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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蟋蟀在夜晚清凉的空气中歌唱。从山谷的丛林中,传出了熊罴的低吼,还有野猪觅食的声响。相对而言,谷底几乎算是一片荒芜之地了。成千上万的朝圣者都已散去,只有他们当中的极少数在这里扎下营帐,围在火堆旁轻声吟唱。而在神殿所在的山上,奴隶和侍从们正借着火炬的光芒,安静地做着洒扫庭院的活计。还有数十名身着黑甲的守卫,他们带着十二分警觉,正迈开步伐,在神殿里四处巡逻。
卡珊德拉攀上了一处小小的岩架,然后抛下一根绳子,投向了希罗多德所在的位置——这人之前还说自己的腰不好,没法跟她一起爬上去——而现在,他顺绳而上的动作十分麻利,与他之前的那套说辞完全不符。接着,他们转向旁边低处岩床上的洞口——里面也是一片漆黑。“这里肯定是一处入口。”卡珊德拉若有所思地说,一面转向希罗多德。“你觉得呢?”
我们的历史学家耸了耸肩,说道:“别的我可不知道啊,我的佣兵,我只知道,下面肯定是个马蜂窝。”
卡珊德拉掂了掂手里的皮袋——里面装的是长袍和面具。如果下面的隧道确实通往盖亚之窟,那么她就得想办法隐藏自己的身份。因为卡珊德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弓、矛还有护腕都过于显眼了,于是她不情愿地卸下护腕和皮带,接着又从背上取下了弓和箭袋——没有装备随身的她,感觉自己如同赤身裸体一般。希罗多德不紧不慢地接过了弓,然而,当卡珊德拉将那柄矛递到他的手里时,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气,不肯去碰触那矛,然后又拿出自己的一个皮囊,让她将矛放在上面。
卡珊德拉对此未置一语。“如果天明过后,我还没有回来,你就离开这里,知道吗?还有,让巴尔纳巴斯也离开这里。另外,忘掉关于我的一切。”希罗多德点了点头,于是卡珊德拉弯下身去,准备进入隧道。
下面的空间十分狭窄,卡珊德拉尽可能低地弯下身子,然而即便如此,洞中悬垂的钟乳石还是刮到了她的后背。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之后,眼前的通路已经变得和兔子洞一般狭小了,于是她只得伏下身来,继续匍匐前进。此时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空气也十分稀薄。一时间,她甚至想象到了希罗多德趁着她在黑暗的洞窟中摸索时,欢天喜地地奔回基拉城,打算卖掉她的矛的画面。接着,卡珊德拉身下的地面陡然下降,她也开始顺着大量的碎石向下滑落。最后,她发现自己落在了一道橙光的边缘之上,又听到了许多沉稳而自信的声音的低沉回声。在某处天然的石柱的另一侧,也有光影移动。卡珊德拉连忙把厄尔皮诺的绣花披风披在肩上,然后戴好了面具。紧接着,就有两个身影走过——这些人披着拖地的长袍,看上去就好像飘浮在空中一般。
“别磨蹭了,”其中一个人——这个人的面具看着与厄尔皮诺的尤其相似——一边说着,一边恶狠狠地盯着她,“圣物已经被请出来了,快点儿,不然你可就没机会去触碰它了。”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的。”卡珊德拉的声音闷闷的,从上面的口部开孔中传了出来。
那两人从她身边飘然走过,在那里没完没了地说着关于雇佣大批人员和佣兵来应对日后工作之类的事情。卡珊德拉由着他们向前走了一会儿,接着跟了上去,随他们走过了一段石廊。当她从那些基岩中凿出的房间里穿过时,两边火炬上的火焰噼啪作响。其中一些房间中摆着一些床或者家具,但都是空无一人。接着,从前面的一段石廊中喷出了一股蒸汽,然后是一阵尖叫,那声音令她的胃紧紧绞成了一个结。卡珊德拉放缓脚步,可以肯定的是,她并不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是什么让人发出了那样的叫声。然而,当她绕过那里的时候,还是没能忍住,去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面相凶蛮的教众,他粗重的呼吸正从面具后面漏出来,无袖长袍下的两肩隆起,双臂上也长着黑色的卷曲的绒毛。他那厚实的两手中的其中一只,正握着一根拨火棍,那棍子的一端悬在火盆上方,已经被烧得炽白。而在他面前的可怜人,正被绑在一个垂直的架子上,那人的头向前悬着,有液体从被遮住的脸上留下来,滴答作响。“我们雇你来,是为了杀掉雅典的菲狄亚斯,”那蒙面凶徒面露怒容,接着说道,“我们出价够高,然而,你居然搞砸了一切,而且为此几乎把自己交待在了那肮脏的雅典大牢里。行吧,要我说,你这蠢货还是待在那儿会好过一些。”他一面说着,一面拽着那被绑着的人的头发,然后猛地将他的脑袋往后一拉,露出了他那张已经被毁了大半的脸:那张脸的右侧早已血肉模糊,眼窝也只剩空洞。那凶徒举起了拨火棍,然后将烧得炽白的那一头捅向了被缚之人剩下的眼睛。那只眼睛耸动起来,扫视四周,好似要从那人的眼眶中跳出来一般,然而,它已经无路可逃了。随着一阵呲呲的响声,那里传出了一阵焦肉的恶臭,接着砰的一声,那只眼睛炸裂开来,白色和红色的液体四处飞溅,喷得房间里到处都是,而站在廊道里的卡珊德拉也被溅了一身。她用尽全力,才让自己没有被吓得不能动弹,或者干呕出来。接着,那蒙面凶徒转过身来,看到了她,接着喊将起来,那声音甚至盖过了屋中受刑之人的惨叫。那人喊道:“抱歉。我还要把这浑蛋的脑袋锯下来,然后我会派个奴隶来给你清理长袍。”
“很好,”卡珊德拉答道,“不过快点儿,那个‘物件’已经被请出来了。”
卡珊德拉对自己镇定的反应十分满意,于是她接着在石廊道中曳步而行,直到走进一个宽阔的厅堂之中——这里的石质地面都是抛了光的,而且上面还蚀刻有各种符号。里面站着一些教众,他们所有人都戴着纹样邪恶的同款剧场面具,正醉心于交谈之中。她可没有打扰这群人的勇气,不过,在厅堂一头的石祭坛旁,有个人正独自跪在那里,那人的头发又黑又长,然而其中杂着一束明显的白发。她一步步接近那人,专注地盯着他。这时,卡珊德拉身后冒出了一个声音,吓得她差点儿灵魂出窍。
“别害羞,来和克莉西斯一起祈祷吧。”说话的是一个同样戴着面具的人,这人身材瘦高,看着像是一根豆荚。“她不介意有人在侧的。”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学着那个被叫作克莉西斯的人的姿势,双手环在胸前,在她旁边对着祭坛跪拜鞠躬。
“啊,是啊,你也感觉到了吗?”那女教众的声音从面具后急促地传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会令神明愉悦。而我们也因此得到了强大的控制力。祈祷是一项传统。而传统便是控制力。大众会怀着他们的祈愿,向更强大的力量俯首……而我们便是这‘更强大的力量’,这样的事情,难道不值得骄傲么?”
正在克莉西斯说话的空当儿,拷问室里又传来了锯子刺耳的声响,跟着是破胆之人的惨叫——再过不久,又传来了一声某些物什掉落在地的钝响。
“虽然我是个新人,可我的骄傲之情已经快要从我心里奔涌而出了。”卡珊德拉嘟哝道,她发现,如果想让这群人信任自己,唯一的方法就是模仿他们的行事方式,也就是说,要对拷问室里的恐怖场景视而不见。
“那么接下来我该对你进行教导了,孩子。‘先知’是我们成就伟业的关键所在,”克莉西斯接着说道,“数十年来,她一直在为我们发声。”
这些话在卡珊德拉的心中回荡着,如同被击锤敲打的鸣钟一样。
也就是说,命斯巴达人把我的弟弟从山上扔下去的指令,并不是由德尔菲的女先知本人……而是这群恶徒发出的。
“借着她的声音,我们已经获得了许多东西,”克莉西斯接着说道,“不久之后,我们就会将全希腊握在自己的手中——让两边互相征伐,而与此同时,我们会将双方都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然而,即便是我们的先知,也无法匹敌于——”她顿了顿,然后颤抖起来,就好像被一只不可见的情人的手触碰一般。“那件物什。”
“圣物。”三个从旁经过,听到了这番话的蒙面人说道。
“圣物。”卡珊德拉虔诚地吟诵着。
“而我们当中的领衔人物马上就要来了,”另一个人说道,“他便是能够解封圣物力量——并借以知晓古今未来事体之人。”
“那种时刻想来会很不错呢。”卡珊德拉一面应着,一面站起身来,缓缓从房间中走过,想要从那七八个喋喋不休的声音里听出些端倪来。其中的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吵得火热。而卡珊德拉也很快就知道了这两人的名字:席拉诺斯和蒂欧妮。
“别管那个母亲了,”蒂欧妮说着,伸出一只手在空中猛地一挥,“她已经老去,没什么用处了。”
“但是我马上就能把她逮到手了啊,”席拉诺斯对她的话不以为意,“我们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身上。”
席拉诺斯连人带面具转向了卡珊德拉。“你说说看,你是怎么想的?我们该去抓我们头人的母亲,还是姐妹呢?”
卡珊德拉的喉咙一下子变得如同沙子一样干燥。“我……”她哑着嗓子说道。
“呸,你们谁都不该抓,”又有一个人在卡珊德拉的背后出声,“这两个人都很难找。但是雅典的伯里克利就不一样了。那家伙整天带着羽饰盔到处晃悠,那就是一个活靶子。我们就把他的心挖出来,让雅典人和他们那种毫无章法的行事方式就此瘫痪——或者,在他们中间再安插一个更符合我们要求的领袖,也是可以的。”
这三个人就这么吵开了,卡珊德拉借机从他们的身边溜了出去。
卡珊德拉一路穿过了一处通往某个前厅的走廊。最里面墙壁的岩石上凿出了一个瑰丽又可怖的形象——一条带角的眼镜蛇,那蛇从地面腾起,血口大张,獠牙毕露,而两只小眼,则由两根发光的蜡烛代替。石像前站着一个蒙面男子。卡珊德拉慢慢移步近前,想要看看这人到底在做什么,接着便倒吸一口气——那男人举起了自己的双臂,然后用蛇的牙尖刺破了自己的手腕。那人的手腕立即鲜红一片,而流出来的血液落入了蛇口下的石槽中。男人高兴地仰起头,愉悦地喘息着。接着,他喜悦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转过头来,看着卡珊德拉。他面具后的眼睛——一只乌黑,一只迷离——在那里扫视着,确定着她的位置。“别让蛇牙干掉,继续吧,奉上你的祭品。”那人说着,向后退了几步,用绷带包扎那两个锯齿状的伤口。
“今天不行。”卡珊德拉坚定地说道。
“继续,还有,奉上你的谢意——我们要心存感激,我们必须奉上的供物,也不过只有血液而已。德谟斯可是会苛求我们割下自己的双手奉上的——我们越早抓到他余下的血脉,就能越早地从我们现在的头人,还有他那混沌粗陋的行事之道中解脱出来。”
卡珊德拉的沉默似乎引起了对方的怀疑。
“你最好不要想着通风报信。”那人说着,缓缓走近卡珊德拉。“如果他知道了这些事情,那么他的兽性就会完全显露出来。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兵器,或者说,是一匹无法驯服的烈马,力量和混沌都汇集在了他的体内。他是教会所需要的一切,也是教会所要反对的一切。如果他知道我们要抓捕他的母亲……”他神秘兮兮地轻笑着,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接着说道:“好了,简而言之,我可不想让我的噩梦化作现实。”
“我也不想。”卡珊德拉附和着,突然觉得这地下室开始变得寒冷。于是她从这处前厅离开,跟上了克莉西斯,席拉诺斯和蒂欧妮——这些人正向地下迷宫的更深处移动。无数的声音现在正在卡珊德拉的脑中鸣响:有关被科斯莫斯教掌控的地域,奉纳自己血液的男性,德尔菲的先知本人被他们握于股掌之中,等等。恍惚间,卡珊德拉走进了一处大厅之中,接着感觉到一阵直穿骨髓的嗡鸣在这里回荡着。这种感觉正是她每次触碰自己那柄古老——现在并不在身边的列奥尼达斯之矛时的体验。但是现在的这种感觉和前者有所不同——这种感觉更强烈,而且要强得多。
洞顶上有巨大的钟乳石悬垂而下,而中央部分则是一个由抛光过的石料构成的石环。环的中间有好几十个身披长袍、戴着面具的人影:那个负责拷问的凶蛮之徒也和他们一起慢慢地走了进去,那个叫作克莉西斯的和那双腕缠着绷带的男人也在其中。还有三个人跟在卡珊德拉后面急匆匆地赶了进去,在环内给自己找了个位置。接着,里面的每个人都用低沉的声音唱起了悠长又深邃的歌。当歌曲的间奏响起,有人回过头来看向卡珊德拉,她这才明白自己应该加入他们。于是她大步走向中央的空地,踏进了石环内,加入吟唱的行列。那连绵不断的吟唱声似乎填满了整个洞穴,卡珊德拉颤抖着,接着她注视着石环中央那红色大理石制成的基座,在那基座上面,有一个金色的小金字塔。
这便是“那件物什”了。
作为佣兵的卡珊德拉立刻就意识到这件东西价值不菲,并开始思考它能换来多少财富。而作为战士的卡珊德拉想要大步上前,跟这些蒙面的混球以命相搏——毕竟,这些人可是杀害她那襁褓中的弟弟的凶手,也是摧毁了她人生的罪魁祸首。她的双手在长袍下攥成了拳头,心里暗骂说服她留下武器的希罗多德。接着她就发现,引起震颤的并非吟唱的声音,而是金字塔本身。而且是金字塔向她传递着类似脉搏一样的震动。
教众中的其中一人踏步上前,毕恭毕敬地伸出手去,放在了那金字塔上,其他人都在窃窃私语。人群中传出了一声声夹杂着嫉妒和羡慕的叹息。有些人不耐烦地踱起了步,急于去触摸那件神物。卡珊德拉确信,里面肯定藏着蜡烛或者灯之类的东西。毕竟,这件物什一直在发出柔和的金光。“我看到了,”一个信徒吟诵一般地说着,“无形的锁链缠在每个男人和女人的脖颈和脚踝之上。混沌之光的消逝,思想的狭窄回廊,连接着纯粹的忠诚,纯粹的秩序。”
其余的人在一片赞美的掌声中站了起来。另外三人都近前来述说自己的所见。接着,克莉西斯对卡珊德拉耳语道:“这件神器只有在我们的头人和我们其中一人同时触摸它的时候才能发挥全部的效用——他会看到我们的所思所想,并允许我们去看得更远。不过,就算只是单单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也会有奇妙的事情发生。所以说,你一定要去试一下。”
卡珊德拉做了一次深呼吸,同时在心里默默地感谢面具的存在,接着踏进了石环的中心。她伸出手去,在那金字塔的尖顶上徘徊,心脏也狂跳不止,各种声音的嗡鸣使得她周身的空气颤动起来,虽说地下十分阴冷,但她的背后却满是汗水,然后……
咣!
洞窟后面的某扇门被猛地撞开了,上面的铰链、铁钉和螺钉四处飞散,门也被砸出了一个凹坑。一个雕塑般雄壮的高大身形一头冲进了厅堂之中,然后摇晃着蹲了下来,那架势就好似一头发狂的动物。来人的四肢肌肉发达,身穿一件缀着皮条流苏的白色胸甲,披着白色的披风。浓密的黑色卷发挽成了一个髻,垂在他的背后。他的脸上倒是没有面具,而他那张帅气的脸上满是怒意。这个人是个战士,而且英勇无比……难道他就是德谟斯?
“我们当中混进了一个细作,”他咆哮道,“我们的组织中一共有二十四个人,现在这里就有二十四个人——那么,既然我们之中的一个已经死在了基拉城里,为何仍旧有二十四个人站在这里?”
他举起了一颗被斩下的首级,然后一把扔在了地上。
卡珊德拉一直看着那颗滚动的头颅,直到它停下,恐惧从她的脚底升腾而起,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窖。这难道是厄尔皮诺的首级么?但是她并没有砍掉厄尔皮诺的脑袋,那个畜生肯定是毁坏了他的尸体,为了证明叛徒的存在。
“是谁干的?”德谟斯怒不可遏,他的声音如同战鼓一般响亮。“摘下你们的面具!”
卡珊德拉心慌不已,恐惧在她心中蔓延。
“这不合规矩,德谟斯,我们是从来都不向同伴们透露真实身份的。”其中一名教众说道。
卡珊德拉内心的恐惧稍稍减轻了几分。接着,克莉西斯踏步上前,说道:“就让我们每个人和我们的头人一起把手放在圣物上,用传统的方式,来证明我们对教会的忠诚吧。德谟斯会看到他们的所见,也会洞察他们心中的秘密。”
德谟斯缓慢地走下台阶,走进了石环之中。“好极了。”他咆哮着,走到了金字塔边上,目光却还在上下打量着卡珊德拉。“你,上前来。触摸它,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你可不能说谎——因为我也能看到你所看到的一切。”他一面说着,一面将自己的手放到了金字塔的一个面上。
卡珊德拉盯着眼前的战士。他那褐色与金色混杂的瞳孔中,憎恨的火焰正熊熊燃烧。有那么一瞬,卡珊德拉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末日。但是现在的她又能做些什么呢?于是她将手掌放到了圣物的侧面,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有那么一会儿,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去笑话这些傻瓜——然而接下来的事情令人瞠目结舌。
卡珊德拉昂起了头,接着白色的光芒在她的意识中闪烁。和那柄矛唤起过去回忆时的感觉不同,这种感觉是真实的。她能够感受到秋日的空气,也能辨出湿润的蕨菜气味,还能听到优罗塔斯森林中群鸟的啼鸣。
此时的她,就“身在”斯巴达。
午后斑驳的天空下,我穿过蕨丛,盯着前方那头壮硕的野猪,脑子里满是用这野兽做出的美味佳肴——还有旁人对我这个七岁孩子的赞赏和认同——年龄是我自己算的。我屈下膝盖,向后引矛,屏息间又将其举起,矛尖对准野猪的腹部。然而紧接着我犹豫了——我是该静候时机,还是直接出手,或者应该……
银光一闪,另一柄矛从我的头上掠过,一头扎进了土中,那野猪也因此受惊,尖叫着逃跑了。我跳起来,四下环视,想要找到那个神秘的投枪人。“谁在那里?”我喊道,“出来!”
母亲的身形出现在树丛中,她的怀里抱着襁褓中的阿利克西欧斯。
“迟疑只会将人……”母亲的声音传来。
“……送入坟墓。”我叹口气,说道。我发觉自己没有通过她的考验。
“我明白的,”我回答道,“如果父亲知道我还没有做好准备的话,肯定会很失望的。”
“你的身体还没有发育完全,而且你十分坚毅执着。但最重要的是,要懂得抓住最佳时机。”母亲在附近转了一圈,将阿利克西欧斯放在了一棵倒下的树上,然后将之前的矛从土里拔了出来。“你也许差不多到了用这个的时候了。”
我接过那柄矛,看到它发出暗淡的光芒,这令我十分惊讶——这真是一柄做工精良的武器。虽然矛柄被折断了,不过对于我现在的身高来说,这种长度再适合不过。
当我的手触及那叶状的锋刃时,便有一股奇异的震动——一种震颤传到了我的身上。“我……有一些感觉。”
“哦?”母亲微笑着回应了我。
我又多次触碰矛尖,而每一次都有奇怪的感觉传来。“这柄矛非同寻常。”
“当然,它上面附着一种传承已久的力量。那是英雄血脉的传承——那血脉也在你我的身体、在我们的家族之中传承着。而这血脉,在很久以前,属于列奥尼达斯王。”
“这……就是……列奥尼达斯王的矛?”我哑着嗓子应道。
母亲微微笑着,手轻抚着我的脸庞。“曾经的列奥尼达斯勇气卓绝,在温泉关也做出了伟大的牺牲。你继承了他的血脉,也继承了他所拥有的力量。我们都有着感知周遭发生的特定事件的能力。我们如狮子般敏锐,危险来袭时,我们应对自如。这是我们家族中人的天赋。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一点。有些人知晓我们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打算为己所用。因此,他们会采取行动,试图从我们的手上将这种力量夺走。”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我带着孩童那种乐天式的勇气回答道。
“我明白,”母亲说道,“你也是一名战士。”
我觉得,自己在对待这件物什的时候,必须要带着十二分小心——于是我谨慎地用皮革把它卷将起来,放进了自己的箭袋里。接着,天空中便传来了雷声,我也循着那声音向上看。
“暴风雨要来了。”母亲说着,将阿利克西欧斯抱了起来。
情况有些不对头:自从父亲和母亲秋天去德尔菲面见先知之后,我就一直有这样的感觉。母亲察觉到了我的不安,把阿利克西欧斯的襁褓递到了我怀中。我立刻平静了下来,吻了吻他的额头,注视他那褐金色的双瞳……
卡珊德拉大口喘着气,手也从金字塔上抬了起来。记忆中的画面开始在她的眼前消散,于是她将视线死死地锁在德谟斯身上。而此时的德谟斯也死死地盯着她,双眼睁得溜圆,仿佛明月一般。是的,不会有错……
阿利克西欧斯?卡珊德拉满脸惊讶,喃喃道。
德谟斯同样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的嘴唇轻微地嚅动着:卡珊德拉?卡珊德拉此时双腿麻木,却还是向后退了一步。
“如何?”一个教众喊道,“你看到了什么,德谟斯?我们能相信这个人吗?”
面对教众的追问,德谟斯却是一言不发。
“请回答我们的问题,德谟斯。”另一个人恳求道。
依旧没有回应。
不多时,另一个教众叹着气抢上前去,说道:“那就换我吧,我可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他的举动似乎把德谟斯从恍惚中唤醒了。德谟斯吼了一声,抓住了那教众的后脑,把他那张脸连着面具一把摁在了金字塔的塔尖上。随着一声闷响,那人的面具登时破裂开来。霎时间血沫飞溅,那教众的躯体猛地一震,随后瘫倒在地。那通体金色的金字塔却依旧光鲜如初,毫发无损,然而那教众的脸却已经皱作一团,不成人样。有些站在旁边的教众开始哭号着后退。不过,还是有几个人疾步上前,质问道:“德谟斯,你在做什么?!”他们一面叫嚷着,一面围到了他身边。
卡珊德拉也退到了远处,然后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厅堂的入口,接着转过身,像一头受了惊的雌鹿般飞跑而去。直到她回到进入这里的那个秘密通道之前,她都在恍惚中一路狂奔着。哪怕是终于潜入暗夜之中,逃到了外面的岩架上之后,卡珊德拉也依旧喘着粗气,弯下腰,踉跄着朝希罗多德走去。卡珊德拉只是盯着他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没有注意到他说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孩子?”
卡珊德拉抬起头来,大睁着眼睛看着历史学家,说:“他就在里面,他是他们的头人。”“你说的是谁,孩子?”
“我的弟弟,阿利克西欧斯。”
艾德莱斯提亚号在暗夜的遮蔽下从基拉城出航。莱萨和其他几个船员放下了船帆,并在司掌方向的桨位上安排了人手。巴尔纳巴斯站在船头,一只脚踏在栏杆上,凝视着眼前的黑暗——那副架势,就好像对面站着的是他的宿敌。他会时不时转过头来,怀着感激之情看向船尾的卡珊德拉,想要征求这位站在自己为之奉上身家性命——也就是艾德莱斯提亚号上的人的下一步意见。然而,卡珊德拉却一言不发,只是在那里出神。她坐在小船舱的旁边,攥紧了那只曾放在金字塔上的手,两眼凝视着苍穹——她曾经以为的真相,现在都被抛在了一边,变成了无数的碎片。
希罗多德就坐在她旁边,正小心地从一个苹果上切下薄片来,然后把切下来的部分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接着他又给了卡珊德拉一片,而卡珊德拉又一次拒绝了,于是老人把苹果片扔给了伊卡洛斯,而它却带着微微不屑的神情,对着那苹果片戳来戳去。
“那里有很多人,都戴着面具,”卡珊德拉平静地说,“先知是他们的喉舌,而神明借着她的口向人们发声,那个金字塔就是一切的根源。他们的手下有大批的间谍和战士,可以说,整个希腊——或者说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比我预想的要糟得多。”希罗多德喃喃答着,视线转向夜色,凝视良久。“如果伯里克利已经如你所说,陷入了危险境地,那么我们必须火速前往雅典。”
卡珊德拉的目光转向他,说道:“我在那里听说了很多事情,但我为什么必须优先考虑他的安危呢?我的弟弟还活着,而那个教会把他变成了某种……可怕的东西。他们正派人要杀掉我的母亲,这艘船在我的名下,而伯里克利于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他不过是又一个贪婪而残忍的将军罢了。”
“残忍?只能说你根本不了解他。”希罗多德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他是被迫卷入这场战争的。”
卡珊德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是说这世上还有不喜欢打仗的将领?我看不太可能吧。”她一面说着,却又想起自己在萨米城中那些脏兮兮的酒馆里听到过的风声。“有些人说就是他打着和平的旗号挑起了这场战争,以求将希腊的强大海军聚集到一处,借此炫耀武力,坐享他们带来的荣耀。斯巴达那些根本不入流的战船根本无法对他们构成威胁。不过相对地,斯巴达的陆上重步兵在希腊境内,还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在羸弱不堪的雅典步兵面前,他们就是无敌的存在。那么,既然伯里克利一直因为海上的事情受到赞扬,谁又会去在乎这无休无止的战火呢?”
“也许是这样吧。或者说,他只是发觉战争无可避免,尽力引导事态向好的方向发展,从而对它们进行最优化的利用而已。”
希罗多德耸了耸肩。“你的话根本没说到点子上:雅典和它的国王都离我十万八千里,我为什么要关心他们的安危?”
希罗多德笑了起来,那笑声响亮而持久。“雅典没有国王。伯里克利是为人民服务的。而他的处境也十分不妙:许多人潜藏在雅典的暗处,迫不及待地想要取其位而代之。如果这个教会跟这些人也勾结在一起打算拉他下马,那么到头来这样一场高尚却令人担忧的战争,就有可能变成一场混乱不堪的血腥惨祸,把一切都卷将进去。”
卡珊德拉依旧盯着他——她还是没明白。
“好吧,”希罗多德接着说道,“你好好想想:如果你是从你的弟弟那里跑出来的,那么他们肯定是在搜捕你的母亲啰?”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
“那你要去哪儿找她?希腊这片土地可不小呢。”
“我猜你会给我一些建议。”卡珊德拉直截了当地说。
“我想说什么你是知道的,”希罗多德回答说,“雅典可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枢纽所在,孩子。那里和闭关锁国、观念落后的斯巴达可不一样。雅典想要吸引的,是贸易者、商人,还有我这样的旅人。那里的主事人都是博闻广识的伟大人物。如果要寻得有关令堂下落的线索,那肯定要到——”
“雅典的街巷中去。”卡珊德拉大声接道,那声音十分响亮,就连船头的巴尔纳巴斯都能听到。
巴尔纳巴斯应声向她致意,然后亮开嗓门,向船员们下达了命令。艾德莱斯提亚号的风帆被风鼓起,嘎吱作响,船身也借着风势掉转过去,这一趟的航线与以往不同,他们要出海,绕着伯罗奔尼撒半岛进行一次长途航行,而最终的目的地,便是阿提卡。
希罗多德躺下,自顾自睡去了。而卡珊德拉却起身走到了船尾,看着三列桨船搅起的海水逐渐消失在尾流中。银色月光照耀下的海面,仿佛一整张绣着绵延山峰的巨毯,而无尽的苍穹,也好似一顶嵌着无数星辰的靛青华盖。卡珊德拉久久凝视着眼前的景色,好似它是永恒的。直到双目疲倦时,卡珊德拉眨了眨眼,然后看到水面上有一道看起来更大更高、样貌迥异的浪头——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逆水而行。是另一艘船么?接着,她就听到远方有捕鲸人的歌声传来,她循声望去。等她的视线回到艾德莱斯提亚号的尾波上时,那艘魅影一般的船只已经不见了踪影。她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可能是太累了,以至于眼前出现了幻觉,甚至是幻听。
当卡珊德拉离开船尾的时候,希罗多德醒了过来,他坐起身,盯着卡珊德拉的弓和矛看——这两件武器都被立在了船舱里。
“你看我这柄矛的时候很是专注,好像它是个影子一样。”卡珊德拉笑道。
希罗多德抬起头来看着她,似乎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这是列奥尼达斯的矛。打从我在神殿的队列中看到你,我就知道你和我一样,是被吸引到那里去的。”
卡珊德拉在他对面找了个地方坐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我是列奥尼达斯的后裔,而有些人说,我让我的血统蒙羞。”就在这时,那教众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卡珊德拉的脑海中——我们越早把他的血亲都抓到手,就能越早地摆脱我们的头人,以及他那混乱又粗鲁的行事方式。接着,卡珊德拉将那柄矛握在手中,仔细端详着,继续说道:“这矛有时会和我说话,我本以为这样的物件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件了……直到今晚之前。”
“你说的是之前告诉过我的,在盖亚之窟里见到的那个金色的物件么?”希罗多德说着,抬头仰望夜空,好像在确认周围是否有幽灵在监视着他们。
卡珊德拉点了点头。“那东西解开了我的心结,让我以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方式回到了过去。一种强烈的感觉从我的心底生发而出。”她将矛放了下来,耸了耸肩。“那个金色的金字塔和我的矛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呢?”
希罗多德的脸拉得老长,神色黯然。回道:“你说的这两样东西可都不是寻常之物啊,卡珊德拉……当然了,最不寻常的,是你这个人本身。”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希罗多德凝视着船首,招起手来,叫巴尔纳巴斯也到他跟前来。“很快,你就会明白的。”
苍穹之上浮云飘动,艾德莱斯提亚号行驶在海上,他们驶进了一处珊瑚丛生、群山林立的古老海道,岸边的诸多山峦都由黑色的岩石构成,密布着葱绿的树木。卡珊德拉看向高处,感到脊背上一阵刺痛——这里便是温泉关,是古代诸多英豪聚集的地方。
“这一趟临时添加的行程你可还满意,佣兵?”巴尔纳巴斯问道。
“你相信希罗多德,那么我也信。就这样继续赶路的话,我们很快就能到达雅典了。”卡珊德拉微笑着,然后跳上了岸边湿润的沙地。希罗多德则借着一部绳梯从船上爬了下来。
两人上岸后,便走上了一条直通群山的山道。“厄菲阿尔忒斯引着波斯人走上的就是这条路。”希罗多德眯起了水汽迷蒙的眼睛,喃喃道。接着,他带着卡珊德拉走到一处突出的岩石之上——从这里,他们能俯瞰下面的海湾。稍高些的山腰处,洞窟的开口中有少许硫黄蒸汽喷出。有些人说,这便是冥府之门,还有些人说,这是所谓灼热之门。“波斯人就是在这里败在了斯巴达人和他们同盟的手下。而这里,也是你伟大的先祖迎来终结的地方。”
他们继续前行,来到了一尊风化的狮子像面前,这座雕像已经被白黄相间的苔藓覆盖,狮子的外形也饱受海风的摧残,变得模糊起来。不过,刻在石质底座上的斯巴达之王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见,“拿出你的矛,握在手里,让它对你说话。”希罗多德说道。卡珊德拉举起手中的断矛,用两手紧紧地握住。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戏的,这东西是否对我发声,完全是由它自己决定的,它不会听从任何人的——”
嗖!
箭矢如同冰雹般洒下,遮蔽了眼前的整片天空。在我身边,各种各样的事情正在发生着——正在进行投掷的重步兵们被箭矢射成了刺猬,开始惨叫起来。披着红色斗篷的战士们如同狼一般英勇,一面还冲着自己的友军叫喊,激励他们继续战斗,坚持下去。这些人实在是势单力薄,而暗色皮肤的士兵们却成群结队地从各个方向朝他们压了过来——他们从山道上涌下来,沿着海湾前进,组成了一道由柳条盾牌和锋利长矛武装起来的可移动的墙壁。斯巴达军的吹号人刚刚吹起了抵死鏖战的号角,就被一柄波斯长枪捅穿了。
“让不死军上前!”一声奇诡又急促的叫喊从波斯人的阵中传来。接着,他们的大队人马涌出来,对着剩下的守军剑矛并用,又砍又刺,夺去了他们的性命,并借此打开了这道通往希腊腹地的羊肠小道。最后,除了一群披着红斗篷的斯巴达人之外,守军全军覆没。在他们与敌军殊死搏斗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人——他比我想象中的更年迈一些,满身伤痕,全身被鲜血浸透,他那疲惫不堪的双肩之上,承载的是一个国家的重量……而那柄矛——完好无损的矛,就握在他的手里。
“列奥尼达斯?”我喃喃道。
在战斗的最后时刻,这位英雄兼王者的视线穿过人群,锁定在我身上——是的,他在看着我。又一轮箭矢如雨点般飞降而来,他身中三箭,却依然不停地战斗,在一众不死军当中招架闪避,将他们打了回去——而他的矛就是在这时断作两截的。然后,另两支箭刺进了他的脖颈,他在原地单膝跪了下来,接着最后一支箭终于刺进了他的胸腔。此时的战场一片沉寂,斯巴达的王,列奥尼达斯也终于翻身躺倒,死去了。
卡珊德拉眨了眨眼,眼前平静、荒凉又崎岖的海岸线上并没有尸体,只有哀伤地冲她微笑的希罗多德。
她放下了矛,问道:“你为何要把我带到这里?”
希罗多德叹了口气,说:“你之前说到过耻辱,还说你不配继承你身上的血脉。然而这都是无稽之谈啊,卡珊德拉。你就是他的继承人——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他弯下腰,再次用那个皮囊包裹着断矛,并将它拾起,避免与矛直接接触,然后将包好的矛交还于她,继续说:“这柄矛和你在先知神庙地下看到的物什……都不是我等族类所造之物。”
“你是说它们是波斯人造出来的?”
希罗多德笑而不语。
“那是诸神所造?”卡珊德拉接着问道。
希罗多德止住了笑,说道:“这话不完全准确。这些物什是由一位先行者制造的。他的存在早于雅典,早于波斯,早于特洛伊之战,早于大洪水……甚至早于人类出现的时代。”
卡珊德拉瞪着他,一副不解的模样。
希罗多德示意她坐下。然后拿出一条面包来,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了她。“我没有把这些写进我编纂的史书里——不然人们就会认为我发了疯——而且已经有人这么认为了——但是我发现了许多东西,卡珊德拉,许多奇怪的东西。”希罗多德吃着面包,也没耽误讲话,视线却转向了那古老的海道。“某年夏天,我碰上了一个浪人。那人叫梅利顿,生得又矮又圆,而之前他一直无家可归,就窝在一艘小船上的桶里,跟着船在爱琴海上四处航行,也不知会去向何处。他倒是和我分享了他的冒险经历——他见过的事情有的比巴尔纳巴斯讲的故事还疯狂呢!这些故事中的大部分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不过其中一段引起了我的注意——这段故事的内容和他讲的其他东西完全不同,因为他在讲这些事情的时候,眼中没有半点促狭之色,而且,语调也十分平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恐惧。”
卡珊德拉停止了咀嚼,朝着老人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早年在锡拉岛的海岸上遭了海难——那是一座岛屿的外围部分,很久以前被火山炸开,与原先的岛屿分离。现在那座岛屿已经成了不毛之地——除了灰烬和朽物之外,那里什么都没有剩下。然而,他还是在那里靠着吃海贝和虫子之类的活了好几个月。然而有一天晚上,他被地下传来的一阵奇异的震动惊醒了。”
“火山爆发了?”
“不是的,我的佣兵,那座火山就和岛上的其他东西一样,已经失活很久了。他所见的事情比火山爆发要奇异得多。”希罗多德答着,目光却暗淡了下来。“随着大地的震动,他看到一道亮光自夜空中放射而出,光的源头在岛上某处黑色的高地之上。那种纯粹的金色光亮,绝不是火山的烈焰。于是他踉踉跄跄地穿过黑暗,向光源走去。等他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黎明时分,而他见到的,却只是一片黑色的平面岩壁而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上面的纹样。”
“纹样?”
“那些纹样就刻在黑色的岩石之中,用的是十分专业的蚀刻手法。上面刻的都是奇怪的符号和数列。我要他尽可能详细地向我描述这些东西,于是他就在土地上把它们画了出来。”希罗多德一面说着,一面用一根手指在土地上画出了各种几何图形。“这,”他点着泥土说道,“是毕达哥拉斯的智慧。”
卡珊德拉的后背一阵战栗。
“是的,”希罗多德点了点头——看来她已经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了,“哲学家,政治理论家,外加几何学家……是为希腊带来荣光的最伟大的人物之一,也是极少数对人类出现前的那个时代的事件有所了解的人物之一。”
“但是他们说,毕达哥拉斯的智慧已经失传了啊。”卡珊德拉说着,想起了自己在凯法利尼亚岛的酒馆里听过的一段有关这件事的醉鬼的言论:那些东西都跟着他进了坟墓啦,自那以后,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
“我也以为这些东西已经失传了。”希罗多德对着那柄矛做了个手势。“岛上的那些刻印只是其中的残片而已。但是你知道,如果他传下的知识完整地重见天日,那意味着什么吗?如果今天的人们能够得到用于制造诸如你手中这柄矛,或者你在那个教会的洞窟里所见的物什的知识,那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而如果我告诉你,那个教会也在搜寻毕达哥拉斯那些散佚的作品呢?”
卡珊德拉身上传来一阵恶寒。“诸神在上,可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列奥尼达斯也这么说过。虽说他只窥到了冰山一角,但是他依然明白,他必须和那些想要将古代知识据为己有,并用作武器的人进行斗争。你是他的后裔啊,卡珊德拉,而这也是你和你的家人必须得到拯救的缘由。在这场黑暗的游戏里,明白我们的世界危在旦夕的人,真是少之又少。”说罢,他便慢悠悠地走开,朝着艾德莱斯提亚号的方向去了,一面走着,一面示意正要跟上的卡珊德拉待在那里。“好好在那里待上一会儿,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卡珊德拉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她就坐在那尊狮子像的旁边,向下俯瞰着整个海湾,思量着到底有多少昔日的遗骨,就埋葬在那沙地之下。心不在焉地给伊卡洛斯喂了点儿面包的碎渣之后,她自己也吃了一点。当她开始回味希罗多德的话语时,她的心中升起了一股疑惑和不安的情感。可是……好你个历史学家,我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答案,你却把它藏在一大堆问题里,然后把它们一股脑塞给了我。她一面想着,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该动身前往雅典,去寻找真正的答案了。”卡珊德拉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嗖……砰!
卡珊德拉应声向后一跃,蹲下身来,紧盯着射进她脚边岩石里的箭矢。接着仔细地审视了一番身后的高地——那里空无一物。但随后出现在她视野里的,是一个如同神明一般,在高处的岩架上俯视着她的男人。
“德谟斯?”她低声说着,一面回忆起之前在船上时奇异的感觉——夜晚海面上起伏的波峰。她的直觉是对的:艾德莱斯提亚号被人跟踪了。
那人一言未发,只是从岩架的边缘转过身去,走开了。卡珊德拉盯着那高处的岩架,接着一头扑到了岩壁上,开始攀登。不多时,她已经爬到了半山腰,一点点缩短着与那岩架的距离。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跳了上去,在那里跪下来——德谟斯就在那里等着她,这时他转过身。“你一路跟着我到这里来的?”
“我记得你是谁,”他说道,“那时我还是个婴儿,但是我记得你抱过我。”
卡珊德拉心中那团熄灭许久的火焰迸出了火星,希望之火重新燃起,在那钢铁的牢笼中闪耀着。“而我也从没有忘记抱你时的感——”
“我的双亲在众人面前宣布,要将我扔下山崖。”他淡漠地打断了卡珊德拉的话。“不过,是你……你将我和那年迈的元老推下了山崖。我目睹了这一切,而那个金色的物件也将这一切示现在了我的眼前。”
“不,”卡珊德拉说道,“那时我是想要救你的,你必须相信我,阿利克西欧斯。我不知道你居然活——”
满脸怒意的阿利克西欧斯猛地转向卡珊德拉,海风挟着那乌黑的头发,拂过了他的脸庞。“阿利克西欧斯在那天晚上就死去了。德谟斯这个名字,是我真正的家庭赐予我的。”
卡珊德拉轻蔑地向后仰头,而她胸中闪烁的火光也逐渐熄灭。“我从你们那可恶的洞中密会里了解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情——寻找我们的母亲。”
德谟斯的头稍微侧了一侧。“如果你也在寻找她,那她一定也抛弃了你。”
“即便我们遭到了被抛弃的厄运,我们还是活下来了啊。我们可以让一切恢复如旧——只要我们找到了母亲。”
“她对我没什么意义。”
“你的那些教众可不这么想,”卡珊德拉淡然回答,“密里涅就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德谟斯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教会需要我们,是因为我们是特别的存在。”接着,他急躁地说:“你现在明白了,对吧。”他回身指了指山下的狮子像。
“那么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找她吗?”卡珊德拉说着,向后退了一步。
“不是你到我这来吗?”阿利克西欧斯反问道。
“我可不想加入你们的……教会。”卡珊德拉愤愤地回道。
一阵令人局促不安的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开来。
“反正你也甩不掉他们。因为你也正朝着雅典进发,”他最后说道,“至少目前的路线表明了你有这个意向。好吧,教会的人已经在那里了。你帮我带个话,告诉伯里克利和他手下那帮信奉精英主义的浑蛋,他们就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标。”
说完,他向后退去,进入了一个小小的洞穴,他的身影消失在了硫黄蒸汽之中。
“阿利克西欧斯?”她朝着德谟斯的背影叫道。
“别跟来,我的姐姐,”他的声音从洞里传了出来,“你还是感激我还留了……至少是暂时留了你一条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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