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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昔日的镇江(1)

“高速收费站?”

“你应该有所耳闻,”周生辰倒是没有隐瞒,“这段时间镇江很特殊,所以,往来的车辆都会有记录。”

时宜明白了一些:“我听说了,但是”

即便是有所记录,怎么会这么快知道,这辆车上坐着是谁。

除非从他们进入镇江后,就有人如影随形,查清了车上人的身份。

时宜这么想着,并没问下去。

“我这里,有你及你家庭的资料,非常详细,所以只要你父亲的车进入镇江,我很快就会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抱歉,声音更是难得的温和,“具体原因,我会当面和你解释。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时宜有些奇怪,但仍没犹豫地说:“你问吧。”

会是什么问题,能让他忽然打来电话。

周生辰的语气,非常特别,可她让他说的时候,他却安静了。时宜倒是不急,靠在书桌旁,拿起笔,敲了敲堂妹的额头。

后者捂住头,狠狠剜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做题。

“我现在,需要和一个人订婚。”他忽然说。

出乎意料的话题。

像是冷风吹过心底,冷飕飕,竟有难掩的苍凉。

她淡淡地嗯了声。

投胎再为人,本该抹去所有记忆。是她违背了自然规则,由此带来的心酸无奈,也只能自己吞下去。她很快就换了个姿势,靠着书桌,脸朝向窗外。

她相信周生辰再说下去,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

所以面朝无人的地方,会好很多。

周生辰再不出声,她甚至会想,电话是不是断线了。

结果还是她说:“我听说了,你有个未婚妻。”

“听说?”

“嗯,在西安的时候。”

“我并不认识她,只是当时,接受了长辈的好意。”

时宜听不懂,也有些赌气,不想追问下去。

视线逐渐模糊着,不知说什么好。

“但是,我现在想要改变计划,”他继续说着,“时宜,你,愿意和我订婚吗?”

时宜以为自己听错。

没有任何准备,难过的情绪还在,他忽然这么问,让她一时竟分不清时空和时间。周生辰,他说他要订婚?

“你可以拒绝。”周生辰的语气,很淡。

她想起很多,又什么都不记得。

只是好像,在上一世的记忆里,他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时宜?”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终于开口,带着淡淡的鼻音,“你说的,是”

“是真话,”他说,“愚人节已经过去四天。”

真是无厘头的话。

偏还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时宜轻咬住下唇,听他继续说下去。

“这么做是有一些我个人的原因,”周生辰说,“我们彼此都不算是陌生人,也有一些相互的好感,或许可以尝试订婚。”

她真的被他的逻辑,弄得混乱:“有好感就订婚吗?”

“我认识的女孩子不多。如果一定要订婚,我希望是和你,而不是一个陌生人。”

忽然,有椅子拖曳的声响。表妹已经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仰着身子去看她。

时宜竖起食指,抵在唇边,暗示表妹不要出声。她的眼睛里还有水光,都是眼泪,却带着笑,那种根本掩饰不住的温柔笑意。

周生辰说话的逻辑,非常诡异,可偏就是他这么说,时宜根本没有任何还击的力度。

试想,如果是曾经追求她的那些各色人等,肯定早就挂断了手机。

老死不相往来。

可只有他,这么说,只会让她失去思维能力。

纵然在他口中,他只对她有好感,胜过一个陌生人。

“你可以拒绝,”他第二次重申,“或许你会有更好的选择。”

她脱口而出:“我没有。”

语气有些急。

倒是把周生辰逗得笑了。她窘窘地听着他的笑声,非常不自在,幸好他很快就说:“抱歉,应该是浪漫的一件事情,让我做的非常没有情趣,事出紧急。”

“我不介意”

该死,我都在说什么。

时宜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白色拖鞋,又一次嘎然而止。

周生辰似乎在完全隔绝的房间,说话倒是坦然:“我想你对我,或许不太讨厌。如果你发现深入接触以后,你对我好感全无,我会给这件事一个非常合理的结束方式,不会让你有任何为难。”

时宜嗯了一声。

越来越诡异的逻辑。

可惜,他并不知道,他谈判的对象早已自投罗。

“我这个人很慢热,对一件事物的感情培养,时间会非常长,比如化学,到今年接触了十四年,却还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很喜欢。所以,如果你以后发现,不能接受这样的我,我们也可以取消婚约。”

她从纸巾盒子里拉出一张面巾,擦干净眼角的泪水。

阳光透过窗口,照在她的小腿上,有些暖。

不知不觉,他已经说完所有话。

在等待她的答复。

时宜轻声,提出了第一个问题:“你有我所有的资料,甚至还有我父母的,可是我对你,几乎是一无所知”

“你很快就会知道。”

她迟疑了几秒,其实也只是脑中空白着。

一瞬的勇气,让她终于开口说:“好吧。”

或许是周生辰没料到,她答应的如此直接,迅速。

或许是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

气氛忽然尴尬了。

所以,忽然一个电话同意订婚后,他们该做什么?

最后,他犹豫了会儿,又问了一个让她瞠目结舌的问题:“是否方便,告诉我你的身材尺寸?”他说完,很快补充,“可能,需要给你准备一些衣服。”

理由很充分,但是时宜看看身边的堂妹。

“92,62,90。”她低声说。

周生辰嗯了声:“这是”

“女孩子的三围。”

她尽量压低声音,无奈周生辰问得太详细。

堂妹的表情,一秒几变。

“嗯,我知道了,你稍等。”

时宜听话地等待着。

到现在为止,仍旧觉得如在梦里。堂妹再无心思算题,不断在她面前手舞足蹈,让她一定要给自己老实交待。时宜努嘴,示意她锁上门,堂妹非常听话,咔嗒一声落了锁。

他归来,继续问:“还需要颈围,手臂上部、小臂、腕部,大腿、小腿和脚腕的尺寸。”

这倒真的不知道。

时宜手忙脚乱地指挥,让表妹去找出家里的皮尺,逐一量下来,告诉他。他记下来,叮嘱她尽快告知父母,明日他会亲自登门拜访。

等到通话结束,她这才意识到,这件事在家中会掀起的轩然大波。

父母都是老师,又思想传统怎么能接受这么突然的事情?

“时宜美人,”堂妹按住她的肩膀,凑过来,“这一定是个天大的八卦,我还没听,就已经热血沸腾了。”

的确是个天大的八卦。

她甚至都没有力气解释:“让我坐一会儿,想想清楚。”

她如是对表妹说。

这个惊天的事情,从午饭一直拖延晚饭结束,时宜仍旧找不到好的时机,告诉母亲。该怎么说?或者不说?但似乎不可能。

虽然只是订婚,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对“订婚”看得非常随便,但从周生辰的语气态度来看,起码对他的家庭来说,这很重要。

拖又拖不得,否则他明日登门,恐怕会引起大地震。

到临近休息,时宜才磨磨蹭蹭,把母亲拉到自己屋子里,说有件要紧的事,需要商量。母亲像是有第六感,很快就问她,是不是早晨她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时宜轻点头,母亲神色立刻郑重起来,坐到她身边:“说说看吧,看妈妈能帮到你什么。”

“他说,”时宜轻呼出一口气,“要和我订婚。”

“订婚?”母亲的错愕,毫不掩饰。

“嗯,订婚。”

“什么时候?”

“可能就这一两天吧。”她猜想。

“这一两天?”母亲哭笑不得,“小孩子过家家吗?我们这几天都在镇江,不会回上海。况且,我和你爸爸还没有见到他更别说了解了。”

“他在镇江,”时宜小心措辞,“明天会来拜访你们。”

“为什么这么快?”

“不知道。”她坦言。

“你同意了?”

时宜点头。

“你们认识多久了?”

“大概半年多,”虽然总共也就见过四次,当然她不敢这么说,“他也是大学教授,人品很好,很单纯。”

“很单纯?”母亲被逗笑了,“这个词,用来形容男人可不好。”

时宜安静地看着母亲,神情非常坚定。

“好了,知道了,”母亲摇头,“让他来吧,既然你们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也算是有了考虑。幸好不是结婚,订婚这件事,对你们年轻人来说,也只是走个形势。”

母亲的欣然接受,让她松了心弦。

离开她房间前,母亲忽然问:“他也是镇江人?”

时宜愣了愣,反射性回答:“是的。”

幸好,没再说不知道。否则母亲不知道要怎么想。

临睡前,周生辰来电确认。

时宜偎在棉被里,和他一问一答的讲着电话,提到明天他的拜访,非常忐忑。

这种感觉,就像你只想喝一口水解渴,佛祖却给了你整口水井,会反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况且,两个人只见过四次,刚才彼此适应。

再次天亮后,却已经要订婚。

她甚至很怕,明天见到他。到底该说什么?才不会紧张错乱。

“除了订婚,我们所有的相处,都按部就班,不需要打乱,”他今日说了不少的话,声音有些哑,但仍是理智清淡,有着让人镇定和安心的力量:“就像我做研究的时候,会定好一个研究方向,再进行实验,这只是一个很合理和科学的方式。”

她被他逗笑。

“时宜?”

“嗯。”

“不要有太多心理负担。”

“好。”

次日上午,周生辰如约而至。

她打开门的一瞬,再次惊讶。面前人难得带了一副无框架的眼镜,纯黑的西装内,是银灰色泽的衬衫。非常严谨和郑重。这样的西式服装,更显得他身形高挑。

时宜扶着门,忘了让开,两个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倒是把旁人都当了摆设。

他含笑看她:“不方便让我进门?”

她让自己尽量恢复正常,好奇地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有近视度数?”

“有一些远视。”

她笑,轻声嘟囔:“远视?那不是老花眼吗?”

他身后,仍旧跟着那个司机,还有两男两女。

听时宜这么说,都有些想笑,却都礼貌地低头,掩饰住了。

周生辰倒不太在意,打量她:“睡的不好吗?”

她疑惑:“没有啊。”

他用手指,从自己眼下放比划了一个弧线:“你这里,像是没有睡好。”

他因为礼貌,说的声音很低。

可惜身后跟着的人,都听到了耳朵里。时宜被他当着这些陌生人的面,点破了昨夜辗转难眠的事实,有些小尴尬。

万幸,父母已经从客厅走出来,给了她避开的时间。

时宜的小叔叔和婶婶,作为这个家的真正主人,也迎接着客人。从进入房间,到最后坐下,接过茶水,他都做的滴水不露,就连有些不快的父亲,都开始露出欣赏的笑。时宜始终旁观着,到此时才算放下心。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铭记于心,自然也希望父母能真的喜欢他。

而如今看来,家里的长辈除了对他身后的五个人,有些奇怪外,对他的印象都极好。

“母亲因为身体原因,不方便外出,但也让晚辈带了些心意,”周生辰说话的时候,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已经把一个六七尺长的黄花梨木的匣子,放在桌上,“这是给伯父的。”

匣子展开,是并列九个袖珍屏风。

多为绿色翠料,惟有底座,翠色青白。所有人都有些惊异,时宜仔细看了几眼,发现最巧妙的反倒是那些屏风上的浮雕秋雁横空,亭台楼阁,更有楼中宫女,云鬓高梳,或坐或卧,形态各异

“这有几个宫女?”堂妹实在绷不住,轻声问。

“刚好是九百九十九个,”周生辰略微偏过头,很礼貌地直视堂妹说,“据说,和它没有缘分的人,是数不全人数的,有机会你可以试试。”

母亲有些想拒绝,连连说太客气了。

可惜周生辰早就把话先铺垫好,是“家母”的心意。而那位非常大方的母亲又未到,怎让人再把礼物都带回去?

礼物一件件铺陈开。

最后满室都有些安静,他只是在堂妹好奇时,才会简单说出这些东西的名字,不问就绝不细数来历,只当作普通的礼物。从一套六只的青花松梅纹高足杯、银鎏金龟的摆件,到白釉珍珠花卉纹梅瓶,每个长辈都有,惟恐有任何遗落。

甚至连堂妹,都拿了个绿的吓人的玉桃儿挂坠。

她的震惊,丝毫不少于家里人。

可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装作她知晓一切,明白周生辰的背景,甚至在母亲频频递来质疑的目光时,都坦然笑著点点头,暗示母亲接受。

这种非常脱俗的骇人礼物,让所有的长辈说话,都开始文绉绉的。

到最后,婶婶趁着倒水的机会,把她拉到厨房间里,非常紧张兮兮地问她,到底午饭能到哪里吃,才会不让时宜太丢脸?时宜被问得哭笑不得,轻声说:“不用吃午饭,他说,他妈妈想要请我吃午饭,所以我一会儿就会和他走。”

“那就好,”婶婶呼出口气,很快又觉得不好意思,“不是不想招待你男朋友的意思,我实在是没招呼过这种人,真不知道,他平时吃什么。”

吃什么?

时宜想到自己和他在西安,也没什么特别,甚至还在米家泡馍吃过。

不过现在说,显然婶婶也不会信。

周生辰为了不吃午饭,想要带时宜先离开的事,反复说着抱歉,连父母都被说的不好意思,连连说是应该的,只是没有准备见面礼,才真是抱歉。

时宜听着他们抱歉来,抱歉去的,最后实在绷不住了,轻轻扯了下周生辰的衣服:“好了,我们走吧?你等我几分钟,我去换身正式一点儿的衣服。”

他微微颔首。

时宜原本是准备了衣服,现在又开始忐忑,轻声问他:“你妈妈,喜欢女孩子穿什么?”

“穿什么都可以,”他说,“不用刻意。”

“不可以啊,”时宜有些急,“这是尊重她,毕竟第一次见面。”

她说的急,就有些撒娇的意思。

母亲听着微笑,离开了她的卧房。

可也因为母亲的离开,反倒让气氛又紧张了。

时宜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非常依赖。

“他们昨晚准备了一些中式的旗袍,我家里人比较传统,女孩子习惯穿这些,”他微笑,丝毫没有勉强她的意思,“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让她们拿进来。”

当然不会介意。

没有什么,她想要给他母亲一个完美的印象。非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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