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西方奇幻小说网 > 帝国的誓言 卷一 亚拉腊山的阴影> 第二十八章 君士坦丁堡,狄奥多西 蓄水池

第二十八章 君士坦丁堡,狄奥多西 蓄水池

水从狭长小船的船头下潺潺流过。迪亚蒂丝蹲在黑暗中,头刚好
露出船舷,耳边隐约有轻微声响,似是旁边的人的呼吸声,又像是船
桨划水发出的沙沙声。与并排藏身于此的尼古斯和另两个土耳其人一
样,她穿着松松垮垮的黑色长袍,脸上和头发上都抹了煤灰。一盏带
灯罩的灯在他们前方水面上摇晃,只有这盏灯的灯光偶尔照进他们的
藏身处。
迪亚蒂丝眯眼仔细地辨认他们所跟踪的对象,无奈天光太暗,灯
光又忽明忽暗。她紧张地咬住唇。这场追捕耗时良久却进展缓慢,对
她的耐性是种极大的考验。起初还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小任务——跟
踪两个疑似偷溜出“大皇宫”与波斯细作接头的东帝国领主,然后在
关键时刻收网抓人。然而,不料猎物居然潜入了皇宫所在山头地底深
处的已半废弃的蓄水池系统。
高高的空间里回荡着从另一只小船上传来的船桨声。迪亚蒂丝听
到有人在低语,但那声音断断续续,难以听清内容。她身后还有两艘
吃水浅的小船,她的其余手下都在上面。
四周的冰冷水面上伫立着许多巨大的石柱,仿佛茂密的参天石
树,高悬于头顶。这水来自城外山泉,冰冷的泉水让空气也带着寒
意。虽然这座城市被阿瓦尔人“围攻”,但向大型公共蓄水池供水用
的水渠依旧正常运行。尼古斯轻轻碰了碰迪亚蒂丝的手肘。前方的小
船在一个石头码头边停了下来。远处举灯的人取下灯罩,灯光照亮一
部台阶,台阶顶端没入黑暗。那船停下时与码头碰撞,激起层层浪
花。
迪亚蒂丝举起一只手,两个土耳其人轻轻向后划动船桨。后面的
两艘船悄悄划入其中一根高耸石柱下的阴影里。这时,两个人从码头
边的小船上下来走上了台阶,另外还有个人拿着盏灯在船上留守。罗
马女孩密切注意前方的情况,耐心等待着。数分钟之后,远处传来一
声金属敲击的铿锵声,拿着灯的两人消失在了台阶上。迪亚蒂丝回头
冲尼古斯打出手语:上,拿下那艘船。
尼古斯点点头,脱下披风与汗衫,赤脚在船边敏捷地跑动。伊利
里亚人深吸一口气,跃入黑色水面,身影随即消失在水中,水面只余
下一道细细的波纹。迪亚蒂丝和两个土耳其人则在他跃起时巧妙地移
动了自己的位置,好让小船保持平衡,避免摇晃或传出任何声响。
三艘船上的人都在等。迪亚蒂丝静坐如钟,密切观察周围的情
况,感受着四周的空气和身边人的呼吸,她感觉到约希轻吸一口气绷
直了手中的弓弦。借着码头上的惨白灯光,她看见前方小船船尾的黑
色水面上钻出一个魁梧但灵活的身影。尼古斯出手快如闪电,瞬间船
夫的喉咙就被钢铁般的手指捏得粉碎,另一只手中的快刀同时飒然滑
过衣服和身体,船夫抽搐了几下。这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船夫的
尸体倒在了船底,尼古斯蹲在他身边盯着台阶。
四周一片静寂,没有惊叫声。尼古斯从水中爬到码头上,身形一
晃便已取灯在手。他来到台阶底部举灯向上照去。在领头的小船上,
迪亚蒂丝示意手下人前进。约希把弓箭重新挂回身上,操起船桨。黑
色水面上,三艘小船向码头靠了过去。
在烛火通明的房间的一侧,迪林尽量蜷着身子,缩在墙上一个小
凹洞里,放慢呼吸,把注意力全集中在石头和瓷砖上,想让自己尽量
不被注意。尸鬼西罗恩沉默地坐在房间里,盯着小桌子和上面的物
件,灰白的手不时打乱物件的摆放,发出轻微的叮当声。从迪林醒来
时起他就一直在玩这个。房间关得密不透风,空气沉闷。尸鬼没有戏
耍男孩,却也没有给他拿来任何食物或水。迪林胃痛的感觉越来越强
烈,无奈他想不出任何办法。迪林用眼角余光瞥着尸鬼。
西罗恩猛地站起来,长披风扫过小小的座椅。他大步走到一扇厚
重的门边,门外连着一条长通道。他停在那里凝听了一会儿,然后转
回头来,原本憔悴阴沉的脸上突然咧嘴一笑。
“小子,你有去处了。”他的声音沙哑刺耳。
迪林吓得全身打战,眼睛一红流出泪来。他拼命蜷缩身子死死抵
着背后粗糙的石头。不过这小小的努力在西罗恩看来只是徒劳。西罗
恩打开栅栏,长臂一伸就把他捞了出来。他让爱尔兰男孩儿站好,拍
拍男孩身上的灰。
“我会想你的,小老鼠。”尸鬼的声音轻柔得仿佛一张剥下来被
风吹起的皮。
“走吧,是时候见见你的新主人了。”
来到蓄水池长长台阶的顶端,一扇铁皮门堵住了去路,尼古斯和
迪亚蒂丝面对面分立铁门两侧。伍夫加扮成已死的船夫站在门前,阿
纳格赛亚斯给他做了易容。弄好之后,叙利亚人不慌不忙地收拾起自
己的小木箱溜下了台阶。迪亚蒂丝冲伍夫加点点头,无声地从挂在后
背的刀鞘里抽出短刀,左手握刀,右手放下头上的真丝面纱。站在门
另一侧的尼古斯头上也罩了块黑色真丝面纱,一抖手,从两端绲花的
中等长度铜管中抽出一根铁丝。
伍夫加咽了下口水,用力拍门。无人回应。他又拍,这回响动更
大。很快门内便传出金属刮擦的声音,门上的一扇小窗打开来,里面
透出如烟如雾的黄光。伍夫加举起手中的灯照亮自己的脸。
“拍什么拍?”一个粗鲁的声音用瓦拉几亚语吼道。透过小窗边
缘,迪亚蒂丝斜斜窥见一个小房间的局部,里面点了不止一盏灯。有
人在里面低声交谈——两个人,或许三个。
“让我进去,”伍夫加装作疲惫不堪地说,“坐在这个洞里冷得
要死。”
门里的人讥笑一声,摸摸自己的光脑袋:“那算你倒霉,你的任
务就是看船。”
伍夫加用拿灯的那只手的手指擦擦眼角,另一只手举起一个盛满
酒的双耳酒罐。
“可是一个人喝酒太没意思了。”他扯动嘴角半露牙齿笑了笑。
门内侍卫扬了扬眉,脑子里迅速作了个决定。
“拿来,我们帮你解决。”他笑着说。
伍夫加鼻子一哼,把酒罐夹在胳膊下:“怎么,把我一个人扔在
这儿挨冻,就以为我是傻子?”他转身抬腿假意要走下台阶。窗户内
的侍卫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他笑着喊住转身离去的撒克逊人,“带着你的
酒进来吧!”门内响起金属摩擦的声音,门开了条缝,侍卫跨出一条
腿踏在台阶顶端的小平台上。
说时迟那时快,尼古斯立即出手,手中的铁丝仿佛毒蛇般瞬间缠
上侍卫的喉咙。他一手握着铜管,另一只手快速猛拉缠着铁丝的旧橡
木块,瓦拉几亚人还来不及吸气便被死死勒住了,气管一破,鼻子里
顿时鲜血直冒。迪亚蒂丝从窒息的侍卫面前一晃而过冲进卫兵室,室
内围坐在石桌旁的三个人察觉有异,立刻抬头看向同伙。
最近的那人回头向门口望来,看见有人闯入,惊得目瞪口呆,但
嘴刚张到一半便被迪亚蒂丝的短刀刺穿。短刀直直刺穿后脑勺后迅速
抽回。染血的刀刃宛如嗜血毒蛇,把他的脊椎一切为二,嘴里更是惨
不忍睹。他整个人还未完全从椅子上倒下,迪亚蒂丝便一个旋身闪过
坐在桌子右边的人,手起刀落,第二个人也未能幸免,先是喉咙被割
破,紧接着连人带椅翻倒在地,碰撞出一片哗啦声。一时间,室内鲜
血四溅,碎骨横飞。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第三个人从行军凳上一跃而起扑向卫兵室后
门旁边木架子上的兵器。迪亚蒂丝挥刀右砍却扑了个空,但此时身体
已完全转到右面,于是右手顺势从腰间刀带中抽出一把飞刀扬手掷
出,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锋利的刀刃插入那人后背右肩
下,深没及柄。与此同时,从门口飞来两支黑羽箭,从另一个方向射
入那人前胸的另一侧。那人腹背皆遭重创,跌落到搁着长矛一类的兵
器架上,兵器架倒下,木头与金属哗啦作响。
迪亚蒂丝跳过脚边的尸体跃向身侧的后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砰”地一声拉开门闩冲了出去。外面是一条宽敞的通道,伸手不见
五指,空气中飘着股霉味。她往两边看了看,通道里静寂无声,什么
都看不见。两个土耳其人紧随其后冲进来,一人守一边。迪亚蒂丝返
身折回卫兵室。
阿纳格赛亚斯和队伍中的一个希腊人正把侍卫的尸体拖出去。尼
古斯擦拭干净手中的致命金属圈,把铜管重新插回挂在后背上的架子
里。
“什么情况?”他打着手势问。
“没事,”她用手语答道,指向通道,“没灯,无人。我们现在
肯定是在地下室,你带上你的人,找屋顶或窗户,给军队报个信,然
后开始进攻。我带一队人潜入这栋建筑的核心区域搜查波斯细作。”
尼克斯点点头,点了三个希腊人、阿纳格赛亚斯和伍夫加,很快
他们的身影便消失在左边的通道里。在清扫完室内战场后,迪亚蒂丝
也带着两个土耳其人、一个被流放的叫蒂姆的月氏人 [1] 和一个叫弗
雷德里克的大块头哥特人出发了。
“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好像是从厨房飘过来的。”她冲约希打
着手势。
土耳其人咧嘴一笑,稀稀拉拉的黑胡须下露出口参差不齐的黄
牙。他指了指右上方。
“走。”她打了个手势。两个土耳其人拉弓搭箭走在前头,迪亚
蒂丝跟在后面,然后是蒂姆,弗雷德里克断后。一行人在通道里疾步
如飞。
西罗恩扯下套在迪林脑袋上的带着馊味的皮口袋,这回两人不是
在书房,而是站在一个用木头搭建的高露台上,露台下的花园中满是
苍白的花朵和长着细长叶子的灌木,露台上方是一个用铁板搭建的拱
顶,铁板之间镶嵌着杂色玻璃。透过玻璃望出去,一轮黄绿色的月亮
低垂夜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陶醉的芬芳香气。迪林跪在一块厚垫子
上,比格尔、络腮胡和黑袍人坐在几张藤背椅上。西罗恩依旧站在迪
林的侧后方,一只手轻轻搁在男孩肩头。
比格尔和络腮胡之间还摆着些残羹剩饭,达哈克大人面前放了半
杯酒。烤羊肉、鹰嘴豆、新鲜面包和兑了树脂的酒的香味直往迪林鼻
子里钻,饥饿感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的胃,肚子饿得咕咕叫。听到这
个响亮的声音,络腮胡哈哈大笑。
东方人对比格尔说:“我说,朋友,这种饿死鬼可交不了货!最
起码也要给他点儿面包,都瘦成那样了。”
比格尔笑了笑,坐在椅子上半欠了欠身。
“怕是我的仆人早把他看管的货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瓦拉几
亚人说。
西罗恩单膝下跪低着头:“请您原谅,主人,的确是我的疏忽。
要不要现在让人给他拿点吃的?”
比格尔扫了眼达哈克,后者正垂眼瞅着迪林。东方魔法师迎向比
格尔的目光,无谓地耸了耸肩,他才不在意这种小事呢。瓦拉几亚人
冲西罗恩点下头:“去吧,让他吃饱了再上路。”
这话吓得迪林把身子缩得更低了。一想到要跟这个怪物走,这比
躲在西罗恩房间里更令他恐惧。达哈克抚了抚长发,起身向爱尔兰男
孩走去,西罗恩默默退开,穿过月光花与灌木丛去找人准备食物。魔
法师伸手摸摸迪林的头。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让迪林有种置身霜风雪
雨中的感觉。迪林颤抖着瘫倒在地毯上,全身缩成一团。
达哈克笑了,盛开的月光花在这笑声中瞬间枯萎凋零:“请原
谅,比格尔,我无意破坏你的花园美景。”东方人向主人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屋顶窗户突然光芒大盛,白色与橙色的光在夜空中闪
烁,露台上光影错舞。比格尔诧异地抬头看。络腮胡迅速起身,从椅
背后抓起自己的斗篷、帽子以及用扁皮带缠裹的长剑。
“是帝国军队的烟火信号弹。”络腮胡把帽子胡乱扣在头上,急
忙喊道,“快走,大人。”
达哈克神情淡定地慢慢转过身,只有眉毛微微蹙起。脚边的迪林
被暂时遗忘了。
“外面没有什么……”话还未说完,一支黑羽箭“嗖”地一声深
深射入他胸口,他身子摇晃了一下,大惑不解地低头看了看长长的箭
杆,抬手碰了碰。还不等他的下一个反应,身上又中了两箭,他哼哼
两声便仰面倒下了。
迪林翻身滚到旁边避开倒下来的魔法师,结果一不小心从露台上
掉了下去,重重跌入月光花丛中,被带刺的植物刺得叫起来。一队人
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比格尔一声惊呼,从露台后面翻下去,迅速消失
在花园的暗影处。络腮胡把披风缠在左手臂上,右手握着把不知从哪
儿变出来的寒光闪闪的三尺长剑,大吼一声从露台台阶上一跃而下,
冲进杀手中间。
他劈头盖脸地一刀砍向对方,然而,一道银光闪过,领头的杀手
竟然用短刺刀格开这一击,令他大为震惊。从头到脚一身黑的杀手迅
速向他反击,他连忙后退,左手手肘险些不保。双方继续厮打在一
起,一时间,月光下只见一片刀光剑影,火星四溅。另外,还有两名
杀手,块头大的那个直接跃上露台,另一人则冲进左边的灌木丛。
迪林翻了个身,脖子上的金属项圈突然发出森森冷光,他用手去
扯,这鬼玩意儿却越收越紧。好在这次他已经知道了该怎么应付,他
集中精力打开意识之眼。这时,只听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原本已冲上
露台的杀手被一道白热闪电击中,被撞飞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飞
过花园上空撞上一堵木墙,木墙哗然破裂,那杀手全身骨头皆断,倒
在血泊中。空中依然残留着闪电的光,弧形冲击波扫过整个空间。
达哈克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露台上。他身形有些不稳,全身闪着浅
蓝火星,衣物碎成布条挂在身上。他身上那三支箭的木箭杆也着了
火,正冒着黑烟。滚滚雷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不断回荡,仿佛众神的
怒吼。爆炸冲击波过去后,屋顶上的玻璃板纷纷碎裂,成千上万个碎
片仿佛细雨般从空中落下。
这股冲击力横扫整个花园,把迪林打了回去,却也正好帮了他,
把束缚他脖子的项圈震开一个大口。他一把扯下项圈,顿时法力重
现,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整个空间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能量旋涡,各
种能量相互撕扯咆哮。达哈克的身影被包裹在一个光与火交织的旋涡
中。能量从整座城市的各个角落涌来,如流水般注入这个东方人的身
体,突然,一道闪电墙从他身上射出。
正与络腮胡激战的迪亚蒂丝眼前瞬间只剩下一片白,连手中的刀
都忘了。一声巨响,她的身体仿佛撞上滔天巨浪,迪亚蒂丝与外国佬
双双飞起跌入花园的景观水池。幸好池水不深。在她脑海里有个好似
从远方传来的声音:魔法师!是魔法师!满地的玻璃碴子再次飞上空
中,如颗颗发光的彗星一般晶亮。迪亚蒂丝尚未回过神来,吃惊地瞪
大双眼盯着屋顶。大火爬上花园里的木墙。
迪林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用闪着珍珠白光的雅典娜之盾保护自
己。房间里失控的能量以山洪没顶之势冲入他体内,火焰如汩汩溪流
般从脚下土地钻出来,不知所措的他只得本能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火焰
上。他侧过身体想把从双手上腾起的火甩出去,那火仿佛有灵性的生
命一般从他手上跳出去,直扑向东方魔法师,狠狠撕咬着保护对方的
闪电球。
白热的火焰在保护达哈克的闪电球上一阵猛撞,他脑子一晕险些
跌倒。眼前的花园俨然已如人间炼狱,男孩根本无法控制自己身上的
能量。东方人拼命从隐藏在城市上空的暴风云中吸取能量,试图加固
护身的闪电。此时,整个房子已陷入一片大火,花园里到处浓烟滚
滚,憋得人透不过气,远处的尖叫声和打斗声此起彼伏。达哈克咒骂
一声,寻找同伴的身影,发现“野猪”正试图爬离火场,身上盖着湿
透的披风。
达哈克眼前突然火光一闪,原来是攻击者射来的三支箭被与闪电
球纠缠的烈火烧成了灰。越来越多的攻击者向他袭来。“够了,”他
暗自咒骂,“此地不宜久留。”心念一动,他带着同伴乘风飞上了
天。
露台四周的能量旋涡吐出一波烈焰向水池横扫而来。迪亚蒂丝赶
紧从水池中爬出来,拔腿就往厨房门跑,躲在那里的约希和另一个土
耳其人立刻搭弓向在她身后追赶的烈火与闪电射去。
“停下!”冲进门口时,她对两人喊道,“箭根本没用。”
这时屋顶也开始咯吱咯吱地响,迪亚蒂丝意识到整栋房子已是一
片火海。
“撤!撤!”她冲着两个土耳其人大喊,“全部撤出去!”
话音刚落,她身后便传来一声巨响,花园的屋顶在烈火中轰然倒
塌。大量的烟和灰从门内喷射而出,迪亚蒂丝带着剩下的人逃到外面
的走廊上。
达哈克在暴风云中御风而行,耳边雷声滚滚,四周闪电出没如同
鬼影。体内能量持续燃烧,力竭的感觉越来越强,身体已不堪重负。
“野猪”被他瘦削而结实的手紧紧抓住,每当有电流从达哈克体内流
过时,他就紧张得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在他们身下,比格尔的房子已
被大火吞噬,浓烟蹿起数百尺,直逼云霄。帝国侍卫、救火员和住在
附近的市民把老砖房周围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天空下起了雨,救火
队排成一行传递水桶,正尽力抢救老房子两边的仓库。
达哈克对这些毫不关心,一心只想安全到达普罗庞提斯海的另一
端。飞行在海浪尖上,海对岸已在魔法师眼中依稀可辨。这时,他身
上的最后一个静电火星一闪而逝,两人从夜空中垂直坠下,猛地一头
栽进黑色海水中,冰寒彻骨的海水瞬间淹没了达哈克的脚跟。魔法师
在海浪中拼命挣扎,但很快便失去知觉,被“野猪”的重量拖着往海
底沉去。
狭窄的走廊里,迪林在长石凳上坐立不安。他摸着自己脸上和小
臂上已经结疤的伤口,之前从花园露台上跌入玫瑰花丛,身上被划了
不少口子。坐在他左手边的伊利里亚人尼古斯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示意他别乱动。在他右手边睡觉——也许是装睡——的人叫蒂姆,看
起来像土耳其人或萨尔马提亚人。走廊里又闷又热,挤满了文书、士
兵和信使,不停地在三人身边来来去去。迪林使劲扯了扯右耳上缠着
的绷带,有点痒。
迪林还记得在比格尔房子里最后看见的景象便是烈火从自己身上
窜出来,狠狠撞上那个不停旋转的淡蓝色闪电球,东方魔法师发出一
声震耳欲聋的怒吼,接着便是满目的大火与浓烟。一双瘦削却强壮的
手臂及时抓起他,把他拖出火场。然后他便晕了过去,嗓眼里满是木
头燃烧后的灰烬。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拥挤的兵营,躺在一
大堆水桶后面,身下铺着草垫子,砖石砌就的拱形天花板上有脏脏的
烟灰。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正盯着他,小眼睛,油腻腻的长胡子。迪林
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瞪着对方。那人笑了,递过来面包、奶酪和淡
酒。
后来迪林得知,蒂姆是一名士兵,不过不是军团士兵,肯定是闻
着金子的味儿而来的雇佣兵。蒂姆和其他同伴住在其中一座小宫殿的
地下室里,整日里逍遥自在得很。他们的首领似乎是这个叫尼古斯的
伊利里亚人,从迪林能够自己坐起来时便开始照顾他。
“小子,你说你是带着入伍令来的?”
迪林点点头,他清楚地记得院长把入伍令交到自己手里。不过现
在那东西在哪儿?鬼知道!但他还记得自己来此的目的。
“我来向亚历山大长官报到,加入魔法师军团为皇帝效忠。”
尼古斯闻言摇了摇头。连眼前这个小屁孩都要被拖入吃人不吐骨
头的帝国军事部队里,真是令人恶心。被奴隶贩子卖来卖去虽然很糟
糕,但与军团生活比起来,那又算得了什么?斜靠在最近的一个柳条
箱上的蒂姆看见尼古斯脸上的表情,“哧哧”地笑了起来。
“你确定要这么干吗,小子?二十年兵役可不是件什么好玩儿的
事,相信我,等你出来时怕已是白发老头儿了!”尼古斯伸出拇指,
头也不回地从肩头上指了指身后围在他们营地门口玩骰子的那群手
下,“看看那些家伙。你有这样一身本领,在城里不是过得更好?赚
点钱,买几个仆人,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迪林摇摇头。他曾对老涅斐德发誓完成任务,他不愿意做背信之
人。尼古斯和蒂姆劝说他足足一个钟头也没有用。于是,第二天一大
早,他们便陪着男孩来到“新皇宫”里的兵舍找军需官。
这时,走廊上有扇门开了,一个体格健壮一头白色卷发的文书往
外看了看。
“迪林·麦克唐纳,新兵?”公事化的冷漠声音传到坐着的三人
耳中。
迪林猛然反应过来,站起身。
尼古斯也站起来。矮壮的伊利里亚人揉揉男孩的头发,笑了笑,
留着短胡楂的方脸上脸色短暂地亮了一下:“小心些,小子,做好本
分就好,千万千万别做自告奋勇这种蠢事。记住了!”
蒂姆也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受伤的那条腿,摸着自己的大胡子
低下头,带着谜样的表情久久地看着男孩。最后,他淡淡一笑,把一
个旧皮革刀鞘按到男孩掌中。刀鞘上满是污垢和划痕,刀柄上缠着皮
革,因为长期被手心的汗水浸湿,黑得宛如一块黑曜岩。迪林对两人
回以一笑,握着临别赠礼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进旁边让新兵入伍宣
誓的房间。
尼古斯阴沉着脸盯着关闭的房门,蒂姆靠在身边的墙上。
“我们真应该劝他留下来,跟我们待在一起。”尼古斯艰难地开
口道,话里带着明显的失望。蒂姆在一旁暗笑:“他对你来说太小
了,特别助理长官。”
尼古斯无视他的调侃,接着说:“放走一个能召唤火的魔法师,
百夫长非活剐了我不可。”蒂姆耸耸肩,反正人已经走了。尼古斯黑
着脸沿着走廊大步离开,无视挡在面前的文书与官员们。蒂姆紧随其
后,他腿又开始疼了。
屋内只有一张桌子和放在桌子后面的一把在军营里常用的行军
凳。一个深棕色头发的瘦脸男子坐在凳子上,打着绑腿,身穿束腰外
衣,外披一件短披风,披风前襟用小巧的金色鹰形徽章别在右胸,从
打扮来看是高级百夫长。桌面摊开着一本花名册。文书把迪林领进去
后便退到门边靠墙而立。不苟言笑的百夫长上下打量了迪林一番,紧
抿着双唇,看起来并不满意。
“姓名?”他问。
“迪林·麦克唐纳,长官!”
百夫长仔细查阅花名册,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这上面没你的名字,麦克唐纳。”他说。
迪林点头解释道:“我本是要去向亚历山大的长官报到的,长
官!但我中途生病被人卖给了奴隶主,我的入伍令也给弄丢了,长
官!”
百夫长浅棕色的眼睛冷冷看着迪林:“你知道自己要去的部门或
者军团的编号吗,麦克唐纳?”
“是的,长官!是第三魔法师队。”
百夫长眨了眨眼,把花名册推到一边,打开另一本较小的册子,
一页一页仔细翻看,手指划过书页,纸莎纸沙沙作响。最后他抬起头
说:“找到了,你所在的部队应该是在亚历山大集合。入伍宣誓做了
吗?”
“还没,长官!”
百夫长叹了口气,冲站在房间尾部白发苍苍的文书示意了一下。
文书走进另一扇门,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根长长的木杆,杆顶有一个双
翼收起的青铜鹰状标饰。鹰的下方是两块十字板,上面分别刻有一些
字母。文书紧握军旗跪下,又有一个文书从同一扇门走出来,手中端
着个冒烟的铜火盆,还拿着个有木把手的物件。百夫长和新进来的文
书小心摆弄一阵,把火盆准备好之后,百夫长转身示意迪林跪下。
“脱外衣。”他淡淡地说。迪林依言脱了衣服。百夫长在一旁监
督,迪林低头看着地板,不知道要发的是什么誓。
“迪林·麦克唐纳,麦克唐纳家族阿伦的儿子。”
“是。”男孩答道。
“你发誓为罗马人民、罗马元老院和罗马皇帝而战吗?”
“我发誓。”男孩答道。
“你发誓在众神的庇护下全心全意拥护帝国的统治吗?”
“我发誓。”迪林说。这时,周身开始有种奇异的感觉,好像针
刺在皮肤上。他想要用意识之眼看看是不是有无形的魔力侵入了这个
房间,但忍住了。百夫长继续念,声音越来越大。
“我发誓。”当迪林说完最后一句誓言,百夫长立即握着木把手
将棍子从火中取出,迪林还来不及躲,两个文书便上前抓住他的胳
膊,押着他让他动弹不得。火光从百夫长的眼中闪过,百夫长迅速将
烧得炙热的标饰压在男孩苍白的肩头上。
正走出军需官办公区在走廊尽头的台阶顶上的蒂姆听到一声惨
叫。他摸着自己的胡子,一手插进白色汗衫里,轻抚胸腹上的仪式印
记,笑了笑,走下又窄又陡的台阶。成千上万只脚曾从这里走过,留
下斑斑印记。
[1] 月氏人(Yueh-chih):月氏人在公元1—3世纪曾在中亚建立起一个古代盛国——贵霜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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