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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斯嘉丽爱她的祖母,却觉得她是那种永远也不能接受变老这件事的女人。她在人生的最后几年一直在吹嘘她年轻时有多优秀,多美貌,如何追求者众。她还说过,她曾穿着一条紫色连衣裙,去参加卡拉瓦尔秀,惹得在场的每个女孩投来嫉妒的目光。

  她给斯嘉丽看过好几次那条裙子。那时候斯嘉丽还小,还没有讨厌紫色,所以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礼服。

  “能让我穿穿吗?”一天,她这么问。

  “当然不行!这是裙子,又不是你的玩具。”

  祖母说完就把礼服拿走了。可它深深地烙印在了斯嘉丽的回忆中。

  那天晚上,当塔楼大屋的门打开的时候,斯嘉丽想起了那条裙子。在那一刻,她真怀疑祖母是否真的看过卡拉瓦尔秀,因为在这样一个壮观的地方,她觉得祖母的紫色裙子根本无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的脚下是豪华的红地毯,柔美的金色灯光将融融暖意送到她的手臂上,像是在轻吻着她。到处都很暖和,而片刻之前,整个世界还像一个大冰窖。那滋味就好像香槟酒滑过舌尖,带着一股甜意深入喉咙,从脚趾尖到手指甲,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刺痛不已。

  “这——”她说不出话了。斯嘉丽想说这里真美或是不可思议。而对于眼前这番不同寻常的景象,这些字眼突然显得太普通了。

  因为,塔楼大屋与从外面看来太不一样了。斯嘉丽和朱利安穿过那扇门,并没有走进任何房间,而是来到了一个阳台——只是这个阳台大概和一栋小房子一样大。阳台顶部悬挂着一盏枝形水晶灯,地上铺着长毛绒蔓越莓色地毯,镀金的栏杆和拐角柱呈弧形排列,还挂着沉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

  斯嘉丽和朱利安走进去后没多久,窗帘就沙沙地拉上了,不过斯嘉丽还是看到了窗帘后面的壮观景色。

  朱利安似乎不以为意,不过看到斯嘉丽连整话都说不出来,他就坏笑起来:“我老不记得,你这辈子头一次离开你那座小岛。”

  “任谁都会觉得这里很不可思议。”斯嘉丽争辩道,“你刚才看到其他阳台了吧?至少有——几十个呢!而且,下面看起来像是一个微型王国呢。”

  “你以为这就是栋普通的房子?”

  “不是,当然不是了;这里看起来明显比普通建筑大很多呢。”但不够大到容得下阳台下面的世界。她兴奋到不能自已,便向边缘走去,刚走到拉紧的红色厚窗帘那儿,她就犹豫了起来。

  朱利安走过来,把窗帘拉开一点点。

  “我想我们不该去碰。”斯嘉丽说。

  “也有可能他们在我们进来时拉上窗帘,就是为了让我们拉开。”他又把窗帘拉开一点点。

  斯嘉丽肯定他破坏了规矩,但她却情不自禁地探过身,惊诧地望着至少十层楼下面的惊人景象。那里有点像是斯嘉丽和朱利安走过的石子街道,只是这个村庄并没有遭到废弃:活像是故事书里的景物变成了真的。她低头偷偷瞧着那些色彩鲜明的尖屋顶,布满青苔的塔楼,华丽的小屋,闪闪发光的金色桥梁,蓝砖砌成的街道,水声汩汩的喷泉,到处都悬挂着烛灯,让人感觉这里既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

  这里与她在特里斯达所住的村庄大小差不多,但说来也怪,这里感觉更大,看来令人惊叹。这里的道路充满了生气,斯嘉丽肯定它们在动:“我真不明白,他们是怎么把这样一个完整的世界装在里面的。”

  “这就是个精致的剧院。”朱利安冷冷地说。他的目光从下面的景致转移到几十个不同的阳台上,站在这些阳台上,可以俯瞰到下面的神奇景观。

  斯嘉丽之前还没意识到,现在她则知道朱利安是对的。这些阳台组成一个圆形,而且是个巨大的圆形。她忽然心中一沉。在父亲的庄园里,有时候,她要用上一整天,才能找到泰拉。在这里,她要怎么去找妹妹呢?

  “能看的时候就好好看看吧。”朱利安说,“记住下面的路,在地面上到处走会更容易些。离开后再想回来,只有一个可能——”

  “呃哼。”有人在阳台后面清清喉咙,“请走开一些,拉上窗帘。”

  斯嘉丽立即转过身,一时间,她真怕他们会因为破坏了规矩而被赶出去,朱利安则不急不忙地松开了窗帘。

  “你是谁?”朱利安盯着闯入者,仿佛这个刚刚走进来的年轻绅士才是做错事的那个人。

  “你们可以叫我鲁珀特。”他带着同样的不屑看着朱利安,好像他知道朱利安是这里的不速之客。那个人傲慢地扶正他的大礼帽。要是没有这顶帽子,他恐怕还没斯嘉丽高呢。

  他穿着干净利落的灰色裤子和燕尾服,乍一看很像一位绅士,可在他走近后,斯嘉丽才意识到,他只是个小男孩,就是穿得很成熟而已,他的脸颊依然是婴儿肥,四肢像是还在成长之中,就算他穿着华服,也遮掩不住。斯嘉丽不知道他穿这身衣服是不是为了向莱金德致敬,毕竟众所周知,他喜欢戴大礼帽、穿华美的服饰。

  “在正式开始游戏之前,我来介绍一下规则,你们有问题也尽可以问我。”鲁珀特用简单的语言重复了一遍独轮车女孩说过的那番话。

  斯嘉丽只希望他能让他们进去。她了解泰拉,她是个专爱找麻烦的人。

  朱利安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肋骨部位:“好好听。”

  “我们已经听过一遍了。”

  “你确定?”朱利安小声说。

  “进去之后,你们会拿到一个谜题,必须把它解开。”鲁珀特说,“线索隐藏在整个游戏过程中,可以帮助你们。我们希望你们能随心所欲,但小心不要入戏太深。”

  “要是有人入戏太深,会怎么样?”斯嘉丽问道。

  “一般来说,他们或是死,或是疯。”鲁珀特答,他是那么冷静,弄得她很想知道她是不是听错了。他同样镇定地摘掉大礼帽,拿出两张羊皮纸,将这两张奶油色的纸递给斯嘉丽和朱利安,像是要让他们看看上面的内容,只是字太小了。

  “我需要你们将一滴血滴在每张纸的底部。”鲁珀特说。

  “为什么?”斯嘉丽问。

  “确认你们听到了两次规则,而且,卡拉瓦尔秀庄园或班主莱金德概不为不合时宜的事故、发疯和死亡事件负责。”

  “可你说过,这里发生的事都是假的。”斯嘉丽争辩道。

  “偶尔人们会分不清幻想和现实。有时候就会出意外。不过这种事很少发生。”鲁珀特又说,“要是你担心,大可以不去玩。只看看就好了。”他说完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让斯嘉丽觉得她是在为莫须有的事而烦恼。

  要是泰拉在这儿,斯嘉丽能想象到她会怎么说,“你只不过待一天而已。要是你只是坐在那里看,一定会后悔”。

  可用血来签合同这事叫斯嘉丽忐忑不安。

  尽管如此,如果泰拉去参加游戏了,而斯嘉丽选择作壁上观,那她就找不到泰拉了,也就不可能明天离开这座岛回家,及时与伯爵完婚。尽管鲁珀特给了指示,斯嘉丽依旧说不准游戏的详情是什么。她曾经试着从祖母那里了解一切,可惜那个女人介绍起来总是含含糊糊。她给斯嘉丽讲的根本不是事实,只是些注入了浪漫色彩的印象,此时此刻,她已经觉得那些话有点不对劲了。那个女人只是把过去当成想象中的样子,却忘记了真正发生过的事情。

  斯嘉丽看着朱利安。他毫不犹豫地让鲁珀特用一个荆棘似的东西刺破了他的手指,将带血的指尖印在每张纸的底部。

  斯嘉丽的思绪回到几年前,那时候,卡拉瓦尔秀已经很久都没有巡演了。原因是一个女人被杀了。斯嘉丽不知道她为什么被杀。她一直以为那就是一场与魔法有关的意外,和游戏无关,现在斯嘉丽却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过分沉迷于卡拉瓦尔的幻象了。

  然而,这么多年来,斯嘉丽一直在玩她父亲的那些变态游戏。她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受到了欺骗,却无法想象对现实曲解到丧命或发疯的地步。然而,这并不表示她在伸出手的时候不紧张。她很清楚,压根儿就不存在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游戏。

  鲁珀特刺破了她的无名指,他的动作很快,斯嘉丽几乎都没注意到。不过当她把手指贴在那张精美纸张的底部时,就好像一刹那,所有的灯都熄灭了。当她把手指拿开,整个世界变得更加明亮了。她感觉她能品尝到红窗帘的味道,像是掺了红酒的巧克力蛋糕。

  斯嘉丽长这么大只喝过一小口红酒,但她觉得,就算是一整瓶红酒,也带不来这种彩虹色的愉悦感觉。恐惧依然在,她同时也体会到了片刻非同寻常的纯粹喜悦。

  “游戏在明天日落时分正式开始,在19号日出之际结束。每个人都有五个晚上的时间来玩游戏。”鲁珀特继续说道,“你们每个人都将得到一个提示,从而开始你们的征途。在那之后,你们就要依靠自己去寻找其他线索了。我建议你们赶快行动。奖品只有一个,想要的人却很多。”他走近,交给他们每人一张卡片。

  上面写着:水晶蛇。

  “我的是一样的。”朱利安说。

  “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提示?”斯嘉丽问。

  “不。”鲁珀特答道,“下面有为你们准备的住宿的地方。你们的第一条线索在你们的房间里,前提是你们能在黎明之前进入房间。”

  “天亮之后,会怎么样?”斯嘉丽问。

  那个男孩像是没听到她的问题一样,拉动阳台边缘附近的一条绳子,把窗帘拉开。灰色的鸟儿振翅飞入空中,五颜六色的街道比刚才更拥挤了,阳台上的人则少了——主人家在同一时间让所有人都出去了。

  又一阵银色的兴奋感自斯嘉丽的心里涌起。这就是卡拉瓦尔秀。她想象卡拉瓦尔秀的次数要比她对自己婚礼的想象还要多。虽然她只能在这里待上一天,却已经知道临别之际会有多么难分难舍了。

  鲁珀特用手触了触帽檐:“切记,不要让你们的眼睛或感觉蒙蔽你们。”他踏上阳台的栏杆,纵身跳了下去。

  “不要!”斯嘉丽惊声叫道,看到他垂直落下,她的脸立即变得煞白。

  “用不着担心。”朱利安说,“你看。”他一指栏杆另一边,可以看到那个男孩的燕尾服变成了翅膀。“他没事的,这小子就是想退场退得漂亮一点而已。”

  只见灰色的布料一闪,他滑翔着,最后,看起来就跟天空里那些大鸟一样了。

  看来斯嘉丽的眼睛已经开始蒙蔽她了。

  “走吧。”朱利安大踏步走出阳台。他步伐明确,表示他知道她会跟上来。“要是你刚才听清楚了,就该听到他说必须在天亮之前搞定。这里的宵禁正好与别的地方相反。大门会在日出时关闭,到日落之后才打开。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去找房间了。”

  朱利安停下脚步。他脚边的一扇地板门打开了。那个男孩大概就是从这里进来的,所以才能神不知鬼不觉。门下是一道黑色大理石旋转楼梯,弯弯绕绕的,活像是在黑暗的贝壳内部,墙壁上的烛台里点着水晶蜡烛,蜡液不断地向下滴落。

  “红红——”朱利安在入口边拉住她。一刹那,他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就和那时他丢下她一个人离开钟表店的紧张一模一样。

  “怎么啦?”斯嘉丽问。

  “我们必须快马加鞭。”朱利安让斯嘉丽先走,下过几级后,她就盼着要是水手在前面开道就好了,或者说,他能让她自行其是,而她觉得此时站在楼梯顶端的他,就是这么想的。据朱利安说,她每走一步都慢得要命。

  “我们可没有一整晚的时间浪费。”他重复道,“要是天亮之前,我们找不到水晶蛇——”

  “我们在明天晚上之前,就得在外面挨冻。我知道啦。我会快点的。”斯嘉丽原以为阳台有十层楼高,现在看来比一百多层楼还要高呢。她永远也找不到泰拉了。

  要是她的裙子不那么紧,情况兴许就不一样了。斯嘉丽再次盼着裙子能变个样子,可它依然纹丝不动。她的腿直哆嗦,等到她终于和朱利安一起下完台阶的时候,她的大腿上布满了汗。

  外面的空气比较清新,有一点潮湿,不过谢天谢地,街道上没有积雪。会潮湿,是因为这里有好几条运河。斯嘉丽在上面的时候没看到河。隔一条街道就有一条河。半月形的条纹小船漂漂荡荡,和热带鱼一样色彩鲜明,掌舵的少男少女都比她年纪小。

  她没见到多娜泰拉。

  朱利安立刻打信号叫一条船停下。这条船是碧绿色的,带有红色条纹,划船的水手是个女孩,她身上的衣服和小船是同样色系。她还涂着红色口红,斯嘉丽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在朱利安走近的时候,她咧开嘴笑得有多灿烂。

  “甜心,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她问。

  “啊,我觉得你才是甜心。”朱利安用手捋捋头发,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夹杂着谎言和其他充满罪恶的含义,“你能在日出之前到水晶蛇吗?”

  “只要你们付出代价,我可以送你们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红唇女孩特别强调了“代价”两个字,印证了斯嘉丽在钟表店的猜测——在游戏之中,用来买东西的不是钱。

  朱利安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他们都说了,今晚第一次坐船是免费的。我的未婚妻是莱金德班主的贵宾。”

  “是吗?”女孩眯起一只眼睛,像是不信他的话,但是,叫斯嘉丽惊讶的是,她竟然招呼他们上船,“我是绝不会让莱金德的贵宾失望的。”

  朱利安敏捷地跳上船,又转身来扶斯嘉丽。这艘船似乎比他们上次坐的船结实一些,长凳上铺着穗饰垫子,可斯嘉丽就是不敢离开石子路。

  “这艘船不会沉的。”朱利安说。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我在想我妹妹。她会不会来这里找我们?”

  “那我只希望有人告诉她,太阳就快升起来了。”

  “你其实一点也不关心她,对不对?”

  “如果我不关心,那我就不会期望有人告诉她马上就要日出了。”朱利安不耐烦地打手势,示意斯嘉丽上船,“你用不着担心,亲爱的。他们可能把她安排到和我们一样的旅馆里了。”

  “要是他们没有呢?”斯嘉丽说。

  “那你坐船更可能找到她。这样的话,我们的速度更快。”

  “他说得对。”女孩道,“很快天就亮了。就算你找到了妹妹,也不能在天亮前走到水晶蛇了。跟我说说她长什么样,我会在路上帮忙留意的。”

  斯嘉丽很想争辩几句。就算她在日出前找不到妹妹,也想尽全力一试。在斯嘉丽看来,在这样一个地方,一个人走丢了,就永远都找不到了。

  然而,朱利安和水手女孩说得对:坐这艘半月形的船,速度会更快。斯嘉丽不知道自从这座岛上奇怪的太阳消失后已经过了多久,但有一点她很肯定,那就是这个地方的时间流逝速度与其他地方不同。

  “我妹妹比我个子矮,长得非常漂亮,脸更圆一点,留着金色长鬈发。”

  斯嘉丽继承了母亲的深色发色,泰拉则和父亲一样,有一头金色鬈发。

  “浅色头发应该更好找。”水手女孩说,只是斯嘉丽看得出来,她把更多时间都用来看朱利安那张俊脸了。

  朱利安一点忙都不帮。他们在午夜蓝色的水面上航行,她感觉到他在找什么东西,只是那不是她妹妹。

  “你能划快点吗?”朱利安问,下巴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就一个不付任何代价的人而言,你的要求还真多。”水手女孩冲朱利安眨眨眼,他脸上严峻的表情却丝毫未变。

  “怎么了?”斯嘉丽问。

  “快没时间了。”

  两岸的几盏灯熄灭了,一道影子笼罩在他身上。随着小船越划越远,更多的蜡烛灭掉了,散发出的烟雾逐渐稀薄,在水面上飘荡,如同团团薄雾,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还在卵石路上流连。

  “你们在这里就是这么计时的?到了黎明,烛灯就都灭掉了?”斯嘉丽急了,目光穿梭,而朱利安阴郁地点点头,这时候,又有一对蜡烛熄灭了,冒出一串烟雾。

  小船终于摇摇晃晃地停在了一个很不稳当的长码头边。码头尽头有一扇醒目的绿色大门,活像是一只冒着光的眼睛在注视着斯嘉丽。门周围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不过这栋建筑大部分都被夜色吞没了,两盏行将熄灭的烛灯还是把入口上方的标志牌照得亮亮的:一条白蛇盘在一串黑葡萄上。

  朱利安已经下了船。他一把抓住斯嘉丽的手腕,把她拉上码头。“快点!”入口上方的一盏烛灯熄灭了,大门的颜色似乎也黯淡了一些。朱利安把门推开,一把把斯嘉丽向前推去,这时候,大门几乎都看不到了。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里面。在朱利安跟上来之前,大门却砰一声关上了。木头撞击到木头上,巨大的门闩落下,将他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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