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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何找到临时避难所

我曾经跟博恩讲过六七岁时父母带着我去那座岛上避难的事。我是当作睡前故事讲的,虽然他并不会真正睡觉。在岛上,我们经历了难得的两年安稳时日,没有骚乱,没有战争,也没有难民营。于是我开始以为,或许能平静地度过一生。这跟观景崖一样,是一种错觉,只是程度更深。
当时,我们住在首都港口的一间公寓里,但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我们的家,也不是城里的建筑,而是植物园和园中装饰性的池塘,水池中央还有一座失灵的喷泉。圆形的池塘里,莲花覆满水面,到处是奶黄色花朵和绿色的莲叶,圆形的叶片边缘竖立起来,跟灰色的花岗岩池壁很像。池壁的高度刚好让我能踮着脚把手伸进水中划动,任由小鱼啄咬指尖。浑浊的水中游动着鲤鱼和沉静的金鱼,还有一种奇特的棕色鳗鱼,它的腮就像是炸开的蕾丝。肥硕丑陋的青蛙如同岗哨般站在莲叶上,许多拇指大小的乌龟在那微缩世界中晒着太阳。灰色半透明的蜗牛壳里可以看到蜷曲的黑色身影,它们躲在池壁上,我必须十分小心,免得自己笨拙的身躯倚到墙上时把它们给压碎。
此处没有经过改造的生物;在那座花园里,生化科技是被禁止的,政府认为人工制造动物与从事间谍活动属于同一范畴。畸形罕见的动物会引发恐慌,报纸中常有文章报道,疑似是生化制品的动物被人们逼到角落里,乱刀砍死。
然而在晚餐桌上,母亲常说,生化科技其实早已不知不觉地蔓延开来,它们往往披上伪装,融入世界,尽量避免引起注意。对此,父亲总是翻白眼。
放学后,我和朋友们在花园里玩耍,而其中一个朋友的母亲或父亲会负责监护。我们爬上水池上方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树木,树上的一串串鲜红色花朵会让我打喷嚏。当我们累得浑身冒汗时,马路另一侧吹来清新凉爽的海风,带着一丝盐味。然后,我们沿着海边的路走回位于港口的家中。如果靠打零工挣到一点钱,我会跑进沿途的街角小店,买些腌梅和软糖。柜台后面的老妇人从来不笑,但会免费给我那种插在饮料里作装饰用的小伞。
晚饭后,如果天还没黑,父母多半会带我去海滩走走。我们寻找贝壳,或者脱了鞋涉入浅滩之中。我喜欢看一种外表暴躁易怒、颜色类似沙子的鱼在波浪里摇摇摆摆地来回游弋。然后我就得回家做作业,临睡前,父亲会为我朗读童书,有时甚至是成人书籍,或者配有插图的诗集。岛上已经没人印刷书籍,供电也时断时续。但我没有注意,也没有多想。我以为能在岛上永远住下去。每一天每一晚就跟前一天前一晚没有区别,海风与海浪不停地涌动,微风沙沙地摩挲着棕榈叶,有时候,家鼠或田鼠踩出嗒嗒的脚步声,让我很着迷,而父亲则开始在房子里疯狂地布设捕鼠器。
早晨,有个在岛上长大的小贩会留心照看我和邻居的孩子们去上学。他售卖的物品包括煮熟的过滤水,装在一个个玻璃罐里。我们穿着棕色凉皮鞋去上学,学校每年回收使用的灰色校服质量很差,穿着让人身上发痒。我们学习文学、数学和科学,然后是休息时间。从学校穿过马路便是沙滩,我们总是不小心游荡到远处,探索边界的极限——有时会发现一只硕大的椰子蟹,有时则是一只任性的螯虾,从附近的河流过来散步。
我们很少走到海边,因为会被大人叫回去。但有时候,我会来到栅栏边,注视着河流入海口的潮泥滩。我喜欢观察弹涂鱼——柔软黏滑,长着鼓凸的眼睛,它的鳍也可以用来在陆地上行走。我甚至没太留意沼泽地里浓烈的异味,我太喜欢弹涂鱼——还有警惕的招潮蟹,当我仍在一定距离之外,它们覆满了湿泥地,但等我靠近栅栏,招潮蟹便都消失在洞穴底下,留下一座空荡荡的鬼城。
然而弹涂鱼却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仿佛灰色的雕像,只有水陆两栖的腮微微鼓动,咕嘟、咕嘟、咕嘟,然后不紧不慢地“扑通”一声跳回水里。它们中有些像是岗哨,另一些似乎喜欢闲逛,但两者很难区分。
母亲经常问起弹涂鱼,问它们是否长着奇怪的眼睛,或者有异常的行为。她也问我是否在外面看到古怪的东西。不,我说道,没有古怪的东西。我没见过。她说她听到传闻,有生化动物躲到了潮泥滩里。她觉得生化动物会留下一道足迹——顺着足迹找到源头,或许就是安全地带。于是我猜到了真相:我父母认为这样的生活不可能持久。他们只是将那座岛当作临时庇护所,我们很快就得继续迁徙。
如今我很诧异,当年的生活竟如此丰富多彩,我有那么多闲暇时间,而且完全没有以捕猎者的眼光看待那许多蛋白质。假如把这些搬到我现在居住的城市里,不到半天就会被扫荡一空——植物园的池塘变成浑浊的空水池,潮泥滩则化为一片荒原。
等到我讲完那座岛屿上的事,博恩问道:“这是个故事吗?”
“不,博恩。这是我小时候的事。”
“所以是个故事。”
“不,这是真的。”
“噢,对。发生在‘我小的时候’。”他说道,仿佛已经将我说的一部分内容归结为又一个童话,而我是个无聊的老家伙,总是将从前并不存在的好日子挂在嘴边。
“那是真事,博恩。”我坚持道。
“狗是什么?”他问道。心情好的时候,我会跟他讲我在岛上曾经喂养,又不得不放弃的那条狗。
“你知道狗是什么。”
“狗是长着四只爪子的大餐。”
“博恩!”
“你自己说的。”
“我是开玩笑。”但除了边缘地区,城里已经没有狗,而且全都冷漠机警。这里不存在友善的狗,因为友善的狗都成了长着四只爪子的大餐。
“那座岛现在去了哪里?”博恩问道,仿佛岛屿会自己漂走似的,不过他主要是想转换话题。
“不知道。”
“它跟以前还一样吗?”
“不知道。”
“我想应该不一样了。”
“也可能是一样的。”
我当时的想法是,博恩知道什么?在短暂的童年期间,他始终待在一个地方,就像是一株精美的室内盆栽。他从没去过别处。
但博恩依然继续追问,他不明白这对我来说有多困扰。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他问道,“有写在哪里吗?”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因为这一切已经不存在了,因为我有一种失落感,然而我不知该如何向博恩解释,因为他从没失去过什么。那时还没有。他只是不停地积累、取样、品尝。他不停地从世界获取,而我却不停地失去。
第一次从维克的避难所醒来后,他把我扶起来,让我背靠石墙坐在他身边,面前是一口浅浅的水井。除了水面泛出荡漾的浅蓝色微光,其他一切都在阴影之中。头顶上方,墙壁互相靠拢,仿佛一座尖塔,仅在顶端留出一个小光点。这里有股洁净幽暗的气味,类似青苔。
我的两根手指用剧烈的疼痛迎接我醒来,而一侧肩膀上的刺痛就像是覆盖着一张通电的蜘蛛网。透过破烂的裤子,可以看到我的双腿上布满血淋淋的刮痕,而骨盆和左边屁股感觉不太对劲,压在石头地板上有点痛,可能是瘀伤。踝骨的无力感走两步或许可以解除,但左耳的情况较为严重。从左侧传来的声响总是模糊不清,我也许永远只能用另一只耳朵听——因此需要时刻保持警惕。我的骨骼依然能感觉到摩德踩踏地面所引起的震动。我身体的实感已太过强烈,根本无法再假装幽灵。
我们的鞋覆满泥尘,无精打采地套在双腿末端,显得十分可笑。我不想脱下鞋,因为害怕看到里面的模样。
维克的细头发变得乱蓬蓬的,就像是个疯狂的天才,他的脸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仿佛戴了面具。维克的脸和胳膊泛出红晕,让我很担忧。我本以为逃跑过程中他受到惊吓,但并未受伤,然而那红晕就好像他喝醉了酒,或者接触的水里有毒,受到大量藻类的感染。我很惊讶,因为即便如此,他似乎很放松,也不太焦虑,反而顽童似的看着我。
“我们在哪儿?”我问道。
他告诉了我答案。
他已将一只空箱子推倒,横亘在我们和墙壁之间。箱子粗糙的表面上有个小盘子,里面放了一颗黑色的腰豆,微微地颤抖着。
“你猜这是什么?”他问我。这是我们过去经常玩的游戏,只不过通常是我把收集来的物品带给他。
“一颗豆子。”
“对!一颗豆子。”
“但这真的是豆子吗?会不会是更有用的东西?”
“不。很可惜,它就是一颗豆子。某个种类的豆子。”
“你从哪儿搞来的盘子?”
“别管那盘子。”
“我们要吃了这颗豆子吗?”
维克摇摇头:“不,虽然理论上来说,这是我们仅剩的食物,是我从自己口袋里找到的。”
只剩下一颗豆子。
“一颗豆子,”我说道,“好厉害。太奢侈了。找到一颗豆子。”
“我只是觉得,应该先让你知道,我们逃跑时考虑得有多周到,然后再打开我在这儿找到的包,看看我们还剩什么。”他从身边的阴影里拽出一个背包。
“那就打开吧。”我说道。我很饿。
“但是等一等,稍微等一会儿。”
我们面前的小盘子上,那颗颤动的豆子里孵化出一只小小的昆虫,湿乎乎的,闪着微光,展开精致的翅膀,仿佛是由黑曜石雕刻而成。它有点像蜻蜓但要小巧得多。这是一只豆娘,它振了振翅膀飞入空中,从井底盘旋而上,消失在黑乎乎的石墙间。也许它从蓄水箱顶端的洞口飞了出去,也许它决定住在蓄水箱内,但我们再也没见到那“豆子”。
“这是什么生化制品?”
“这根本不是生化制品,”维克说,“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口袋里。不知道它怎么进去的。这不是人造的。这是一颗卵,产在我口袋里,难道不是很神奇吗?”
“你把它放走了。”我假装不满,仍在开玩笑,但自从博恩的事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维克耸耸肩,一副宿命的样子:“如果包里没吃的,蕾秋,那反正也差不多。就让这里多一点点观景崖的生命,有什么不好呢?”
我们的新居所远不如从前的家精巧复杂。这蓄水箱从外面看,就像是塌陷的土丘或碎石堆,不管里面曾经住着谁,显然都已经被埋在地底。坍塌的土丘与山坡相交处有一块可以挪动的石头,从这里能进入蓄水箱内部。另外,水井边有一道活板门,连接着一条隧道,通往四分之一英里外的隐藏出口。
平整的石头地板上,圆形水井占据了一半面积,其中的水是咸的,水位比地板低那么几英寸,也许曾经受到过污染。但水下有生化过滤器,它们就像肥大的蛞蝓,浑身透出蓝光,附在井壁上来回巡逻。除此之外,这里有电力供应,水中还有一股火柴燃烧的气味。这一切都说明此处尚未被其他人发现,不然的话早就会被占据。
但这不是维克的避难所——它其实是魔术师的,几个月前被维克发现了,因此,从这一点来说,这里根本就不安全。另外,虽然已坍塌凹陷,但如果仔细观察,它仍是地平线上一处可见的地标。
遭到摩德攻击之后的事,我头脑中只有一些零星的记忆片段——跌倒在地,然后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维克拖拽着我往前走,滑入沟壑之中躲藏起来,直到摩德踏着不可阻挡的步伐越过山沟,去往远方,仿佛他从来就没想伤害我们。也许他的确不是故意的。也许他根本没注意我们。也许摩德的存在只是为了震撼整个世界,他猛力踩踏地面,是要把所有隐藏的害虫都震出来。但附近也有摩德的代理到处巡游,很快,我们便在凋零的枯树间奔跑,独特的灰黑色碎石让此处的地面看起来像是某种外星地域。我一路奔走,先前的震惊压制住我的痛感,驱使我不停地前进,但这种效果消失之后,我仍在维克的催促与引领下,继续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往前走。最后,在距离我们的临时居所不远处,我失去了意识。
那个包里只有一些常规物品:生存口粮、一把匕首、一罐水、几件衬衣、一个古旧的急救药箱、一副破烂的双筒望远镜、一把没有子弹的枪、一只罗盘,还有几条年代久远的蛋白质能量棒,看得出已经跟摩德的牙齿一样硬。
维克将它们一字排开,仿佛是献给蓄水箱之神的祭品。
“一星期的食物,”维克说道,“无限量的水。好吧,至少比食物持久得多。”
我必须俯身侧耳才能听清,我的另一只可怜的耳朵已经破了,因此他的话音显得微弱而沉闷。
“如果每天只吃一餐,就有两星期的食物。”我说道。
“太危险,我们已经很虚弱了。”
“那我们寻找食物的时候,能不能把这地方驼在背上?”
“反正我们也不能在此久留。我不能留在这儿。”维克说道。
“你不能是什么意思?”
“我的药——那些鹦鹉螺药丸。我需要它们,不然就会死。”
我呆呆地瞪视着维克,这是他对我说过最直白的话,在此之前,他对药物的依赖只是我脑中一个抽象模糊的猜测。摩德的脚仿佛再次落下,即将把我和维克一起踩碎。
“唯一能找到更多药丸的地方,是在生化公司大楼内部。”维克说道,“你应该往北走,尝试回到城里,而我要去南边。”
“你去南边,我去北边。你什么时候替我们做出的决定?”
“或者你可以留在这儿,等我回来。”
我嗤之以鼻:“留在这儿,等着摩德的代理包围这地方,然后把我杀死?或者等着魔术师摆脱摩德的代理,顺便来这儿看看?或者等别的洗劫老手发现这里有水?”
“那就去北边。”维克说道。
“跟蜗牛一起留在黑暗中等死,或者去北面的光亮底下送死?任由你自己去碰运气?我看不行。”
但维克总是能不断地给予我惊奇。他从裤子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看大小,就是以前人们用来寄信的,厚度可以容得下五六张纸。它很脏,沾满汗迹、污渍和尘土,也曾被反复折叠。这不是他在蓄水箱里写的,而是在离开观景崖前很久就写好了,并且一直带在身上。
“我骗了你,”维克说道,“我从观景崖里不只是带了一颗豆子出来。给,拿着。”
但我没有接,怀疑地看着它。在我看来,没什么比这更像是陷阱。
“那是什么?”
“给你的信,我写的。”
“你忘了拿药,却带着这个?”
“这信就在我口袋里,而药在背包里。”
“我不想看。”我说道。
“骗人。”维克嘲讽地说。他甚至露出微笑。“你很想看。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面,所有我从没告诉过你的事,因为我说不出口。但你需要知道。如果我没有从生化公司回来,就看一看这封信。”
维克显得很轻松,因为他的确很轻松:他的所有负担都在那封信里,现在被甩给了我。
“只有一个问题,维克——我要跟你一起去。我不要离开你。”
“做决定之前先看看信。”
“不。”
“拿着信。”
“不。”
他将那封信递过来。
“不。要是你半路上病得更重了怎么办?你甚至都到不了生化公司的大楼。”
“你为什么又要制造困难?”
“我没有制造困难。我只是把话说清楚。你刚刚救了我的命,经过这一切之后……你以为能让我离开你,但没这么容易,维克。我没这么容易答应。”我一把从他手里抓过那封信。“所以我收着你的信,但你没法儿阻止我跟你去南边。”
维克安静下来,重新整理思绪。出于某种强烈的情绪,他一阵战栗。但我没有迎合或回应他,因为我知道,一旦我承认了解他内心的弱点,维克就会彻底崩溃。这封信也许既是他最好的一面,也是他最糟的一面。
“我们要是进入生化公司,”维克说道,“你可能会看到不想看的东西,跟你的预期不符。”
我笑出声来,但不无爱意。“哦,维克,这跟现在有什么分别?”我很疲惫,无力谈判。我想要离开临时居所,起程去南方。反正这里迟早是要暴露的。
“如果我们一起走,那就别看信,除非我死了。”
“这并没有给我太多让你活下去的理由。”
对此,他报以窃笑,我轻轻捅了一下他的肋骨,然后他不再提这件事。
但我估计,一旦我读完信,维克所期盼的信任并不会出现,而是会有某种更加深沉的情感。说实话,即使我看了信,也绝不会告诉他。维克永远不会知道我看过信。
他只能知道,我是留在他身边,还是抛弃他。
在那临时居所里,一些简单的事也有着重要意义。比如维克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他只有倚靠在墙上才能坐直。他的手和胳膊上布满旧伤疤,都是被他的生化昆虫咬的。他脖子上暴露的皮肤十分紧致,有一种赤裸的真诚感,让我很想亲吻这一部位。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仿佛我们距离世界末日仅数步之遥,而他想要记住我。
我脱下衣衫,用一块布蘸着井水擦洗自己。我洗净衣服,把它们晾在一块从墙壁凸出来的岩石上。然后,我脱掉维克的衣服,也替他擦洗。我洗掉他脸上的油污,轻轻摩挲他身上的瘀青与擦痕,我的手掠过他的胸口,后背与双腿。
等到我俩都洗干净之后,在那浅浅的水井旁,我把脑袋枕到他膝盖上,仰望着头顶的苔藓和阴凉的石壁。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听着他谈论观景崖。维克说他多么希望从通风管道逃离时能带上背包,那会让现在面临的选择完全不同。他虽然感到恐惧与失落,也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没有观景崖,魔术师用来对付我们的手段就要少得多。他还说,摩德的代理能穿透我们的防御,一定是非常聪明。最后这一条,是因为维克意图保持乐观,留住一点自尊,至少略微免除一些我们自身的责任。
“这地方比观景崖容易防守。”维克说道。
“而且不需要太多熊就能占领。”我指出。
我心里一阵刺痛,如果博恩回到观景崖,发现我们被赶出去,找不着了,不知会怎样。
“但这里没什么值得占领的。”
除了水。几乎所有人都会为此而开杀戒。
“反正观景崖对我们来说也太大了。”我说道。
“对,实在太大了,而且到处是熊。”
“成群的熊。”
“被熊塞满了。这里没有熊。”
“迄今为止。”
“迄今为止。”维克承认道。
那些熊聪明、狡猾、耐心。它们一定曾经在上方偷听,静静地躲在苔藓里休眠,它们知道我们的动向,知道哪里有陷阱,知道我们的防御哪里比较强,哪里比较弱。不过这讲不通,我们遭到盲目而疯狂的攻击,如此压倒一切的速度、力度与意志简直就是不计代价,而我们也许永远无法搞清为何会失败——出卖我们的是魔术师,还是维克的客户,或者其他人。
然而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无法忘记那震撼的冲击——先是摩德毫无预警的踩踏引起一拨地震,然后空气仿佛被抽走,同时又向我猛烈地涌来。天空旋转消失,我只能看到摩德,确信自己会被踩死。
维克记忆中的摩德却是另一回事。一开始,他思前想后,考虑如何铺垫,如何表述,以便说出不知怎样说出口的事。然而到后来,他的话滔滔不绝地涌出来。
维克先前没有透露过,他在生化公司时跟摩德很熟,他俩可以说是朋友。“他喜欢观鸟,我们一起吃午餐,他读过许多书。他对一切充满好奇。”于是,我从维克的供述中得知,摩德为生化公司执行过许多不同的任务,甚至带队去调查城中混乱的势态——调查他们造成的机能障碍——以及如何恢复与重建。“但这是个笑话——生化公司早已衰落,失去了洞察力。主管们跟总部失去联络,开始产生奇怪的念头。”
维克需要倾诉,需要把这一切从自己的身体里排出来,于是他说出一连串古怪的东西——那些所谓“奇怪的念头”比摩德更可怕,我曾在他的房间里见过图片,因而略知一二。比如张着大嘴吞噬泥沙的鱼怪,它能把经过处理的泥土再吐出来,而原本生活于其中的生物都将被清除干净。还有长着许多翅膀的怪物,它会在空中巡游,遮挡住太阳,并杀死反对生化公司的人。所有这些主意都疯狂而恐怖,更像是对这座城市的折磨。
但没有一个能跨越计划阶段……除了摩德。
“造鱼计划失败后,”维克说,“他们放弃了重建城市。他们将摩德送进一个实验部门,作为惩罚。”虽然那不是他的错,但他们都将造鱼计划的失败归咎于他,而魔术师却毫发无伤。“他当时所经历的一切,我们肯定都受不了,蕾秋。”真的吗?也许摩德能够承受一切?我感觉以维克的视角,他不可能知道。“在一次次改造过程中,他仍然能说话,能理解,但是到最后,他被逼疯了。”唯一的宣泄口,唯一的安慰是:维克离开公司后,通过另一名雇员偷偷地把一份记录藏在破望远镜里带了出来。其中的资料还能帮助维克“制造”生化产品,或至少能进行修改。
维克还说了许多,但无论他如何详细解释,有些事只有亲身体验才能明白,而我没有像维克一样在生化公司内部的经历。
如今,摩德试图踩死我们。如今,他是一头好几层楼高的怪兽。维克仍在努力,跟我一样,他受到巨大的冲击,在痛苦与不安中,他试图将两个分裂的世界合并到一起,正常的与畸形的,旧的和新的——竭力让稀松平常与不可思议并存,而这本身也很不可思议,就像我曾经将手指在水池中划动,任由小鱼啄咬,曾经从校园的栅栏边观察弹涂鱼,曾经在精美的餐馆里用餐。
他仍然能说话,仍然能被理解。
说实话,我不希望摩德跟我们太相像。我希望他不要那么像我们。我想要说,在杀戮与掠夺时,他是变态的怪兽,已经没有人性,不可能得到救赎。我希望从前的世界和新的世界仍有共通之处。
因此我静静地听着,一边点头,一边发出应诺声,就好像能理解似的。然而我的注意力在别处。那封信仿佛在燃烧。它就像揣在我口袋里的一颗手雷,只有我能决定何时引爆。维克告诉我这些,解释他跟摩德的关系,是为了让我准备好接受信中的内容?或者他说这些,是为了减少那封信的冲击?又或者,这是他最后的努力,企图说服我不要跟他一起去?
我们没有再谈论那封信和往南去的计划。这早就已经决定了,维克明白,最好不要再提。
那天晚上,远处和近处都有变故的迹象。半夜里,我需要透透气,也需要上厕所,但我们没有马桶。因此我偷偷跑出去,就像一个影子。我在那堆古老的石头附近找到一丛幸运的杂草,然后蹲下来。由于浑身都是伤,这样的姿势十分痛苦。
远处,在观景崖的方向,我看到闪烁的火舌从岩石和树木上方蹿出来,东北方和西方也有燃烧的火焰——仿佛针对我们的行动只是大规模计划的一部分。我居高临下望过去,市中心的大部分地区似乎都有爆发战斗,但谁跟谁打,谁得势,谁失势,以及发生在哪个街区,我就无从知晓了。
快要完事时,我注意到黑夜中特别宁静,本以为那是因为受损的听力,但也许有其他原因。我站起身,迅速扣好裤子,沿着蓄水箱的石块爬到高处,探寻黑夜中的动静。到处是扭曲的黑影:畸形的森林中布满枯枝,沿着斜坡向下蔓延至生化公司大楼前面那片荒芜的平原。微弱的光线下,绵延的树丛之间现出一片片颜色较浅的阴影,天上的云团则近似于蓝紫色。
没有什么东西出现,也没有东西挪动,但我很耐心,视线来回游移。从蓄水箱顶端可以看到一大片区域,任何活动的物体都会长时间处在视野之内。
在最后一道缓坡上方,有一片平坦的地势——那里出现一阵波动,仿佛空气中有水蒸气从较浅的阴影之间升起。我不太确定,但直觉告诉我,有人正以极快的速度奔下斜坡,只有被追赶时,你才会像这样拼命奔跑。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人应该会暴露在视野中很长一段时间,但我并没有看到。
因此我顺着颤动的空气往后看,两百英尺高处,是一条汹涌流动的河流,我再熟悉不过。一条毛皮的河流。所有的熊都不顾一切往前冲,充满了欢愉,它们沉默地蹿跃蹦跳,仿佛黝黑的幻影。至少有三个代理,在追赶……什么?
我发现,它们的猎物放缓了脚步,那旋涡般的影子仿佛停下来思考,然后迅速一转身,朝着新的方向奔去,继续深入南方。树丛间闪烁的空气让我想起一个人。
接着,一切又沉寂下来,我看不出还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于是回到室内。
维克在等我,让我吃了一惊。他站在那里,就好像根本没有睡觉。井水里的光映照着他的全身,现出深浅不一的电气蓝。
“摩德代理。”我说道。
维克点点头。
我没告诉他,魔术师可能也在外面,像我们一样要去南方。即使没有观景崖,我仍感觉,如果他知道了,或许会受到不良影响,对我们俩都不利。
收拾打包时,维克说道:“除了当个拾荒者,你得搞明白自己的追求是什么。”
“追求什么?”
但他一直没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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