给还没有足够时间亲自学习的玛熙特。他知道何时要低头避过配合泰斯凯兰人体型而建造、对太空站居民而言太矮的门框;在空中航站外侧缓缓下降的电梯里移开视线,免得对上都城倒映在玻璃上、逐渐升起的刺眼闪光。他知道爬上三海草的陆行车时脚步要踏到多高,并且像本地人一般行礼如仪。发生过行李的插曲之后,他实际移动玛熙特的手时就很小心,但她给他控制跟人保持眼神接触的时间、打招呼时点头的角度,还有各种细微的动作,表示她没有那么异类、野蛮,而是可以融入都城的一分子。这是保护色。在不用真的成为本地人的同时表现得非常在地。她可以感觉到旁人好奇的眼神从她身上滑开,转而专注在三海草更耐人寻味的一身宫廷正装上。她不禁好奇伊斯坎德对都城究竟有多么喜爱,因为他融入其中的功力是如此精熟。

  在陆行车上,三海草问,「您到这个世界来很久了吗?」

  玛熙特必须纯用泰斯凯兰语来思考。三海草提出的是礼貌闲聊的标准话题,类似于「您曾来过我的国家吗?」玛熙特却把它听成了一个存在主义式的提问。

  「不,」她说。「但打从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阅读经典著作,因此常常在心中想象都城。」

  三海草很赞同她的回答。「我不想害您无聊,大使,」她说。「但您如果想听简短的口头导览介绍我们经过的景物,我很乐意为您朗诵应景的诗歌。」她拨了一下车侧的控制开关,车窗变成透明。

  「我不会无聊的。」玛熙特诚心诚意地说。车窗外的城市,是一幅钢铁和浅色石材交融的模糊风景,霓虹灯的光芒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墙爬上爬下。她们行驶在其中一条中央环状道路上,以螺旋状穿过政府机关建物,通向宫殿。严格来说,比起宫殿,它更像是一座城市中的城市。其中的居住者据统计有数十万名,每个人都担负着维持帝国功能运作的一小部分责任,下自园丁、上至六方位陛下本人:每个人都镶嵌在帝国公民共享的信息网络里,源源不绝的信息流让每个人都浸泡其中,告诉他们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以及他们的这一天、这一周、这个纪元会往何方发展。

  三海草的声音非常悦耳。她朗诵着〈诸楼宇〉——一首描写都城建筑的诗,共有一万七千诗行。玛熙特不太确定她选来念诵的是哪一个版本,但这也许是玛熙特自己的错。在泰斯凯兰语文学经典中,玛熙特最喜爱的是叙事诗,除此之外,为了模仿泰斯凯兰的知识分子(以及为了通过语言检定的口说项目),她也尽可能大量背下其他类型诗歌,但她一直嫌〈诸楼宇〉太过枯燥。现在一面听着三海草的朗诵,一面经过诗里描述的建筑物,感觉就截然不同。她的吟咏流利生动,对诗歌音律有足够的掌握,可以在适合即兴发挥的段落,加入有趣而切题的原创细节。玛熙特的双手在膝上交迭,听着诗句穿透陆行车的玻璃车窗流动而过。

  这就是都城,世界之钻,帝国的心脏:字面叙事和亲眼观察的两种版本猝然碰撞的地带,行经建筑物已有所改变之处,三海草便临机应变地修改〈诸楼宇〉的经典诗句。过了一段时间,玛熙特意识到伊斯坎德也在跟着三海草一起朗诵,从她意识的深处发出微弱的耳语,她觉得那声音很是安抚人心。他知道这首诗,于是,如果有必要,她也会一起知道。毕竟,这就是忆象传承链存在的目的:确保有用的记忆能够妥善保存、代代相传。

  经过四十五分钟的车程,穿过两处车流打结,三海草背诵的诗节告一段落,她将陆行车停在一座楼房外细细的柱子基部,距离宫殿区的中央很近。〈司法部大楼。〉伊斯坎德说。

  这代表好事还是坏事?玛熙特问他。

  〈不一定。真好奇我到底做了什么事。〉

  违法的事吧。拜托,伊斯坎德,让我大概知道有哪些可能性。你会做出什么事害自己被抓去关?

  玛熙特感觉伊斯坎德好像对她叹了声气,但肾上腺被另一个人的紧张情绪触发,让她同时感到一阵反胃。〈嗯哼。大概是煽动叛乱吧。〉

  她真希望自己能够确定他是在开玩笑。

  一群身穿灰制服的守卫围住司法大楼的柱子,在门口处站得特别密集:这是个保全检查点。守卫拿的是细长的深灰色棍棒,而非泰斯凯兰军团偏好的能量武器。玛熙特已经在「升红丰收」号上看过不少能量武器,但他们的这种装备倒没见过。

  〈电击棍,〉伊斯坎德说。〈电力原理的群众控制武器——我之前待在这里时还没有。这是镇暴装备,或者至少小报的娱乐版是这么说的。〉

  你已经十五年没有更新,玛熙特心想。可能很多事早就变了!

  〈这里是宫殿区的中央。如果他们担心司法大楼发生暴乱,那就代表有些事从来没变:这里出了岔子。我们现在去看看我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吧。〉

  玛熙特暗暗狐疑,是要出多大的岔子才会让司法大楼门前摆出这场保全表演,而伊斯坎德是否也推了一把——她感觉到脊椎后升起一阵麻痒,往下窜到手臂,令她的尺神经难受地颤抖。接下来,三海草护送她进门,她便没有时间再思考令人不安的念头。她和玛熙特都提供了指纹,泰斯凯兰守卫轻拍玛熙特的旅行外套和长裤口袋搜身时,站在一旁的三海草礼貌地避开视线。他们稳当地监管着她的行李,向她保证离开大楼时即可取回。

  那些守卫把玛熙特的人际界线禁忌破坏得一乾二净,他们歇手之后,三海草告诫玛熙特不要在无人陪同时随便游荡,因为她的身分既没有登录在云钩上,也没有另外获得进入司法大楼的授权。玛熙特疑惑地对着三海草扬起一边眉毛。

  「行政速度的问题,」三海草说着,利落地穿过许多扇像瞳孔扩张收缩般的光圈门,走进石板地面的室内,往梯厅而去。「您的身分登录和来往宫殿区的许可证明,我们当然会尽快处理。」

  玛熙特说,「我的交通时间就花了不只一个月,到现在还有行政速度的问题?」

  「大使,我们等了三个月,才等到太空站应要求派出新任代表。」

  〈我一定是干了什么大事,〉伊斯坎德说。〈宫殿里的传言都说,楼下是秘密法庭和审讯室。〉

  电梯响了四声。「所以等了三个月之后,连一个小时也还要斤斤计较?」

  三海草对玛熙特作了个手势,领她进电梯,这算是某种回答,尽管其中传达的信息不怎么丰富。

  她们下了楼。

  在楼下等着她们的,是一间可能作为法庭,也可能充作剧院的房间:地板是蓝色金属材质,环形剧场式的一排排座椅围绕着一张高桌,桌上放着某样以罩布盖住的大型物体。室内打着泛光灯。有三个陌生的泰斯凯兰人,都是宽颧骨、宽肩膀,一个穿红色法袍,一个穿了跟三海草的情报部服装相同的橘红配奶油色,另一个则穿着深灰色套装,玛熙特只联想到电击棍的金属色泽。他们围绕高桌站着,以低沉但迅速的嗓音争论,挡住了玛熙特的视线,使她看不见桌上的不明物体。

  「把他送回去以前,我还是想要代表我所属的部会亲自检查。」情报部的官员恼怒地说。

  「我们完全没有理由把他送回去给他们,」红衣的泰斯凯兰人说,带着某种决断的意味。「不但对我们没有好处,可能还会引发——」

  穿深灰套装那位表示反对。「我的意见与你的部会相左,博理官大人,我完全肯定,由此引发的任何事件,最多都只会是鸡毛蒜皮的小麻烦,轻易就能摆平。」

  「噢,去你们的,晚点再吵吧,」情报部的那位说。「她们来了。」

  红袍男子在她们进门时转过身,彷佛一直在期待她们的到来。天花板是很低的圆顶形,玛熙特不禁把这里想象成一颗积在地底的气泡。然后她突然明白过来:桌上的那个形影是一具尸体。

  它躺在一块罩布下,赤裸的躯干下半被遮住,双手搁在胸前,指尖相触,彷佛准备迎接死后的第二人生。它的脸颊凹陷,睁开的眼睛犹如蒙着一层朦胧的蓝色薄膜。同样的颜色也渗入了它的嘴唇和甲床。它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很久,也许已经死了……三个月。

  玛熙特听见伊斯坎德带着困惑的惊骇说:〈我变老了〉,清晰得宛若他就站在她身旁。她颤抖着,加速的心跳盖过了三海草介绍她的声音。那是一阵令人晕眩的激动,比降落在这个星球时的感觉还糟,是一股无来由的恐慌。这不是她的恐慌,是伊斯坎德的,她的忆象在她全身灌满了她自己的压力激素,肾上腺素的浓度高到让她在嘴里尝到金属味。尸体的嘴巴是松弛的,但她可以看见嘴角细微的笑纹,她的嘴感觉得到伊斯坎德的肌肉是如何经年累月形成那些纹路。

  「如您所见,德兹梅尔大使,」红袍男子说,玛熙特完全没在介绍过程中捕捉到他的名字。「我们不得不迎来一位新任大使。我很抱歉我们以这种方式保存他,但我们不想要破坏您的族人可能有的任何丧葬习俗。」

  她靠近一些。尸体仍旧死气沉沉,一动也不动,瘫软而空洞。〈干。〉伊斯坎德说,一阵令人头昏的噪声随之而来。玛熙特惊恐又无助地相信她就要当场吐出来了。〈噢,干,我做不到。〉

  玛熙特心想(或是伊斯坎德心想——她难以区分两者间的差别,忆象和宿主间的融合不应该是这样的,他的恐慌生理反应不该将她的内分泌系统全副劫持),现在她的脑内,就是伊斯坎德唯一存在的地方了。泰斯凯兰要求派出新任大使时,她考虑过他已经不在人世的可能,在理智层面上思考过、计划过,但是——他就躺在这里,成了一具尸体,一具正在腐烂的空壳,而因为她的忆象陷入恐慌,她也恐慌起来。在未完成的融合程序中,情绪震荡是最容易导致失败的因素,会让她脑里机器的微电路烧坏,只留下「噢干他死了」和「噢干我死了」和一团模糊,融混了一切而令人晕眩的模糊。

  伊斯坎德,她试探道,试图寻求抚慰,但是远远错失了目标。

  〈靠近一点,〉他对她说,〈我得看看。我不确定——〉

  她尚未决定要不要照做,他就带着两人一起移动过去。在走近尸体的这段期间,她好像断片了,一眨眼她就到了那里,情况真是错得非常、非常离谱,她无法阻止——

  「我们都将死者火葬。」她说。能用正确的语言说出这句话,她不知道该感谢谁才对。

  「多么有趣的习俗啊。」穿深灰色衣服的官员说。玛熙特认为他是由司法部派来,这个停尸间可能归他管,不过红袍男子才是葬仪师。

  玛熙特对他一笑,这个笑容对她的脸而言笑得太开,对伊斯坎德而言则太没有节制,平和含蓄的泰斯凯兰人一定会被这表情吓着。「火葬之后,」她一面说,一面对抗着滚滚而来的肾上腺素,搜寻着正确的词汇。「我们会将骨灰当作神圣之物吃下。如果他有子女和继承人,就由他们先取食。」

  那位官员固有的教养使他脸色发白,但坚毅的定力使他重复说了一遍:「多么有趣的习俗啊。」

  「你们的习俗又是如何呢?」玛熙特问。她信步走近伊斯坎德的尸体。目前她的嘴巴似乎回到了她的控制之下,但她的双脚还是由伊斯坎德掌管。「请别介意我这么问。毕竟我不是帝国公民。」

  红袍男子说,「通常是土葬。」彷佛这是他每天要回答的问题。「您要亲自检视遗体吗,大使?」

  「有我特别要注意的地方吗?」玛熙特说,同时已经将罩布拉了下来。她的手指出汗,在布料上触感黏滑。罩布下的尸体赤裸,是个年约四十的男子,全身皮肤最薄的部位都透着一样的青蓝色。他全身都注射了防腐液。注射的点非常明显醒目,分别在颈动脉和尺静脉,针孔周边包围了一圈苍白浮肿的皮肉。尸体的右手拇指底部还有另一个注射点,扭曲了手部的形状。她发现自己又陷入短暂的断片,紧盯着那只手——她原本是看着他的脸,现在视线移到了手腕,彷佛忆象需要看清楚自己原有的躯体经历的每一项变化。就算玛熙特有意愿继承他的骨灰(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真有此意),她也觉得如果把红袍男子注射到他身体里的不明物质一并服下,可真是个非常愚蠢的念头。足足保存了三个月没有腐烂呢。喉咙里涌起胆汁的味道,藏在内分泌激素浪潮的金属气味下。遗体就是应该腐败分解,重新循环。

  但是帝国保存一切,相同的故事都能一讲再讲,血肉之躯又为何不能保存?

  她碰尸体手腕,忆象将她的手指一路带到注射点,再循着伤疤线条摸向掌心。皮肉的触感宛如橡胶,弹性诡谲。她脑中的伊斯坎德还没有这道疤痕,还没有死——又一阵晕头转向的浪潮袭来,她的视野边缘出现虹彩的扰动与闪点,她再度心想我们要把电路都烧坏了,住手——

  〈我做不到。〉伊斯坎德又说了一次,她的脑中出现一股巨大的抗力,一阵彷佛火花烧入大地的迸裂——然后他就消失了。

  剩下一片死寂。甚至再也感觉不到他透过玛熙特的眼睛向外望。她感觉陷入了无重力状态,全身充满了她无意中制造出的脑内啡,孤单感强烈得吓人。她的舌头好笨重,尝起来的味道像铝。

  她从来不曾遇过这种事。

  「他是怎么死的?」她问。她讶异自己听起来完全正常、不动声色,只是为了延续对话而提问。泰斯凯兰人完全不知道忆象的存在,没有人能够理解她身上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他是窒息呛死的,」红袍男子说着,熟练地用两只手指触摸尸体的颈部。「喉咙闭锁。非常不幸,但非帝国公民的生理构造就是和我们如此不同。」

  「他吃了什么导致过敏的东西吗?」玛熙特问。这似乎很荒谬。显然伊斯坎德是死于过敏性休克。她吓得麻木无感,要是不小心,可能就会发出一串歇斯底里的笑声。

  「还是在跟科学部的十珍珠部长共进晚餐的时候。」那位来自情报部的官员说。他就像是从古典的泰斯凯兰画作里走出来的人物:五官对称得不可思议,嘴唇饱满,额头不高,鼻子弯勾的角度完美,眼睛宛如两座褐色深潭。「您真该看看事后的新闻报导,大使。这是个挺热门的小报话题呢。」

  「十二杜鹃没有不敬的意思,」站在门边的三海草说。「消息没有传出宫殿区的范围,这不适合让一般大众知道。」

  玛熙特将罩布拉回尸体的下巴。这没有什么帮助,他还是躺在那里。「这消息也不适合让太空站知道吗?」她说。「要求我来都城赴任的信使说得太过模糊了,根本没有必要。」

  三海草的一边肩膀稍微耸了一耸。「大使,虽然我身为情资官,但并不是每位同僚都能私下了解情报部整体的决策。」

  「您希望他的遗体如何处置呢?」红袍男子问道。玛熙特抬眼看他。他以泰斯凯兰人的标准来说相当高䠷,他友善得令人不安的绿眼睛几乎跟她的视线等高。她不知道该拿遗体怎么办。她没有亲自帮任何人火葬过;她太年轻了,她的父母都还健在。而且,通常你只需要联络葬仪业者让他们处理,同时最好让亲友握着你的手,跟你同声哭泣、哀悼故人。

  至于这具尸体要怎么办,她就比较没有头绪了。没有人会为伊斯坎德哭泣哀悼,甚至连她也不会,而且泰斯凯兰没有葬仪业者懂得如何着手处理。

  她勉强说出,「暂且先不处置。」然后她用力咽下残存的反胃感。她的手指感觉像有电流通过,接触过尸体皮肤的地方都在微微刺痛。「一旦我了解这里有何设备可用之后,我当然会安排。不过在那之前,他也还不会腐烂,对吧?」

  「会,只是非常缓慢。」红袍男子说。

  「大人——」玛熙特望向三海草求救。她这个文化联络官总可以发挥一下功能吧——

  「博理官四杠杆大人,」三海草应声道。「来自科学部。」

  「四杠杆,」玛熙特继续说,刻意省略了对方的头衔——代表的是广义的「科学家」,拥有官方资格的科学家。「腐烂的迹象何时才会明显到能够察觉?也许再过两个月吗?」

  四杠杆笑得露出了一点银白的牙齿,「是两年,大使。」

  「太好了,」玛熙特说。「这样时间就很充裕了。」

  四杠杆点点头,双手指尖交触搭成三角形,犹如在听她下令。玛熙特怀疑这些人是在纵容她。那么她接受,不得不然。她需要足够的空间思考,但她在这里做不到,在司法大楼的底层,面对三个帝国官员和一个停尸间技师,全都在等待她犯下某种无可挽回的错误,落得跟伊斯坎德一样的下场。

  被自己的生理构造背叛。他在都城住了二十年,吃的食物跟泰斯凯兰人一样。她相信这个死因吗?

  伊斯坎德,她在心中对忆象原本该在的空缺位置说,你死前到底给我们惹上了什么祸?

  他没有回答。触探那个空缺点让她又感觉自己在坠落,虽然她知道自己的双脚稳稳踩在地上。

  「我希望,」玛熙特对三海草说,语调缓慢平稳,用字正确,试图掩盖她的昏眩和恐惧。「登录自己的身分为太空站派驻泰斯凯兰的合法大使。还有,我想找行李了。」她想离开这里,愈快愈好。

  「当然了,大使。」三海草说。「博理官大人、十二杜鹃、二十九图表,仍旧感谢您们赏光。」

  「不客气,三海草,」十二杜鹃说。「好好享受妳的大使。」

  三海草耸耸单肩,彷佛没有任何人、任何话能激起情资官的出格反应。颇突兀地,玛熙特喜欢她,也知道这份喜欢说穿了就是想抓住一个盟友的急切感。少了跟她对话的忆象,她是如此孤单。等到那股震惊过去、情绪震荡的效应消退,他一定不久后就会回来了吧。没事的,她很好。她甚至不再头晕了。

  「那我们出发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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