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渡鸦之影卷二:北塔之主> 第四章 莱娜

第四章 莱娜

莱娜·艾尔·尼埃壬公主从来不喜欢骑马。她认为这种畜生太蠢笨,而硬邦邦的鞍具所造成的瘀伤,又让她羞于叫侍女来照料。所以尽管她带队往北走了很长的路,火气也丝毫也没有消退。其实,这五年来她都是如此。
这儿的雨停过吗?她披着精美的貂毛斗篷,透过遮雨板望去,只见外面一派灰蒙蒙的景象。从喀都灵城出发迄今已有五天,雨水一刻也不曾停歇。
领军将军勒卡·艾尔·斯莫林缓辔而行,在马车旁举手敬礼,雨水在他胸甲上肆意流淌,宛如变化万端的溪流。“还有五英里多就到了,公主殿下。”听他的语气很是小心。这趟无穷无尽的旅程,令她苛责起人来不知节制,若是随心所欲,她一肚子的恶言恶语足以把人逼疯。见对方满脸紧张的神色,她不由叹了口气。唉,放过人家吧,你这个面目可憎的女巫。“谢谢,领军大人。”
他再次敬礼,神色略有缓和,随后策马疾驰,前去探路,五名骑卫紧跟其后。她身边有五十名骑卫,还有她挑选出来陪同北上的两名女官。她们来自乡下的庄园,个性强悍,虽然出身不如大多数侍者,却没有动不动就咯咯傻笑或是稍有不适就怨声载道的毛病。她用膝盖轻轻一顶骏马“黑貂”,策马走上司盖伦关那条黑暗狭窄的陡峭山路。
“公主殿下,我有一言。”娜莎鼓起勇气开口说道。她个子高,胆子也大,而茱莎挨了莱娜一顿冷嘲热讽后,只会长时间沉默。
“说吧。”尽管鞍具挺厚实,但莱娜仍然能感觉到黑貂的臀部一次又一次的顶撞。
“公主殿下,我们今天能见到一个吗?”
娜莎自从离开瓦林斯堡,就盼着能见到一个罗纳人。莱娜认为这种病态的好奇心缘于年纪尚轻,正如小孩喜欢拿棍子捅死狗的肚子。不过到目前为止,他们一路上还没有见过传说中的狼人。公主殿下,罗纳人最善藏身遁形。喀都灵城里的宗将如是提醒她,那人身强力壮,双目炯炯有神。您看不到他们,但逝者在上,等您出了城,不足十英里,他们就能看到您。
他们越走越近,那隘口愈来愈宽,一个阴森森的洞穴于山中裂现。莱娜看到了第一层防御工事,那是守卫南面入口的一座矮堡,城垛间有一个模糊的小蓝点,无疑是某个兄弟正孤孤单单地值守清晨这一班。
“要是这儿没有,那就看不到了。”她回答娜莎。尽管有哥哥的保证,但她此行依然疑虑重重。他们真的愿意抛却数百年的纷争,但求和平相处吗?
***
塔楼外候着一名宗将,此人四十来岁,一头银灰短发,眉毛带疤,瞳色苍白。他嗓音粗哑,显然是久经沙场磨砺,鞠躬之深合乎礼仪。“公主殿下。”
“是索利斯宗将吧?”她从黑貂的鞍上翻身下来,臀部早就坐麻了,她忍着没有动手摩挲。
“正是,公主殿下。”他站直了身子,指着身边两位兄弟说,“这两位是赫维尔和艾文兄弟,也将一同护送您北上。”
她挑起一边眉毛:“只有三个人?你们宗老向国王保证说尽全力支持这次行动。”
“这道关卡一共只有六十位兄弟把守,公主殿下。我分不出更多人手了。”他的语气不容商量,那意思是此事已定,反正他软硬不吃。莱娜对他当然有所耳闻,这位名声赫赫的第六宗剑术宗师、罗纳人和恶徒的克星、玛贝里斯城沦陷时的幸存者……以及,维林·艾尔·索纳的老师。
父亲,我恳求您……
“悉听尊便,兄弟。”她面露微笑。她已经竭尽所能,笑容亲切随和,恰到好处,眼神中饱含对这位兄弟尽忠职守的钦佩之意。“当然了,这种事情,我岂能质疑你的判断。”
这位尽忠职守的兄弟只是用苍白的眸子盯着她,脸上仍不动声色。
至少此人与众不同。“向导来了吗?”
“来了,公主殿下。”他退到一边,向塔楼的方向一摆手,“我备好了食物。”
“你真周到。”
塔楼内部显然匆忙打扫过,但仍有一股臭烘烘的汗味往鼻子里钻。她看到壁炉前的桌上摆满了简单却堪称丰盛的食物,椅子全是空的,房里也没人。“向导呢?”她问索利斯。
“这边请,公主殿下。”他走到后头,站在一扇厚实的房门前,取出钥匙打开挂在门上的大锁,“我们没办法,只能把她安置在楼下。”
他拉开门,只见里面有一段向下的石阶。他从墙上的铁架子里取下一支火把:“请您跟我来,当心脚下。”
莱娜扭头对娜莎和茱莎说:“两位小姐,请候在此处,享用兄弟们好心准备的饭菜。领军大人,请你跟我来。”
她和斯莫林跟随索利斯,沿着盘旋而下的石阶来到一间小房。房内开了一扇装有铁栅的小窗用以透光,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一个女人,只有套着暗红色皮裤的修长双腿暴露在光亮处,双目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她一看到莱娜就惊了起来,换成蹲伏的姿势,脚踝上的链子在石头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这就是我们的向导?”她问索利斯。
“是的,公主殿下。”索利斯瞪着阴影之中的女人,神情极为严肃,无意间透露出他对这次冒险行动的想法,“她是两天前到的,带来了大祭司本人的口信。我们按照要求给她安排了食宿,但是当晚她就用刀刺伤一位兄弟的大腿。我认为有必要限制她的行动。”
“她为什么攻击那位兄弟?”
索利斯局促不安地轻叹一声:“因为他拒绝满足这女人的……欲望。这在罗纳人的习俗里,显然是极大的侮辱。”
莱娜走近罗纳女人,索利斯始终趋前两步之遥,双手垂在身侧。“你有名字吗?”她问那女人。
“她不会疆国语,公主殿下。”索利斯说,“罗纳人几乎都不会。学习我们的语言是对他们灵魂的玷污。”他扭头问罗纳女人:“Eskgorin ser?”
她没理会,身子往前挪了一点点,他们总算能看清她的长相了。这女人皮肤光滑,面庞棱角分明,颧骨高耸,脑袋几乎剃光,唯独头顶有根乌黑的长辫子垂过肩部,辫梢的钢箍闪闪发亮。她穿着无袖的薄皮短装,从左肩到下巴布满文身,红绿相间,图案错综复杂。她从头到脚地打量莱娜,缓缓露出微笑。她用罗纳语含混不清地说了句话。
“Ehkar!”索利斯吼道,上前一步,狠狠地瞪着她。
女人也瞪着他,笑得更灿烂了,露出一口白牙,在黑暗中闪现寒光。
“她说什么?”莱娜问。
索利斯又局促不安地叹了口气:“她……呃……要吃的,公主殿下。”
莱娜所学的罗纳语主要来自于一本书,那是大图书馆里所能找到的最全面的介绍了。第三宗有位上了年纪的宗师,教过她罗纳语的各种发音,以及影响词意或句意的重音转换。他坦承自己对狼人的语调理解不全面,年深日久也早已生疏——他年轻时去过北方,是从几个愿意通过聊天换取自由的罗纳人俘虏那里零散学来的。不过,莱娜对这种语言掌握得差不多了,可以大致理解女人的话,但她决定听一听这位尽忠职守的兄弟怎么解释。
“告诉我,她到底说了什么,兄弟。”她下令,“我一定要知道。”
索利斯清了清嗓子,尽量不带情绪地说道:“当罗纳男人出去打猎时,罗纳女人晚上就互相……安抚。如果您是她所在部落的一员,她希望男人们永远别回来。”
莱娜扭头望向罗纳女人,嘴唇紧抿:“真的吗?”
“是的,公主殿下。”
“杀了她。”
罗纳女人猛地一缩,慌忙举起双手之间的链子,警惕地瞪着索利斯,以防对方动手——但索利斯并没有反应。
“看来她会说疆国话,”莱娜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恼羞成怒地瞪着她,忽然纵声大笑,然后站起身来。她个子很高,比索利斯和斯莫林还高上一两英寸。“达沃卡。”她扬起下巴说道。
“达沃卡。”莱娜轻声复述。在古语里是长矛的意思。“大祭司给了你什么指示?”
达沃卡说话带浓重的口音,但语速很慢,完全可以理解。“带梅利姆赫的女王进山,”她说,“务必使她完整无缺地活着。”
“我是公主,不是女王。”
“她说是女王,你就是女王。”女人断然答道,那意思是再纠缠这一点实属徒劳。大图书馆里有关罗纳人历史文化的作品十分有限,而且语焉不详,常常自相矛盾,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大祭司的话不容置疑。
“如果我放了你,你还会刺伤这儿的兄弟,或是提出侮辱他们信念的不当要求吗?”
达沃卡轻蔑地瞟了索利斯一眼,用罗纳语咕哝了一句:才不让这帮软蛋玷污我呢。“不。”她对莱娜说。
“很好。”她向索利斯点头,“她可以跟我们一起进餐了。”
***
晚饭时,达沃卡坐在莱娜旁边,瞪着茱莎,把她逼走了。女官脸色惨白地退开,向莱娜行过屈膝礼,便匆匆走出去,回到她和娜莎共用的房间。明早我就命她回去,莱娜暗自决定,她的性子还是不如我希望的那般强悍。相比之下,娜莎似乎为达沃卡着了迷,隔着桌子偷偷瞟她,结果招来了好一顿白眼。
“你服侍大祭司?”莱娜问达沃卡,这个高大的女人正用窄刃小刀切下苹果送进嘴里。
“罗纳人全都服侍她。”达沃卡口齿不清地答道。
“可你在她家里?”
达沃卡大笑一声。“家?哈!”她吃完苹果,把果核扔进壁炉,“她拥有一座山,不是家。”
莱娜笑了,倒也不急躁:“但你在那里有一席之地?”
“我保护她。只有女人保护她。只有女人可以相信。看到她,男人就发狂。”
莱娜读过有关大祭司神奇魔力的记载。根据一本内容有些惊悚、名为《罗纳人血礼考》的典籍所述,无论多么体面的男人,只要看她一眼,即丧失理智,神魂颠倒。无论真相如何,所有的记载都印证了她拥有黑巫术之力。其实,相比王兄的请求,这才是她愿意进行此次远征的真实原因。
经过多年的潜心研究、暗中调查、反复对照,莱娜依然没有证据。到西城区打听独眼男人的故事,他说。那天在夏令集市上,他冷不防献上一吻。于是她去找了。几个派出去的心腹前往城内最贫穷的地带,带回了那个故事,最初听来着实荒诞不经。独眼是恶徒之王,仅凭意念就可以约束他人。独眼依靠啜饮敌人的鲜血以获取力量。独眼在地底陵寝中举行邪恶的仪式,亵渎孩童的身躯。唯一确定的是故事的结局——独眼被第六宗兄弟所杀,有人说是艾尔·索纳亲自干掉的。在这个问题上,所有的说法都是一致的,其他方面则甚少重合。
因此她不断地寻找,从疆国各处收集奇闻逸事。尼塞尔有个女孩可以召唤风,南塔有个男孩能与海豚对话,库姆布莱有个男人曾经复活过死人。还有上百个稀奇古怪的传说,经过进一步的调查,其中大多数都是夸大其词、牵强附会、以讹传讹,甚至纯属胡说八道。没有证据。她为此几近疯狂,细节的缺失、答案的遥遥无踪,促使她一发不可收拾地调查下去。她经常拜访大图书馆,要求提供年代更古远的书籍,馆长为此颇为头疼。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这么有兴趣,只是因为无事可做。兄长当政,她在朝中有名无权。如今王兄娶了王后,小雅努斯和德娜确保了他后继有人,身边更是谋臣如云。麦西乌斯喜欢臣子谏言,多多益善,尤其爱听他们唇枪舌剑,相互批驳。但如此一来,他就只能下令搁置此事,待调查清楚之后再议,而调查往往要好几个月才能得出结论,此时早已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或者又有火烧眉毛的大事摆到跟前了。说到底,麦西乌斯唯独不听取亲妹妹的谏言。
别忘了。那是父亲许多年前对她说的,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她正假装玩娃娃。一个男人若是寻求谏言,那么他不是在装模作样,就是茫然无从,缺乏主见。
公道地讲,有那么一样东西,麦西乌斯是相当有主见的——砖瓦。“我要在这儿建起举世罕见的奇观,莱娜。”哥哥如是说。对于重建瓦林斯堡西城区,他有一个颇为宏大的规划,以宽阔的街道与花园取代以前的窄巷和贫民窟。“这是我们的治国之道。老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而不是苦苦求生。”
她爱哥哥,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虽说她的表达方式并不足取。可她最最亲爱的哥哥简直就是天底下的头号傻瓜。
“女王,你有多少男人?”达沃卡突然发问。
莱娜惊讶地眨了眨眼:“我……有五十个卫兵。”
“不是卫兵。男人……你们称为丈夫。”
“我没有丈夫。”
达沃卡眯起眼睛瞧她:“一个都没有?”
“没有。”她啜了一口酒,“一个都没有。”
“我有十个。”罗纳女人骄傲地说。
“十个丈夫!”娜莎大为震惊。
“对,”达沃卡表示肯定,“他们都没有别的妻子。跟我结婚后就没必要了!”她放声大笑,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娜莎跳了起来。
“说话注意点,女人!”领军将军艾尔·斯莫林冲她吼道,“这等言论岂可当着公主的面讲出来。”
达沃卡翻了翻白眼,伸手抓过一根鸡腿。“梅利姆赫。”她叹道。海上的浮渣,或是冲到岸上的破烂,究竟哪种意思,取决于音调的变化。
“去大祭司所住的山需要几天?”莱娜问她。
达沃卡张嘴咬住鸡腿,伸出十根手指,然后又重复了一次。
还要在马鞍上坐二十天,莱娜内心呻吟了一声,必须叫娜莎再弄些药膏来。
***
茱莎哭了,恳请留下来。莱娜赐了一只镶嵌青石的银手镯——她专为这种场合收藏了一对——以及一袋十枚金币,以示慰劳,还保证在给其父母的信中多加赞誉,以后也欢迎进宫探望。她说完走向黑貂,娜莎上前安慰起这位泪流不止的朋友。
“你做得对,女王。”身后的达沃卡说道。她的坐骑是一匹强健有力的矮种马。罗纳女人身披厚狼皮,手持一把长矛,矛尖是三角状黑铁,锋刃锐利,映着旭日的金光。“那个太弱了。她的孩子熬不过一个冬天。”
“叫我莱娜。”她翻身上马。这件骑马装从腰部到下摆都打了褶,以便于坐进马鞍,但她依然感到极受束缚。
“勒娜。”达沃卡慢慢地重复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母亲喜欢她祖母。”对于达沃卡口齿不清的发音,她置之一笑。“阿斯莱人的名字没有什么含义。我们给孩子起名字是想到什么叫什么。”
“罗纳人的孩子自己起名字。”达沃卡晃了晃长矛,“我杀了个人,从他手里拿到这个,就给自己起了名字。”
“他伤害过你?”
“很多次。他是我父亲!”她仰头大笑,策马前行。
司盖伦关的防御工事由城墙和塔楼组成,每一块巨石屏障摆放的角度却恰到好处,可将进攻一方逼到狭窄的空间内以消灭之。莱娜对于这种设计思路很是钦佩,越往关隘里面走,塔楼和城墙越是层叠而上,即便敌人攻占了一部分工事,防御战依旧可以进行下去。
索利斯领着他们走过十道门,每一道都装有厚厚的铁闸,只有拉起来才能通过。虽说防御工事异常坚固,莱娜却看出他先前说的是实话:兄弟人数太少,无法做到齐装满岗。她发现达沃卡细细端详城墙的时候眯起了眼睛,知道罗纳女人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莫非这是计?莱娜心想,派个探子来这儿摸清守军的虚实。
她迅速否定了这种想法,因为那位双目有神的兄弟警告过,罗纳人对于这片北方大地无所不知。他们知道我们有多么不堪一击,却没有付诸行动,大祭司还传话说希望和谈,不过我是唯一的谈判人选。
他们走了不止一个钟头,沿着弯弯曲曲、狭窄到仅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小道,穿过层层城墙与铁门。终于,他们来到了关隘的北边。今日风停雨住,阳光穿透乌云,铺洒在绵延无尽的群山之上,只见层峦叠嶂,远方一片灰蓝,那是花岗岩和坚冰组成的庞然大物,令人生畏。
达沃卡抬头看天,深吸一口气,然后忽的一下吐了出来。肯定是为了呼出我们的臭气,莱娜心想。
罗纳女人驾着矮种马走到队伍最前头,选了一条岩石遍地的羊肠小道,往山谷底下行去。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有打手势,就那么径直走下去,看来是指望他们二话不说地跟上来。莱娜见斯莫林满脸疑虑,便点了点头,他显然不大乐意,不过终究没说出口,冲着后头的士兵们吼了一声。
他们翻越过一座座山坡谷地,穿行于一丛丛松树林间,又走了四个钟头。莱娜发现关隘这边有一种荒凉之美,喀都灵城北郊的单调灰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怪陆离的景象,天空变幻莫测,阳光跳跃不定,给石楠花遍地的山坡和嶙峋怪石染上了各种悦目的色彩。或许他们如此拼命地抵抗,就是为了保住这一切吧,她心想,因为,这儿实在太美了。
罗纳女人终于提出休息,娜莎寻了一片石楠花丛,放好丝绸靠垫,又给莱娜呈上鸡肉和葡萄干面包作为午餐,还有一杯库姆布莱干白——她非常喜欢这种酒。甜点是巧克力小蛋糕,存量已经不太多了。
“看起来像兔子粪。”达沃卡说着,疑虑重重地嗅了嗅。她不讲客气,二话不说便盘腿坐下,开始吃喝。看来罗纳人在旅行途中进餐是完全不讲礼数的。
“尝尝看。”莱娜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朗姆酒混合香草味,好吃极了。“你会喜欢的。”
达沃卡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大,一脸陶醉,但随即恢复常态。她用母语嘀咕了一句什么,然后皱起眉头,显然是有些自责。舒适令人软弱。
“你带了武器,”她说着,指了指莱娜脖子上用项链吊着的挂件。“你会使吗?”
莱娜拎起胸前的挂件。那是一把式样简单的飞刀,第六宗的兄弟常用的那种,只比箭镞大一点点。在她所有的名目繁多的珠宝收藏中,这是最不起眼的一件,也是最常佩戴的,尤其在周围没有宫廷耳目的情况下。
“不会,”她说,“只是信物而已。是……一个老朋友送的。”父亲,我恳求您……
“不会使的武器带着没用。”她出手快得没人反应过来,只见达沃卡探过身,一转眼就取下了莱娜的链子和飞刀,“来,我教你。过来。”她站起身,走向路边的一棵小松树。
娜莎愤怒地起身吼道:“你这是侮辱我们的公主殿下!联合疆国的公主岂可尚武求辱。”
达沃卡一脸茫然地望着她:“这人说的话我完全不懂。”
“没关系,娜莎。”莱娜站起身,轻抚女官的胳臂,柔声说道,“我们在这儿要尽可能交朋友。”
她跟着达沃卡走向松树。罗纳女人猛地一扯,从链子上拽下飞刀,举起来迎着阳光细看。“锋利,很好。”她手腕一抖,飞刀旋转而出,扎进了树干。
莱娜往索利斯和两位兄弟坐的地方扫了一眼。索利斯神情严肃地看着她们,长弓触手可及,箭矢搭在弦上。
“你来,勒娜。”达沃卡从松树那边走回来,拿着刚刚拔出来的飞刀。
莱娜看了看那把飞刀,像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年带着它,却从没想过它真正的用途。“怎么做?”
达沃卡往松树的方向一指,“看好那棵树,扔出去。”
“我以前从没这么干过。”
“那你就扔不中。再扔还是扔不中。一次又一次,扔到扔中为止。然后你就知道怎么使了。”
“真的这么简单?”
达沃卡笑了:“不。确实很难。学习什么武器都不容易。”
莱娜看准了松树,手臂一扬,拼尽全力扔出飞刀。娜莎和卫兵们费了大半个钟头,最后在石楠花丛里找到了。
“我们明天试试大一点的树。”达沃卡说。
***
到夜幕降临时,他们感觉走了一百英里地,但莱娜知道不过二十英里而已。达沃卡将营地选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之上,可以俯瞰山谷,也方便索利斯和斯莫林布置人手四面防御。斯莫林安排手下围绕营地驻扎,索利斯和两位兄弟离莱娜的帐篷不足十英尺。晚餐是烤野鸡和最后剩的一点葡萄干面包,达沃卡看样子吃得很尽兴,不过一句赞美的话也没说。
“我说,勒娜,”吃完后,她蹲在火堆前伸手取暖,问莱娜,“你讲什么故事?”
“讲故事?”莱娜不明白。
“你的营地,你讲故事。”
罗纳女人提到“故事”这个词时,语气明显加重,如同某些特别虔诚的信徒说起“逝者”。莱娜在研究时注意到大量材料提及罗纳人非常尊重历史,却没料到这种热情近乎宗教崇拜。
“这是他们的习俗,公主殿下。”火堆另一头的索利斯说,“不一定长,但要真实。”
“对,”达沃卡强调,“真实即可。不要你们胡编乱造的那种叫诗的玩意儿。”
真实即可。莱娜在心里暗笑。我有多久没说过实话了?“我可以讲一个传说,”她对达沃卡说,“故事特别奇怪,虽然很多人发誓说是真事,可我没法确认。也许你听了后,能替我判断一下。”
达沃卡默然思索片刻,皱紧了眉头。看起来,这是相当重要的决定。最后,她点点头。“我听,女王。然后我告诉你是真是假。”
“太好了。”莱娜从靠垫上坐起身来,隔着火堆朝索利斯微微一笑,“还有你,兄弟。如果你听了也能说点什么,我真的感激不尽,我管这个故事叫做独眼男人的传说。”
他苍白的眸子没有任何感情流露:“悉听尊便,公主殿下。”
她暂停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她接受过演讲训练,为此没少争取过,因为她父亲特别看不起这种技艺——他喜欢单独谈话。“大约十年前,”她开口说道,“在一座名叫瓦林斯堡的城市里,有个男人声称他统治了所有的不法之徒。”
达沃卡眯起眼睛看她:“不法之徒?”
“瓦利希。”索利斯说。流放,无部落可归属,没有价值,小贼或者渣滓,取决于重音的变化。
“啊。”她点头,“继续,女王。”
“此人生性恶毒,”莱娜接着讲,“奸杀盗劫,无恶不作,据说不分男女,概不放过。他邪恶若此,那么多不法之徒都畏之如虎,于是交钱给他,以求自保。但有个年轻小贼不愿付钱,他目力敏锐,有把飞刀,跟我这把一样。”她拿起飞刀,刀身在火光中红芒熠熠。“年轻小贼把飞刀扎进了恶徒之王的眼睛。他痛苦挣扎,哀号不断,苟延残喘了几日,昏死过去。他的爪牙以为他死了,准备用帆布裹了尸体扔进海港最深处——这是瓦林斯堡大多数恶徒的安息之所。但死亡没有收留他,恶徒之王醒转过来,从此被人称为独眼。
“他怒不可遏,以他的名义四处作恶,只为找到那个年轻小贼,却发现那孩子成了第六宗的兄弟,而他的魔爪一时间还伸不到那里。接下来故事就变得奇怪了,有人说他失去一只眼睛后,生出了强大的力量,黑巫术的力量。”
“黑巫术?”达沃卡问。
“Rova kha ertah Mahlessa.”索利斯对她说。这个只有大祭司玛莱萨知道。
罗纳女人站起来。“我不能再听下去了。”她避开莱娜的目光,悄无声息地遁入黑暗中。
“他们不能谈论这种事,公主殿下。”索利斯解释,“言语可成真。他们宁愿黑巫术不要成真。”
“我明白了。”莱娜拉紧身上的斗篷,“嗯,看来我的故事只剩下一个听众了。”
“我以前听过。说什么独眼男人仅凭意志就能束缚别人的行动。胡说八道。”索利斯站起身,拿起弓,“我守第一班,失陪,公主殿下。”他合乎礼仪地鞠了一躬,然后走开了。
“最后怎么了,公主殿下?”娜莎从帐篷里探出头来,苍白的鹅蛋脸裹在狐狸皮里,“那个独眼男人怎么了?”
“噢,据说不出所料,死得很惨。是第六宗的人杀死的。”莱娜走进自己的帐篷,“去休息吧,娜莎。明天的旅程说不定更苦呢。”
“是,公主殿下。晚安。”
***
晚安。安不安是无关紧要的,困顿也好,多梦也罢,哪怕时睡时醒,她都无所谓。毛皮如囚牢,她不想再盯着头顶的帆布辗转反侧了。凛冽的北风猛烈地掀动帐篷,帆布以恼人的节奏呼啦啦地翻腾。但她并非因此失眠。这五年来,夜夜如是!她不禁怒气上涌。即便是骑马远行至此,即便是在这片寒冷的荒原。
每一次都是这样,她躺在床上苦苦等待,但睡意从不曾降临,直到被回忆消磨大半夜,耗到精疲力尽,她才能渐渐失去意识。然而,对于这种残酷的折磨,她从没找医师要过安眠药,从不喝得酩酊大醉,也不用红花麻醉感官。尽管讨厌,但她选择接受。这是她应当承受的。
当她逐渐丧失了对外在世界的感知,却又不足以带来睡意之时,记忆中的场景便越发清晰可见。那个卧床的老人,垂垂将死,暮气沉沉,难以认出是她的父亲,难以相信那就是国王。
她站在国王寝宫的门口,手中的卷轴已揭开封印。阿尔比兰皇帝一片好心,用的是疆国语言。老人的目光从她的脸庞挪到了她手里的卷轴上,他恼怒地朝床边的御医们摆摆手,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叫喊,真没想到他还能喊这么大声。御医们逃出门去。
老人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招了招,她走上前跪在床边。他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刺耳,但语速很快,吐字也很清晰。“这就是了?”
莱娜把卷轴放到床上:“需要我读给您听吗?”
“咯!”他干咳一声,那只手抖个不停,“我知道是什么。不用。他们要那小子。他们要希望杀手。”
她低头看着卷轴,纸面整洁,笔迹优美。“是,交换麦西乌斯。他还活着,父亲。”
“当然活着,小畜生死不了。”
莱娜紧闭双眼:“父亲,请……”
“就这吗?只要那小子?”
“他的军队可以离开。他们不要赔款,不要贡品。只要他。”
房内寂静无声,只有老人艰难的呼吸,犹如干燥的绳索刮擦粗糙的石头。莱娜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只见那眼神依旧凌厉。她便知道了,他仍是他,仍在老态龙钟和病痛缠身的躯壳内谋划和算计。“不。”他说。
“父亲,我恳求您……”
“不!”喊声引发了一阵咳嗽,他痛苦地蜷起身子。他太瘦太虚弱了,莱娜生怕他拦腰折断。
“父亲……”她想把枕头垫在他身后,可他一耸肩膀,拒绝了。
“女儿,你去告诉他们,我不答应!”他目光如炬,嘴唇和下巴沾有血渍,一边说话一边痛苦地大口吸气,“我绝不就这样……接受失败。你让阿尔比兰的使者回去……说我拒绝和谈,再次申明我们对港口的所有权……然后你派出余下的舰队……到尼莱什城传达我的旨意,命令艾尔·索纳率军登船……即刻返回疆国……我命不久矣,等我死后……你嫁给他,然后登基……”
“我哥哥……”
“你哥哥有辱我的血脉!”他纵身扑过来,冲她吼道,“你以为我辛苦……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把疆国交给一个傻子吗……用不了十年,他就会毁掉它!”他又咳了起来,痛苦难耐,血沫溅到床上。莱娜转身欲召唤御医,但父亲枯瘦的手抓住了她的腕子。他虽然年迈体弱,握力却不减当年。“战争,莱娜……”他凌厉的眼神柔软下来,嘴里恳求道,“……疆国禁卫军垮了,国库空了……你要振兴基业,重整旗鼓,成为疆国的救世主。全靠你了……”
强烈的反感涌上心头,父亲的触碰滚烫难忍。她甩手挣脱,直往后退,而父亲仍在恳求,嘴里流出汩汩鲜血。“求你,莱娜……全靠你了。”
她默然而立,看着他狂暴地挥舞手臂,直到他体内的鲜血似乎都已流尽,床单一片猩红,而后他无力地倒下,全身抽搐,那张臭嘴终于不再说话了。她忍耐着,等他双眼阖上,胸脯渐渐平缓,只余微微的颤动。“好先生们!”她尖声喊叫,极力作出惊恐的样子,“好先生们,快来侍奉国王!”
长袍飘动,御医们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围在床边,如同死马周围的乌鸦。“务必竭尽所能,好先生们!”她恳求道。忙乱了半个钟头后,一名御医上前向她鞠躬。
“如何?”她问道,眼泪流了出来。
“公主殿下,陛下他已长眠不醒。日出之时,他将与逝者同在。”他单膝跪在莱娜面前,其余人也跟着跪了。
她闭上眼睛,任最后一颗泪珠落下。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为父亲流泪。“谢谢,先生。务必使他安详离世。”
她拿起卷轴,走出寝宫。阿尔比兰的使者仍坐在她离开时的位置、庭园里的一条长凳上。今夜是满月,大理石地板被染了一层淡淡的蓝色,柱子在院内投下了深深的阴影。
“维瑟斯大人。”莱娜向他致意。
维瑟斯大人身材高大,肤色黝黑,身着朴素的蓝白色长袍。他鞠躬回礼:“公主殿下,您父王可有答复?”
她紧紧地捏着卷轴,感到羊皮纸变得皱巴巴的,破坏了优美的笔迹。“雅努斯·艾尔·尼埃壬国王接受你们的提议。”
她知道这是做梦,淡蓝的月光过于明亮,而维瑟斯大人鞠躬时的眼神也过于嘲弄,然后他突然冲上前,伸手捂住莱娜的嘴……
她猛然醒转,那只手捂住嘴,抵住牙齿,生生遏止了她的叫喊。达沃卡的眼珠子就在她面前,反射着手中那把小刀的寒光。
 

推荐阅读:
  • 《沙丘》六部曲合集
  • 《波西杰克逊》系列合集
  • 《猎魔人》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