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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弗伦提斯

他们在北边的大路上伏击了一支自由剑士组成的骑兵巡逻队,当时那四名骑手下马方便,正好距离他们藏身的草丛不远。达沃卡用长矛解决了一个,弗伦提斯用剑干掉了两个,最后一个企图上马逃跑,贼猫和公鸭将其按在地上,棍子和小刀一顿伺候,完了开始争吵那双靴子归谁。达沃卡扯下对手血迹斑斑的短装,穿在自己身上,弗伦提斯只要了剑带和剑鞘,他抽出倭拉骑兵爱用的长刀,扔到一旁,把阿斯莱剑插了进去。他还在马鞍包里找到了一些绷带,拿来包扎身上的刀伤——现在情况不妙,伤口的烧灼感持久不退,眉头滴汗不止,视线也逐渐模糊。
天很快就亮了,他们策马西行,地势一路升高。艾伦迪尔与达沃卡共骑一匹马。贼猫和公鸭跟在后面,一颠一摇,显然缺乏在马背上的经验。弗伦提斯原以为他俩绕到山崖另一侧的海滩就会逃之夭夭,结果他们居然没走,或许是担心他报复,不过更有可能是因为倭拉人,如今敌人无处不在。仅仅一个钟头之内,他们又遇见了两支巡逻队,但彼此相距甚远,不至于形成威胁,随后就看到半英里远的山坡上驻有一整支骑兵团。
“没希望了,兄弟,”贼猫说,“这条路给那帮混蛋封死了。”
确实,他们不能抄近道前往宗会,意味着只剩一个选择。“尤里希森林,”他掉转马头,面朝北边的大片树林,“走六英里地,我们就能到河边,然后顺着河岸到宗会。”
“不喜欢树林,”公鸭咕哝道,“里面有熊。”
“总比那帮杂种强,”贼猫狠狠地踢着马腹,“快走啊,你这该死的畜生!”
忽然从倭拉骑兵团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啸,类似贵族狩猎时吹的号角,弗伦提斯立刻策马疾驰。他们被发现了。树林越来越近,路面坎坷难行,他们被迫放慢速度,最后下马步行。弗伦提斯紧张地搜寻追兵的迹象,却只听见森林之歌。或许他们认为不值得为我们浪费力气。
他取下鞍包,一掌拍上马屁股,催马跑进树林深处。“我们接下来步行。”他对众人说。
“感谢信仰!”公鸭呻吟着爬下马鞍,不停地按摩腰背。
“我们要去的房子,”达沃卡问,“是蓝斗篷的家吗?”
“正是。”我的家。
“那些新来的梅利姆赫好像知道不少,”达沃卡接着说,“他们肯定知道你的房子,你的宗会。”
“是的。”弗伦提斯提起鞍包,挎在肩上,向北走去。
“那他们肯定会进攻你的房子,”她说着,大步跟上,“也许已经攻打下来了。”
“那我们更不能耽搁了。”伤口的阵痛再度袭来,疼得他嘶嘶吸气,脚步却一刻不停。
***
正午时分他们来到河边,暂作歇息。公鸭和贼猫瘫倒在岸上,嘴里不干不净地连声咒骂。弗伦提斯脱下上衣,着手更换绷带。达沃卡走过来看了一眼,立刻皱起鼻子,用她的语言说了句什么。
“什么?”弗伦提斯问。
“伤……”她寻找着合适的词,“病了,病重了。”
“化脓了。”他轻轻地翻开伤口,见其仍在渗血,但已经肿胀发炎,周围的皮肉红得泛紫。“我知道。”
“我会治伤。”她说着,环顾附近的灌木丛,“要找对植物。”
“没时间了。”弗伦提斯把换下来的绷带扔到一边,从鞍包里抽出一条新的。
“我来。”达沃卡拿过绷带,紧紧地缠在他腹部,“不能这样放着不管。不久你就会死。”
死于公主之手。他心想。应有的下场。“我们该走了。”他站起身来。
他们离开河岸,借助林木的掩护,顺着河流往西行去。过了一会儿,河上出现了一条驳船,随着波浪起伏,绳索和碎木块散落在水中,垮掉的船帆盖在甲板上,不见船员的影子。
“这代表什么?”艾伦迪尔好奇地问。
“我们接近宗会了,”弗伦提斯说,“驳船很少驶到上游这么远的地方,除非是给我们送补给。”
他们又走了一英里,看见林子里升起一股黑烟,弗伦提斯立刻全速冲过去。达沃卡在身后高喊,可他毫不理会,也不顾伤口犹如炭火灼烧,眼前金星直冒。第一具尸体出现时,他踉踉跄跄地止住脚步。那人身披蓝色斗篷,背靠树干,面色犹如大理石一般苍白。弗伦提斯走过去,看清了对方的容貌,却并不熟悉。太年轻,可能最近才正身。这名兄弟右手可及之处有一把剑,剑刃乌黑,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他的胸前插着自己的剑,身下的泥土湿润了一大片。
“死亡为何物?”弗伦提斯低声道,“死亡乃通向往生、得见逝者之途。死亡既是终结,亦为起始。须敬畏之,欣然受之。”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擦去滚落到眼皮上的汗水,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他看到了许多尸体,全是柯利泰,至少有十二具,散落在林子里,有几个身负重伤,仍未断气,很快一一死在他的剑下。走了一百码,他又看到一名兄弟,高个儿,胸口插着两支箭。斯蒙提宗师,哑巴园丁。“你总是赶我走,”弗伦提斯回想起当年去果园里偷苹果的任务,“吃起来好香甜。”
一幕怪异的场景吸引了他的目光——又是一个死去的柯利泰,但不是躺在林地上,而是被钉在一截断掉的树枝上,离地至少十英尺之高,鲜血不断滴落,汇聚成一汪血池。
弗伦提斯浑身一颤,又一波剧痛和灼烧感席卷而来。他强行从那血腥的场面中挪开视线,踉跄了几步,却实在疼痛难忍,颓然跪倒在地。不!他拼命往前爬去,发现前面还有身披蓝色斗篷的尸体。我要回家。
“兄弟?”有人小心翼翼地轻声问候,听起来很耳熟。
弗伦提斯翻身躺平,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只见阳光刺眼,透过簌簌抖动的树叶,晃得他头晕目眩。光线忽然暗淡下去,一个巨大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假若我生性多疑,”格瑞林宗师说,“看到你在这么特别的日子回归宗会,我一定会浮想联翩。”
影子消失了,弗伦提斯感到脑袋耷拉下去,身体被抬了起来。
***
有人在触动他的伤口,他猛然惊醒,发现天色已黑。“躺着别动,”达沃卡说,“不然就弄散了。”
他松弛下来,感到身子底下垫的是软绵绵的蕨草,抬头又看到一块布做的顶棚。“胖子的斗篷很好挡风。”达沃卡擦了擦手,席地而坐。弗伦提斯看了一眼伤口,发现那儿覆盖了一大团蠕动的白色蛆虫,不禁厌恶地咕哝了一声。
“森林里到处都是死物,在慢慢腐烂。”达沃卡说,“白虫子只吃死肉。再过一天,它们就能清洁好你的伤口。”她说着摸了摸他的前额,满意地点点头。“不烫了,很好。”
“我们,”弗伦提斯清了清嗓子,问道,“我们在哪里?”
“森林深处,”她说,“这儿的林子很密。”
“那个胖子呢?只有他一个人?”
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去告诉他你醒了。”
格瑞林宗师挪动着硕大的身躯,在弗伦提斯身边坐下来。岁月几乎没有改变他的腰围,但他脸颊瘦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肉已然松垮。
“宗老呢?”弗伦提斯开门见山地问。
“死了,或者被抓了,据我推测。他们来得太快,兄弟,兵团又远在库姆布莱捕风捉影……”他摊开双手。
“您见到还有谁死了?”
“豪恩林宗师和胡提尔宗师都死在了墙外,但他们肯定也没让对手好过。敌人的营队冲进大门的时候,我看见马克里尔宗师带着猎犬杀了过去,可那时宗老命令我们逃跑,我便去了地窖。里面有条密道通向尤里希森林,是几百年前修建的,专为应对紧急情况。我、斯蒙提宗师和几个兄弟过来了,结果他们在出口堵住了我们。”
格瑞林平平淡淡地讲述着事情经过,令弗伦提斯吃惊的是,他嗓音清亮,态度冷漠,仿佛是在讲述他肚子里装的无数历史故事。“他们连孩子也不放过,”听他的语气,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困惑,“小家伙们打起来活像野猫,宁死不屈。”他肥厚的嘴唇掠过一丝慈爱的笑意,继而沉默不语。
“照现在的状况,您成宗老了?”须臾,弗伦提斯问道。
“你知道,宗老一职并不是论资排辈。我自认为不能很好地体现本宗的特质,你觉得呢?但现在确实如你所说,在我们与北方的兄弟们会合之前,此时此地,本宗仅剩我们二人。”
“您说得对。”弗伦提斯还没说完就咳了起来,然后接过格瑞林递来的水壶大口灌水。
“说得对?”他问,“我说了什么?”
“怀疑我为何于今日回归。我出现在这儿并不是巧合。”
格瑞林眼中闪过熟悉的光:“我有种感觉,你要讲的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兄弟。”
***
“罗纳女人,还有其他的人。”几个钟头后,格瑞林说道。此时森林里一片漆黑,只有临时帐篷外的火光。“你在国王遇刺一案中被迫扮演的角色,应该还没有透露给他们吧?”
“我告诉他们有个刺客,被我杀了。宗师大人,我无意洗清我所犯下的罪行……”
“这不是你犯下的罪行,兄弟。而且我认为,诚实用错了地方,未必有什么好处。等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你再愧疚不迟。”
“是,宗师大人。”
“那个和你一起旅行的女人,你确定她死了吗?”
她血淋淋的笑容,饱含深情的双眼,手里的战戟一转……爱人……“完全确定。”
格瑞林沉默了好一会儿,陷入浑然忘我的迷思。等他再次开口说话,却是喃喃自语:“她窃取了一种天赋……”
“宗师大人?”
格瑞林眨了眨眼,面带微笑地对他说:“休息吧,兄弟。你越早康复,我们就能越早制订战斗计划,对吧?”
“您打算参战?”
“难道这不是我们宗会的使命吗?”
弗伦提斯点点头。“我很高兴,我们在这件事上的想法完全一致。”
“渴望复仇吗,兄弟?”
弗伦提斯感到有一丝笑意爬上嘴角:“等不及了,宗师大人。”
***
他知道这是在做梦,因为心跳缓慢而平稳,心里没有仇恨和愧疚,前所未有的富足。他站在一片海滩上,看浪花拍打海岸。浪花之上,有海鸥低低地盘旋,空气略带寒意,皮肤微微刺痛,却也非常舒适。有一个大约七岁的小男孩正在水边玩耍,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站在很近的地方,以防孩子不小心冲进了浪里。女人背对着他,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风中漫卷,肩上裹着一条素净的羊毛披肩。
他踩着柔软的沙子,蹑足走了过去。女人的目光始终不离小男孩,似乎没听见他的脚步声。等他走近了,正要箍住对方的脖子,女人突然转身抓住他的手,一脚把他踹倒在沙滩上。
“终有一天。”他双眉紧蹙,抬眼看她。
“但不是今天,爱人。”女人笑着说,把他拉起来。
她贴了过来,在他唇上轻轻一吻,然后回身望着小男孩,任由他的双臂温柔拥住。“我说过他会很漂亮。”
“是的,你没说错。”
女人在风中打了个寒战,紧紧地拉住他的胳膊,裹在自己身上。“你为什么杀我?”
眼泪滑过他的脸颊,内心的富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凶狠和饥渴。“因为我们杀死的那些人。因为我在你眼中看到的疯狂。因为你拒绝了这种生活。”
他收紧了胳膊,女人急促地喘着气,肋骨根根断裂。小男孩被卷进了海浪,在水里蹦蹦跳跳地欢笑,向父母挥手致意。女人大笑着,咳出血来。
“你有过名字吗?”弗伦提斯问她。
她的身体在怀里抽搐着,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血淋淋的笑容正再次绽放。“我现在还有名字,爱人……”
***
吵闹声惊醒了他。他一骨碌从蕨草软床上翻起身,感到全身酸痛无比,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他看了看伤口,发现蛆虫无影无踪,绷带已经缠好,只觉得头晕脚轻,口干舌燥,但是退烧了,浑身冰凉,没有出汗。他穿上死人的短装,走出临时帐篷。
“那兄弟我认识!”贼猫冲格瑞林宗师大喊,“你我不认识,胖子。别他妈的瞎指挥我。”
弗伦提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宗师居然没有当即把这个瘦巴巴的小贼揍趴下,而是双手交握,耐心地点了点头。“不是指挥你,好伙计。只是去观察一下……”
“别跟老子说这种屁话——”
弗伦提斯一巴掌拍在贼猫的脑袋上,他立刻四仰八叉地翻倒在地。“不准这样对他说话。”弗伦提斯说完,又扭头问格瑞林:“有什么问题吗,宗师大人?”
“我认为出去侦察一下比较好。”格瑞林回答,“不用太远,确定周围没有别人就行。”
弗伦提斯点点头:“我去。”他向达沃卡鞠了一躬,虽然匆促,但态度恭敬。此时罗纳女人正坐在火堆旁给刚抓的兔子剥皮。“使者夫人,你愿意出去走走吗?”
她耸耸肩,把剥了一半皮的兔子递给艾伦迪尔,提起长矛。“照我教你的做,毛皮留着。”
“任何时候都要尊重格瑞林宗师。”看见贼猫正闷闷不乐地揉着脑袋,弗伦提斯对他说,“服从他的命令。你要是做不到,随时可以走。这林子大着呢。”
***
“你睡得不踏实。”达沃卡说道。他们正往东边走去,除了剑,弗伦提斯还带了一把宗会常用的弓,是处变不惊的艾伦迪尔从一名死去的兄弟那里拿到的,可惜缺乏远见,只取来了三支箭矢。
“因为发烧。”弗伦提斯回答。
“你的梦话我听不懂。听起来像是那些新来的梅利姆赫的叫声。还有,你的烧早退了。”
是倭拉语。我竟然做梦说出了倭拉语。“我去过很远的地方,”他说,“战争结束后。”
达沃卡站住了,转身面对他说:“我受够了这种遮遮掩掩的话。你认识那些人。你一回来,他们就庆祝,然后是死亡和大火。现在你在梦中又说他们的语言。他们干的好事也有你的一份。”
“我是第六宗的兄弟,信仰和疆国的忠实仆人。”
“我的族人有一个词,加维什。你懂吗?”
他摇了摇头,这才发现达沃卡持矛的方式不同以往,双手紧握,隔开一定距离,俨然一副战斗姿势。
“就是没有目的,胡乱杀人。”她说,“这种人不是战士,不是猎人。是杀手。在我看来,你就是加维什。”
“我有目的。”他回答。不是我自己的目的而已。
“女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问道,手里的长矛握得更紧了。
“她是你朋友?”
罗纳女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似在克制某种深邃而痛苦的情感。她也有愧疚之心,弗伦提斯猜测。
“是我姐妹。”达沃卡说。
“那我为你难过,也为她。我讲过当时的情况。刺客用火烧伤了她,然后她跑了。”
“只有你见过刺客。”
爱人……“我杀了刺客。”
“见过刺客和杀了刺客的都是你,也只有你。”
“你认为我是什么人?是探子吗?那我带你和那男孩躲在森林里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她紧张的情绪稍有缓和,握着长矛的手也松开了。“我知道你是加维什。除此以外,我们再走着瞧。”
他们往东边走了五百步,然后转向北边,绕了一个大圈,林木愈渐稀疏。“你熟悉这片森林?”达沃卡问。
“我们经常在这里训练,但没有进到这么深的地方。我认为即便是御命林官,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走这么深。有很多故事讲的就是人们闯进森林深处再也出不来,他们被林子吞噬,四处游荡,直到饿死。”
达沃卡恼怒地哼了一声:“我们山里才有这种事。这儿除了绿,还是绿。”
他们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虽然遥远,但清晰可辨。是一个男人痛苦的惨叫。
他们当即交换眼神。“营地可能有危险。”达沃卡说。
弗伦提斯搭上一支箭,向前跑去。“战争永远有危险。”
等他们靠近了,惨叫声渐渐弱去,化作哀怨的哭号,又响起一阵浑厚而凶猛的嗥叫,勾起了弗伦提斯的回忆。他放慢脚步,紧贴浓密的灌木丛,伏身前行。忽然,他举手示意停下,抬起头,鼻孔微张。轻风拂过,带来一丝刺鼻的气味,勾起了更多回忆。逆风,他心想。很好。
他压低身体,趴在林地上,匍匐前进,达沃卡跟在他身边照做,两人悄无声息地爬近了,透过叶子的间隙观察前方的情况。那只狗体形硕大,高约三英尺,浑身长满肌肉,口鼻宽阔且粗短,耳朵小而扁平。它边吃边叫,时不时冲周围的三只狗嗥叫,满嘴鲜血淋漓。
是小花脸,弗伦提斯下意识地认为,但他很快就失望了,也明白这种想法太过愚蠢。这只狗的体形没有小花脸那么大,鼻头也没有伤疤——老朋友正是因此而得名。他时常想起小花脸,不知道它近况如何,维林在尼莱什城舍身成仁的时候,它可能跑掉了,或是被杀了。无论怎样,眼前的狗不是它。这只狗是一群奴隶犬的头领,刚刚咬死了人。
“救命!”半空中传来一声喊叫,弗伦提斯猛地抬头,透过深绿的橡树叶子,看见了一个女孩的鹅蛋脸,她面色苍白,双眼圆睁,惊骇不已。
听到有人喊叫,头领犬停止进食,好奇地咕噜了一声,抬起脑袋,鼻孔翕动。它的嘴里还叼着一样粉红色的东西,弗伦提斯盯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人耳。
“救命啊!”藏在枝叶间的女孩又喊道,头领犬吠了一声,手下的“兄弟”们立时围拢过来,冲向不到十五步远的橡树。这棵橡树颇有些年岁,树干高大而粗壮,攀爬上去对奴隶犬而言不成问题。弗伦提斯见过小花脸毫不停歇地上到一棵桦树的中间。
他从灌木丛里抬头观望。没有倭拉人,暂时没有。但他们很快就会过来查看狗儿们的猎物。
“别让它们近身。”他对达沃卡说,然后站起身来。
他等第一只狗跃上树,然后一箭射穿了它的后背,那畜生哀号一声,摔倒在地。其他几只狗立刻掉头,龇牙咧嘴地嗥叫起来,头领犬冲向他们,另外两只则分头包围。小花脸就是这么聪明,弗伦提斯记得很清楚。
他尽量做到一击必杀,等头领犬靠近了,一箭射中它的眼睛。那畜生奔跑的势头丝毫不减,直到箭头插进脑子,才四足一软,摔倒在他面前。他跃过狗尸,扔掉弓,抽出剑,猛地削向从侧面冲上来的大狗,割开了它的鼻子。奴隶犬向后跳开,狂暴地晃着脑袋,依然高声嗥叫……继而歪倒在地,达沃卡的长矛捅穿了它的胸膛。
她抽出矛尖,旋身与仅剩的大狗对峙。那畜生一动不动,困惑地眨巴着眼睛,面对达沃卡的攻击,它畏缩了。
“等等!”弗伦提斯喊道。太迟了,罗纳女人已经一矛洞穿大狗的脖子。
“奇怪,”她说着,在狗皮上擦干净矛尖,“冲过来的时候凶得像猿猴,然后又缩头缩脑的像只病狗。”
“这是……它们的天性。”弗伦提斯正说着,见那女孩顺着树干滑了下来。她重重地落在地上,光着脚跑向他们,仍是惊魂未定。女孩看样子不过十四岁,一袭污渍斑斑的华美衣裙,发型是贵族式样。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女孩飞奔向弗伦提斯,紧紧地抱住他,“一定是逝者派你们来的。”
“呃。”弗伦提斯一时失语。他经历过战争、深坑,以及漫长的杀人之旅,还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况。他轻轻地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好了,好了。”
她仍旧伏在弗伦提斯怀里痛哭,最后达沃卡走上前,将她拉开了。女孩瞪着罗纳女人,甩开胳膊,躲到弗伦提斯身后。“她是外族人!”她嘶声说道,“是他们的人!”
“不,”弗伦提斯说,“她是从别处来的。她是朋友。”
女孩半信半疑地呜咽了一声,依然抓紧弗伦提斯的袖子不放。
“只有你一个人吗?”他问。
“还有加菲尔。我们是从马车上逃出来的。他和一个拿鞭子的打了起来,我们趁机跑了。”
“加菲尔?”
“阿琳小姐的管家。他肯定也在附近。”她走开几步,高声叫道:“加菲尔!”达沃卡提起长矛指向灌木丛里那一堆血肉模糊的残骸,依稀还可辨认出人形。女孩当即闭了嘴。
“噢。”女孩低声叹道,当场晕倒。
“你背她。”达沃卡说。
***
她名叫伊莲·艾尔·杰文,卡林·艾尔·杰文的三女儿,近来他们家族因为盛产上好的花岗岩,深受国王恩宠。
“花岗岩?”达沃卡皱起眉头问。
“就是石头,”弗伦提斯解释,“用来建房子。”
“国王最喜欢建房子!”伊莲说,“父亲的采石场造的石头最好了。”
“采石场不造石头,”艾伦迪尔奚落道,他正搅动着火堆上方的炖锅,“那叫采集石头。”
“你懂什么?”伊莲反唇相讥,“你是仑法尔人,依我看还是乡巴佬。”
“你才是呢,”他回嘴说,“我外祖父是修林·班德斯男爵……”
“够了!”弗伦提斯说,“伊莲小姐,说说马车的情况。”
她朝艾伦迪尔做了个鬼脸,接着讲起来:“我当时正和阿琳小姐聊天,她常常在父亲出门的时候邀请我过去。我们看见城里在冒烟,然后那些人就来了。那些可怕的家伙,拿着鞭子,带着狗……”她抽泣着,说不下去了。
“你们被抓了?”弗伦提斯又拾起话头。
“所有的人都被抓了,除了年纪比较大的仆人和阿琳小姐……他们当场被杀死,就在我们眼前。我们被锁在一起,拉上了马车。车上已经有不少人,大多是平民,也有上等人。”
“多少人?”弗伦提斯有意忽略了她骨子里的傲慢。
“四十人,也许有五十人。他们带我们回到城里,谁敢哭出声,或是看他们的眼神凶了一点儿,就会遭到鞭打。我们旁边有个女人,是在我们之前被抓的。一个拿鞭子的摸、摸了她,她冲他们吐口水,结果喉咙被割了。锁在她身边的丈夫拼命地哭喊,最后被他们打晕过去。”
“小姐,你是怎么跑出来的?”格瑞林宗师问。
“加菲尔的靴子里藏了一根针,他拿针捅了捅锁孔,铁链就松了。”
“这家伙有点本事。”贼猫咕哝道。
“他放开了车上所有的人,说等到树林更茂密的地方再行动。看到林子越来越密,他挥起铁链打向一个拿鞭子的人,我们趁机跑了出去。一开始还有十到十二个人,很快就只剩加菲尔和我了。然后我们就听见了狗叫声。”她绷着脸,强忍泪水,没有再说下去。
“除了拿鞭子的人,”弗伦提斯说,“还有看守吗?有没有士兵?”
“还有些人骑着马,手里有剑和长矛,大概六七个吧。”
弗伦提斯面露微笑,指了指炖锅:“吃吧,小姐。你肯定饿了。”
他冲格瑞林宗师和达沃卡摆了摆头,三人走进树林里,避开其他人的耳目。
“两个贼,两个孩子,”格瑞林说,“还有一个老胖子。这支队伍不像样啊,兄弟。”
“我们需要补充新兵,”弗伦提斯说,“感谢那位小姐,我们知道去哪儿找人手了。”
“现在他们都走出好远了。”达沃卡说。
“恐怕没有。奴隶贩子绝不会扔下狗不管。”
***
他们把几只狗的尸体拖到北边两英里处,然后折回营地。那些循迹而来的人沿路所留的足印并不难找,但要让贼猫和公鸭保持安静,以免引起警觉,就没这么容易了。
“看到没?”达沃卡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树枝,烦躁地低声说道,“木头很干,踩上去很响。”她扔向公鸭。“注意脚底下。”
还不到傍晚,他们就在一处林木稀疏的地方发现了对方的营地。格瑞林宗师和伊莲、艾伦迪尔候在原地,弗伦提斯则带领其他人继续前进。“等看到我了再动手。”他轻声叮嘱贼猫和公鸭,示意达沃卡跟上,两人抄右路绕了过去。只见四辆马车围成一圈,里头关押着锁成一长串的俘虏。六名卫兵分守四周,五个奴隶贩子围坐在火边,有一个哭哭啼啼的。
太自信了,弗伦提斯看见卫兵们在马车外边信步闲逛。根本不应该冒险闯进森林深处。
他悄悄地出现在最近的卫兵身后,等对方的同伴消失在马车那一头,手里的猎刀无声地割开了喉咙。通过此人七拼八凑的行头,可以推断是雇佣来的自由剑士。
他的目光扫向达沃卡,示意另一名卫兵的方位。那人背朝树丛,坐在一辆马车的车轮上,正用砥石打磨短剑。不等达沃卡动手,弗伦提斯潜到马车旁,凑过去偷听奴隶贩子的对话。
“那是从小崽子养起,”有人带着哭腔说,“亲手调教出来的。”
“振作点,”一个同伴面露同情的笑容,说道,“那儿的小男孩,你挑一个上。我每次干完就来精神。”
“等我找到杀狗崽子的家伙,”好哭佬说,“我要狠狠地干他。”说着挥起长刃匕首。“就用这玩意儿干。”
从营地另一头突然传来喊叫声,跟着是混乱的打斗声——贼猫和公鸭的行动暴露了。弗伦提斯抽出长剑,左手握着猎刀,从马车后面走出来。“作为对你的补偿,”他对好哭佬说,“我最后再杀你。”
***
“不要动!”达沃卡说着,为公鸭缝合胳膊上的刀伤。铁针穿皮而过,大个子呜咽着,紧咬牙关,胳膊微微颤抖。
“活该,你这个笨手笨脚的混账。”贼猫说。他的脸颊上有一片青紫色的瘀伤,指节处擦掉了一大块皮,一个奴隶贩子被他揍得半死。获释的俘虏们正聚在一起处理后事。
他们一共解救了三十五人,男女数量差不多,看来都不超过四十岁,有几个尚未成年。还有一批奴隶贩子们搜刮来的武器和财物,很快就有俘虏为此争吵起来。
“这是我老妈的!”年轻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古董花瓶,信誓旦旦地说。
“那是阿琳小姐家里的,你很清楚!”伊莲斥责道。“兄弟——”她一把拉住经过的弗伦提斯,“这个仆人企图偷走雇主的财物。”
弗伦提斯站住了,严厉的目光投向怀抱花瓶的年轻女人。片刻过后,她吞了吞口水,乖乖地把花瓶递过来。他翻转瓶身,见其花纹精美,画的是一只异域飞鸟翱翔于丛林之上,令他回想起米尔泰斯的南部乡村。“真漂亮。”他说着,扔向旁边的一棵树。
“只带武器、工具、衣服和食物。”他提高嗓门,众人立即安静下来,“否则不要跟我们一起走。疆国正值战争期间,全民皆兵。不愿意的,可以随便挑几样东西跑路,不过我相信要不了几天,你们就回到运奴车上了。这是自由的疆国,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上。”
弗伦提斯接着往前走去,看见一个人正在一堆五花八门的兵器里翻找。他很瘦,长发遮住了面容,但移动的姿态颇为眼熟,一条腿明显有点瘸。他忽然停止动作,似乎认出了什么,跪下来去拿,长发披散开来。
“简利尔!”弗伦提斯冲到曾经的奔狼号手面前,伸出手来,“信仰啊,见到你真好,军士!”
简利尔·诺林没有抬头,从杂七杂八的兵器里抽出一把剑。这是一把仑法尔剑,式样简单却耐用。简利尔坐到地上,握住剑柄,指头摩挲着剑身。弗伦提斯看到他瘦削的脸颊上有一片片瘀伤。她的喉咙被割了……丈夫拼命地哭喊,最后被他们打晕过去……
“简利尔,”他喃喃说道,蹲在歌手身边,“我……”
“他们来的时候,我们还在睡觉。”简利尔嗓音低沉。“我没有安排人守夜,以为在距离都城这么近的地方没有必要。这个——”他拍了拍那把剑,“就放在我们的床底,安安稳稳地裹在毯子里。我差点就摸到了,可他们还是把我们拽了出去。这把剑,是我离开奔狼那天,柯瑞尼克军士给我的。他说任何人都需要剑,无论歌手还是士兵。好像是我们夜袭凌绝堡的那天他捡来的。不知道他为何一直没有丢,样子不大好看,对吧?”
简利尔的目光转向弗伦提斯,那眼神与疯子无异。“你把他们全杀光了?”歌手问。
弗伦提斯点头。
“我还要杀。”
弗伦提斯摸了摸剑刃。“有的是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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