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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刺耳的、陌生的、在我听来完全不和谐的音乐声震天价响。但周遭的人们似乎很喜欢。舞厅人满为患,这些年轻人彷佛不是跳舞,而是轻轻摇摆,或在原地抽搐,他们彼此碰触,偶尔搂着腰,开始跳起乱七八糟的轮舞。天花板闪闪烁烁,但并非聚光灯的光束或舞厅的彩球,比较像配电板发出的电光。在某些时刻,五彩光柱变成单一的橙色光芒,然后天花板闪着天空般的蓝光,接着变成全屏幕。我们头顶是天空,白色卷云沿着天空飘动。

  「这是什么?」我问道,一边闪开手牵手的青少年。

  「舞厅呀。」有人回答我。

  我扭过头去,旁边站着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个子不高,胖乎乎的,有点眼熟。

  「凯沙吗?」我突然意会过来。

  「怎么了,安东?」

  怎么了?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不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我得问清楚。

  「娜吉娅在哪里?」我突然明白应该提什么问题。

  「在这里。」凯沙耸耸肩。「就在附近……」

  我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突然明白自己不由自主地看向十岁女孩身高所及的地方。应该往上看的……

  我立刻看到娜吉娅。真奇怪,我居然认得出她……她和凯沙一样大,但变化比他多:头发剃光了,两只耳朵下各留了一绺白发。她穿着长窄裙,开岔都快到腰际了,脚上不知道是靴子,还是皮鞋……上身穿着普通的白色衬衫。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怪异、可怜,甚至令人反感……但这是我的娜吉娅。我的心痛苦地揪着。

  我向前跨一步,推开跳舞的人,抓住女儿的手,把她拖出人群。

  「爸?」娜吉娅一脸讶然。「你在这里干嘛?」

  「妳在这里做什么?」我和她同时问道。

  娜吉娅耸耸肩说:

  「放松呀。」

  跳舞时站在娜吉娅两侧的一男一女往我们这里走来。他们看起来……和娜吉娅半斤八两。男子身上是闪亮亮的链子和毛茸茸的衬衫(没错,就是衬衫,就是毛茸茸的),女生也穿着高岔长裙和衬衫。

  显然这是一种流行。

  我很久没参加年轻人的聚会了。

  「娜吉娅,这个老不修想怎样?」男子问道。语气虽然不带威胁,但不无挑衅的意味。

  「界外球。」娜吉娅的回答让我摸不着头绪。「这是我的长袍。」

  男子不悦地看着我,神情客气了许多。他问我:

  「尊敬的大人,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答道。「如果你立刻消失,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

  男子瘪嘴笑了一下,一副我吓不了他的模样。笨蛋。我现在就要他回家做功课、拖地……

  「淡定,沃瓦。」娜吉娅说。「淡定。」

  「万一有什么事,叫我。」沃瓦回答后又看了我一眼,才和女朋友消失在人群中。

  「这是什么愚蠢的行话?」我问娜吉娅。

  「时下一般人说的。」女儿回答时鼻子抽气,眼睛红红的。「你干嘛来这里,爸爸?」

  「娜吉娅,我们回家。」我说。

  「为什么?」

  「娜吉娅,妈妈会担心。」我试图用她十岁时向来有效的说法。

  「这跟妈妈和你有什么关系?」娜吉娅问。

  我突然全身发冷、不舒服。

  「娜吉娅,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我说。音乐震耳欲聋,天花板上的荧光幕投放出黑压压的乌云。「我们到别的地方谈一谈。」

  「这里有什么不好?」

  「因为它不是高等超凡人应该来的地方!」我忍不住地说。

  娜吉娅笑了起来。一开始还像听到一则好笑话那样静静地笑,一秒钟后,却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

  我痛恨女性的歇斯底里!在两性关系中,这根本就是狡猾的手法!

  但比女性的歇斯底里更差劲的,只有男性的歇斯底里。

  「高等超凡人?」娜吉娅重复了一次。「超凡人?爸爸……喔爸爸,你在说什么!爸爸……在你对我们做了那件事之后,你还能说出『超凡人』三个字?」

  她就这样走进人群,一面笑着,一面用手摸脸,似乎在抹掉泪水。

  于是我把目光转向凯沙。

  「您是安东.戈罗捷维奇……」我说道。「您把我们……您把我们大家……我把『大家』怎么了?」

  「我不知道。」凯沙回答我。

  「为什么娜吉娅不和你说话?」

  「她看不见我。」

  头顶上传来一阵雷鸣,雨滴强而有力地敲打着,我伸出手……雨滴落在手掌后便消失了。下雨了,但它只是幻影,头顶上的乌云也是一样。

  就像这里的一切。

  「凯沙,为什么她看不见你?」

  「因为这是您的预见,安东。」少年回答。「这是您的梦。」

  他抡起拳头,也消失在人群中,和小时候一样肥胖、笨拙、丑陋。

  似乎也一样孤独和不幸。

  「这不是真的!」我大叫起来。

  然后我就醒了。

  不知为什么,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映入眼帘的是伦敦廉价旅馆低矮的天花板。英国人习惯住邮票般大小的房子,或许这样比较容易自我防卫,因为「我家就是我的堡垒」。阳光从窗外洒进房间,即使还是清晨……

  我看看手表,当地时间才七点。

  然后我看了一眼床头柜上埃拉斯谟送我的木杯。可能因为喝了啤酒,也可能是睡前看电视时多喝的一杯威士忌,我才睡得这么不好。当时我很想喝水,于是拿出木杯,把水倒进去喝掉,而且坚信喝完后会听到埃拉斯谟的第一个预示。

  但我没听到他的预示,却在梦中经历自己的预见。

  或者不是这样?

  这可是历历在目的写实梦境,难道是酒精、疲劳和各种想法汇集而成的结果?

  是预示吗?

  我和所有超凡人一样,或者和所有凡人一样,可以预见未来。但我的能力强过很多人,所以从前盖瑟曾经认真地劝我从事预言工作。但我只不过做了一些愚蠢的梦。

  我一边想着,一边走进浴室冲澡。(在两平方公尺大的空间内塞进所有设备,欧洲人怎么好意思说苏联是「贫民窟」?)穿好衣服后,我若有所思地下楼到位于地下室的餐厅。女服务生忙着替顾客倒咖啡,收走用过的盘子,她的长相在俄国很常见,于是我用俄文跟她打招呼,而且猜对了。

  「喔,您好。」不知道为什么她露出困窘的表情。「您要喝茶,还是咖啡?」

  「咖啡。」我仔细观察眼前的食物。

  「咖啡不怎么好喝。」服务生弯身小声地对我说。

  「无所谓。」我也轻声回答。「我得让自己清醒一点。」

  「我还是给您送上一杯速溶咖啡吧。」女孩说完后跑进厨房。

  我拿了优格、一块面包、一个密封包装的切达奶酪和一份炒蛋。但这份炒蛋简直就是对欧洲鸡蛋料理的最高侮辱。

  不过至少它是热的。

  我坐在角落的桌前,用叉子挑起一块塌陷的炒蛋,吹毛求疵地观察完毕,才把它送进嘴里。嗯,味道比长相好……

  此时传来咖啡的香气。这是真正的咖啡,而非化学物质合成的速溶咖啡。一大杯上等咖啡出现在我面前。

  「谢谢。」我抬起眼睛说。

  阿丽娜一脸笑意,把我面前放炒蛋的盘子移到隔壁空桌。她说:

  「别吃这可怕的东西。我以精通医学的女巫身分劝告你。」

  然后递了另一个盘子给我,上头是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蛋黄已经变稠,但尚未变硬,上头洒了葱花和煎过的碎猪油。阿丽娜在自己面前也放了一杯咖啡。

  「吃点兔子粪,它味道浓郁,让你难忘吗?」我问她。但阿丽娜对费拉托夫1的诗的反应是扬起眉毛,所以我叹口气说:「妳已经不是女巫,是光明超凡人了。」

  「女巫永远是女巫。」阿丽娜叹气。「你睡得怎么样,高等超凡人?」

  我先把荷包蛋放进嘴里,大口啜饮咖啡,才回答她的问题:

  「是妳干的好事吗?」

  「你说什么?」阿丽娜吃惊地问。

  「我的梦啊。」

  「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梦。」她摇摇头,皱起眉头。「是不好的梦吗?预示些什么吗?我可没干扰你的梦境。」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挥挥手,两口就喝完咖啡。

  「再替你拿一点?」阿丽娜问。

  「听着,妳该不会在伦敦当服务生赚钱吧?」

  「可惜我没有工作签证。」阿丽娜微微一笑。「我目前从事公益。嘿,你看起来无精打采。」

  「我做了恶梦。」我不情愿地承认。「倒不能说它提供了什么讯息,我只是梦见长大的娜吉娅……很……奇怪,大概跟所有的青少年一样吧……老实说,让人不舒服。她责怪我对超凡人做的事。」

  阿丽娜的表情严肃起来。我更加相信她认真地看待这场梦。

  「胡说八道,安东。梦有很多种。你可以说得更详细点吗?」

  「不。」我摇摇头。「好吧,我们别谈这个。妳知道这世界上有仙子吗?」

  「呃……」阿丽娜突然愣住。「不知道,应该是没有,但在肯辛顿公园旁边这么说又不太妥当。」

  「昨天回旅馆时,我在弯曲的树枝上看到一个小男孩。他吹着芦笛,身边围绕一群发亮的小昆虫。他一看到我,咧嘴笑笑后就跑了。」

  「跑了,还是飞走了?」

  「这我就不得而知。」

  「所以你相信自己遇见彼得潘了?」

  「谁知道这是不是我的想象!」

  「反向作用,也就是投射。」

  「什么?」

  「一种反向的结果。多少人读过彼得潘的故事?多少孩子看过卡通影片或电影?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想象过肯辛顿公园或彼得潘?有多少是明显或潜在的超凡人?」

  「我们无法创造人类。」

  「女人就可以!」阿丽娜笑了出来。「这种情况说明了另一件事。人们看到的形象投射在一个点上,而这点浓缩了极大的能量。幽界各层的法力开始翻腾,只有在较深的层级能量才会平息下来。根据玻尔兹曼2的定义,这就像热力学方程式,甚至可以运用普朗克常数3。只不过对幽界而言,它叫做『坎特伯里常数』。」

  我发现自己张大嘴巴坐着,手里的叉子上还挂着一块煎蛋。我很快闭上嘴巴,却因为咬到叉子而暗自咒骂。

  「这是鬼魂出现的普遍机制。」阿丽娜继续说。「难道现在光明超凡人不教这个?」

  「没有。」我承认道。「黑暗超凡人……可能也没教。」

  「太可惜了。」阿丽娜说。「虽然没有实际用处,但你难道对鬼魂是怎么出现,幽界如何生存,哪些咒语在什么时候比较强大等问题都不感兴趣吗?」

  「我甚至不知道这可以……」我吶吶地说不出话。「变成公式。」

  「女巫都知道。」阿丽娜说。「难道你认为女巫是可怕的肮脏妇人,在锅子里煮着恶心的东西,嘴里一边还念着『斑巴求发,皮卡楚卡,洛利克叶利克』4吗?」

  我选择沉默以对。阿丽娜喝着咖啡,显然很满意这个情况。

  「怎么样,做出什么决定了吗?」阿丽娜紧迫盯人地问我。

  「和妳说话时,我居然没想拦住你,这是玩忽职守。」我嘴里咕哝。

  阿丽娜噗嗤一笑。

  「以光明和黑暗之名起誓。」我说道。

  阿丽娜抬起眼睛看我。

  「发誓妳与我昨晚做的梦无关。」我继续说。

  「这意谓事情很不妙。」阿丽娜明白地点点头。「好的……」

  她沉默几秒钟,彷佛在回想什么。然后伸出双手,掌心朝上。

  我感觉一阵寒风袭来。

  为数不多的旅馆客人把头转开,尽量不往我们这里看。

  「我,阿丽娜,以原初的法力起誓。我,黑暗超凡人,超越等级的女巫,以黑暗起誓,且让永恒的黑暗见证我的话语。我,光明超凡人,超越等级的治疗者,以光明起誓,且让永恒的光明见证我的话语。我,第十三个,也是最后一个女巫会议首领,以孕育我的土起誓,以内在的水起誓,以周围的风起誓,以归属的火起誓。我没有影响你、你的梦、你的预示、你的思想、你的眼界、你的欲望、你的恐惧、你的爱情、你的恨意、你的欢乐与你的悲苦。上述所说,皆为实言。」

  一道白色火光在她左手跳动,一团黑暗积聚在她的右手。阿丽娜将手掌合并起来,两掌之间一颗旋转的小球疯狂跳动。它既是白色又是黑色,一面发光,一面吞噬光亮。不像大审判官的灰球,而是双色球,既光明又黑暗。

  「我相信妳,并接受妳的誓言。」我点点头。

  小球变成一个夺目的黑点,随即消失无踪。

  「也就是说,妳是女巫会议的老大?」我想确认。「两边巡队都在猜这个人究竟是谁,又消失到哪儿去了……」

  阿丽娜耸耸肩。

  「我只是选择了较小的恶,所以才选择和妳合作。」我补充说明。

  「在选择小恶的同时,千万别忘了自己终究选择了恶。」阿丽娜严肃地说。

  「但如果什么都不选,我们其实既选择了较多的恶,也选择了较少的恶。」我回应她。

  「也就是说,我们彼此了解。」大约一百年前解散的女巫会议首领点点头。

  「但还有一个小问题。」我说道。「就是老虎。据我所知,现在预示尚未活动。」

  「预示睡着了。」阿丽娜点点头。

  「如果我们知道了这些预示,老虎就会来找我们。」

  「如果我们告诉凡人,老虎就不会打扰我们。」

  「万一是不好的预示呢?妳打算英勇牺牲?或者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不管人们的死活?」

  阿丽娜摇摇头。

  「不,不。女巫比较倾向选择第三条道路。」

  我狐疑地看着她。

  「我们会试着理解老虎的本质。」阿丽娜说道。「你或许已经知道,在某方面女巫会议掌握的信息,并不输给日、夜巡队。虽然没有结果,不过……」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们找到了一个知道如何战胜老虎的超凡人。他还活着。我建议和他见个面,好获得相关信息。或许我们就能够开启预示。」

  我思索这番话,然后问道:

  「他在哪里?为什么我觉得他既不在伦敦,也不在莫斯科?」

  「在福尔摩沙。」阿丽娜点点头。

  我需要几秒钟的时间搜寻阿丽娜年代的福尔摩沙。

  「台湾?」我眼前不由自主地出现一年前送给娜吉娅的地球仪。「这……这有点……」

  「大概一万公里吧。要飞十四小时。幸好有直航班机。」阿丽娜看看手表。这是一只优雅的镶钻玫瑰金手表。「现在七点半,离起飞还有一小时又四十五分钟。你需要很多时间收拾吗?」

  「妳想告诉我票已经买好了吗?」我跟她确认。

  「我想告诉你昨天我已经办好在线登机了,你不会因为没有签证而生气吧?如果来得及,你可以在机场买干净的内衣裤,万一来不及,直接在台北买吧。」

  「出租车已经在外面等我们了?」

  「没错。」阿丽娜点点头。「而且计费表已经启动。嗯……你决定怎么样?」

  我在面包上涂一层奶油,再铺上一小片奶酪,放进嘴里嚼了嚼,这才说道:

  「我不需要买内衣裤,连袜子都不用买。斯薇塔替我准备了一星期的分量。」

  ───

  我看着伦敦在飞机下方消失,一边想着正在做的事。

  人生就是不断选择的过程。留在家里,出门散步;去看电影,或看电视;喝茶,还是喝水。

  这些微不足道的选择甚至可能改变生命,更遑论比较认真的抉择!马上结婚,或者再等一等;换工作,还是按兵不动;搬到另一个城市,还是移民。

  我多次被迫选择,而且至今仍不知道是否总是做了正确的抉择。但我刚刚所做的选择,可能是一生中最严肃的。

  不,事情当然不在于我没打算按照夜巡队的命令,或大审判会议的缉捕令逮捕阿丽娜。就算我拥有高等巫师等级这件事不是那么有说服力,充其量只能算有这种潜力或纯粹法力,而不是真正的经验或智慧。身为超等级的超凡人,我可以任意行事。

  我可以宣称自认无法抓住阿丽娜(这可是事实!),所以决定拖延时间。

  或者,我可以不必违背事实,用自己的行为解释非得如此,才能获得额外信息,好弄清究竟谁能与老虎抗衡。最后,不久前总部发生的事件可以证明,这是一项迫切的任务!

  两个预示和我个人所做的怪梦,都需要更进一步调查。

  当然,我应该先知会相关单位……哪怕让盖瑟知道。但我有冠冕堂皇的理由──高等女巫,或者女巫会议的首领,基本上掌握所有讯息,就连超凡人的师生关系这种小事都不例外。

  因此,从官方角度看来,我应该是安全的。毕竟大大小小的理由有一卡车之多。

  我当然不为个人安全忧心。我并没有要求阿丽娜发誓不伤害我,何况我没发现任何不利于我的证据。与其要我和萨武龙一起行动,我还宁愿与前女巫、光明超凡人阿丽娜工作。

  然而,究竟是什么使我惴惴不安?

  一位可爱的空服员在机舱中分送香槟。阿丽娜毫不吝啬地买了商务舱机位。是啊,经验老道的女巫怎么会有财务上的问题?坐在我身旁的阿丽娜拿了一杯,我不想喝香槟,所以要了一杯白兰地。无论想喝醉,或保持清醒,十四小时的飞行时间实在绰绰有余。

  窗外晨光甚好。

  「给我看看木杯好吗?」阿丽娜拜托我。

  我不想摆架子,立刻拿起包包,拿出埃拉斯谟的法器。阿丽娜拿在手里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我感觉不到法力。」

  「我也是。但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感觉得到。」

  「这倒是……」

  阿丽娜把自己的香槟倒进木杯里喝掉。她耸耸肩,把杯子拿到耳朵旁边仔细聆听,很像听海螺一般。

  「我都试过了。」我说。「用它喝过水,也听过。我觉得埃拉斯谟知道怎么唤醒预示……只是认为没有必要解释。」

  「你怎么说服他交出杯子的?」阿丽娜好奇地问。

  「盖瑟送的礼物帮了大忙。」我告诉她老大要我把盆栽转交给埃拉斯谟。

  「谜上加谜。」听完我说的故事后,阿丽娜耸耸肩。

  「交换信息。」我说。「换妳说说那个台湾超凡人的事。」

  「他叫范文扬。」阿丽娜回答。「老实说,他有很多名字,但现在用这个名字生活在人间。他大约三百岁,是光明超凡人,但从未加入巡队。」

  「等级呢?」我问道。

  「四级。」

  「才这样?」我很惊讶。

  当然,四级也非泛泛之辈,不是那种耍点把戏的七级小角色。不过在三百年间连法力微弱的超凡人也能晋升两、三级。莫非范文扬启蒙时是个逊咖?

  「何必这样?」阿丽娜噗嗤一笑。「难道你很早就升四级?」

  「大约十五年前。」我承认。「但我一启蒙就是四级。」

  「他从最低一级往上爬。」阿丽娜证实了我的推测。「从七级开始,晋升速度很慢……一九二五年成为北京故宫的文物保管员。那里不需要大巫师,中国人敬畏当权者,没人敢染指珍宝,就连辛亥革命发生时也是这样……」阿丽娜看看我,继续补充说明:「这发生在一九一一年,当时没人掠夺皇家财物……范文扬原本生活平静,但在一九三○年发生了一件怪事。他有个朋友是先知,虽然法力不强,但毕竟是先知。细节我不清楚……或许不只是朋友……」阿丽娜微微一笑。「总之,这个年轻人预示了一些东西,而他的预示只有范文扬听见,他似乎不太喜欢这个预示,所以不想告诉人类。于是老虎就出来猎杀范和他的朋友。虽然他们不这么叫他,但根据描述可以推论是老虎。」

  我屏息以待。

  「他的朋友死了,而范动了点脑筋……可能杀死了老虎……」

  「怎么可能?」我惊讶地问。「老虎才刚去过莫斯科……」

  「你确定老虎只有一个?」阿丽娜微微一笑。「总之,范文扬知道怎么做。杀死也好,赶走也罢;吓他也好,收买也罢……我不知道。但他没跟凡人说预示的内容,接受夜巡队审讯时也只表示『宁愿把自己撕成碎片,喂食北京动物园的老虎,也不愿说出所听到的』。待我们比对后,发现法力微弱的中国巫师知道怎么赶走老虎,所以我才决定弄清细节。不是因为有实际需要……但世上没有无用的知识。」

  「又是什么妨碍了妳们继续工作?」

  「内哄。世界大战或革命对女巫而言都是灾难……」

  「为什么?」

  「因为女巫比较接近土地,特别是自己生长或得势的国度。从一九一四年起,我们很难召集会议……让俄国和德国女巫,或者英国与奥地利女巫坐在一起……革命之后,一边是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邦,另一边是其他国家……根本就不可能讨论事情。后来我冬眠了,躲着朋友,离开女巫会议……它自然就崩解了,显然它的时代已经结束。所以我们什么也没做,实在可惜……我没有范文扬那种坚忍不拔的精神。一九一五年我朋友说的预示就落到人类身上。」

  「但妳以自己的方式干涉。」我点点头。

  「是的,我拖延预示以拯救国家。她的预示没有成真,成为虚假的预言。我做的事似乎都成功了……当我听说范文扬这个人,便牢牢记住他的故事。等我回到世界,就开始找他。现在终于找到了。」

  「他到台湾做什么?难道是为了躲共产党?」

  「当然不是。他和我们一样,不在乎人类的意识形态。还记得他是故宫的文物保管员吗?那些不是共产党员的中国人在一九四九年撤退到台湾时,将宝藏一并运走。范文扬跟着他们一起离开……不然怎么办?现在他还在故宫工作。」

  「这个博物馆在北京啊。」

  「不,那里只是曾为紫禁城的『故宫』,而这是在台北的国立故宫博物院。」

  「他会告诉我们实情吗?」我问道。

  阿丽娜耸耸肩。

  「我们不能强迫他。」为防万一,我先警告阿丽娜。「我不打算和中国超凡人结下梁子。」

  「我也没发疯。」阿丽娜点点头。「但最好说『台湾』,不要说『中国』,这是政治正确,也比较有礼貌。」

  「还有其他建议吗?」

  「有些是最基本的。聊天时千万不要触及两个中国的话题;要夸赞台湾,但别骂中国!就算大家谈到这个,也要避免表态。这是他们的内部问题,外国人不要干涉。顺带一提,如果你去到中国,要遵守同样的规则。」

  「明白了。」

  「还有,尽量避免身体接触。我指的不是性,而是尽量别触及内在空间,聊天的时候别碰说话的对象,也别拍打他的肩膀,或者拥抱他。这都是不礼貌的行为。」

  「妳真是做足功课。」我说。

  「不然退休人员还能做什么?」阿丽娜微微一笑。「在街上你大可放心,那里的治安良好,犯罪率很低。吃东西的话,不管想吃什么,哪种料理,在哪里吃都行。台湾人很重视食品卫生,如果厨师的执照过期,或违反规定,可能要坐上好几年的牢,而且这跟是不是有人吃了他做的菜而中毒完全无关。」

  「我喜欢这样。」我说道,一面想起莫斯科卖沙威玛的小铺,那些穿着脏袍子的「厨师」把来路不明的烤肉削成薄片。「他们怎么办到的?」

  「过去的专制极权。」阿丽娜笑了出来。「你已经是个大男孩,应该知道正常运作的大众运输、街头秩序与安全、人民彬彬有礼与良好医疗制度等,都是极权体制的成就。」

  「喔,是啊,伦敦就是一个好例子。」我刻薄地说。

  「当然,只不过英国人的极权时代已经结束。他们再也不需要圈地,把农民从家里赶出去,也不用因为贫童偷了手帕而吊死他们。再也不用以大炮威胁中国购买鸦片,或派遣四分之一的居民去那里。再也不能从殖民地夺取宝藏。英国人曾为极权努力,因此有权获得民主、宽容与多元。」

  「很有趣的世界观。」我说。

  「是诚实的世界观。」阿丽娜反驳我。「你知道『从苏伊士运河以西的绅士,不为苏伊士运河以东的绅士之行为负责……』英国人跟我们有何干系?嗯,回想一下,我们的历史中有什么值得你骄傲的?战争的胜利?国土的统一?飞上太空?工厂与发电站?强大的军队和闻名世界的文化?安东,这些清一色是极权与暴君的功劳。圣彼得堡与拜科努尔5,柴可夫斯基与托尔斯泰,核子武器与大剧院,第聂伯列宁水力发电站6和贝阿大铁路7。」

  「老太太,妳好像共产党员。」我口中嘀咕。

  「什么意思?」阿丽娜噗嗤笑出来。「我讲的是强硬、残酷的政权。我对丑陋的政治不感兴趣。」

  「如果圣彼得堡建立在骨骸之上,而苏联境内买不到卫生纸,要这些成就干什么?」

  阿丽娜微微一笑。

  「此外,欧洲在非洲及亚洲殖民、英国圈地运动让农民破产、棉花田中的美国农奴……以及遍及全世界的流血战争。一开始这些国家的确成长茁壮,要求人民听令行事,只关注国家大事!接着主政者态度转向温和,人民也开始松懈,追求平静自由的生活。罗马军队不再听令政府,在犹地亚平静地腐败。贵族沉溺于享乐,人民也不遑多让……差别只在于妓女价码与饮食开销的多寡。于是慢慢出现凶残的饥民,把过去的强权视为佳肴。这时有两种可能──要不政权消亡,一切重新开始,虽然人民会因此付出惨痛代价……要不举国倾覆。当然,连同人民一起。成为另一个源自该国,却又不愿重蹈覆辙的强权。这就是强与弱、残酷与软弱、狂热与忍耐永恒的循环。那些得以生在平静时代的人很走运,贵族不会放狗咬平民百姓,老百姓也不会放任自己权益受损。这就叫做黄金时期……只不过它为时很短。」

  「达到这种平衡的社会很幸福吗?」

  「当然。」阿丽娜点点头。「只不过时间不会很长,我跟彼得堡一个大学生争论过这件事,他是个有思想的年轻人。我告诉他社会在刀刃上取得平衡。一面是衰败与死亡,另一面是残酷与生命,最好走中庸之道,可惜在刀刃上站不了太久。但他非常固执,就是不同意我的看法,而且对共产主义坚信不移。」

  「嗯,据我所知,他到最后也没同意妳的说法。」我若有所思地说。「好吧,阿丽娜,我不准备争辩。」

  「你也不同意。」她点点头。「我明白,这就是年轻,安东。别担心,它终究会过去的。」

  1 Leonid Filatov,1946-2003,俄国演员、诗人。安东所引诗句即出自他的《勇敢神射手费多特的故事》。

  2 Ludwig Boltzmann,1844-1906,奥地利物理学家,热力学和统计力学奠基人之一。

  3 用以描述量子大小的物理常数,是量子力学的重要概念。

  4 此一召唤咒语出自俄国作家沃尔科夫(A. Bolkov)的幻想小说《绿城魔法师》。

  5 苏联时期的航空城。

  6 苏联于一九二七年十月开始实施五年计划。斯大林下令在第一个五年计划中于第聂伯河之上兴建水力发电厂,并以列宁之名命名。

  7 为维护中苏关系,苏联从一九三〇年代起修建从贝加尔湖通向阿穆尔河(即黑龙江)的铁路。贝阿铁路堪称「世纪工程」,因为它穿越西伯利亚的永冻土地带,是西伯利亚大铁路的最初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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