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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宣玑原地爆炸了一百多次,脑浆开了花,想报警,想喊非礼,想怒其不争地把盛灵渊倒拎过来抖三抖——说好的明察秋毫呢?您老不是吹牛逼,说站在电梯间,能听一整层楼的墙角吗?

安眠药厂怎么不请您当代言人呢?太平间里列队的诸位遗体都没您睡眠质量好啊!

可能是他内心崩溃的动静太大了,盛灵渊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适地略微侧了一下头,睁开了眼睛。

宣玑一僵,然而随后,他又才发现,盛灵渊的眼皮只是掀开了一条缝,里面零零星星的,充斥着困倦又茫然的水光。他大概没做什么好梦,睁眼时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心事重重的,睫毛的阴影像是沉入了瞳孔的最深处,看起来孤独极了——那瞳孔深处,除了床幔与彻夜不熄的烛火,空无一人。

宣玑一愣:连他也看不见?

盛灵渊可能根本没清醒,只是两个睡眠周期之间无意识地睁了下眼,他的眼神凝固着,在幽幽的烛光下对着床帐发了会呆,宣玑屏息伏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视线于咫尺间交汇在一起,却并无瓜葛似的,又匆匆擦肩而过。

宣玑——或者说,梦里他附身的那个人,盯着那双看不见自己的眼睛,心绪突然动荡起来。然后他近乎恶狠狠地扣住了盛灵渊的脖子,想要夺走他的呼吸。

梦里的宣玑差点就地分裂,一方面,他站在局外人的视角上冷眼旁观,又尴尬又紧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另一方面,他又受梦里这身体的影响,真切地感觉到灼烧的怒火与欲火,在无处安放的痛苦中,沉向永世不能超生的火狱。

盛灵渊的呼吸就像窗外的落雪一样,平稳而寂寞,“霓虹灯”用尽全力,也没法在他那光洁的脖子上留下半个指纹。

那么一瞬间,一直在附身上挣扎的宣玑忽然闭了嘴,短暂地同他附身的这人心神相通了瞬间,无端品出了无边怅惘。

这时,外间响起了遥远的报时声……子时三更到了。盛灵渊的眼睫飞快地忽闪了一下,多了几分清明,宣玑感觉到“霓虹灯”心里涌起不是滋味的期待,期待对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可是……没有,盛灵渊只是略微换了个姿势,散乱的目光透过窗幔,望向空荡荡的寝殿。

“霓虹灯”在破灭下彻底崩溃,宣玑听见他的附身声音嘶哑极了:“你为什么不能看我一眼,灵渊,求求你,看我一眼……”

愤怒与绝望撕心裂肺地搅在一起,盛灵渊的气息、嘴唇的触感……与领口缭绕的浅淡熏香也被放大了无数倍,烙印似的刻在了他的灵魂上,他忘乎所以地亲吻着那个人,像是想把他嚼碎了再一口吞下。

被迫跟着一起按头耍流氓的宣玑置身此情景中,清醒又尴尬的脑子里实在忍不住胡思乱想,一会回忆起盛灵渊从巫人冢的棺材里爬出来的样子,一会又是那人披头散发地横在浴室里……

反正都是穿着“皇帝的新装”。

就在他感觉这梦再做下去要被马赛克和谐的时候,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一人高的黑洞,影子似的蔓延上来,把他吞了下去,梦里,宣玑拼命想扣住盛灵渊的手,然而交缠的手指彼此穿透。

他连那人一根发丝都留不住。

“当”一声钟响,有人在黑暗中长喝:“落封——”

强光刺进他的视野,宣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梦醒不知今夕何夕,他似乎仍陷在那恍惚的噩梦里,心里一时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念头:“我不能再失去他一次。”

旁边的床铺空荡荡的,被子整齐地叠着,没人睡过——盛灵渊昨天就潇洒地跟他挥手告别了。鞋也没穿,宣玑就魔障似的冲出了房间,光着脚跑到了楼道里,直到身后的房间门“咣当”一下拍上,他才激灵一下,神魂归位。

“等等,”精明了半辈子的宣主任头上两撮毛翘着,一脸茫然,“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干吗……我是不是没带房卡?”

酒店楼道的监控正对着他房门口,宣玑跟镜头大眼瞪小眼片刻,决定还是不要让摄像头拍到大变活人的场面,用凡人的办法解决问题——五分钟以后,他来到酒店大堂里,谢过服务员拿来的一次性拖鞋,臊眉耷眼地裹紧了浴袍,等前台核实身份,给他开门。

因为形象过于不羁,来往的路人都得多看他一眼,幸亏宣玑脸皮厚,跟人借了张湿纸巾抹了把脸,他把头发抓出了先锋艺术感,坦坦荡荡地公开展览新造型。

下都下楼来了,取走新房卡,他就顺便溜达到餐厅吃早饭。

普通的梦,要是醒过来不刻意记录,喝杯水的工夫就忘得差不多了,可是方才那个诡异的梦境却像一帧一帧刻在他脑子里似的。宣玑楼上楼下地现了这么一大圈世,梦不但没有一点要淡去的意思,反而越发清晰了起来。

宣玑也不知道自己是七情不全,还是没心没肺……也可能是生于与世隔绝的山沟,长于温室效应,反正这辈子除了缺钱之外也没啥烦恼。他很少会陷在什么情绪里,哪怕刚看完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悲剧,不等电影字幕打完,他也从别人的悲喜里出来了。他这场荒唐的梦跟电影没什么区别,还是个让人一秒钟“出戏”的烂片,然而他明明清楚地知道那是假的,梦里的激烈负面情绪却非但缭绕不去,还随着时间的推移,有要没完没了的趋势。

简直不像在梦里当了回看客,倒像是……捡回了一部分黑暗的亲身经历。

如鲠在喉,噎得他破天荒的吃饭都不香了。

宣玑等服务员倒咖啡的工夫,调动理智,分析起他这个古怪的梦来。

梦里他对着盛灵渊又亲又啃,设定是爱恨交织——宣玑很不赞同这个。他向来认为,万事应当适度、过犹不及,爱过了头,就像糖放多了发苦一样,自然会生忧惧,继而自然会生恨。

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图个开心……以及分担房租水电费吗?

苦大仇深就大可不必了。

之所以有这个设定,宣玑感觉这可能是某种心理投射:一方面,盛灵渊的模样很凑巧,跟他收藏的那一柜子手办高度相似,是严丝合缝地钉着他的审美点长的,他起点色心难免。另一方面,那老鬼阴险狡诈,立场不明,几次三番差点玩死他,宣玑自觉没骂大街,已经文明得像条汉子了,有点负面情绪,属于人之常情。

色心和负面情绪交织,发生了其妙的化学反应,这倒不奇怪。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他附身的那个“霓虹灯”到底是什么玩意。

该“灯”不烧油,不烧电,节能环保自己亮,守卫和盛灵渊都对那么大一团亮光视而不见,他坐过的床铺也没有一点凹痕,这是什么设定?

鬼吗?

可世界上哪来的鬼?

如果说“神”是上位者的谎言,那“鬼”就是可怜人悲哀的幻觉——幻想自己假如肯破釜沉舟,舍身做了厉鬼,就能获得生前不可即的本领,为自己讨个公道。

异控局研究院对这个课题有详细解释,民间传说中所谓“灵”“魂”等,其实都是某种生命物质外溢,在强大的特能作用下,于体外聚合——修真传说中有“元神离体”一说,离体的就是这种强大的生命物质。有一些特殊手段能引出这种生命物质,比如“通心草咒”,人皇一开始就是通过生命物质外溢到通心草人偶身上活动的。

“魂”不是人死后的东西,它存在的前提就是本尊活着,特能足够强大到能支撑这种生命物质——至于那些生前就不怎么健康,随便爬个三层楼都能喘成狗的凡人,也就不要奢望自己这具不中用的肉体腐朽后还有“灵魂转生”了,“灵魂”早在中枢神经系统受损的时候就凉了,怕是比肉体烂得还早。

如果说梦里那个“霓虹灯”也是这种“魂”,这就又不合理了,既然是特能的生命物质,普通人肉眼看不见,能量仪器总归是可以扫描出来的,盛灵渊那双眼比异控局的能量扫描仪还厉害,为什么连他也看不见?

宣玑思考了一会儿,没琢磨出所以然来,觉得这可能是他为了耍流氓方便,自己随便瞎设定的。

还有最后那个午夜钟声,宣玑觉得那钟声他在哪听过,沉甸甸地坠在他记忆深处。

宣玑戳起一块烟熏鱼片,越发没了胃口,他舌根上酸苦交加,梦里盛灵渊身上那股遥远寂寞的熏香味道萦绕不去,熏得恰到好处的鱼片味同嚼蜡。

周围人声好像跟他隔了一层什么,如同嘈杂而且不相干的背景音。餐厅里采光优越,阳光明媚,室内空调恒温二十六度,宣玑打了个寒噤,低头一看,愕然发现自己手指冻得发青,他身体的一部分好像仍滞留在三千年前度陵宫的雪夜里——天寒地冻,暖炉余烬早没了热气,宫殿阴冷得像个太平间。

那个梦的一部分居然具象化了!

“宣主任!”

“当啷”一声,宣玑冻僵的手没握住餐叉,钢叉砸在了瓷盘里,一抬头,他对上王泽隐约带着点疑虑和审视的目光。

王泽一进门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宣玑,这会儿是用餐高峰,餐厅里人满为患,唯独宣玑周围一圈座位居然没有人坐,连服务员都不明原因地不把客人往那引。王泽一眼就觉出了不对,宣玑身边方圆两米内有个古怪的“场”,在排斥周遭一切。

这种“场”,是一种非常强大的能量外溢造成的,类似于结界,场内一切规则随主人心意,甚至包括小范围内的时空规则。

王泽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只在西藏雪山的一座邪神庙里见过类似的“场”,那邪神庙供奉的是一棵巨大的怪树,根系下缠着一具二十米见方的虎骨化石,很可能是上古妖兽,骨面如玉,被邪教愚民用人牲供奉了数千年,供出了个大祸害。

那一次风神死伤惨重,一整支外勤部队几乎全折在了里头,那会儿王泽才初出茅庐,是被当时带队的队长拼命捞出来的。

可是人身上怎么会有那种邪神的场?这个宣玑,他有三十岁了么……到底是什么来历?

王泽一只手插兜里没拿出来,谨慎地停在宣玑两米以外:“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感冒了?”

宣玑被他一嗓子惊动,抬头的瞬间,周身神秘的“场”就消散了,好像刚才只是王泽的错觉。他脸上挂着一对明显的黑眼圈,眼底还有大片的阴霾没散,表情有点茫然。而与此同时,王泽看见餐桌上的刀叉、筷子上的镶边……宣玑半径一米之内,所有金属制品都萎缩变形,软塌塌地“流”了一桌。

王泽的老上司就是金属系,他见过强大的金属系特能爆发,会引起附近一些金属制品细微变形……但也没到融金化铁的地步啊。

而且这宣主任不是雷火系么?就算内部资料有误,透视眼谷月汐亲眼鉴定过!

“没……咳,没睡好,”宣玑声音有点哑,跟王泽打招呼时,上扬的尾音有种强行打招呼的浮夸感,“早啊王总。”

他说着,偷偷瞄了一眼隔壁餐桌,照着将自己桌上变形的金属器具“掰”了回去,眨眼,“流”成了先锋艺术品的刀叉恢复如初,可能觉得餐具上的装饰雕花不太好看,他还擅自修改了一部分,完事满意地用餐巾纸擦干净,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冲震惊的王泽一笑:“独门绝技,怎么样?”

王泽不吝马屁:“高,实在是高——主任,万一我将来遭逢大祸,不幸有了对象,能不能从你这预约一套‘三金’?”

“朋友你想太多了,活着不能这么悲观,我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人间惨案,”宣玑痛快地承诺道,“如果有万一,我加工费给你打八折,附赠免费嚎丧服务!”

每个特能都有自己的秘密,“多听多看少打听”,这是特能人的基本礼仪,王泽跟他也没熟到那份上,虽然满腔疑虑,但不便探问,只好跟他沉痛展望了一回自己莫须有的对象,然后一边给自己的餐盘加满,一边说到了正题:“找你一早晨了。”

宣玑:“嗯?找我干什么,谁又搞事了喊我去收摊?”

王泽:“你。”

他一边说,一边给肖征把电话打了过去,接通后说了句“等会我把电话给他”,就把手机塞到宣玑耳边:“宣主任,逃避可耻且无用,搞完事得出来收摊,您一个善后科,怎么这点觉悟都没有?准备接受肖爹的怒火吧。”

宣玑正莫名其妙,就听见电话里肖征在他耳边放了个炸雷:“我他妈再信你的鬼话,我就是狗!”

“汪汪汪,”宣玑把听筒拿远了点,“父亲大人,你先喝杯‘静心’冷静一下,又怎么了?”

肖征气沉丹田:“你他妈还有脸问!”

这天早晨正好是周一。清晨,打着哈欠的各部门工作人员把手指怼在办公室门口的打卡器上,出差在外的外勤登陆内网。与此同时,一封挂着“第一优先级”的重点标识的邮件跳到了人们的视野里。几乎所有看到那封《关于违法使用镜花水月蝶瞒报伤亡人数的调查工作进展》邮件,都愣了愣——毕春生出事以来,局里对此一直讳莫如深,人们议论纷纷,人心惶惶,这是官方第一次发声。

打哈欠的都醒了,连恰好赶上休假在家的也被同事敲出来吃瓜,无数心里有鬼的、无辜的、好奇的、焦虑的手点开了那份文件。

电子文档展开的瞬间,隐藏在水印里的巫人咒生效,人们眼前闪过或红或白的光,还不等他们找到光源,看见红光的人就无声无息地倒下,就地成了植物人。

突发晕厥的人中,大部分是核心安全部门的外勤,其中不乏位高权重的。整个异控局从上到下炸了锅,不明状况,全国至少有十几个分局进入紧急状态。肖征本以为宣玑给他的就是个“检测咒”,碰过禁物的人身上会露出点印记,一时冲动发出去,甚至忘了跟黄局打招呼,万万没想到弄出了这么大动静,一上午电话快让人打爆了。

肖主任把焦头烂额顺着手机喷射过来,肺活量可观:“你是不是有病!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不自作主张是不是能死?你还记得你是个领工资的公务员吗!”

王泽拿了俩蛋挞在旁边大嚼,听到这,唯恐天下不乱地冲宣玑抱拳,表达膜拜之情。

宣玑一头雾水,同事感觉自己腰椎间盘都给这口惊天巨锅压出来了:“不……你听我解释……”

肖征:“你最好给我一个书面解释!你的剑灵还半夜三更闯进我病房,动手动脚!你们想干什么!”

宣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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