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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卡雷拉

外面起风了。但在观测站里,这两人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儿。克莱顿又拧了拧水龙头的把手,眼巴巴地等着。什么动静也没有。
内利谢夫说:“敲一下试试。”
克莱顿攥拳捶了捶水龙头,出来两滴水。第三滴在龙头底下晃悠了半天,终于落下。再没了。
“我受够了!”克莱顿郁闷地说,“该死的水管又堵了。我们存了多少水?”
内利谢夫说:“四加仑[. 1加仑约合3.79升。]——要是水箱上再没别的地方迸条口子出来的话。”他盯着水龙头,用长长的手指忧心忡忡地敲着。他身材高大,面色苍白,留着稀疏的胡须,尽管个头不小,看起来却十分憔悴。他不像是能在一颗遥远的陌生星球上管理观测站的那种人。然而,勘测先遣队遗憾地发现,哪一种类型的人都没法打理好一座观测站。
内利谢夫是位称职的生物学家和植物学家。尽管长期处于紧张状态,他仍保持着惊人的镇定。他是那种经得起考验的人。如果说他身上有什么特质,让他适合来到一颗类似卡雷拉I这样的星球担任先遣队员的话,那正是这一点。
“我想得有人出去,把堵塞的水管给弄通。”内利谢夫说话时,并没看克莱顿。
“我觉得也是。”克莱顿说着,又捶了一下水龙头,“但谁去谁就得死在外头。听!”
克莱顿是位红脸矮个子,脖子又短又粗,长得敦敦实实。这是他第三次担任行星观测员。
他曾在勘测先遣队里尝试过其他工作,但没一样适合他的。PEP,即“初步外星渗透局”,给他带来了太多令人不快的意外。他们那种差使只有不要命的家伙和疯子才能干得了。但基地服务工作又过于温暾,限制太多。
不过,行星观测员这份工作他倒是挺喜欢。等PEP那帮小伙子把某颗星球先给开辟出来,再由无人机摄像组上阵彻查一番之后,他就在那颗星球上坚守阵地。他的任务无外乎在某颗星球上坚韧地忍耐,巧妙地求生。挺过一年,救援飞船就会把他接走,并记录下他的报告,再在他这份报告的基础上,决定是否采取进一步行动。
每次出差之前,克莱顿都会信誓旦旦地向妻子保证,这是最后一回了。等这一趟结束以后,他就会留在地球上,在他拥有的那座小小的农场里干活。他保证……
但是每次休假一结束,克莱顿就又启程了,去做他最擅长的事情:借助技巧和耐力求生。
但这一次,他可是真的受够了。他和内利谢夫在卡雷拉星上已经待了八个月。再坚持四个月,救援飞船就该来了。如果那时候他还活着的话,就再也不干了。
“听那风声。”内利谢夫说。
风声低沉而遥远,在观测站的钢制外壳四周喃喃低语,如同一阵夏日和风。
不过那是他们在观测站里听到的感觉,隔着三英寸[. 1英寸约合2.54厘米。]厚的钢壳和隔音层。
“起风了。”克莱顿说着走到风速仪跟前。仪表盘显示,那阵听似和煦的微风,速度稳定在每小时八十二英里[. 相当于12级风力]。
在卡雷拉上只算是微风轻拂。
“老天啊,老天!”克莱顿说,“我可不想出去。啥也不值得出去跑上这么一趟。”
“这回轮到你了。”内利谢夫说。
“我知道。让我先抱怨一会儿总行吧?来吧,让我们先听司马尼克预测一下。”
他们穿过观测站,鞋跟敲击声在钢地板上回响,他们走过装满食物、空气、仪器和其他装置的一个个隔间。在观测站的最远端,是接待棚那扇厚重的金属门。两人戴上空气面罩,调整好气流。
“准备好了吗?”克莱顿问道。
“好了。”
他们强打起精神,抓住门边的把手。克莱顿按动螺栓,门滑向一旁,一阵狂风呼啸而入。两人埋头撞入风中,进了接待棚。
接待棚是观测站的延伸,大约三十英尺长、十五英尺宽。这里还像观测站的其他部分一样完全密封:墙壁是用镂空钢网建成的,插入了挡板。这种建法让风可以通过,但减缓了速度,从而让风速得到控制。仪表显示,棚内风速在每小时三十四英里[. 相当于7级风力]。
只能在时速高达三十四英里的狂风中与卡雷拉星上的土著会谈,克莱顿觉得相当不快。可是没别的办法。这颗星球上时时刻刻刮着时速超过七十英里[. 相当于8级以上风力]的大风,土生土长的卡雷拉人无法忍受观测站里的“死气沉沉”。即使将氧气浓度降低到符合卡雷拉星的标准,这些土著也仍然无法适应。他们在观测站里会感到头晕和不安,很快就开始窒息,就像处在真空里的地球人一样。
每小时三十四英里的风速算是适度的折中,让地球人和卡雷拉人得以会面。
克莱顿和内利谢夫沿着接待棚往前走,角落里躺着一团东西,看起来像是只干透了的章鱼。这家伙动了起来,彬彬有礼地挥舞着两只触手。
“你们好。”司马尼克说。
“你好。”克莱顿说,“你觉得天气怎么样?”
司马尼克回答:“棒极了。”
内利谢夫拽了拽克莱顿的袖子,问道:“它怎么说?”克莱顿翻译给他听以后,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内利谢夫缺乏克莱顿的语言天赋。即便已经在这里待了八个月,在他听来,卡雷拉语仍然是一连串无法辨认的滴答声和口哨声。
又过来几个卡雷拉人,加入了会谈。它们看起来都跟蜘蛛或章鱼差不多,中央一团小小的身体,外面一堆长长的灵活触手。在卡雷拉星上,这正是最适合生存的形态,克莱顿经常对它们感到羡慕。他只能全靠观测站庇护,而卡雷拉人却可以直接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
他经常看见卡雷拉人顶着龙卷风级别的飓风信步,七八只触手钩在地上,牢牢扒住,其他触手则四下寻找着另外可以着力的东西。他看见它们像风滚草[. 又名俄罗斯刺沙蓬,是戈壁里的一种常见植物,当干旱来临的时候,它会从土里将根收起来,团成一团随风四处滚动]一样在风中滚动,触手缠绕在周围,跟柳编篮子似的。他想起卡雷拉人操纵陆船时,那欢快而又大胆的模样,兴致勃勃地乘着狂风疾行……
好吧,他心想,要是在地球上,它们看起来可真跟二傻子似的。
“天气会怎么样?”他问司马尼克。
卡雷拉人沉吟半晌,嗅了嗅那风,把两根触手扭在一起。
它终于道:“风可能会刮得稍微再大一点儿,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克莱顿心中不无怀疑。对于卡雷拉星人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对地球人而言或许就是一场灾难。尽管如此,听起来还算有那么点希望。
他和内利谢夫离开了接待棚,关上门。
“唉!”内利谢夫说,“要是你想先等——”
克莱顿说:“还是赶紧先弄完算了。”
此处,头顶一只昏暗的灯泡照耀下,这外壳光滑、闪闪发亮的庞然大物,便是他俩所谓的“牲口”。这是他们给专为卡雷拉星打造的这种车辆起的绰号。
“牲口”有着坦克一样的装甲,呈流线型,像是球体的一部分,上有防碎玻璃制成的视孔,玻璃厚度足以与钢板的强度相媲美。它重心很低,十二吨的重量大部分都集中在底盘附近。整台车车身完全密封。重型柴油发动机以及所有必要的开口上,都安装了特殊的防尘罩。“牲口”蹲踞在六只扁塌塌的轮胎上,凝视前方,庞大的身子岿然不动,仿佛某种史前怪兽。
克莱顿走进车内,戴上防撞头盔和护目镜,把自己固定在配有软垫的车座上。他发动引擎,凝神细听,然后点点头。
“好了,”他说,“‘牲口’准备就绪。上楼把车库门打开吧。”
“祝你好运。”内利谢夫说完,转身离开。
克莱顿又仔细检查起仪表板,确保车上所有的特殊装置都在正常运转。片刻之后,他听到内利谢夫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
“车库门开启中。”
“好的。”
沉重的门向两旁滑动开启,克莱顿驾车驶出门外。
观测站建在一片开阔空旷的平原上。本来,如果四周有山的话,倒是能替他们挡点儿风,但卡雷拉星上的山始终处于不稳定状态,不断隆起和塌陷。不过,平原本身也蕴含着危险。为了避免其中最严重的危险,他们在观测站周围树起了一大片墩实的钢柱。密集的柱子朝外面探出,就像古代的反坦克锥[. 二战中用于阻碍坦克行动的四方锥形钢筋混凝土制防御工事。其防御思想在于减缓坦克推进速度,将其引入并困在布署好的区域]一样,起到的作用也与其类似。
克莱顿驾着车,沿一条狭窄蜿蜒的通道穿过了钢柱区。钻出去以后,他找到了管道所在的位置,开始沿管道行驶。在他头顶上方的小屏幕上,一条白线映入眼帘。这条线将显示管线上的任何一点破损或阻塞。
他面前一望无际的,是一片广袤单调的沙漠,布满岩石。偶尔会有矮树丛跃入视野。风恰好从他身后吹来,风声被柴油机的轰鸣所掩盖。
他瞥了一眼风速仪。卡雷拉星上,此刻的风速是每小时九十二英里[. 相当于13级风力]。
他稳稳地沿着管道向前行驶,压低了嗓子哼着歌。不时能听到砰的一声响。那是被飓风卷起的鹅卵石,炮弹般砸在车身厚甲上,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
“一切顺利吗?”内利谢夫在无线电里问道。
“还好。”克莱顿说。
远处,他看见一艘卡雷拉人的陆船。他估计大约有四十英尺长,船身狭窄,架在粗糙的木制滚筒上,快速掠过。制作船帆的材料,是这颗星球上少见的几种有叶灌木中的一种。
驶过他身旁的时候,卡雷拉人朝他挥舞着触手。它们似乎正朝观测站方向前进。
克莱顿把注意力转向管道。此时他开始听到风声了,已经盖过了柴油引擎的轰鸣。风速仪显示,风速已升至每小时九十七英里[. 相当于14级风力]。
他阴着脸,透过被沙子砸得坑坑洼洼的视窗往外看。隔着狂风卷起的沙尘,隐约可见远处参差不齐的山崖。更多的鹅卵石砸到车壳上,反弹而回,声音在车里空洞地回荡。他又瞥见了另一艘卡雷拉陆船,然后又看到了三艘。它们正顽强地顶风前行。
许多卡雷拉人正往观测站的方向赶去,克莱顿感到一阵震惊。他通过无线电向内利谢夫发出信号。
“你怎么样?”内利谢夫问道。
“我已经离泉水不远了,还没有发现任何破损。”克莱顿说,“看着好像有很多卡雷拉人正朝你那边去。”
“我知道。已经有六艘船停在棚里背风的地方,还有更多船要来。”
“这些土著以前可从来没找过咱们的麻烦,”克莱顿缓缓道,“看着像是什么情况?”
“它们带着吃的呢。说不定是什么庆祝活动。”
“也许吧。你自己小心点儿。”
“别担心。你要小心,动作快点……”
“我发现破的地方了!回头再跟你说。”
破损处显示在屏幕上,闪烁着白光。克莱顿从车门向外看,发现之前有块巨石滚过管道,压碎了管子,然后又往前滚走了。
他把车停在水管的上风一侧。此时,风速已达每小时一百一十三英里[. 相当于15级风力]。克莱顿从车里钻出来,把带着的几截管子、一些补丁、一把焊枪和一口袋工具都绑在身上,又用一根结实的尼龙绳把他自己与车身系到一起。
外面,狂风震耳欲聋,声如雷鸣,犹如惊涛拍岸一般咆哮着。他调整了一下面罩,提高了氧气浓度,开始动手干活。
两个小时后,他终于干完了本来十五分钟就能完成的修补工作。他的衣服早被飓风扯碎,排气机也完全被灰尘堵塞了。
他爬回车里,闭紧车门,躺在地上休息。阵阵狂风吹动之下,车身开始颤抖起来。克莱顿并没留意。
“喂?喂?”内利谢夫在无线电里嚷嚷着。
克莱顿筋疲力尽地爬回驾驶座,回答了他。
“赶紧回来,克莱顿!没时间休息了!风速高达一百三十八[. 风力在17级以上]!我看风暴要来了!”
卡雷拉星上的风暴克莱顿连想都不敢想。八个月以来,他们只经历过一次,当时风速超过每小时一百六十英里[. 风速在每小时156英里以上,就超出了风力的分级范围]。
他把车掉了个头,开始往回走,径直逆着狂风方向驶去。虽然开足了马力,车却几乎像在原地踏步。顶着时速一百三十八英里的飓风,柴油引擎即便竭尽全力,每小时也只能挪上三英里。
他透过视窗紧盯着前方。长长的尘沙流纹勾勒出风的形状,似乎径直扑面而来,从无限广袤的天空中喷涌而出,扑向他窗口那渺小的一点。被风卷起的石头向他飞来,先只是硕大的一块,然后逐渐变成庞然巨物,在视窗上摔得粉碎。每看到一块砸过来,他都忍不住要蹲下身去躲。
这台重型引擎开始转转停停。
“喂,宝贝儿,”克莱顿气喘吁吁道,“你可别这会儿趴窝啊。现在可不行。先把爸爸送回家,然后你再罢工。求你了!”
他估计自己离观测站还有十英里远,那个方向正好逆风。
他听到一阵雪崩似的响声,有东西正从山坡坠下。那是一块足有房子般大小的巨石。那石头太大了,风载不动,于是便顺着风向朝他翻滚而来,一路在岩石上犁出一道深沟。
克莱顿打着方向盘,引擎吃力地挣扎着,卡车比蜗牛还慢地从那块巨石下落的路线上挪开。克莱顿瑟瑟发抖,注视着那块巨石跌落,一手捶在仪表板上:
“快挪开,宝贝儿,挪啊!”
那块巨石轰隆隆响着,以接近每小时三十英里的速度擦身滚了过去。
“太悬了。”克莱顿心道。他努力想把车再拧回原先的方向,顶风朝观测站开,无奈车却不肯照办。
柴油引擎吃力地嘎嘎作响,竭力要把庞大的身躯移回顶风而行的方向,飓风却像一堵坚实的灰墙,把车推到一边。
风速仪已指向每小时一百五十九英里。
“你怎么样?”内利谢夫在无线电里问。
“好得很!别打扰我,忙着呢!”
克莱顿踩下刹车,解开安全带,然后跑向引擎。他调整了一下配气系统的皮带和可燃混合气,又匆忙回到控制台前。
“喂,内利谢夫!发动机快失灵了!”
内利谢夫停顿了整整一秒,这才异常平静地问道:“怎么回事儿?”
“是沙子!”克莱顿说,“沙粒被风吹着,速度达到了每小时一百五十九英里,轴承、喷油嘴、引擎里到处都是沙。我尽量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试试看把这家伙像帆船一样开回来,”克莱顿说,“但愿桅杆能扛得住。”
他把注意力转向控制台。在这么高的风速下,必须得拿出在海里驾船的架势来开车。克莱顿趁风与车尾夹四十五度角的方位时提速,然后抢风掉向[. 航海术语,指迎风转向。频繁的抢风掉向操作可以使船只作“Z”字形航行],又猛地扎进风里。
“牲口”这回办到了,然后又像帆船般抢风掉了个向。
克莱顿敢肯定,这已经是他的最佳表现了。要顶风开回观测站,只有靠抢风掉向的方式才行。他一点点朝风眼方向移去,但柴油引擎即便开足马力,车身能切入的角度也比四十度多不了多少。
整整一个小时,车就这么一步一步往前挪,在狂风中反反复复抢风掉向,跑上三英里才能前进两英里。引擎奇迹般地持续运转着。克莱顿请老天爷多多保佑制造商,又祈求柴油能多撑上一会儿。
透过一层遮天蔽日的沙幕,他看到了另一艘卡雷拉陆船。这艘船已收了帆,摇摇欲坠地侧倾着,却还是不断顶着狂风前进,很快就把他抛在身后。
这些幸运的土著,克莱顿心想,一百六十五英里的风速对它们来说不过是和煦的海风!
灰色的半球体出现在前方,正是观测站。
“我马上就要成功了!”克莱顿喊道,“开瓶朗姆酒,内利谢夫,老伙计!老爸今晚要一醉方休!”
偏偏就在这当口,柴油引擎熄火了。
踩下刹车时,克莱顿暴跳如雷地咒骂着。怎么就这么倒霉?!要是顺风的话,他直接就进去了。不过,好吧,毫无疑问现在是逆风。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内利谢夫问。
“我就在这儿稳坐不动,”克莱顿说,“等风速降到飓风级别[. 风力在12-17级称为飓风]的时候,我就走回去。”
十二吨重的车身在阵阵飚风[. 古时曾把台风称作飚风,这里指卡雷拉星刮起的、超出风力等级的超级飓风]中震颤着,嘎嘎作响。
“知道吗,”克莱顿说,“等这趟差事一完,我就退休了。”
“是吗?你是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在马里兰州有个农场,正临着切萨皮克湾。你知道我打算干吗么?”
“干吗?”
“我要养牡蛎。你看啊,牡蛎……等一下!”
观测站似乎在慢慢地逆风飘起,离他而去。克莱顿揉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发疯了。接着他才意识到,尽管踩下了刹车,尽管车身呈流线型,可卡车还是被飚风向后推移,远离了观测站。
他愤愤地摁下了开关面板上的一个按钮,放下左右两舷的锚。他听见锚撞到地上,结结实实发出咚的一声,接着是钢缆咔嗒咔嗒的刮擦声。他放出一百七十英尺长的缆绳,然后刹住绞盘。车又稳住了。
“我落了锚。”克莱顿说。
“稳住了吗?”
“目前还行。”克莱顿点起一支烟,向后靠在软垫座椅上,身上每块肌肉都累得酸痛。他眼皮不停打架,想要勉强撑开看看朝他扑来的风沙,终于还是闭上了眼,暂且放松一下。
风声穿透了车身钢壳。那飚风怒号悲叹着,拖拽着卡车,试图在光滑的表面上找到一处着力点。时速达到一百六十九英里时,狂风刮走了通风口的挡板。克莱顿心想:要是没戴密封的护目镜,他就该失明了;如果呼吸的不是罐装空气,他就该窒息了。车舱内,密集的带电尘土飞旋如旋涡。
石子以步枪子弹般的速度砸向车壳,砸过来的力道又增大了几分。他揣测着再增加多少力度,这些石子便能击穿装甲。
这种时候,克莱顿发现自己很难以平和的心态来面对。他痛苦地意识到人类肉体有多么脆弱,同时对宇宙潜在的狂暴力量感到胆寒。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人类的位置就应该在地球上宁静平和的空气里。要是他还能回得去……
“你还好吗?”内利谢夫问道。
“应付得挺好。”克莱顿疲倦地说,“观测站情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整个结构开始共振了。只要一定级别的风力,刮上一定时间,地基就可能会震碎。”
“他们还想在这儿建个加油站呢!”克莱顿说。
“得了,怎么回事你也是知道的。在安嘉沙III和南脊星带之间,固态行星就只有这一颗了。其余的都是气态巨行星。”
“他们最好把加油站建在太空里。”
“成本呢——”
“妈的,伙计,就算另外造一颗行星,成本也比在这儿维持一座燃料补给站要便宜!”克莱顿吐出一口沙土,“我现在只想赶紧坐上救援飞船。现在观测站有多少土著了?”
“大概有十五个,在棚里。”
“有什么暴力迹象没?”
“没有,不过样子很滑稽。”
“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内利谢夫说,“我就是不喜欢。”
“别待在棚里,听见没?不管怎么着,你连它们的话都不会说。我回去的时候,还盼着你没缺胳膊少腿呢。”他犹豫了一下又道,“如果我还回得去的话。”
“你不会有事的。”内利谢夫说。
“当然不会了。我——哦,天哪!”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有块大石头滚过来了!等会儿再聊!”
克莱顿把注意力转向巨石,上风方向,一个黑色小点迅速扩大,直冲他用锚固定在地面的车身而来。他瞥了一眼风速仪。不可能——时速一百七十四英里!不过,他随即又提醒自己,地球上平流层的喷射气流速度能达到每小时两百英里呢。
巨石有一座房子那么大,越来越近,越变越大,正径直朝他所在的方向滚来。
“转向!转啊!”克莱顿冲巨石狂吼,攥拳捶着仪表盘。
那块大石头顺风朝他滚来,轨迹直得跟拿尺子比着划出来似的。
克莱顿一声怒吼,触动按钮,松开线缆末端的双锚。即使绞盘承受得了压力,也没时间绞回线缆了。巨石仍在变大。
克莱顿把刹车也松开了。
车身被时速一百七十八英里的飚风一吹,开始加速移动。不过几秒钟,速度已经达到时速三十八英里,他紧盯后视镜,巨石正在背后追赶着,眼看就要赶上他了。
正当巨石滚动着追上来时,克莱顿把方向盘猛地往左一打。车身摇摇欲坠地倾斜着,蓦然转向,在坚硬的地面上甩尾行驶,差点翻车。他使出浑身解数控制住车轮,努力让车身恢复平衡,心想:我多半是史上第一个驾着十二吨重的卡车做转帆动作的人吧!
那块巨石呼啸而过,看着足足有城市里的一整片街区那么大。重型卡车摇摇晃晃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六轮着地停下了。
“克莱顿!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吧?”
“还行,”克莱顿气喘吁吁地回答,“可我死定了,这车正顺风往前跑呢。”
“你能掉头吗?”
“试过了,差点翻车。”
“还差多远?”
克莱顿盯着前方,依稀可辨远处平原边缘那片引人注目的黑色峭壁。
“再有十五英里,就该撞上崖壁了。以我现在的时速,时间不多了。”他死死踩住刹车,轮胎开始吱嘎作响,刹车片冒出了滚滚浓烟。但时速一百八十三英里的飚风完全无视于此,他与地面的相对速度已经达到每小时四十四英里。
“试试张帆航行!”内利谢夫说。
“车可受不了。”
“试试看啊,伙计!你还能有什么招?这儿风速已经一百八十五了。整个观测站都在抖!大石头已经快把整道钢柱防线冲垮了。我担心有些大石头会撞进来,压扁……”
“别说了,”克莱顿说,“我自己这儿还一堆麻烦呢。”
“我不知道观测站还挺不挺得住!克莱顿,听我说。试试……”
无线电蓦然终止了,真令人心灰意冷。
克莱顿先还敲了几下,接着就放弃了。他与地面的相对时速已经达到了四十九英里。前方已经隐约可见宽阔的峭壁。
“那好,”克莱顿说,“咱们动手吧。”他放出最后一道锚,算是微不足道的应急措施。全长二百五十英尺的钢缆将卡车时速降至三十英里。那锚划开地面,在地上横冲直撞,仿佛被喷气机拽着的一道犁。
接着,克莱顿打开了风帆装置。这是地球工程师安装在车上的,远洋航行的小型摩托艇上都安装有小型桅杆和辅助风帆,而这也是基于大致相同的理论。风帆算是保险措施,以防引擎失灵。在卡雷拉星上,要是搁浅抛锚了,你永远也不可能扔下车步行回家。除了驾车返回,你别无选择。
桅杆是根短小结实的钢柱,从车顶上装有密封圈的一个洞口伸出。带有磁性的支索和撑条卡扣入位,支撑着桅杆。桅杆上鼓起一面风帆,是由网状链节金属制成。主桅帆操纵索则是由三段式挠性[. 物体受力变形,作用力失去之后不能恢复原状的性质]钢缆制成,通过绞盘进行操控。
那张帆的面积只有几平方英尺。即便如此,就算将所有刹车锁死,再放下连在二百五十英尺长钢缆上的锚,这张小帆仍能推动这辆十二吨重的怪物——而且十分轻松,因为借助的是时速达到一百八十五英里的飚风。
克莱顿用绞盘升起主桅帆操纵索,转向,吃进尾舷方向的风。但是,尾舷方向成四十五度夹角的路线还不够理想。他拉动绞盘,把帆升得更高些,吃进更多风力。
笨重的卡车侧面受超强飚风推动,向一旁翘起,车身整个侧面都被掀到空中。克莱顿飞快地将主桅帆操纵索松开几英尺。金属链接而成的帆被狂风抽打着,发出刺耳的呼啸,不断咔嗒作响。
此时,克莱顿仅用最先着风的帆缘推动着车身前进,车身仍然以车轮着地,虽是逆风行驶,航向却依旧保持良好。
透过后视镜,他能看到身后参差不齐的黑色峭壁。那便是他的背风岸[. 指的是在船只背风一侧的陆地,如果船只被吹动或锚松动了滑向背风岸,就会有危险],他的沉船之地。不过他正渐渐脱困,一英尺接着一英尺,缓缓抽身逃离。
“这才是我的乖宝贝儿呢!”克莱顿朝着这头奋力拼杀的“牲口”嚷道。
几乎才甫尝胜利滋味,他就折戟而归了,耳中一阵震耳欲聋的铿锵声,不知何物嗖嗖作响,飞过他的头顶。时速一百八十七英里的卵石正在击穿车身装甲。他遭受的是卡雷拉星上如同机关枪一样的密集火力攻击。狂风从一个个洞眼里呼啸而入,抽打在他身上,想要把他掀离座位。
他拼命死死抓住方向盘。他能听到风帆扭曲的声音。这帆虽是由现有最为坚韧的挠性合金制成的,但看来也没法撑上太久。粗短的桅杆虽有六根结实的钢缆支撑,此刻却像根鱼竿一样噼里啪啦甩来甩去。
他的刹车片已经报废,车身相对地面的速度重新增至每小时五十七英里。
他累得无力思考。他驾着车,双手牢牢握紧方向盘,眯缝着眼睛瞪向前方风暴处。
风帆吱嘎一声撕裂开来,破破烂烂的碎片晃悠了一会儿,然后把桅杆也拽倒了。阵阵飚风已然接近每小时一百九十英里。
风正把他重新往峭壁方向刮去。在时速一百九十二英里的飚风中,车身被整个儿吹到空中,飞出十多码,然后重新摔回地面,车轮着地。巨大的压力下,一只前轮爆了胎,然后是两只后轮。克莱顿埋头趴到手臂上,等待着完蛋的那一刻。
突然,卡车猛地停下。克莱顿被惯性向前甩去。安全带拽住了他片刻,然后啪地松开,他砰一声撞到仪表板上,又向后倒下,头昏眼花,血流不止。
他迷迷糊糊地躺在地板上,想弄明白究竟怎么回事。他慢慢地撑起身子,爬回到座位上,模糊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断胳膊断腿。他整个腹部一片青肿,口中流出了鲜血。
最后,透过后视镜,他看清了刚才发生的事:那根二百五十英尺长的钢缆拖拽着的应急锚,钩在了一块深埋地下、只露出一截的岩石上。在生死关头,眼看离峭壁已不到半英里,竟是违规操作抛出的锚让他来了个急刹车。他得救了……
至少暂时如此。
但是狂风并未罢休。时速一百九十三英里的飚风咆哮着,把卡车整个刮到空中,摔下又举起,举起又摔下。钢缆就像吉他琴弦一样嗡嗡作响。克莱顿手脚并用,趴在座位上。他撑不了多久了。他要是松手,疯狂蹦跶着的卡车就会把他甩出去,撞到墙上,摔成一团牙膏——
前提是如果钢缆没有先行断开,让他猛地撞到峭壁上的话。
他咬牙继续苦撑。又一次被飚风甩到最高点的时刻,他瞥见了风速仪。那一眼差点让他吐出来。他没戏了,完蛋了,没命了。怎么能指望撑得过一场时速一百八十七英里的飚风呢?风实在太大了。
等一下……每小时一百八十七英里?那就是说,风速正在下降!
他一开始简直不敢相信。但是,风速仪上的指针正在慢慢地一点点下滑。风速降至一百六十英里的时候,卡车不再蹦跶,驯服地停在了锚索末端。降至一百五十三英里时,风向掉转——这算是一个确凿的信号,标志着这场风即将结束。
等风速降到每小时一百四十二英里的时候,克莱顿放纵了一把——他终于昏了过去。
当天晚些时候,卡雷拉人来找他了。它们老练地驾着两艘大型陆船,来到卡车旁边,用它们长长的藤蔓系紧车身——事实已然证明,这些藤蔓比精钢还坚固——把无人操控的卡车拖回了观测站。
它们把他带进了接待棚,内利谢夫把他扛进了观测站凝滞的空气里。
内利谢夫说:“除了几颗牙,你身上哪儿都没断,可全身没有一寸地方不是又青又紫。”
“我们挺过来了。”克莱顿说。
“悬得很。我们的飞石防线全毁了。观测站被巨石直接击中两次,几乎没撑住。我已经检查了地基,变形非常严重。要是再刮上这么一回的话……”
“可咱们不还是应付过来了吗?我们,地球小子,咱挺过来了这是八个月来最大的一场风了。再过四个月,救援飞船就来了!振作点,内利谢夫。跟我来。”
“我们去哪儿?”
“我想和那个该死的司马尼克谈谈!”
他们走进棚内。接待棚已被卡雷拉人挤得满满当当,都快排到外边去了。外面,观测站背风的地方,停泊着几十艘陆船。
“司马尼克!”克莱顿叫道,“你们这是在干吗?”
“今天是夏日节,”司马尼克说,“我们一年一度的盛大节日。”
“哦。刚才那场风呢?你觉得怎么样?”
司马尼克答道:“属于中等大风。没什么危险,不过驾船出去不太舒服。”
“不太舒服!我希望你以后能预测得再准确一点儿。”
司马尼克说:“人不可能每次都猜得透天气啊。最后这次预测我竟然没对,倒确实是有点抱歉了。”
“最后一次?怎么会呢?出什么事了?”
“这些,”司马尼克指着周围道,“是我的全部族人,我们整个塞雷米部落都在这儿了。我们已经庆祝完夏日节。现在夏天已经结束,我们必须得走了。”
“去哪儿?”
“到遥远的西方,到洞穴里去。离这儿有两周的航程。我们会躲进洞穴,住上三个月。这样,我们就能平安度过。”
克莱顿心中顿时一沉:“平安度过什么,司马尼克?”
“我告诉你了。夏天已经结束。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平安躲过大风——冬季的强风暴。”
“它们怎么说?”内利谢夫问。
“等一下。”克莱顿很快就想到了刚刚挺过的那场超级飓风,却被司马尼克归为温和无害。他想到他们被固定在这里,被飓风毁掉的卡车,观测站变形的地基,损坏的巨石防线,以及还有四个月才来的救援飞船。“我们可以坐你们的陆船,跟你们一起去,司马尼克,和你们一起躲在洞穴里——获得保护……”
“当然可以。”司马尼克热忱地回答。
“不行,我们去不了。”克莱顿自问自答,一颗心直沉下去,沉得比遭遇风暴之时还彻底。“我们需要额外的氧气、自己的食物,还有供水……”
“怎么回事?”内利谢夫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它说了什么鬼话让你看起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它说,真正的大风就快来了。”克莱顿回答。
两人面面相觑。
外面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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