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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蒙.德布雷西夫人

  出生     一八四五年

  第一次穿越  一八六四年

  第二次穿越  一九○○年

  逝世     一九○○年

  「妳相信轮回吗?」

  那是一九○○年三月底某个晴朗的下午。我人在联合太平洋铁路大陆列车的特等车厢里。火车正在美国中西部飞驰,窗外是一片白雪覆盖的大草原,冬日的正午太阳高挂天空。我坐在皮革扶手椅上,腿上放着一本从列车书架上随意抽下的书,沉醉在白日梦里。耳边传来一个低沉而迷人的声音,对方用法语重复问道:

  「夫人,妳相信轮回吗?」

  我抬起头,看见一名长相英俊、橄榄肤色的男人坐在我对面的扶手椅上。他留着对他来说显得太老的海象胡须,身穿紫色吸烟外套,头戴深红色头巾,用亮如日本漆器的眼睛盯着我看。真是奇怪,他怎会用法语这样问我?我纳闷。

  「你说什么?」我问。

  「轮回──妳相信有这种事存在吗?」

  「人死后灵魂转世?年轻人,我很确定这不关你的事。」

  「正好相反,当然有关,而且还关系到我的生计!妳瞧,我叫希波利特.巴萨札。」他从走道的另一边伸出手停在半空中,最后我没办法只好跟他握手。「幸会。」

  「艾蒙.杜榭思涅.德布雷西夫人。」我说,但立刻就后悔了。

  「我是个东方学者。」他说。

  「那是什么?」

  「就是研究东方民族的学者!我对轮回的概念特别感兴趣,目前刚结束美国和加拿大的巡回演讲,而轮回就是我的演讲的一大主题。」我心里有一部分对这位巴萨札先生立刻起了反感,另一部分却被他深深吸引。我的第一直觉是立刻起身,离开用餐兼阅读车厢。但火车或海上之旅的活动空间有限,免不了要跟其他乘客交际,整趟旅程只因为一点龃龉或一言不合就避着一个人,会造成的不便非同小可。「德布雷西夫人,」他接着说,「我长年研究东方的冥想技巧,所以很会看一个人的气场。妳相信这种事吗,夫人?」

  「先生,你一直问我一些我想都没想过的问题。」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坐到我旁边。「夫人,」他说,「我立刻就注意到妳的气场。妳瞧,妳的气场太特别了!或许是我遇过最特别的气场,甚至比威廉.麦金利总统的更特别。我呢,几个月前才跟他吃过晚餐,他的气场确实无比惊人。」他滔滔不绝,还主动说要帮我看气场,当然不收费用,但我一口拒绝,也不管会不会失礼。他不顾我的拒绝继续游说,最后我决定离开这节车厢。正当我倾身要站起来时,他说了一句话让我一怔。

  「夫人,」他说,「妳被困在重重镜像里,有个方法可以帮助妳逃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注视眼前的年轻人片刻,一时说不出话。接着,我掀起面纱,压低声音放慢速度对他说,免得旁人听见:「巴萨札先生,你也看到了,镜子对我来说并无用处。你要是再跟我说话,我保证你会被赶出这列火车。」我站起来,摆出从容又坚定的模样往我的车厢走去,从白天到晚上都在里头焦虑不安地度过。逃出镜像的方法……这句话在我脑中萦绕不去。

  隔天早上我不敢走出车厢,所以让人把早餐送进来。早餐后,一名服务人员提着银色桶子来敲我的门,里头放了一瓶香槟和一个香槟杯。

  「巴萨札先生向您致意,他邀请您移驾到餐车共进午餐。」

  我把服务人员打发走,并要他把香槟和杯子一起收走,但整个早上还是为了该不该接受巴萨札的邀请而犹豫不决。到了中午,我的态度渐渐软化。这个奇怪的年轻人拥有一种同样奇怪的力量,能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一点时,我走向餐车,看见巴萨札独自坐在一张双人桌前,饱满的嘴唇含着满足的微笑。

  「妳瞧!」他惊呼,乐得眉开眼笑。他起身迎接我并亲了我的手,帮助我入座之后才又坐回座位。「夫人,妳决定接受我的邀请是我的荣幸。」

  「好奇心打败了我。你似乎能逼我做到没人能逼我做的事。这是怎么回事?」

  「从事研究期间,我跟开罗一个苏菲派托钵僧学会催眠术。我是催眠高手,夫人,催眠过世界各地的大人物,更不用说欧洲赫赫有名的王室成员。」

  「原来如此。」要不被这个人吸引很难。「所以你藉由催眠术迫使人做他们不想做的事?」

  「催眠师做不到这种事,夫人。把人催眠的不是催眠师,而是想被催眠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想来的?」

  「妳当然想来。是妳的好奇心打败了我。或许还有其他动机,埋在妳心里更深的地方。人都是矛盾的动物。有些东西我们想要,却不知道自己想要,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想要。」

  「那么我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

  「我猜呢,是安慰。大多数人都想要安慰。」

  「如果我跟一般人一样,你何必对我特别感兴趣?」

  「妳跟一般人不一样,夫人,」他说。「相反的,妳有趣极了。妳的存在独一无二。妳的举手投足带有古老灵魂的高贵优雅。」

  「我想你自认为是这方面的专家?」

  「确实如此!我的生涯都奉献给它,我把它当成一生的志业。」

  这么个年轻小伙子却把一生志业挂在嘴上,我承认挺好笑的。尽管蒙着面纱,在他的灼灼目光下,我却觉得比平常更暴露自己。「那么让我问你,」我终于鼓起勇气,「真有这样的东西吗?」

  「妳说灵魂吗?无庸置疑。」

  「有位英国人写书推翻了它的存在。」

  「达尔文先生吗?他的看法我全都同意,这人是个天才。但说到灵魂,他就没什么看法可言。」

  「那么你有什么看法?」

  他摸了摸自己的海象胡须,思索片刻。「这方面已经有些相关研究,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但我认同一位波斯诗人的看法:灵魂不只是智识和情感的总和,不只是经验的总和,却像闪亮的金属脉络贯穿这三者。」他靠上前,竖起食指以示强调。「它是一种内在的力量,能看透这世界的生命奥秘,因为两者都以同样的物质组成。」

  因此,巴萨札开始跟我说起他的人生经历。他虽然年轻,生命却充满曲折。听他说故事是一种享受,一个接一个像色彩鲜艳的旋转木马。他说故事的功力,不输当时仍可在旧金山到北京的咖啡馆和小酒馆看到的说书人。他短暂而复杂的生命经历大致如下:

  他是匈牙利公爵夫人的儿子,这位公爵夫人是个大美人,爱上了美国的一名海景画家。他母亲在分娩时过世,当时巴萨札才八岁。童年时他接受了你想得到的最好的教育(他自己的形容),包括苏菲派诗歌、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古希腊著作、穆斯林伟大数学家理解的代数。他是个通才,目前正在为一出芭蕾舞剧谱写音乐,这部剧将能呈现他所有学说的总和。他会说七种语言:法语、俄语、马札尔语、英语、意大利语、美语和古希腊语。他从法国神经学家和东方神秘主义者那里学会了催眠术,并称自己是瑜伽和怛特罗大师。很难判断他究竟是个高明的骗子,还是他真的相信自己这番天花乱坠的言论。

  如今他正打算返回欧洲,然后前往亚历山大港,经尼罗河到卡土穆参加姊姊跟埃塞俄比亚王子的婚礼。之后他说他打算在巴黎定居下来,以催眠师为业。他说帮助他人是他一生的志业。

  「我能怎么帮助妳呢,夫人?」他问,身体靠向我,张大一双褐色大眼,嘴里嚼着糖煮栗子布丁。

  「给我心灵的平静,」我说,再次发现自己屈服于我无法控制的未知欲望。「给我慰藉。移除我肩上的重担,我恳求你。」

  「什么样的重胆?」

  「它的名字叫心碎。」

  我的旅伴卢西安平常都在自己的卧舱,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用餐。我的情绪是既开心又难过,因为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而我非常喜欢他。

  隔天早上用完早餐,我独自待在车厢里,有人来敲门。是巴萨札。他带着微笑走进我的车厢,锁上门,然后坐在扶手椅上。我已经在小床上坐定,底下垫了一堆靠垫。

  寒暄过后他问我:「要开始了吗?」我点点头。「我从十数到一的时候,」他说,「妳就会睡着。等我开始问妳问题,妳就把眼睛张开,看着我的眼睛,尽可能坦承回答我的问题。」他直视我的眼睛,慢慢开始倒数。数完之后,他用你想象得到最温柔的声音说:「告诉我妳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

  「我生命中最快乐的一天是一八八一年的三月二十二日,将近十九年前。那天我终于回到家。」

  「那是哪里?」

  「阿伊提岛。是东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位在三明治群岛和马克萨斯群岛之间。」

  「那是妳出生的地方?」

  「可以这么说。」

  「妳很小就离开那里吗?」

  「对,而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结果过了多久?」

  「好几世。」

  巴萨札迟疑了一下。「好几世?」

  「现在是我第五段人生的尽头。」

  他往后一靠。「我们不是在玩游戏解闷,艾蒙夫人,」他说,难掩脸上的恼怒。「催眠不是儿戏。」

  「我没有把它当儿戏,」我回答。「我非常认真。我花了九十年才回到我的小岛。」

  他瞇起褐色的眼睛,歪头咂舌,陷入深思。「现在是什么情况?昨天妳说妳不相信轮回,也不相信灵魂的存在。」

  「轮回是人死后灵魂转世。若是如此,我说的就不是轮回,因为没有死亡。我称它为『灵魂穿越』。」

  他想了想我说的话,接着脸色一亮,豁然开朗。他跪在我旁边抓住我的手。「妳瞧,」他说。「我就说妳有不凡的灵魂,这就是证明!」他兴高采烈地亲着我的手。「夫人,我能否有幸听妳诉说每段生命的故事。全部的生命。」

  我知道猎物只差一点就要到手,但也知道要骗过这个大骗子并不容易。我得引诱他卸除防备,而诱骗一个职业骗徒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假装天真。「好吧,」我说。「但这故事要说一整天,而且我不容许被打断。」我从阿露拉和克瓦胡的故事开始说起。

  一八八一年三月二十二日,我站在赤道号的甲板上。这是一舱贸易帆船,往返于大溪地、马克萨斯群岛和阿伊提岛之间。当时我真的相信这段历经好几世的长途旅程终于要抵达终点。因为就在这天,我回到了当初如此轻率抛下的地方,也是此后我一直梦想能回到的地方。我在公共场合戴的面纱遮住的不只是一张丑陋的脸,还有超过一世纪的记忆。三十六岁仍旧未婚的我被视为老处女。幸亏我继承的庞大财富使我免于被社会排挤的命运,毕竟一点点财富都能神奇地把缺陷变成特色,把傲慢变成与众不同。但金钱无法平抚所有的伤痛。

  眺望人大喊「有陆地!」之前几个小时,我就从四面八方感觉到各种迹象。我认出了云的形状和风的气息。晚星、微风、海浪撞击船身的方式等等,一切都告诉我,我就快回到家乡。我认得那些深红色飞鱼,甩着两排鳍在水里跳进跳出,洋溢着生命的纯粹喜悦。后来海平线那头浮现一抹蓝,小岛终于映入视线,我的心开始狂跳。当我看到头上的燕鸥不断扑进海里觅食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愈接近小岛,我认出的东西就愈来愈多:南端方尖碑形状、名为黑鹤的岩石;森林中无数的山谷和山丘;大家称为银眼泪的瀑布;钟楼形状的壁柱,尤其是庞然逼近眼前的高山。

  我的喜悦混杂了不安,因为沿途我听过太多其他小岛的传闻,担心自己的家乡和族人会遭遇最凄惨的命运。我听说现在小岛由马希维国王统治,但他是法国人扶植的国王,所以只是傀儡。我离开这段期间,小岛几乎有一半时间都是法兰西帝国的领地。

  当船在我多年前离去的同一片海滩上延伸出去的码头靠岸时,我很庆幸自己戴着面纱,因为我不希望有任何人猜到在面纱底下,泪水正滚滚滑落我丑陋的脸。

  我一下船,一大群小孩和小小孩立刻蜂拥而上。这些小孩显然很少看到身穿黑色骑马装、头戴高帽和面纱的女人。我暗骂自己怎么没想到带些太妃糖送他们。有个官员把小孩推开,引领我走进海关。海关其实就是港边好几间铁皮屋的其中一间。里头热得让人受不了。官员走到一张摇摇晃晃的办公桌后面坐下,自我介绍说他是佩罗上尉。他满身大汗伏在一本大纪录簿上,边写边喃喃念出写下的字。他问了我的出身背景和来这里的目的。我照实说自己是个女富豪,致力于原住民儿童的教育工作,来这里是为了成立学校。他面露讶异,往后一靠彷佛听到什么麻烦的消息。当他皱起眉头,不认同的表情在脸上凝结时,我从皮包拿出好几封法属新喀里多尼亚的重要人士替我向马希维国王和岛上总督引荐所写的介绍信。官员以全世界殖民官员皆有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本能,拒绝收下这些信,反而建议我到岛上唯一的一间饭店──木槿饭店──等候进一步指示。他说,等待期间我无论如何只能在路易城的范围内活动。「这里不是未婚女性该来的地方,」他说。「不管是什么年龄、什么样的人都一样。」

  我走出海关,穿越一大片空地走向路易城,后面跟着一名用手推车帮我推行李的中国脚夫。称路易城为城镇未免言过其实。一八八一年那当时,它不过是个小村子,聚集了几间铁皮屋和白色小木屋,靠几条黄土路对外连结,用「聚落」这个笼统的词来形容比较适当,虽然在这里聚集最久的应该是旱季期间覆盖一切的细尘。路易城的后方,是九十年前我第一次看到马尔尚那艘船的山丘。山丘后面笼罩在紫色阴影下的,就是层层山脉。

  路易城的外国人不到一百人,其中多半是法国人,士兵、宪兵、官员、神职人员、商人都有,还有这些人的妻子小孩,几个拾贝人和农场主人。也有零零星星的英国人、德国人和美国人,独占当地的少数商店和贸易事务,此外就是一些中国劳工和商人。至于岛上居民则都皈依基督教,住在路易城外靠近沙滩的教会里头。

  我走上大街,两边是朴素的店面,有杂货店、邮局、小酒馆和银行,银行旁边就是木槿饭店。饭店后面有一所学校,还有一间泥砖砌成的尖顶小教堂。山坡上去是民宅,木头外墙漆成白色,人字屋顶铺上露兜树,灰灰土土的小花园围着白色栅栏。木槿饭店本身是一间低调的二楼小旅馆,楼上的房间供人租用。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不只是因为年少记忆源源涌现,还有走廊和隔壁房间传来的吵闹声。从透过墙壁传来的声音听起来,有人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下楼梯去跟住隔壁房间的女人献殷勤。东方天际亮起时,我终于睡着,但两、三个小时后就被大力敲门声给吵醒。是佩罗上尉,他送来一封阿伊提国王马希维陛下给我的信。马希维邀请我今天下午前往皇宫。上尉说要护送我过去。

  那天早上,我到路易城的街上逛了逛,花不到十五分钟就把每条路都走遍。午餐之后,佩罗驾着马车带我去皇宫。我问他岛上居民都去哪去了,街上很少看到人。他说岛上原住民要经许可才能进路易城,而且日落之后就严格实施宵禁,除了国王和皇宫的国王扈从,当地人都不准在路易城过夜。我们经过一间朴素的教会,旁边的小屋兼作牧师住所和欧洲小孩的学校。佩罗告诉我,阿伊提的小孩都上教会学校。我问他我能不能去教会拜访,他说那在路易城外,所以没有国王的允许我不能前往。

  皇宫座落在可以俯瞰路易城的山丘上,称不上豪华,不过就是两层楼的木造建筑,不比木槿旅馆大多少,也漆成白色,唯一的特别之处是四周围的圆柱。它高踞在坡顶上,俯瞰底下的住屋和一座草皮剪得很整齐的宏伟花园,园中种了面包树、含羞草、番石榴和娇嫩的凤仙花。山坡再上去一点,矗立着另一栋类似的建筑,跟皇宫隔着一段方便监视的距离,但整体比例较小,也只有正面有柱子。那就是总督府,即代表法兰西帝国的最高首长住的地方。

  我们下了马车。有个仆人打开宏伟的木刻大门,我们走进宫殿的接待室。我一入座,佩罗上尉就要我摘下面纱,表示对陛下的敬意,但我拒绝了他。

  「国王会认为妳对他不敬。」佩罗说完就走了。

  有六、七个岛上居民跟我一起在接待室等着向国王请愿。佩罗走出来请我进大厅。我指着等得比我还久的其他请愿者,但上尉摇摇头。「他们等习惯了。」他说。柚木门打开,我跟着他走进一个天花板挑高的长形白色房间,里面敞着宽大的窗户,花园植物的卷须从窗口爬进来。大厅另一头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人比两边的人都高。我走向他们,丝绸衣裙沙沙作响,皮革鞋底喀喀踩在镶木地板上,声音格外响亮。

  中间的那个人就是马希维国王。陛下身穿军服,宽大饱满的胸前绣上金色饰带和繁复花样,更显英挺;心脏跳动的地方则排列着各式各样的缎带、绶带和勋章。他的脖子似乎比头还宽,剔短的头发上戴着一顶装饰了孔雀羽毛的三角帽。脸上一长条跟眼睛平行的刺青,眼周涂成蓝色,眼睛因此显得更亮。他坐的王位金碧辉煌,还雕刻了圣经的场景。马希维的右手边是总督米拉贝尔上校,留着灰色络腮胡,身穿法国海军高级军官的鲜艳制服。国王的左手边是个秃头圆肩的男人,围着教士戴的硬白领,身穿黑色长袍,头戴紫色无边帽。佩罗介绍他是阿伊提的大主教,法比安大人。

  米拉贝尔上校问我来这座岛上的目的,我详细解释向异教徒原住民传福音是我的使命。法比安大人问我有哪些教育经验,我说我多年来都在新喀里多尼亚教原住民小孩读书。上校问我怎么会去新喀里多尼亚,我回答说我虽然不是激进分子,却曾经卷入巴黎公社的冲突,流亡期间我领悟到一件事:唯有耶稣基督的救赎才能带来真正的幸福。我拿出推荐信,国王使了个眼色,站在我旁边的佩罗上尉便收下信。法比安大人问我知不知道传教士所做的事,我说他们的传教团远近驰名,我无意妨碍他们的工作,而是要教育那些尚未开化的儿童。米拉贝尔上校问我,身为女性,我打算怎们跟那些尚未放弃原始的语言、行为举止和风俗习惯的异教徒沟通,毕竟连基督最尽心尽力的仆人都无法将他们带往文明的怀抱。我说我在新喀里多尼亚学过岛上居民的语言,也了解他们的行为举止和风俗习惯。这个时候,从头到尾不发一语、只在一旁观察和听我们说话的马希维国王轻蔑地哼了一声。米拉贝尔上校问我资金从哪里来,我说我继承了大笔财产,打算用这笔钱到世界最偏远的角落传播耶稣的福音。

  最后问题终于问完,总督和大主教都陷入沉默。马希维国王仍然不发一语。最后他终于开口,用我听过最悦耳动听的声音和在巴黎沙龙能听到的纯正法语说:「夫人,妳为何在国王面前戴着面纱?难道没人禁止妳这么做吗?」

  「陛下,」我回答,「我戴着面纱不是因为藐视你,而是为了保护你。」

  「怎么说?」

  「它遮住了最好无人看见的残缺。」

  「该看或不该看什么,我相信我自己最能判断。」

  「陛下,其他事情我都同意您的看法。」

  「既然如此就拿掉面纱吧。」

  「好吧,陛下。」我掀起面纱,看着总督和大主教嫌恶地面目扭曲。相反的,国王的表情没有改变。他高高坐在王位上看着我,表情深不可测。接着,他那惊人的喉咙深处冒出咯咯笑声。声音愈来愈大,后来转成残酷的大笑,一种肆无忌惮的嘲笑,不像一般笑声一下就停止,而是持续在宫殿大厅里回荡,甚至传到外面的庭院。他转向同胞,彷佛期待他们一起哈哈大笑,他们果然抓到暗示,也开始大笑,一开始还有点犹豫,不久就放声大笑。笑声终于止息时,国王又恢复平常的冷漠表情。

  「放下妳的面纱吧,夫人,」米拉贝尔上校说。「之后在我们面前请务必放下。」

  马希维靠近米拉贝尔上校的耳边低语,上校也低声响应,然后再对法比安大人低语,也得到同样的反应。接着,上校对我说:「马希维国王陛下,阿伊提的统治者,会考虑妳的请求。得到陛下的首肯之前,妳只能在路易城内活动。那么,再会了,夫人。」于是我行了个屈膝礼就离开房间,走出皇宫,步行回饭店,没人再来与我交谈,我也没跟其他人交谈。

  我开始等待国王的御旨。等待期间我都待在房间里,日复一日盯着凹凸不平的白色墙壁发呆,或到附近短短散个步,因为更远的地方我也不能去。白天和晚上我都会听到楼梯井传来厚重的靴子从楼下的酒馆爬上爬下的声音,有人来找住在我隔壁房间的四名岛上女孩。有天早上我在走廊上跟其中一个女孩微笑,大胆跟她攀谈。她名叫拉哈玛。我很快发现她不太会说法文,确定没人偷听之后我开始用岛上的语言跟她交谈。听她说话我才发现,当地的语言比起九十年前我离开时已经改变很多,但我还不至于听不懂。当他们发现新来的奇怪法国女人竟然会说他们的母语时,在其他几间房间工作的女人开始接近我。他们问我怎么会说他们的语言,我再度搬出在皇宫里说的那套谎言:我是在新喀里多尼亚学的,但跟在这里说的不太一样。

  日子过得很慢。我迫不及待要摆脱加诸在我身上的限制,赤脚踩上家乡的土地,脱掉白人女性穿的累赘衣服,到海里自由自在地游泳,跟我的同胞在一起,听他们说说自己和律法的近况。但眼看心愿就要达成,我却在门前被上了镣铐。但就算没有镣铐,我依然是囚犯。皇宫没传来消息,对我来说不表示他们遗忘了我,而是我受到了严密的监视。我想象着国王、总督和主教不知该拿我怎么办的画面。我知道我得证明自己值得信任,所以不敢擅自越过界线。

  来回踱步了好几天后,我坐在房间的写字桌前写信给玛蒂达。但一写下「亲爱的玛蒂达」这几个字,回忆就涌上心头,让我停下了笔。

  十六年前夏尔跟玛蒂达在比利时穿越之后,我就带着玛蒂达回到我们位在圣路易岛上、对着塞纳-马恩省河的家。我重拾原来的事业和波特莱尔学会的工作。有一小段时间,玛蒂达似乎对新环境心满意足,对我露出近乎关爱的笑容。如今我们终于又在一起,我只想好好把握机会,提议重返阿伊提的事。虽然我知道律法难以修复,但我总觉得自己有责任回去,那甚至超越我对家乡的思念,要是能因此知道我们当年的行为引发的浩劫,如今又有什么可能的方法去补救,那就太好了。但只要一提起回岛上的话题,玛蒂达的笑容就会从脸上消失,恢复成平常的阴沉表情。经过我小心翼翼的询问,她承认对穿越的事和前一段以夏尔的身分活过的生命毫无记忆。尽管她一再否认,我很确定他们确实交换了灵魂。我有充分的证据:穿越之后她开始每晚做恶梦,跟之前的夏尔一样。

  几个月后,玛蒂达生下儿子,取名叫卢西安。我等了好几个月才又提起重回岛上的事。「卢西安还小,不适合长途旅行。」玛蒂达说。但我一直无法说服她相信灵魂穿越的事。她的脑袋太过务实,难以接受这种可能,不管我有多么强大的信念。她渐渐把我和我的故事看作精神失常,就跟夏尔过去一样。我把夏尔在穿越之前写的故事〈一个怪物的养成〉拿给她看,但她不太识字,每次我想念给她听,她都很抗拒。我提议要跟她交换灵魂再回到原来的身体,证明我说的是实话,但她跟夏尔一样不肯理我。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巫术、妖术,是恶魔的勾当。毕竟你无法强迫人看着你的眼睛,而我已经花太多时间寻找方法。人的眼睛很狡猾,无法固定在两根手指头中间。没过多久,光提起这件事都会让她满脸不屑,于是我开始回避这个话题。我决定要对她有耐心。她的脸就像我的面纱空空的,她躲在后面,小心翼翼过着另一种生活。

  至于夏尔,穿越之后他就一蹶不振。根据医生的诊断,他因为梅毒恶化而导致神经痛,但我知道是灵魂穿越引起的。有时候新灵魂的冲击太大,年老病弱的身体难以承受。后来他母亲把他带回巴黎,让他住进疗养院。人生的最后他都坐在一张大扶手椅上度过,皮肤苍白,眼神时而飘忽时而呆滞。他无法走路,甚至无法坐在写字桌前,而且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情绪失控。穿越过程中他莫名其妙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会说的话只剩下他一再重复的两个字:「要命!要命!」无论他多么努力,无论看过多少医生和专家,这都是他自我表达的极限。要命。

  如今他呻吟时,冷笑时,用来表达所有需求和想法时,用的都是这个词,或许再加上恼怒和开心的轻叫声。

  他就这样过了一年多,身体慢慢恶化,最后只剩下一边眼睛能睁开一小缝,头沉重地垂在肩膀上。在那只眼睛里,就像逐渐微弱的闪光,回忆仍未撤离。他生命的最后悲惨无比,那是一八六七年的夏天。后来他葬在蒙帕纳斯公墓的家族墓园里,跟继父一起。几年后,他母亲就会加入他们。

  等待卢西安长大、玛蒂达点头的期间,我继续为波特莱尔学会的事奔走。学会如今有双重目标,一是收藏保存夏尔的作品,一是资助贫困的年轻诗人。我买下我还是珍妮时跟夏尔同住的皮莫丹大宅,将学会总部设在那里,我们三人住在楼上。同时我也开始筹备即将到来的南太平洋之旅。我成为史上第一个加入位在圣日耳曼大道上的巴黎地理学会的女性。在那个小小的阅览室里,我读遍所有我找得到关于阿伊提和周围南太平洋小岛的杂志文章和著作,研究岛上居民的特色和习性,仔细对照图片,详读传教士的报告和新闻报导。

  玛蒂达跟我开始过着平行的生活,在一起但也分开,两个都一样顽固。她对卢西安的爱毫无保留,我也一样,但同时也计划着我们的返乡之旅。每次我提起这个话题,玛蒂达就会闪躲,说卢西安还太小,至少应该等到他学会走路再说,然后是说话,再来是识字。但我一直在脑中想象这趟船只、船员和足够撑好几年的物资样样具足的探险之旅。

  卢西安是连接我们两人的桥梁。我尽量让他什么都不缺,即使隔着礼貌的距离。一开始他就把我们当作他的两个母亲。他理所当然叫玛蒂达妈妈,却不知为何喜欢叫我母亲。起初我们以为是小孩胡乱叫的,没什么大不了。每次玛蒂达都会纠正他,强调我是他的阿姨,不是母亲。但这孩子就是不听,就算玛蒂达骂他也一样。只要她一走去别的房间,他就会走过来要我抱他;每次他只要说出「母亲」这两个神奇的字我就无法抗拒,只能把他抱起来,让他在我怀里吸手指。

  这一幕是多年来我最接近天伦之乐的时刻,只可惜好景不常。一八七○年的夏天,卢西安才三岁,普鲁士人希望从古老的神圣罗马帝国打造出一个现代德意志国家,于是诱使法国皇帝──即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帝,自称拿破仑三世──向普鲁士宣战。后来拿破仑三世战败,第二帝国投降,新的共和国──第三共和──成立。普鲁士人继续进攻,并在一八七○年冬天围攻巴黎,那是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天。我从未看过那么凄惨的景象。往返地理学会途中,我看到奄奄一息的人躺在排水沟里发抖,饥饿的小孩奋力要抓到老鼠带回家吃。因此,我跟玛蒂达开放家门,为需要的人提供庇护,把家里变成临时供应站,不久甚至成了医务室、托儿所和学校。

  最后,法国政府向普鲁士投降。巴黎人群起反抗,拒绝投降,促成巴黎公社的成立。政治动荡的这段期间,我们一直敞开家门。临时的供应站、医务室、学校和托儿所,现在用来照顾受伤的巴黎公社成员及其家属。到了春天的尾声,樱花盛开的时候,第三共和的军队(攻打的是公社成员而非普鲁士人)终于攻破城墙。接下来一周,巴黎最宏伟的纪念碑付之一炬,城墙染上反叛者的鲜血。几千几万名公社成员当场被射杀,被捕的人甚至更多。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跟许多人一样被判二十年劳役及流放法属新喀里多尼亚,事业只能交由玛蒂达代管。离开法国时,我以为从此再也见不到她、卢西安、巴黎或阿伊提。流放岁月刻苦艰辛,但也有因祸得福的时候。那些识字的女囚犯成了老师,开始教当地儿童读书、写字和算术。为了忘掉痛苦,我也一头栽进了工作。

  流放三年后,我们获准把家人接来新喀里多尼亚一起生活。我写信邀玛蒂达来找我,还说我们或许能一起前往阿伊提(而非一起回法国)。几个月后我接到回信。她拒绝了我的请求,说要留在巴黎继续代我处理工作。她的读写一直都不流利,尽管如此,这些年来帮我管理事业也很可靠称职。卢西安长大之后也开始担任她的秘书。

  经过十年的流放,公社成员获得了特赦,我终于能返回法国。但我离阿伊提如此之近,实在无法就这么离去,于是我再次写信给玛蒂达,劝她来找我。她还是拒绝了我。我只好独自从努美阿搭船前往悉尼,再转往奥克兰,从那里我终于能航向多年来朝思暮想的目的地。看来我一如过往,注定要孤单终老。

  在木槿饭店自我软禁一星期之后,我再也受不了国王对我的限制令。一八八一年四月三日礼拜天的早上,我终于鼓起勇气违背陛下的命令。我知道教会离这里不远,走路就能到,因此决定去一趟。我挑在大多数人应该都在教堂里的时候离开饭店,刻意从员工出入的后门出去,不久就走到一片荒废田地。上面种了椰子树和面包树,还有山羊和猪在里头走动,偶尔还会看到一头水牛。我走近一间低矮的砖屋,猜想应该是牢房,因为几扇窗户传出痛苦的呻吟。接着我来到一间木头搭的小教堂,里头传来牧师喃喃念诵、信徒齐声歌唱的声音,那声音如此饱满、抚慰人心,我停下来听,不由泪流满面。

  过不久,我踏进教会的入口,四下环顾。一个世纪前,这里是墓园的所在地,我们的长老都葬在这里。过去我只踏进这片神圣之地几次,每次都是应智者费图的特别邀约来这里举办仪式。我们最神圣和最神秘的仪式都在这里举行,隐身在苍郁森林里。但过去树木林立的地方,如今变成四排小屋,一排六间,一间两个房间,窗户敞开。这片传教士村落的中间有座钟楼,钟楼周围种了高大的面包树,除了树荫下的几只癞皮狗,周围一片冷清。

  我走向最近的一间小屋。竹子墙壁,屋顶铺上露兜树叶。我往打开的窗户里探。一开始因为眼睛习惯了耀眼的阳光,所以只看到一片黑暗。我掀起面纱好看个清楚,一阵令人窒息的热气扑面而来。小屋的泥土地板上铺了草席,树皮布一片片摊开,看来是住在里头的人晚上睡觉的地方。我从一间小屋走到另一间小屋,其中一间的窗户飘出一股臭味,我随即认出那是很久没洗澡的身体发出的味道。眼睛适应阴暗之后,我发现角落有东西在动,是一个侧躺的人影,背对着我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块布。我跨过门,走进小屋,然后走过去跪在那个身体前。那是一个很老的人。我看不到他的脸,但看他没动,我猜应该是睡着了。他身上盖着树皮布,只有四肢露在外面。我轻轻掀起布,看得出他已经衰老不堪。他的肌肉流失,关节浮肿,皮肤布满疮,看来已经来日不多。我听到他轻轻发出声音。因为听不清楚,我低下头仔细听,发现他像在念咒语般不断重复一句话:「欢迎妳来,幽灵,请带我前往灵界。」

  「我不是幽灵,」我用岛上的语言回答,无法确定他是在跟我还是跟某个想象的人说话。「我是真实世界的人。」

  老人眨眨眼,把眼睛打开。他的眼白一片黄浊,曾经是褐色的虹膜彷佛蒙上一层灰白。「我看不到妳,」停顿片刻后他说。我这才发现他已经瞎了。「但我听得见妳,我知道妳是幽灵。」

  「但我跟你一样有身体。」我伸手去抓他的手,以示证明。

  「那么妳就是假扮成人的幽灵。附身在人的身上,但妳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这是在指控我说谎,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妳说着祖先的语言。」

  垂死的老人听出我说的语言是他年少时的语言。「没错,」我说。「我说的是我们祖先的语言。」

  「妳来自何方?」他问。

  我思索片刻。我来自何方?「我来自幽灵的世界,」最后我说,「如同你所说。」

  「哈!」他轻声笑,微弱到几不可闻。「我就知道。这种事我从来不会错。」他突然咳了一阵,咳完之后声音变得更微弱。我不得不掀起面纱,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的嘴巴前。他重问一次:「妳是来替我们报仇的吗?」

  「谁?」

  「我的族人──妳的族人。信天翁族人。」

  「报复外国人?」我说了我猜他想听的答案。「对,」我说,抓起他的手按了按。「是的。」

  「妳叫什么名字?」他问。

  我顿了一下才说:「我叫阿露拉。」

  老人惊讶地张大眼睛,嘴巴也露出震惊的笑容。

  「妳回来了!」他说,立刻精神一振。「终究让费图说中了。」

  「是啊,」我回答,泪水盈眶。「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克罗力。」

  「克罗力,纳莉的儿子?」

  「对,那是我母亲的名字。」

  此刻我握住的手,九十年前我也曾经握过。当年他只是个新生儿,如今成了我眼前的枯瘦老人。

  就在这时候,附近的钟楼传来钟声,打断我们的谈话。过不久,信徒涌出教堂,终于解脱的小孩的朗朗笑声在教会里回荡。弥撒结束了。

  「走,」克罗力轻声赶我。「快走。别让人看到妳在这里。这里到处都是敌人。」

  「但我必须再跟你谈一谈。」

  「好,好,」他说。「会的,但不是现在。今晚再来,等天黑之后。我会等妳来,到时我们再谈。现在趁还可以的时候快走,小心别让人看见。」

  当我走出教会,朝着路易城的方向往回走时,经过的每个人都盯着我看,彷佛这辈子从没看过这样的景象。除了身穿黑色长袍的牧师,所有人的穿著都一模一样:女人穿白色棉布衣,男人穿白色棉布衬衫和长裤。

  回到木槿旅馆后,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等到终于天黑,我才又走回教会。大门关上,但有个男孩在等着我。他带我走到藏在含羞草丛后方的篱笆,从篱笆的缺口钻进去。一进到里面,男孩牵着我的手摸黑走到面包树丛中的一片空地,男人的小屋就在附近。周围静悄悄,除了小屋发出的微弱烛光外,一片漆黑。远远飘来整齐而忧伤的歌声。

  老人在月光下等着我。他躺在同一张毯子上,跟我之前看到的枯槁模样判若两人。他以即将进入灵界,期望能单独死去并看得见天上的神灵为由,让人把他带来这里。我告诉他,我曾经把他抱在怀中,就在我离去前几天。他说他虽然不记得我,但他记得小时候老人会说起我,等着我回去。

  「妳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他问。「所有长老都走了。」我告诉他灵魂穿越时发生的事,还有其实有两次穿越,一个是阿露拉跟朱伯尔,一个是克瓦胡和罗布莱。他听了并不惊讶,他说智者费图已经猜到事情的真相。接着,我说出成为朱伯尔后发生的事,还有克瓦胡跟船医罗布莱的穿越出了差错,而我终于跟罗布莱失散的过程。还有尚.弗朗索瓦.富叶和珍妮.杜瓦的故事,最后我告诉他我的故事,还有夏尔跟玛蒂达的故事。说完之后,克罗力惊愕地摇着头。「妳经历了很多也吃了很多苦。现在换我来告诉妳,你们离开之后发生的事。」他用微弱而沙哑的声音娓娓道来。

  「妳离开后,长老们没有人怀疑发生了灵魂穿越,更不用说还发生两次。他们只知道克瓦胡伤得很重,没人发现阿露拉不见了。隔天才有人发现她独自在沙滩上徘徊,整个人恍恍忽忽。她被带到智者费图面前,两人在他的小屋里谈了一下午。终于走出小屋时,费图跟大家宣布总共发生了两次穿越。他说妳违背律法,犯下了大错,克瓦胡也一样。但处罚他们也没用,因为他们体内的灵魂并没有犯错,大家应该当作没事一样,照常对待阿露拉。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盼望和等待已经穿越的两人重回小岛。「他们知道律法的规定,」费图说,「一旦明白自己犯的错就会回来。我有把握。」妳的背叛让费图大受打击,因为妳一直是他的爱徒,但他决定要好好照顾新的阿露拉,帮助她恢复健康,教导她族人的生活方式,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同时耐心地等妳回来重建世界的自然秩序。

  「唉,克瓦胡的枪伤一直没好,过几天就伤重不治。这对我们是一大打击,我们知道他死了就表示不会再有反向穿越。律法已经破坏,无法挽回。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盼着妳回来。这些年来,有更多船来到这里,但妳都不在上面。有些船只是经过没靠岸,有些会上岸跟我们交易。很快的,大家愈来愈习以为常,只剩下小孩会觉得那些船很新奇。外来者上岸时也带着滑膛枪。我们已经知道滑膛枪的威力,所以更加小心避免吓到他们。他们用铁钉、铁锤、镜子和珠子跟我们交换水、肉和水果,还比手划脚说他们在猎捕海豹,问我们到哪里才找得到海豹。

  「害克瓦胡丧命的事件很快被遗忘。每艘来到这里的船都受到族人的欢迎。新世界彷佛为我们打开,一切都充满了可能,一切新奇的事物都令人向往。族人变得愈来愈大胆。女人开始不听欧塔胡的命令,肆无忌惮地游去船边交易镜子、珠子和布料。男人划着载满猪、鸟禽、面包果和椰子的独木舟到船边,船上的水手教他们抽烟草和喝酒。但所有东西里头,族人最看重的还是外来者的滑膛枪。那些枪比所有的矛更有杀伤力,而且远远就能发射。灵魂穿越是一种从小训练、经过多年才能具备的一种能力,但外来者的魔法却都藏在一样物品上。

  「第一个换回这种物品的是一个女人。她一手把它像战利品一样高举在水面上,一手游回岸上。族人羡慕不已,长老也拿来研究,但无论怎么模仿外来者的动作,它就是不会发出雷声和闪电。大家想不通怎么让它变出魔法。于是费图跟阿露拉交换灵魂,藉此探索朱伯尔的记忆,后来发现要让滑膛枪变出魔法,就一定要有子弹和火药。从那天起,每当有船抵达,费图就会吩咐女人不能只带回装饰身体的小东西,也要交换弹药回来。

  「有个女人游去船边就没再回来。还有一次,有个男人上了船,跟着他们一起离开。每次有船抵达,欧塔胡和费图以及律法本身的权威就会受到打击。在岛上出生的小孩,有些身上流的血跟其他小孩不再相同。很快的,如同瀑布下的石头,律法渐渐化为砂粒,最后甚至连砂粒都被冲散。

  「后来,情势开始转变。先是外来者把海豹捕到一只不剩,接着疾病降临。有人的皮肤出现不会愈合的伤口。费图每天帮他们上药涂油膏,但伤口愈来愈大,像花一样开放,还会流眼泪,而且数目愈来愈多。因此病人的死去反而是一种幸运,因为痛苦终于解脱。

  「有人发现自己咳个不停,而且愈咳愈重,愈咳愈深,胸腔还开始发出怪声。他们的肺脏似乎慢慢积满水,最后在满满都是水的身体里溺死。费图尽可能地医治病人,没说出心里的想法,但他的忧虑神色说明了一切:这是律法在惩罚我们违背天理。

  「费图活了很久,比大多数人都久。每次看到船接近,他都会表示欢迎,期望船上有他一直在等待的人,但期望都落空。最后他在某个早上过世,身边只有阿露拉陪伴他。她泪流满面地走回村子,告诉我们费图还没来得及穿越,就死于某种神秘的新疾病。传承从此中断。身为费图的爱徒,阿露拉自封为族里的新智者。

  「那时候我还小,刚要踏入成年,已经学习穿越很多年。费图很用心教导我,但我正要第一次单独穿越,他就死了。阿露拉说,出于对费图的敬意,族人有十二次月圆不能穿越。我们没有这种传统,但因为她是新的智者,大家只能尊重她的决定。她的脾气让大家愈来愈怕她。只要感觉有人对她不敬,她就会一连生好几天的气。十二次月圆过后,年轻人对严格的学习过程不再感兴趣,从此放弃训练。灵魂穿越的训练就这么消失,因此我从未试过单独穿越。

  「猎海豹的人走了之后,其他船来寻找鲸油和檀香木,匆忙时待个一、两天,要是需要休息和修理船,有时会待上几个礼拜。在岛上时,他们找女人寻欢作乐,也会跟我们交易,有时喝醉酒还会传出枪声,造成让大家心碎的事件。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人随着船离去,几年后才回来或是一去不返。有时候会有族人跟外来者交换灵魂,藉此离开小岛。每次发生这种事,阿露拉的反应都跟费图不同。她坚持发生这种穿越之后,旧身体就得牺牲。牺牲之后,她会将穿越者的家人放逐,赶到面包树较少的小岛另一边生活。因为如此,我们渐渐不再跟外人交换灵魂。

  「欧塔胡过世是我们遭遇的下一个不幸。他跟很多族人一样,肺部慢慢积满水,最后从内到外被溺死。按照习俗,死前他指定他最疼爱的小孩,也就是他女儿法雅娃耶为继承人。

  「我当上父亲,成立自己的家庭之后,第一次有外来者来到岛上跟我们一起生活。因为喜欢上这里的惬意生活,他在船要离去时跳下船并游上岸。我们很欢迎他加入。后来他在这里结婚生子,但过几年又坐上另一艘船,回到遥远的家乡。他之后还有其他人,他们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带来岛上,我们也愈来愈习惯接受新的事物。

  「之后抵达的是传教士,一共十二名法国牧师,那时我已经当上祖父。他们侵占了族人的这片圣地,还摧毁墓地上那些古老而神圣的雕像,在上面盖了教会和围墙。他们教我们穿衣服、种菜,还有读他们的神圣之书。他们一再要我们放弃律法,还保证我们之后就能上天堂。很多人被说服,尤其是那些染上外来者带来的新疾病的人。他们到教会里生活,但外来者逼他们穿上不舒服的衣服,种的蔬菜纷纷枯死,神圣之书对他们像无字天书。此外,教会里禁止唱我们的歌,跳我们的舞,所以那些人又回到族里,大家都希望传教士能离开。

  「这时候,阿露拉已经很老很老了。这些年来她反复拿她跟朱伯尔,还有克瓦胡跟罗布莱交换灵魂的事告诫我们。每次说教,她的怒火就更强烈;她把我们的不幸都归咎于你们的鲁莽冲动。同时间,又有新的怪病爆发,我们找不到治疗的方法,族人接二连三倒下。

  「灵魂穿越的知识随着老人一个一个死去而失传。这时阿露拉多半时间都躺在床上。大家都知道她一死,灵魂穿越的最后一位老师也会随之凋零。大家恳求阿露拉死前再穿越一次。后来她终于用微弱的声音要人把一个小孩带到她面前──岛上最强壮、最健康的小孩。当时马希维才五岁,虽然粗鲁又霸道,但身体健康,从来不生病。他被带到她面前时,阿露拉指着一块树皮布,里头包着一样圣物。马希维在里头发现一把鲸鱼骨头做成的刀子,上面刻了古老神话的精美图案。她命令所有人退下,让她和马希维独处。马希维最后从小屋走出来时,手上沾满鲜血。他脸上那种可怕的胜利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一手握着刀,血从刀子上滴落,另一手抓着他按照习俗从阿露拉脸上挖出的眼睛。新族长法雅娃耶走过去跪在他面前表达敬意,其他在场的人也跟着照做。马希维成了我们的新智者。

  「如今大家一致认为律法已经无法挽回,所以自然而然分裂成两个阵营。一边仍然敬畏律法,坚决反抗外来者和他们带来的生活方式,认为族人应该回归律法,并加倍虔诚地奉行律法。这些人还记得老一辈人的预言,看到周围的人死的死,病的病,他们相信预言果然成真。另一边认为律法已经过时,应该要抛开旧习俗,适应新生活。外来者已经让我们看到自己有多孤立和落后,我们应该接纳新生活带来的东西,背对过去,带着希望面向未来。

  「接着,法国海军来了。三艘石头做成、吐出浓烟的大船靠岸,看起来宛如恶梦成真,跟过去我们看过的船都不一样。船员划小船到岸边,上将宣布现在小岛归法兰西国王路易.菲利普所有。船上的大型滑膛枪发出巨响,庆祝这一刻。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加农炮,不是滑膛枪,而且法国军人拿的武器不再称为滑膛枪,而是步枪。

  「大批士兵涌上岸,开始建造码头、营房和牢房。几个月后大船开走,但一些士兵留了下来。此后大船来来去去,但士兵留在岛上继续建设工作:砍树、挖石头、铺地基。他们盖了医院、监狱、法院、海关、住屋、仓库、菜园、商店,最重要的是道路。法国海军来了之后,有更多外来者抵达,包括官员、工人、农人、商人、老师、商店老板,还有这些人的妻子小孩。他们盖了一座村子并称之为路易城,并在那里安顿下来。这些人占领了低洼的土地,将上面的树木清除,周围加上木头栅栏,只要有人翻越栅栏或偷走动物就开枪,要不然士兵就会出来逮人。面包树、香蕉和椰子树就这样被隔开。外来者还另外种了甘蔗、棉花和稻米。族长法雅娃耶跑去跟法国人反应族人受到的虐待,却被法国人羞辱,威胁若再有动物被偷或法国的土地被破坏,就要把她抓去关。回去之后她告诉族人,法国人现在占为己有的土地不再属于每个人。族人从未这样想过事情:竟能把土地分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块属于不同人,而且想拿自己的土地来做什么都可以,包括阻止别人使用。这种种观念对他们来说是很奇怪的想法。

  「族人讨论了很久,中间经过很多次月圆。大家讨论法国人带来的新事物,还有怎么让法国人妥协,甚至要他们离开这里。我们有六支老旧生锈的滑膛枪和一点点珍贵的弹药,而法国人有来复枪、手枪和加农炮,还能把人关进没有窗户并装上铁门的小房间,只能用钥匙才能打开。

  「后来法国人从一些人口中得知我们的计划,便去找马希维谈判。马希维已经长成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对外来者带来的事物深深着迷。他头脑灵活,很快学会说他们的语言,从未提起阿露拉或律法的事。法国人告诉马希维,阿伊提需要一个国王,一个伟大又强大的国王。他们说要立他为王,帮他盖一座宫殿,尊他为全岛和岛上人民的统治者。马希维答应了这个提议,还说他确实是阿伊提的合法统治者,只是被法雅娃耶篡夺了王位。为了证明他的话,他拿出多年前马尔尚船长初次来到岛上所给的勋章,但那其实是阿露拉给他的,而阿露拉则是费图给她的。法国人看了很高兴,把这视为他们的作法名正言顺的证明。

  「因此,族人之间的分裂扩大。重视律法并希望重建律法的人以法雅娃耶为中心;为新事物着迷、想放弃律法的人以马希维为中心。这些年来,法雅娃耶阵营的人离开低地,为了保有旧习俗而躲回天气较冷、生活较困苦的山上,或逃到岛屿的另一端,后来他们就被称为高地人。其他接受新生活的人则称作低地人,他们的领袖就是马希维国王,他住在宫殿里,出了名的凶狠残暴。

  「除了皇宫的马希维以外,法国人只允许低地人住在教会里。后来,受不了在高山上受冻或在岛屿另一边挨饿的人,也加入了他们。生病的人会到教会的医院接受治疗。不管是谁想待在教会多久都可以,教会提供他们吃住,只要他们愿意穿上衣服,放弃自己的歌舞,每天从早到晚到田里工作,除了得去参加弥撒的礼拜天。

  「生病的人愈来愈多。高地人愈来愈少,而且法国人不断抱怨他们,指控他们偷走田里的东西。但他们至今还在,法雅娃耶也仍是他们的王后,但她已经很老了。

  「我跟高地人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看着其他人离开,我下定决心绝不要跟他们一样。但上了年纪生病之后,我再也无法住在山上,于是我带着羞愧来到教会。现在我知道妳回来了,也把我的故事告诉了妳,我知道将会有人替信天翁族报仇,终于可以安心死去。我厌倦了这段生命,已经准备到天上安息。」

  见过克罗力的隔天早上,我在旅馆房间里听到三声响亮的敲门声,一打开门就看见佩罗上尉站在眼前,手里抓着一个信封。是皇宫的召见信。

  我再一次被带往大厅,但这一次马希维国王独自坐在王位上。他示意我上前。我走过去向他行屈膝礼。

  「艾蒙夫人。」他说,语气沉稳。

  「陛下。」我低头回应。

  马希维露出微笑。「请掀起面纱。」

  「可是──」

  「夫人,请纵容我的请求。」

  我把黑色薄纱掀到头顶,跟国王四目相对并奋力保持镇定,因为他看似平静,我却感觉到累积在他体内迫不及待要释放的压力。他从王位上站起来,走下高台,双手背在后面。「根据可靠消息,妳违背了我的命令。」

  「怎么说,陛下?」

  「昨天妳去了教会。」

  「是的。我想熟悉当地人的生活状况对我会有帮助。」

  「帮助?」

  「为了教育目的。」

  他的喉咙深处涌出阴沉的笑声,好像在纵容一个孩子。「有帮助到妳决定天黑之后再去一趟?」

  看来我被跟踪了。「我睡不着,需要走一走。」

  「而且妳还跟老傻子克罗力谈了很久。」

  「对。」

  「他跟妳说了什么?」

  「我不是很懂。他说的方言我几乎听不懂。」

  「阿露拉,少在那里装模作样。」我惊讶无比,不只因为他叫我阿露拉,还有他用岛上的语言跟我说话。「我知道妳是谁。我知道妳为什么来这里。」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要看到我的脸了──这样才能观察我的反应。我默不出声。「妳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马希维国王。」我用法文回答。

  「我是国王没错,但同时也是另一个人。妳猜得到是谁吗?」

  「猜不到。」我们各自说着不同的语言。

  「妳可以的。想想看。」

  「原谅我,陛下。」

  他暂停片刻,决定换另一种策略,对我露出假笑。「是我,朱伯尔,」他说。「朱伯尔,这个名字妳很熟悉是吧?」话中带着一丝威胁。「没必要躲躲藏藏了,阿露拉。今天早上我跟克罗力谈过话。他告诉妳的话,还有妳告诉他的话,他全都说给我听了。他以为妳是来替族人报仇的。妳不会笨到相信他的话吧?」

  我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但脑袋正在快速盘算。他在吓唬我吗?是不是对每个新来的人都用这一招?我的直觉加上克罗力跟我说的有关马希维的事,让我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分。

  「所以我开始怀疑……妳回来的目的是什么?妳该不会认为律法还能补救吧?」

  「陛下。」我改用阿伊提语说话,但刻意放慢速度,结结巴巴,假装很不流利,把口音当作掩护。「我无意冒犯,但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他伸手按住我的肩膀,然后掐住我的喉咙。「别再装模作样了。我全都知道。妳也很清楚。」他靠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

  「那个可怜的人就快死了,所以产生了幻觉,」我换回法语说。「我只是尽我所能地安慰他。」

  「妳为什么回来?」他怒吼,手指掐得更紧。我倒抽一口气,既惊讶又痛苦。他几乎贴到我脸上,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倒影。我悚然一惊,意识到他正在搜寻我的目光。他想跟我交换灵魂吗?我把视线集中在他两眼中间的鼻梁上。「妳难道不是妳的族人不幸的根源吗?难道不是妳的鲁莽轻率毁了律法吗?所以妳回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引起更多浩劫?摧毁这里的人仅剩的一丝希望?妳造成的伤害难道还不够?」他停下来等我回答。

  他勒紧我的喉咙。我喘不过气。「求求您,」我哭着说。「陛下……」

  他的嘴巴严重扭曲。「妳真的以为可以躲在那张恶心的脸后面吗?妳真的相信那能保护妳吗?」他把我的脸转过来转过去打量。「妳真是个丑陋的家伙,跟我一样。」他把我拉得更近,试图要跟我目光相对,但我目不转睛盯着他两眼中间。「看看妳把自己族人害得多惨,看看他们过得是什么样悲惨的生活。难道不是妳一手造成的吗?看看妳把我害成什么模样!对,我是怪物,那个老人告诉妳的事都是真的,我残暴又凶狠。但我是妳的怪物,是妳创造了我!而我犯下的暴行就是妳犯下的暴行的产物!」我们的身体已经贴在一起。「妳偷走了我的生命,这些年我一直在等妳回来。现在,要不要把妳九十年前所做的事纠正过来?」我全身都在颤抖。「我是不是该为妳犯下的错惩罚妳?」他卷起嘴唇,露出邪恶的笑。「该报仇的不是妳,是我!」

  「陛下,」我喉咙发出怪声,惊慌失措。

  「承认吧,」他在我头顶上方轻声说。「妳就是阿露拉。妳不肯看我的眼睛,就证明妳是。只要妳点头,我马上放妳走。」我的视线锁定他两眼之间,毫不动摇。「看着我!」他大吼,激动亢奋得全身战栗。我感觉到生命力一点一点流失。要不是门口传来强硬的敲门声,我可能当场毙命。马希维猛地收手,背对我和门口,退到适当的距离外。我放下面纱,抚平裙子。

  总督米拉贝尔上校踏进门,手臂下夹着遮阳帽。马希维坐回王位。「什么事,上校?」

  「陛下召见我?」

  「并没有,但也罢。我要这个女人坐下一班出发的船离开小岛。在那之前,她只能待在住的地方,不得外出。」他一脸嫌恶地别过头。我才刚要开口抗议,他就发出怒吼:「妳竟敢不经我的同意就开口!」他对米拉贝尔比了个手势。「马上把她带走,离开我的视线。」米拉贝尔领我走出去时,马希维开始大力揉额头,好像伤透了脑筋。我抓着喉咙,难以自抑地剧烈颤抖。

  到了外面,只见佩罗上尉在马车上等我。回木槿旅馆途中,我们多半沉默不语。他终于开口时,我仍在颤抖。

  「别太沮丧,」快到旅馆时他说。「他对每个新来的人都这样。」我不敢置信地瞥了他一眼。「是啊。每个来到岛上的人都逃不过他的逼问:『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等等等。」上尉无力地笑了笑。「妳也不是第一个被踢出小岛的人。上一个总督脚都还没踏上陆地,马希维就把他赶回去。那个人疯了。」

  有个奇怪而忧伤的声音打断他说话,类似昨天我在教会听到的合唱声。主要街道的另一端,一群身穿白色棉布衣的岛上居民缓缓走向路易城的朴素小教堂。

  「送葬队伍。」佩罗上尉说。

  「谁死了?」

  「教会的老人,一个名叫克罗力的老先生,这里最后一个耆老。今天早上有人发现他的尸体。热带地区都很快就把死者埋葬。」我们看着送葬队伍经过时,他咂着嘴说:「说来也奇怪。听说老人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眼珠子不见了。」

  下一班开往瓦尔帕莱索的船两周后才出发。在那之前,我的旅馆房门外都有人看守。但跟马希维交过手后,我不禁怀疑自己能不能活那么久,我担心国王在那之前就会派人杀了我。晚上我难以成眠,反复想着该怎么逃亡。隔天早上,之前在走廊认识的女孩拉哈玛来找我时,我交给她一张纸条,要她转交给法雅娃耶。上面写着:

  阿露拉终于回到岛上。现在被马希维软禁在木槿饭店里,期望能顺利脱逃,回到族人之中。

  「一定要尽快把纸条送到法雅娃耶手中,」我说。「把她的答复带来给我。最重要的是,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两名年轻宪兵轮流坐在我房门外的木椅上看守,一次十二个小时,中间不是在打瞌睡就是跟女人打情骂俏。三天后,我收到法雅娃耶的回复。她要我尽快逃走,并承诺隔天会在山上跟我会合。夜深人静时,拉哈玛陪我从没人看守的后楼梯偷偷逃走。我们只带了能背在背上的行李,在月光下拚命地跑,跑不动就用走的。太阳升起时,我们已经爬到半山腰。

  我们在汇入岩石凹洞的流水旁停下来休息时,太阳正走到最高点。法雅娃耶和几个她最信赖的高地人就在那里等我们。欧塔胡的女儿如今已经是个老妇人,就快走到人生的终点。「现在我死也瞑目了。」走向我时她说。我们互相拥抱过后,一名年轻女性走过来跪在我面前。法雅娃耶介绍她是斐玛娜,她的孙女,也就是欧塔胡的曾孙女。她将成为高地人的下一任首领。跪在我跟前的斐玛娜欢迎我来,并称为我勒阿露拉──阿露拉第二。「族人一直在等妳回来。」她说。他们介绍我认识其他人,很多人流下了眼泪。最后法雅娃耶提醒大家该继续赶路了,免得被法国人发现。我们满怀喜悦继续上山。多年之后,我终于回到族人身边。之后我将在这里住上十九年。

  一九○○年初的某个晴朗早晨,我正在山中瀑布洗澡时突然有个直觉:有人正在偷看我。我四下看了看,发现一个很白很白、简直有如幽灵的白人男子站在水边。他身穿卡其西装,头戴遮阳帽,看上去三十出头,脸上戴着单片眼镜,嘴上留着卷翘的姜黄色八字胡,胡子还特地上蜡。他身后有一头骡,庞大的行囊压得牠站不稳。我们错愕地看着对方,之后他说出我万万想不到会听到的两个字。

  「母亲。」

  他红了脸。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曾经那样叫我。

  「卢西安?」之后我认出了他。一张孩子的脸从眼前的大人脸上浮现,尤其是那双淡绿色的眼睛。于是,三十年的分离剎时化为云烟。

  那天晚上,为了欢迎卢西安,我们在林中深处的空地生了火,围着大火堆而坐,我深爱的族人围绕在四周。他们看着我们,听我们说话,惊奇地张大眼睛。我们一直畅谈到深夜。一开始我们完全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我告诉卢西安我在高地这几年的生活,说我致力于教导族人律法,重新教会小孩灵魂穿越的技术。卢西安说他现在是作家,巴黎地理学会聘请他到世界各地旅行,他再把写好的文章寄回法国发表在报章杂志上。他来阿伊提岛是专程为了找我。他说我的丰功伟绩在法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什么丰功伟绩?」我问。

  「就是跟野蛮人一起生活,躲避警方追捕,还有煽动叛变。」我听了目瞪口呆。「在巴黎,有些圈子称妳为食人族女王。」

  听到这里,族人哈哈大笑。「但那不是我,我的族人也不是食人族。」我开始跟他描述山上生活的乐趣和艰辛。

  「事情的真相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传说。根据传说,妳是法兰西帝国最古老、最不屈不挠的殖民地反抗行动的领袖。连马希维老国王也对妳非常好奇。」

  好奇不是我会轻易跟国王联想在一起的特质。这些年他时不时就来骚扰我们的人,让我们吃尽了苦头。加上疾病和缺乏天然资源,我们的人数愈来愈少。「这跟马希维有什么关系?」

  卢西安向我解释,来到岛上时,国王接见了他,并按照惯例询问了他的来意。「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我知道你的目的。」国王说。

  「那么你认识德布雷西夫人?」卢西安回答。

  卢西安说,这时国王的态度突然转变。「当然,一直都认识。」马希维说。

  「你也认识阿露拉?还有克瓦胡?」

  「对!」国王惊呼。「没错,认识,我当然认识。但这个故事有些地方我还是不太清楚。年轻人,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卢西安说,于是他开始把我认识他母亲的过程,还有夏尔、珍妮跟波特莱尔学会的故事,甚至过去我跟他说过的克瓦胡和阿露拉的故事全告诉国王。

  「你全都告诉他了?」

  「我不应该告诉他吗?」他察觉我脸上连疤痕都难以掩饰的忧虑。「但妳不会相信那些原始社会的迷信吧?」我这才发现他母亲把他教得跟她一样善于怀疑。

  「那是事实,跟相不相信无关。那些都是真正发生的事。」

  「不过,」卢西安说,「妳用不着担心马希维了。他病得很重。」他说。就在他跟国王谈完话的隔天,老马希维似乎就陷入疯狂,不得不卧床休养。医生诊断不出他得了什么病。国王病倒的消息让人民讶异,因为他的体魄强健是出了名的。但之后发生的事让他们更讶异。法国人见国王病倒,立刻抓住机会宣布他不再适合担任统治者,并指着马希维多年前跟他们签订的协议,而一举并吞了小岛。新统治者不是别人,正是年老的总督。他住进了从前的皇宫,并将它改名为市政厅。国王则被幽禁在之前的总督府里,如今改名为皇宫,从早到晚躺在床上,成了有名无实的国王。

  「让国王倒下的究竟是什么病?」我问。卢西安说,他似乎陷入昏睡,醒不过来,会说的话只剩下一句「不象样」,对陪伴他的牧师很是困扰。他很常喊又喊得很大声,更加速了他丢掉王位的过程。现在国王舒服地躺在皇宫寝室里,身体愈来愈虚弱,从早到晚一次又一次喊着:「不象样!不象样!」

  一阵战栗贯穿我的全身。我想起夏尔不断喊着「要命」直到死去的情景。

  「告诉我,」我问卢西安,「第一次见到国王,你提起穿越和我的事的时候,他是什么反应?」

  「他听得很着迷,而且认为那是个值得细说从头的故事。」

  「那么,听到故事之后,他的态度有什么转变?仔细回想看看再回答我。」

  卢西安停下来回想当时的情景。「如果说有什么改变的话,」最后他说,「也很细微。说话还好,倒是身体给人的感觉有些改变。没错,现在想起来,他的举止不太一样,尤其是眼睛。他的眼神变得更好奇,更积极,彷佛想抓住我的眼神。但我没有回应他的眼神。」

  「为什么?」

  「他的眼神不知为什么让我很紧张,觉得很可怕,」他又说。「妈妈从小到大都教我不要直视陌生人的眼睛太久。」

  我要卢西安郑重发誓,绝不能把他告诉我的话告诉别人。我们终于上床睡觉之后,我几乎无法合眼,后来干脆下床走到月光下。卢西安告诉我的话让我深深不安──马希维(朱伯尔)的灵魂可能已经跑到外面的世界。我知道马希维一定跟某个人交换了灵魂,对方还是一个习惯把「不象样」当口头禅的人。但是为什么呢?

  回到岛上之后,还有住在岛上的二十年间,我一直相信自己会死在这里,不再有下一次灵魂穿越。我已经尝够生命的苦果,造成太多伤害,也失去了太多。但卢西安的出现打消了我的念头。除了恐惧,我总觉得某种祸患可能已经潜入人世,而且我要负很大的责任。要是律法终究没错呢?只是它展现的方式非我所预料。要是一百多年前我跟朱伯尔交换灵魂时,我就如律法所预言,种下了毁灭世界的种子呢?而马希维就是我种下的罪孽开出的邪恶之花。一个没有良知的灵魂,只有愤怒,精通最深奥的一种穿越,在世界逍遥来去,不可知的骇人欲望就是他前进的动力?要是我是唯一有力量遏止他的复仇行动的人呢?

  因此,在瀑布相遇之后几天,我跟族人伤心告别,与卢西安一同下山前往低地,回到我阔别了十九年的路易城。途中,我把话题转回盘据我心中的疑问:马希维的灵魂穿越。我要卢西安把记忆拉回刚抵达时,回想他在阿伊提或来时的船上有没有认识把「不象样」三个字当作口头禅的人?想了一会儿他说:「我记得很清楚把我带到这里的那艘船的船长。他骂人的话是船员和乘客之间常说的笑话。从早到晚都会听到他大骂:「不象样!不象样!」卢西安看着我。「你想那跟国王的情况有关吗?」

  「或许,」我说,但我最担心的事当然因此获得证实。我相信马希维跟这位船长交换了灵魂。「回到路易城之后,我一定会被逮捕入狱,之后百分之百会被逐出小岛。我重获自由之前,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你去查查看那位船长的来历。」

  我回到低地的消息很快传开。在路易城的外郊(比二十年前我离开时大了很多),一群人涌到街道两旁观看食人族女王自首的场面。我跟卢西安一路走向旧皇宫,也就是现在的市政厅,宪兵骑马护送我们走完最后一段路。一抵达我马上被戴上手铐,由两名宪兵看管。理论上我已经被捕,但因为岛上没有拘禁欧洲女性的监狱,只好把我软禁在十九年前我下榻木槿旅馆的同一间房间。这些年来旅馆没什么改变,只有按钟点计费工作的女人面孔变了。

  隔天我被带去见总督,同时也是岛上的最高统治者。当他的副官──佩罗上尉早已离开,如今换成帝博上尉──来敲门,看到我跟岛上女人一样,身上只披着树皮布时,他决定先带我去找裁缝师。我们先去了银行一趟,我的户头下还有一大笔钱。最后我买下一整套欧洲淑女穿戴的行头:衬衣、灯笼衬裤、束腹、胸衣、背心、得体的裙子、裙撑、衬裙、套装、配件饰品、皮鞋、帽子、手套、阳伞、睡衣、面纱,还有可以装下以上所有东西的皮箱。

  隔天早上,我再次被带往市政厅。总督不再是十九年前的米拉贝尔上校,换成了马里–乔治.多哈莫上校。他告诉我,我已经被驱逐出境,三天后卢西安将陪同我,搭多桅帆船离开阿伊提,先到三明治群岛再继续前往旧金山,费用自付。我要求见马希维前国王却遭总督拒绝。「阿伊提国王马希维陛下,已经不再接见访客。」

  我回到木槿旅馆的房间,之后几天都被反锁在里面。在其他房间工作的女生被赶走了,所以这次没办法骗过守卫。

  失去了自由,我就像关在动物园笼子里的野兽。我被拘禁的第二天,卢西安终于来看我,为我受到的委屈向我道歉,并保证一离开小岛我就能重获自由。

  「你打听到那名船长的消息了吗?」

  「一个礼拜前他坐上把我们带来这里的同一艘船离开了小岛。」

  「船的目的地是哪里?」

  「马赛。」

  我最大的恐惧终于成真。现在我非离开小岛不可。我一定得再进行另一次灵魂穿越。一定得回到法国,想办法摆平我一手打造的怪物。

  我在我第六个穿越的身体里张开眼睛,眨眨眼。窗外是一望无际的爱荷华大草原,火车沐浴在金黄色的暮色下,从这片大草原呼啸而过。艾蒙夫人坐在我前面,身体随着火车的节奏摇晃。她脸上的愣怔表情我再熟悉不过,有如刚离开大海的鱼,睁大眼睛和嘴巴,不再上下翻腾,彷佛还搞不清楚事情出现了什么奇怪的转折。差别只在于,因为满脸伤痕,她更像是一尾长相奇特丑陋,来自阴暗海底的深海鱼。

  世界上最难催眠的人,莫过于催眠师。直到故事快说完,我才感觉到巴萨札稍微放弃抵抗,穿越的可能终于打开。其中的改变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但还是发生了:当我诉说着故事,同时直视他的眼睛时,欲望浮现的熟悉感觉出现了。灵魂内在的流浪欲望渴望挣脱束缚──人不时都会有这样的感觉,尤其当我们的心被说故事的人掳获的那一刻。

  此刻我眼前的她,已经被那个年轻人惊愕万分的灵魂占据,我的灵魂已经撤离。艾蒙的嘴巴张开又缓缓闭上。我靠上前想听清楚她是否说了什么。片刻之后我听到了。绝不会错。「你瞧……」她轻声说。「你瞧!你瞧……」

波特莱尔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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