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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艾尔弗雷德·博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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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1901年开始执笔。
我的本名是艾尔弗雷德·博登。我这一生是由我一直赖以为生的许多秘密组成的。在这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会写下这些秘密,这是唯一的版本。
1856年5月8日我出生在沿海城镇哈士汀,是个充满活力的小孩。父亲是镇上的商人,也是修造车轮和木桶的专家。
我们的房子在曼诺尔路105号,沿着一座山丘盖在连绵蜿蜒的坡地上。房子后方是座隐蔽的陡峭山谷,盛夏时节是牛羊放牧之地。山丘前端隆起,在我家和大海之间还有更多房子。我父亲是从那些房子和周围的农场田地中的一家商店开始发迹的。
我们的房子是这条路上最高大的,因为它盖在通往后院和储藏小屋的通道上方,我的房间在房子临街的那一边,就位于街道正上方:房内只有木质地板以及单薄的木板胶泥隔间,一年到头整个房间都喧闹嘈杂,冬天来临时则极度寒冷。我就是在那房间里慢慢茁壮成长,成为现在的我的。
我是一位职业魔术师,更是位幻术大师。

2

我该暂停一下了,虽然还这么早,但我不打算用一般自传的方式来写我的生活,就如同我说的,我的生活是一连串的秘密。秘密是我工作的本质。首先让我考虑一下撰写的方式,描写自己秘密这样的举动或许会被看作是背叛自己,当然,我是幻术家,可以让观众只看到我想让你看到的部分。谜题则暗示在其中。
因此,唯一公平的方式是我应该从头开始说明这些紧紧相连的主题——秘密和对秘密的了解与欣赏。
以下是个范例。
在魔术表演时,变戏法的人总会暂停一下,往脚灯方向前进一步,在眩目的灯光下直接面对观众。表演者可能不会开口,而只以手势表示:“看我的手,没有任何东西藏在里面。”然后伸出手让观众看到他的手心,并张开十指以证明没东西被夹在手指中。接着他会转动双手,将手背也给观众看,让众人确定他的双手空无一物。为了消除观众还存有的任何疑虑,魔术师可能会稍稍翻动他的外套及袖子,把袖口往后拉一两寸,让观众看清楚他的手腕,证明那里也没有藏任何东西。
接着他会表演戏法,在观众确定他双手皆空之后,他就从手中变出一些东西:扇子、活生生的鸽子或兔子、一堆纸花,有时候甚至是燃烧的灯芯。这是件矛盾、不可思议的事!观众对此感到惊讶不已,喝彩掌声响起。
这怎么可能呢?
变戏法的人和观众已进入我所谓的“默许的巫术协定”。这协定没有被言明,更确切地说,观众几乎没有察觉到这样的协定可能存在,但就是有这样的协定。
当然,表演者根本不是巫师,反倒更像是一个扮演巫师的演员,并希望观众相信他和黑暗魔力有接触,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同时,观众也知道他们所目睹的不是真的巫术,但他们不会道破此事,也会配合表演者的期望与要求。在这迷惑欺诈的巫术表演中,演出者保持幻觉的技巧愈高明,他会被认为愈优秀。
表面上看来,向观众显示双手空无一物的举动,本身是这项协定的一个构成要素。这协定意味着大批的特殊条件。举例来说,正常的社交往来,一定要别人证明他双手皆空的机会能有多频繁?而且再考虑这点吧:假使魔术师突然间变出一个花瓶,而没有事先暗示观众这样的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就会看似毫无戏法可言。没有观众会鼓掌。
这正是我的表演原则。先强调一点,当我写这些文字时已将默许协定暂时抛弃,所以读者应该了解,接下来所叙述的不是巫术,只是巫术的幻觉表象而已。
首先我会让你看看我的手,掌心对外,十指张开,然后我会说(请注意):这本笔记里的每个字都千真万确,它们关于我的生活与工作,连细节也是准确无误的。
现在我转动双手,所以你可以看到我的手背,我会对你说:这里所写的一切都将不同于以往的,比如媒体报道的我的事业生涯,或出现在传记参考书上的我的名字。
最后,我将袖口往上拉,让你看看我的手腕,然后我会说:毕竟,这是为我自己所写,或许也是为了家族和我见不到的后代子孙而写,而不是写给其他人读,所以写下错误的陈述对我有什么好处?确实,有什么好处?
因为我已展现空无一物的双手,你必然已开始期待接下来的幻术秀,而且会默默认同它。我即将开始描写许多欺诈蒙骗的行为,而那就是我的生活。谎言包含在这些字眼里,从开头的第一句即是。这是主导其后发展却又隐而不显的原则,或许你们也不易察觉。
我已因谈论实话、客观的记载和动机而错误地指示你。就好像当我展示空无一物的双手时,你已遗漏重要的讯息,所以现在你是从错误的角度看事情。每位舞台魔术师都相当清楚,有些观众会因此受挫,声称厌恶被蒙骗愚弄,有些则会宣称发现了魔术的秘密,而大多数的快乐观众,会单纯地视幻觉为理所当然,并且为娱乐而享受魔术带来的乐趣。然而,总是会有一两个将秘密带走,甚至因解不开其中奥秘而烦恼。

3

在继续叙述我的表演生涯之前,这里有另一则趣闻逸事也能说明我的方式。
我年轻时,很流行亚洲魔术秀,大部分是由欧美的魔术师打扮成中国人的样子,但有一两位却真的是来欧洲表演的中国人。其中一位,或许是他们当中最优秀的,来自中国上海的朱连魁,艺名金林福。
我只看过一次金林福的表演,几年前在雷斯特广场上的艾德菲剧院。表演结束后,我到后台呈上名片,他马上就邀请我到更衣室。他没有谈论魔术戏法,但我的目光被身旁架上他那最有名的道具深深吸引:一个大金鱼玻璃缸。鱼缸显然是凭空被变出来的,带给表演极为惊人的高潮。他请我检查这个鱼缸,鱼缸看起来很正常,里面至少有十几只观赏鱼,全部都是活的,水也装得好好的。因为我知道这戏法的秘密,所以我试图提起玻璃缸,却对它的重量感到讶异。
金林福对我这吃力的举动没说什么。显然他不太确定我是否知道他的秘密,他不愿说话,以免泄露秘密,即使对同行专家也一样。我不知道如何显示自己的确知道秘密,所以也默不作声。
我在他那里停留了15分钟,从头到尾他都保持坐姿,对我的恭维客气地点头。这时他已换下舞台服,身穿暗色长裤和一件蓝条纹衬衫,脸上还有演员化妆用的油彩。当我起身要离开时,他从镜子旁的椅子站起来,引领我到门口。他走路时低着头,手臂松弛地垂在两侧,并且拖着脚走着,好像腿疼痛不已。
如今,好些年过去,而他也已经逝世了,我可以揭露他慎重保护的秘密——那天晚上有幸可一窥的使人着迷的戏法全貌。
金林福所有的舞台表演,都有他著名的金鱼缸表演,准备在观众没有察觉时悄悄登场。他将它的存在很灵巧地隐藏起来——鱼缸藏在他爱穿的下摆飘垂的中国长袍下,用两膝夹住,准备在节目最后做出这引起轰动、奇迹般的演出。
观众从来不会猜到这戏法是如何完成的,虽然片刻的逻辑思考就可解答这个谜团。然而,逻辑本身就是不合理的!唯一能藏匿沉重容器的地方就是他的长袍之下,但逻辑上来说是不可能的。因为很明显的,金林福身体虚弱,连走路都很费力,总是拖着身体行走,当他在节目最终鞠躬时,还需寻求他的助手扶持,并且一跛一跛地被带离舞台。
事实却完全是另一回事。金林福是个体力极佳、身体强健的人,用脚拖着容器行走理所当然在他能力范围内。容器的大小和形状都让他像个拖着脚行走的中国人。
因为他的举动会引起注意,对秘密泄露造成威胁,所以为了保护这个秘密,他一辈子都拖着脚走路:无论何时,在家里或大街上、白天或夜晚,他从不以正常姿态行走,只因唯恐秘密被揭露。
魔术师天性如此。观众非常清楚魔术师会反复练习好多年,仔细谨慎地排练每一场表演,但很少观众明白变戏法的人所渴望行骗的全貌,显然,藐视正常的作风变成生活中每一刻摆脱不了的习惯。
金林福正是如此着魔般地欺诈蒙骗,而现在你已读过关于他的事,可能会想当然地认为我也有我的障眼手法。我的手法掌控了我的一生,主宰我所做的每个决定,规范我的一举一动。甚至到现在,当我开始撰写这回忆录,它也控制了我可能会写什么或不写什么。
我已将自己的行事方式和表面上空空如也的双手展示相比较,但事实上,每件事都说明了一个健康的人为何步伐不稳。

4

因为车轮修理的生意很好,后来父母亲就送我到佩勒姆女士们所管理的佩勒姆学院,校址位于东伯尔街中世纪城墙遗迹的旁边,距海港很近。在那里,海滩满地腐烂的鱼散发出持续不散的恶臭,伴随银鸥发出的嘈杂叫声。
我学习阅读、写作和数学,还有一些历史、地理和令人生畏的法语课。这些对于未来都很有用处,特别是当时毫无兴趣学习的法文,后来却有意料外的用处。因为成年后,我所扮演的舞台角色是法国魔术师。
我上学的路要横越西部山脊,山脉在此隆起,大部分道路都可通向陡峭狭窄的小径,穿越哈士汀许多空地上的柽柳树丛。那时哈士汀正是发展时期,有许多新建房屋和旅馆提供给夏季旅客膳宿。
不过因为学校在旧城那边,所以我很少仔细观察家乡。后来度假区在白石区那边兴建,大块岩石被一一炸开,然后铺成延伸的海滨人行道。尽管如此,好几百年以来,哈士汀镇中心的生活方式,始终一如往昔。
我可以说很多父亲的事,但为了将重点放在自己的故事上,我应该有所节制。我爱我父亲,也从他那儿学了许多木柜制造的技术,他一定没有料想到我会以此挣得名声和财富。
父亲工作很努力、认真严肃、聪明有才智,并且有他自己的慷慨方式,对员工十分公道。他不上教堂,不是虔敬之人,他以一种善良的利己主义照顾全家人,既不伤害别人,也不刻意避免牟利。
父亲是个杰出的木工师傅和车轮修理匠。最后我终于了解,他那些全家人必须忍受的情绪爆发原因为何(曾经发生过几次),父亲的暴躁一定是因为内心的挫败感,但挫败感来自什么原因,我却无法完全确定。我从不是他情绪最糟糕时的发泄目标,成长期间我变得有点惧怕父亲,但我对他的爱是很深的。
母亲的名字是贝特西·梅·博登(娘家姓则是罗伯森),父亲的全名是约瑟·安德鲁·博登。我们兄弟姐妹一共七人,然而其中一个婴儿时就猝死,所以我只知道五个。我不是最年长的,也不是老幺,没有特别被双亲偏爱。我和兄弟姐妹在还算和睦的家庭气氛中成长。
十二岁那年,我被迫辍学,被带到父亲的车轮修理场做车匠学徒。成年的生活就此开始。从那时起,我与成年人相处的时间比与其他小孩还长。这段经历让我清楚自己未来想从事的职业,有两个决定性的因素。
第一是相当单纯的木头搬运管理。木头陪着我长大,每当拾起木头、劈材或锯木时,我都会想:木头的感受是什么?从最初搬运木材起,我就对木头产生尊敬之心,并意识到木头用途广泛。
当木材恰当地干燥好,利用它的天然纹理时,木头是美丽、坚固、轻巧柔顺的。它几乎可以变成任何形状,或是被运用黏附在其他材质上。你可以彩绘、染色、漂白和弯曲它。而且木头如此普遍却又抢眼,某些木制品能给人一种坚固的沉静感。
简言之,木头是幻术家理想的媒介。在修理场,我并未因为是老板的儿子而享有优惠待遇。上工的第一天就被派去学车轮修理场最艰难、辛苦的工作——和另一个学徒被派去锯木窖工作。
每天12小时的工作使我变得强壮,还有那从未料想到的辛苦(我们清晨六点开工到晚上八点收工,只有三次短暂的吃饭休息时间),工作教导我去畏惧,同时尊敬木材的沉重厚实。
好几个月的启蒙工作之后,我被调去做比较精巧、不需体力的砍柴、车削和刨木的工作,制造车轮的轮辐。这期间,我接触到车轮修理匠和其他工人,反而很少见到之前与我一起工作的学徒。
大概是我工作一年多后的某天早晨,一名叫罗伯特·努安的雇佣工匠来到修理场,预备整修因暴风雨而损坏的后墙,这是急需重新装修的工作。而努安的到来,是我未来生活的方向改变的第二个因素。
我忙着工作干活,几乎没注意到他,但到中午一点午休时,努安过来坐在我和其他人吃饭的桌旁,并拿出一盒扑克牌,问有没有任何人想玩猜纸牌。一些较年长的人逗弄他,并警告其他人不要靠近,但还是有一些人留下观看。
小数目的金额开始转手,但都不是发生在我身上,因为我没有可挪用的闲钱。有一两个工匠倒愿意赌点便士。令我着迷的是努安玩牌流畅自然的样子。他动作好快!再用温和有说服力的语调说些旁白,然后向我们展示三张纸牌的花色,以快速又流畅的动作把纸牌朝下放在面前的小盒子里,用细长的手指将纸牌四处移动,然后停下手,要我们猜哪一张是王后。工匠们眼力比我慢,他们发现的概率比我少很多。(尽管我也经常是错多于对。)
之后,我对努安说:“你怎么做的?可以表演给我看吗?”刚开始他试着用手空晃,随便说说想敷衍我,但我表现得很坚持:“我要知道你是如何办到的。王后那张牌是放在三张的中间位置,而你只移动了纸牌两次,且王后不是我想的那张。戏法秘诀是什么?”
因此某一天午休时间,他没和其他工匠赌博,反倒带我到车棚一处安静的角落,表演给我看如何运用三张纸牌,以手瞒眼。王后和另一张牌被轻轻夹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之间,一张叠在另一张的上面;右手放着第三张牌,当纸牌归位时,他双手交叉地移动,在纸牌上推动他的指尖,然后短暂停顿一下,暗示王后是先被放下的那一张。
但事实上,一定是另外两张的其中一张迅速滑到王后下面。这是很典型的戏法技巧,它的正确名字是“三纸牌赌博游戏”。当我了解整个方法后,努安展示一些其他的戏法技巧。他教我如何把纸牌藏在掌心,有技巧地洗牌而不把顺序洗乱;如何切牌从而让某张挑出的牌出现在手的最上方;还有如何出牌迫使观众挑到某张特定的牌。
他用一种轻松的方式表演,卖弄炫耀技巧而非示范。他大概没有意识到我的全神贯注。
当他结束实地的示范,我尝试做出发皇后牌的骗人技法,但纸牌却被我丢得满地。我一再尝试,之后努安觉得看我练习很无聊就走了,他走开后,我还是试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天傍晚,我独自一人待在卧房,我已完全掌握“三纸牌赌博游戏”的技巧,并开始练习白天时匆匆看过的其他技法。
某天,努安的彩漆工作完成,他离开了车轮修理场,从我的人生中离去。我从此再也没见过他。但他影响了一个冲动的青少年。我打算一直练习,直到精通目前所知的技法。我还很性急地从图书馆借来一本书,书名叫《戏法》。
戏法、魔术手法、花招,成了我生命中首要的兴趣爱好。

5

接下来三年我的人生呈现平行发展。一方面,我从青少年迅速长大成人;另一方面,父亲很快发觉我已经掌握了很多专业技巧,可以成为一个出色的木匠,而车轮工匠的粗工并不能让我发挥最大的才能。此外,我开始学习以双手变魔术。
我一生中这三部分就像多股绳索般相互交织着。父亲和我需要维持生计,我在车轮修理场主要的工作还是和我们的商品有关,就是车桶、车轴以及车轮。而当父亲有空时,他或其他的工头会教我制造家具这种较精细的手艺。
父亲已为我在这一行安排好未来,如果我能证明自己已够熟练,他会在我学徒期满后帮我成立家具制造厂,让我自己经营生意。他则打算从车轮修理场退休后过来帮我。这期间,他某些人生的挫败清晰地摊在我面前,我的木匠技巧重新唤起他年少时的雄心壮志。
同时,我所具有的另一种技能,我视为真正的技能,正在急速发展。我所有空闲时间都用在练习魔术的戏法窍门上。特别是,我学习精通所有纸牌戏法。我认为手部技巧的熟练是所有魔术的基础,就像最复杂的交响乐中基础的主音阶。虽然很难获得关于此的参考事物,但有关魔术的书籍确实存在,只要勤快点还是可以找到的。
我的房间位于拱门上方,夜里总是寒冷无比,每个夜里,我都站在全身镜前练习将纸牌藏于掌中,故意引导他人选牌,熟练地洗牌与铺牌,叫牌和摆成一扇牌,找到切牌和基础不同的伪装方法。
我学会误导观众的技巧,就是魔术师如何利用观众的惯常经验来混淆他们的感觉意识——金属质的鸟笼看起来非常坚固不可能倒塌,那颗球似乎大到不可能被藏在袖套里,经过锻铸的钢铁剑身想必绝不会弯曲……我很快累积所有这类的魔术技巧,致力于每种手法的练习,直到做对为止,然后再次专注在每次练习,直到精通为止。我从未停止练习。而我双手的力道和敏捷度是这练习的关键。
现在,我先暂停书写,想象自己的双手。我放下笔,将双手紧握放在面前,凑到灯罩的灯光下,试着以不同于平时的方式看着它们,以一种陌生人的角度看它们。
八根修长的手指、两根健壮的拇指,指甲修剪到刚刚好的长度,不是艺术家或工人的手,也不是外科医生的手,而是一双木匠变成魔术师的手。当我反转看着手心,我看到了苍白、几乎透明的皮肤,指关节之间有暗沉粗糙的斑点。当我用力绷紧肌肉,手心会凹陷,拇指的关节会像球一般圆滚滚的。
现在我翻过手来,看到细嫩的皮肤,布满一层金色细毛。女人都被我的手迷住,还有人曾说她就爱我的手。即使后来成年,我还是每天锻炼双手。它们相当强壮,可以让一颗完整的橡皮网球爆裂。我可以用手指将钢钉折弯,手掌猛力推击能使硬木裂成碎片。我可以将一只手的第三和第四指尖稍稍翘起,同时其他的手指还能操作设备仪器,或在黑板上写字,或握住观众席上自愿上台参与表演的观众的手臂,在这所有过程中,我的手可以一直握着钢板,快速滑入铜板看起来不可能出现的地方。
我的左手有一道小疤痕,是年轻时体会到双手价值的痕迹。当时我常用纸牌、铜板或丝巾等慢慢聚积的魔术道具做练习,早已明白人类的手就是一部强壮、敏锐的精细仪器。
然而,木匠的工作对我的手来说是个煎熬,这是某天早上我在车轮修理场发觉的令人厌恶的事实。当时我在为车缘塑形,一刹那的失神,我竟粗心地用凿子深深割伤左手。我记得我站着,不敢相信这竟然发生在我身上,我的手指紧绷,像鹰爪一般,暗红色的血从深深的伤口涌出,快速从手腕和手背流下。那天和我一起工作的较年长工匠已习惯类似的伤害,他们知道如何处理,伤口很快被绑上止血带,货车准备好直奔医院。
包扎后两周,没有流血或疼痛,也不是不方便,但伤口痊愈后,我发现我的手被毁灭性地切过,留下了永远的恐惧。
这事件在我身上没有留下永久的创伤。经过一段动作僵硬笨拙的沮丧时期后,手部的肌腱和肌肉逐渐放松,深长的伤口也逐渐愈合,两个月后就完全复原了。然而我把它视为一个警示。当时我的魔术戏法还只是嗜好,从未表演给任何人看,甚至不像罗伯特·努安用来娱乐工作伙伴。我所有的魔术戏法只供练习,在镜子前进行无声表演。它是个强烈的嗜好,一种热情,甚至是走火入魔的开端。我不能让任何受伤危及我的表演。
受伤的手因此成了转折点,使我做出生命中最重要的决定。受伤前,我只是受训的车轮修造工,有着全神贯注的消遣娱乐,之后我则变成一个年轻魔术师,无法允许任何事阻挠自己。我可以用手掌藏纸牌,或很灵巧地伸手到毛毡衬里的袋子中拿出隐藏的撞球,或偷偷塞一张五英镑纸钞到一颗预备好的柳橙中。
尽管这些事看似琐碎,但对我来说,却比下次再制造车轮时可能又会伤到手还要来得重要。

6

我没有再对自己提过这些事!什么事?对后来造成多大的影响?我得停笔直到我自己弄清楚为止!

7

所以,我们现在谈到这里,我可以继续说下去吧?你们对我的人生已有最基本的了解,我会写我认为可以写的事。我并不打算写自己不赞同的事,只打算写下许多更长的故事。我很遗憾如果我像是在自欺欺人,也不是故意的。

8

我读了好几次前面的部分,我想我明白自己想表达些什么。只是我太惊讶了才会有先前的反应。现在我比较冷静了,到目前为止所写的都还可以接受。
但好多事都遗漏掉了。我想我得写自己与约翰·亨利·安德森会面这件事,因为正是通过他,我才获得奈维尔·马斯基林的正式接见。
应该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原因让我不能直接切入这话题吧?
现在写,或者留下一个注释以后再写,这两个念头频繁地在我脑中切换。
不过我无论如何不能省略的包括:
1.我发现安吉尔做了什么,还有我又对他做了什么。
2.奥莉薇娅·温斯康(备注:不是我的错)。
3.莎拉呢?小孩呢?
默许协定甚至延伸至此,不是吗?我是这么觉得。我不是删去一大堆,就是必须再写得更多更详细。
我很吃惊自己已经写了这么多。

9

1872年,我16岁,约翰·亨利·安德森的巡回魔术表演来到哈士汀,并且在皇后路的盖尔帝剧院驻演一星期。我每晚都去看他的表演,尽可能买前面位置的票。我无法允许自己错失任何一场表演。当时,安德森先生不只是位巡回表演的舞台幻术家,还发明了许多难解的新奇效果,而且,他还鼓励提拔年轻魔术师。
安德森每晚表演一种“摩登木柜幻觉”特殊戏法。表演时,他会从观众席邀请一些志愿者上台。这些人(通常是男人)会帮忙把一只有轮子的高木柜搬上舞台,这柜子被架高以证明没人可以从底部的机关钻进去。
然后,这些志愿者会被要求从里至外仔细检查,确定柜子是空的,并将柜子每一面都转向观众席,甚至是选择一位观众跨进柜子里待一会儿,证实里面空无一人。接着大家合力把门锁上,并用沉重的挂锁将其锁牢。
当志愿者还留在台上时,安德森再次转动木柜,向观众显示木柜被牢牢封住。然后他迅速打开挂锁,推开木柜门,一位身着宽松洋装、戴着大帽子、年轻貌美的助理从里面走出来。
每晚,当安德森先生征求志愿者上台,我都会很兴奋地站起来,等着被选上,但他每晚都不选我。我十分渴望被他选中!我想知道站在舞台镁光灯下面对观众会是什么景象;在安德森表演幻术时,我很想靠近点看木柜制造的方式。
我当然知道摩登木柜的秘密,因为这时我已学会——或者说已理解每项幻觉的组成方式,但能近距离察看顶级魔术师的木柜,会是个大好机会。那特殊幻术的秘诀在于木柜的制造方式。但是,唉,我并没有如此良机!
安德森巡演期间的最后一场秀,我鼓足勇气走到后台,在安德森离开剧院时,试着拦住他。我站在那里还不到一分钟,看门人就踏出小房间,过来跟我说话,他稍稍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说:“对不起,先生,安德森先生有交代,如果你出现在门口,请你进他的更衣室。”
毋庸置疑我当时有多震惊!我说:“你确定他是指我?”
“没错,我很确定。”
我大惑不解,但还是兴奋极了,遵照看门人的指示,沿着窄小的通道和楼梯,很快发现那位明星魔术师的更衣室。接着在里面,我与安德森先生有次简短却令人兴奋的会晤。我不想在此详述,部分是由于历时久远,我无可避免地早已忘记细节,另外也是因为我会因为情感过分流露而不好意思。在剧院池座区看了一整个星期的表演,已让我确信安德森先生是一位出色的魔术师。他台上的言谈和呈现方式都很纯熟。而且,他的幻术手法是完美无瑕的。见到他,我几乎目瞪口呆,但一旦开口说话,我发现连珠炮似的赞美和热情滔滔不绝地从自己口中涌出。
我们一共讨论了两个有趣的话题。第一是他为何从未在观众席上挑选我。他说首演时他差点就选我了,因为我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人,可是某件事让他改变了主意。然后他在其后的表演又看到我,就意识到我一定是同行,是位魔术师(被冠上如此的认同,我高兴得心跳不已!),因此他谨防我上台参与。要是我别有用心,他不会知道,也不会有任何方法知道。
许多魔术师,特别是刚刚崛起的年轻魔术师,会试图窃取那些人气更高的同行的点子。我了解安德森先生为何如此谨慎。不过,他还是对怀疑我感到抱歉。
接着第二件事是这样的:安德森先生明白我的事业一定刚起步。因此,他帮我写了一封简短的介绍信,作为伦敦圣乔治厅的引见之用,在那里,我可以会见奈维尔·马斯基林本人。
就是大约此时,我被兴奋冲昏了头,年少的冲动情感变成痛不可堪的回忆。
与安德森先生会面约六个月后,我的确在伦敦见到了马斯基林先生,在这之后,我的魔术师职业生涯真正展开。
会见安德森先生,和会晤马斯基林先生的部分完全是略述。我不打算多说,也不打算写下我是采用什么方式来使自己的表演技巧完美,并使舞台表演获得成功的;只是他们的故事和这叙述文的要点还是有所关联。
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从表演中学习魔术,但大体上,效果并不如预期,因此我对人生中这段时期不太愿意回忆。
然而,和安德森先生会面的特殊遭遇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他和马斯基林先生是我的默许协定变成现在这样子前,我仅见过的两位重要魔术师,因此他们是唯一知道我表演诀窍的两位同行。
很遗憾,安德森先生现已逝世,而马斯基林一家,包括奈维尔·马斯基林先生,仍然活跃于魔术圈。我知道可以信赖他们会守紧口风:说得更直接些,我必须信赖他们。
有时候,我的秘密会岌岌可危,但我不会因此指控马斯基林先生。不,事实上,这罪犯我是相当熟悉的。
现在,应该回到写出这段回忆的目的,也就是我打岔前正要开始说的。

10

几年前,我的同行(如果我没错的话,应该是大卫·德温特先生)曾说过:“魔术师们保护他们的秘密,不是天大的秘密,也没有人们想的那么重要,而是因其琐碎而微小。舞台上创造出的精彩效果,常常是一些荒谬可笑的神秘细节所呈现的结果,魔术师必须承认这点。”
总而言之,这就是舞台魔术师自相矛盾之处。
如果秘密被揭露,戏法技巧就会被糟蹋,不仅是魔术师自己,同时,他们所娱乐的观众也明白这点。大部分人都沉醉在表演所创造出的神秘感上,无论对所目睹的表演感到多好奇,他们也不会想破坏这种气氛。
魔术师很自然会想保卫自己的秘密,如此才可继续以此维生,这是众所周知的。就算最后成了自己秘密的受害者,魔术师们还是不会改变初衷。在魔术师的表演生涯中,一项戏法表演得愈久,表演成功的概率就愈高,而且依此推演,他欺瞒的人群就愈多,因此对他而言,就越是有必要保护戏法的秘密。
秘密的影响是渐渐扩大的,许多人都会看到,其他同行会模仿或改编,魔术师会让它逐渐发展,所以表演会经年改变,促使新戏法更加复杂、无法解释。通过这一切,秘密继续存留,同时也保留了它微不足道的琐碎。并且,戏法的琐碎对名声也愈来愈有威胁性。秘密对魔术师来说,经常萦绕心头,无法释怀。
所以现在来到真正的主题。
如同金林福一般,我一生都以跛行来保卫秘密。我现在已有些年纪,而且老实说,也挣得一些财富,舞台表演已失去它全盛时期的魅力。为了保护那些少数人知道,甚至让更少数人知道的秘密,我后半辈子就要这样跛行着生活吗?我不这样认为,所以最后我将违反自己一生遵行的默许协定,写出“新瞬间转移术”。这是使我一炮而红的幻觉术名称,被许多人称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术表演”。
我打算先写一小段观众看到的表演,然后再来揭开其背后的秘密!
这就是我说了这么多的目的。按照协定,我先就此搁笔。

11

足足三个星期,我克制自己不写这本书。我不需要说明原因,也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为什么。“新瞬间转移”的秘密不是我能单独揭露的,一切到此为止。我着魔了吗?
这些年来,这秘密对我来说很宝贵,还因此经历了外界想一窥究竟的数不清的攻击。我大半辈子都在保护秘密,难道这还不构成默许协定吗?
但现在我知道所有秘密都是琐事。毫无价值的琐事!我竟奉献了一生在不重要的秘密上?当我反省这令人心烦的事实,回顾自己一生的表演,沉默的两个星期也悄悄溜走。
这本书、日记、故事——我应该叫它什么呢?它像我所记录的一般,是某项协定下的产物吗?我已彻底想清楚一切事情的关联了吗?
在默许协定之下,一旦我发表声明,就要为此承担责任,就如同这是我亲口说的话。目的、行为与言辞的统一,对协定是不可或缺的。因此,我不会删除之前允诺揭示秘密的句子(基于相同理由,之后我可能也不会删除现在所写的这些句子)。
然而,我的秘密还没有被揭发的迹象,甚至不再有此可能。
我得继续跛行下去,不管鲁伯特·安吉尔是不是还活着!有时候我的确会将他抛诸脑后,固执地将他这个人和其所作所为拉上遗忘之帘。但那浑蛋一直活着,他一刻不死,我的秘密就将面临危险。
我听说他仍然表演着他那个版本的“新瞬间转移”,而且持续地在脚灯照耀下做攻击性的评论,宣称观众看到的通常都是“抄袭,且从未改良过的表演”。这些评论和更多其他同行传来的传闻令我愤恨难消。
安吉尔已经想到位移的新方法,据说表演起来效果很好。然而,他表演的弱点是速度太缓慢。无论他声称可以做到什么,仍然无法和我一样快速表演这把戏,他一定非常想知道我的秘密,想到要疯了!
默许协定绝对不能打破。秘密绝对不能泄露!

12

既然安吉尔已被带进这故事,我应该叙述一下事情最先的起因,随后再详细述说我们的纷争如何而起。很快你们会清楚挑起仇恨的是我,而我毫无承担责任的骨气。
然而,我是因为遵守我所认为的最高原则才被引上歧途的,当我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后,确实有尝试修正。事情是这样开始的。
在职业魔术表演的边缘地带,有少数人认为魔术戏法很容易欺骗富有以及容易上当的人。他们使用与正统魔术师相同的手法和仪器设备,但他们称自己的手法效果是“真实的”。
可以理解的是,扮演巫师角色的舞台魔术师,他们的手法和真正的巫师还是存在一线之隔,而恰恰这一线之隔的差别才是至关重要的。
譬如,有时我会公开所谓“中国连环圈”的幻觉表演。我会从照明充足的舞台中央开始,若无其事地拿着金属环。我不会事先声明要用这些环做什么,观众所目睹的(表演者认为他们看到的,或表演者允许他们看到的),是十个大大的、分开的发亮金属环圈。观众席上的少数来宾,会被准许触摸检查这些环圈,他们代表观众检查这些环圈是坚固、无接缝或缺口的。
接着我会拿回环圈,令观众惊讶的是,我立即将所有环圈连成一串,高举着它,让大家都看得到。我会请一位观众来摸摸看,同时再次连接和解开,将一些环圈接合成数字或图形,然后迅速解开,随便将它们套进一只手臂或绕住我的颈部。
在戏法的结尾,观众会看到(事实上是他们认为自己看到的……),我再次握住十个分离的坚固环圈。
是我怎么做到的?答案是这样的戏法只有靠多年练习才可演出。
当然其中有秘密,但因中国连环圈仍是受欢迎的戏法,还有许多人在演出,所以我不能轻易揭露秘密。它是一个戏法花招、一种幻觉、一个显然不是什么奇迹的秘密,它是以技巧、鉴别力及表演能力来完成的。
以另一个表演相同幻术的魔术师为例,他可以运用完全相同的秘诀,却大声说自己是以巫术般的意念来接合和解开环圈的。他的表演会有什么不同的评语?他会看似毫无技巧可言,但富有神秘及特殊能力。他不仅是娱乐表演者,同时也是藐视自然规则的奇迹创造者。
倘若我或其他职业魔术师也在场,我应该告诉观众:“那只是一个花招!那些环圈并非如其看起来的模样,你以为你看到了,其实没有。”
奇迹创造者会(虚假地)回应:“我刚呈现给观众的是超自然力量的结果。假使你说它只是一种魔术戏法,那么请向大家解释它是如何做到的。”
至此,我不会回应。我有职业道德,不能揭露戏法是如何运作的。因此,奇迹似乎一直是个奇迹。
当我开始表演时,灵异效果或“招魂术”相当风行。有些是公开在剧院舞台上表演,其他则是偷偷摸摸地在工作室或私人住处表演。这些表演都有共同的特色,他们声称能给那些刚丧亲或年长的人带来希望,让他们相信死后似乎还有另一个世界。大笔资金在这种寻求心灵慰藉的行为中被转手了。从职业魔术师的观点来看,招魂术有两个重要特色。首先这使用的是一般标准的魔术师技巧手法;其次,骗子总宣称,魔术效果是超自然力量下的结果。换句话说,那些超自然能力被迫促成了错误的声明。
这正是激怒我的地方,因为任何称得上是舞台幻术家的人,都可轻易复制所有的戏法。那些表演死后还有来世而且灵魂可走动、死者可说话等超自然现象的,全都是骗子,却先于我在1874年抵达伦敦。在约翰·亨利·安德森的指导以及奈维尔·马斯基林的赞助下,我开始尝试在各家剧院和音乐厅找寻工作机会。
那个时代,舞台魔术很受欢迎,但伦敦充满聪颖敏捷的魔术师,进入那圈子并不容易。我设法在那圈子里得到了一个不太重要的位置,什么工作都做,虽然我的魔术表演很受欢迎,但声望的提升却很缓慢。
老实说,当我还在父亲的车轮修理场时,就开始着手计划这伟大的“新瞬间转移幻术”,然而,它离开花结果还有一段漫长的时间。
当时,招魂魔术师经常在报纸期刊上宣传他们的魔术表演,而他们的有些戏法时常被讨论。招魂术呈现给大众的是比观众在舞台上看到的还要刺激、有效果的一种戏法。倘若魔术师有足够的技巧,可以使年轻的女士进入催眠状态,让她盘旋在半空中,这会使人们开始争论;为何不直接运用那技巧来与刚过世的死者沟通?真的,为何不呢?

13

我对鲁伯特·安吉尔的名字相当熟悉,所以当看到一个北伦敦的地址,就认出他就是那个固执己见又啰唆的专栏投稿者,常常在两三本私人流通的魔术期刊上发表文章。文中多半是嘲弄他眼中所谓的资深魔术师团体,因为他们仍坚持保有一些秘密和传统、古老得令人厌烦的风俗。我也遵循那些传统,却没加入与安吉尔的争论,不过有些我认识的魔术师倒是被他激怒。
举一个典型的例子,安吉尔的其中一项主张是:假设魔术师们真如自己所说的那么技术高超,那就应该能在“四周环绕下”表演魔术,也就是魔术师应该被四面八方的观众围绕,不需要凭着构筑舞台刻意隔离观众,就能创造出许多幻象。
我有一位优秀的同事,很客气地回应了安吉尔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无论魔术师多么充分地准备表演,总会有一部分观众知道他的诀窍。安吉尔的回答是嘲讽其他的专栏文章,他说,首先若从各个角度来观看这幻象,魔术的效果就会增加;其次,虽然一小部分观众可能识破,但这不重要!如果有五百位观众感到困惑,那有五个看到秘密的人相较之下就一点都不重要了。
这种说法对大部分专业魔术师而言简直是谬论,并非因为他们隐藏的秘密不可侵犯(安吉尔似乎如此暗示),而是因为安吉尔对魔术抱持一种偏激的态度,而且丝毫不在乎这些保存许久的传统。
鲁伯特·安吉尔因此大大出名,虽然不是他所想要的那种名声。我时常听到一种语带嘲讽、不怀好意的说法,说安吉尔先生很少在公开舞台上表演,因此,他的同事们无法瞻仰他那高超富有创新的魔术戏法。
我已经提过自己并未涉入争论之中,而且对安吉尔也完全没兴趣,然而不久后,命运之神就降临了。事件恰巧发生在我一位住在伦敦的姑姑身上,她刚失去一位亲人,非常难过,正打算去求助招魂师,在家中安排降灵仪式。我是从母亲写来的信中得知此事的,立刻引发了职业上的好奇心,我联络姑姑,迟来地安慰她失去老伴的遗憾,并自愿在她需要安慰之时陪伴她。
这天来临时,我很幸运地被姑姑邀请先行用餐,因为招魂师比预期提早一小时到达,这可把主人弄迷糊了。我想,招魂师来得早是预先计划好的,这样才能在那即将举行降灵仪式的房间里做充分准备。
他和年轻的一男一女两位助理,用黑色窗帘把房间弄暗,再把自备的家具抬进来,把不需要的家具移到旁边,接着卷起地毯露出地板,竖起一个木柜。那柜子的尺寸和外形,让我觉得是足够进行表演魔术的传统道具。
我很谨慎且专注地藏身暗处,所有准备工作都就绪了,我一点也不想让自己引起招魂师的兴趣,因为如果他够机警,也许会认出我来,上周,我的舞台表演已经得到一两家媒体的关注。
这位年轻招魂师年纪与我差不多,体格瘦弱,窄额黑发,看似谨慎,就像一只四处觅食的动物,他那些精准的手部动作,显示这是一个长年练习变戏法的人。而他的年轻女助理体态苗条灵活(我猜这体形使她可能会在幻术表演中被当作道具,结果我的猜测是错误的),她穿着深色高级衣料而且几乎没说话;另一个男助理是个身材魁梧、个头不高的年轻人,头发浓密、长相粗犷,拖着这些笨重家具行走时还频频抱怨。
当其他客人抵达时(姑姑邀请了八九个朋友来参加,大概可以分摊一些成本),招魂师的准备工作也完成了,于是他和助理们在准备的房间耐心坐着,等待约定的时间,这令我无法去检查他们的装备。
这场法事,包含开头的说明和营造气氛的停顿,共持续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三段幻术,这么刻意谨慎的安排是为了创造疑虑、兴奋与感应暗示的感觉。
首先,招魂师表演倾斜桌面的幻术,动作、表情都十分戏剧化:桌子开始自动转动,然后不可思议地升高,使我们其中大部分人不安地趴在地上。在场所有人因为兴奋骚动而开始发抖,准备面对即将发生的事。
接着,通过女助理的帮助,招魂师似乎陷入了一种催眠的昏睡状态。然后他被他的助理们蒙住眼睛、塞住嘴巴并捆绑双手双脚,安置在柜子里。
不久,柜子里发出很多声响,一些可怕却又令人无法解释的奇异现象不知从何而生:奇怪鲜艳的灯光闪烁不停,又有喇叭、铜钹和响板的声音,还有从柜子中升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灵气物质”,飘进那被神秘灯光所照亮的房间。
招魂师终于从柜子中被释放出来并被松绑(柜子打开时,他仍一如之前被捆绑的样子) ,并奇迹似的从催眠状态中恢复知觉,接着开始当天的主要任务。他先简短却不失精彩地告知在场所有人进入神鬼阴阳交界的危险性,接着就陷入另一次昏睡状态,看似进入了另一端的世界,不久就可以分辨在场每个人已逝亲友的幽魂,于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安慰话语便相互传达。

14

这名年轻的降灵师是如何办到的?
我说过了,职业道德限制了我,当时不能说,现在还是万万不能透露那些无疑是魔术特效的秘密。
这种倾斜桌子的伎俩,实际上不算是变魔术的技巧(虽然在这次场合中,它也算是一种);而是一种鲜为人知的自然现象,也就是若有十位或更多的人聚集在一张圆形木桌旁,每个人轻轻将手掌心压到桌上,并被告知桌子很快会开始旋转,这现象即会在一两分钟内真的发生!
一旦感受到这运转,桌子就会开始向一边或另一边倾斜,突然一只灵巧熟练摆放好的脚,抬高了相称的桌脚,就会戏剧性地使桌子失去平衡,导致它升高又坠落到地板上,如果运气好的话,这会带领许多参与者进行一段充满惊奇兴奋、没有实际危险的魔术过程。
我不需要强调这张被使用的桌子是降灵师的众多道具之一,它是为了让四只木头桌脚能够连接到中间的柱子,如此一来,就有足够的空间让一只脚滑进桌下。
这个柜子的使用方式在此只能约略提及,一位技术高超的魔术师也许能轻易从牢不可破的枷锁逃脱,尤其当这些绳结是两位助理所绑的时候,一旦置身柜中,只要几秒钟的时间就足以自己松绑,接着可以再用别的方法呈现无法解释的超自然效果。
至于这仪式的主要目的——“灵媒接触”,也有标准技巧来强迫置入或替代物品,这是任何一位优良的魔术师都可以立即表演的。

15

我虽然去了姑姑家并且满足了职业上的好奇心,却觉得十分羞耻与后悔。告辞时我感到一股正义感驱使的愤怒:像这样一般的舞台幻术竟被用来欺骗一群受催眠、易受骗的观众。
我姑姑相信自己听到了挚爱丈夫带来的安慰,因为太过悲伤,她立即返回自己的房间。其余几位,似乎也被他们所听到的讯息深深感动,但只有我知道,那全部都是骗人的。
我有一股冲动,觉得应该在那年轻招魂师造成更多伤害之前揭发他的骗术。我很想当场跟他对质,可自己也有一点被他所表演的幻术吓到。当他和女助理在收拾装备的时候,我与那位有浓密头发的年轻人聊了几句,他给了我一张通灵者的名片。
这是我第一次读到那个即将对我穷追不舍的名字:
鲁伯特·安吉尔
千里眼 灵媒 降神术士
守口如瓶
伦敦伊斯林顿别墅四十五号
我那时很年轻也缺乏经验,对我认为高标准的事很坚持,根本没把这一行中的虚伪放在眼里。直到后来我开始觉得失望,才决定去追捕安吉尔先生,将他的骗术公诸于世。
不久之后,借由一些方法(现在我就略过不谈),他每一场降灵会的时间与地点我都了若指掌。
后来是伦敦郊区的一场降灵会,这一次我与这家子(母亲突然过世)的关系是特别安排的。我宣称自己是安吉尔的同事,在仪式前一天受他之托自行前往。在显然非常悲痛的情况下,那些家庭成员似乎也不太在意我的出现。
隔天在仪式之前,我早早站在屋外街道上。我证实了安吉尔提早到达并非巧合是所有准备工作的必要部分——如同上次在我姑姑家一样。
我窥伺到安吉尔和助理们把装备从货运车卸下,再搬进屋里。一小时后法会即将开始,我回到屋里,里面已经布置好,成为半黑暗的状态。
和上次一样,有倾斜桌面法术的降灵会开始了,很幸运的,当安吉尔正要开始时,我发现自己就站在他旁边。
“先生,我好像认识你?”他的语气温和却带着责问之意。
“没有吧?”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有参加这种活动的习惯吗?”
“不会比你多,先生。”我尖酸地挖苦他。
他仓皇失措地瞪我一眼来回应,但因为大家都在等他,他只好别无选择地开始。从那刻起,我想他已经知道我去那里是为了揭穿他,但是为了自己招灵能力的信誉,他继续用之前的手法来表演。
我则等待适当的时刻来临。揭穿桌子的秘密一点意义也没有,但是等安吉尔开始藏身木柜的演出开始,我想冲过去打开柜子,看他在里面做什么事。毫无疑问,我们会看到他的手挣脱了捆绑,吹着喇叭或是手指上有响板出声。
我仍然不动声色,经过思考之后,我决定等到灵媒来回传递讯息时,那时参与者的情绪会非常兴奋。安吉尔使用一些碎纸张,将它们卷成几个小球来演绎讯息传递的意境。家人的名字、物件或家庭隐私等类似的事都写在碎字条上,安吉尔将这些小纸球贴在额头上来假装解读那些通灵的讯息。
当他准备真正开始时,我知道机会来了。我离开座位,破坏了大家互握手臂当成通灵区的默契,扯下最近一幅窗帘,屋外的光线射进屋里。
安吉尔大喊:“发生了什么事?”
我高喊:“各位,这个人是大骗子。”
这时他的男助理快速冲过来喝斥我:“先生,快坐下!”
我再次强调:“这些全都是他的障眼法!你们看藏在桌面下的那只手!有他解读所有讯息的秘密!”
那个男助理把手放到我肩膀上,我看见安吉尔快速移动,带着愧疚把手中握住的一张关键字条藏起来,这家的父亲因愤怒和悲伤而脸部扭曲,他马上站起来,大声地斥责我,刚开始只有一个小孩在哭,后来全部的孩子都开始痛哭。
我挣扎着想摆脱那助理时,这家最大的孩子悲伤地喊:“妈妈在哪里?她刚才还在这里!她刚才还在这里!”
我大喊:“这个人是江湖术士、骗子、欺诈犯!”我想马上离开这房间,却看到那女助理匆匆跑到窗户那边拉起窗帘。我使劲地用手肘推挤,设法推开那些想攻击我的人,然后朝女助理扑过去,狠狠把她推到一旁,她就此趴在地板上。
这时我又大喊:“他无法与死去的人讲话!你们的母亲根本没回来!”
房里顿时起了骚动。
“把他抓住!”安吉尔大喊,甚至盖过了喧哗声。
他的男助理再次抓住我,而女助理仍然躺在她先前滑倒之处,直瞪着我,表情扭曲且充满怨恨,这时安吉尔直挺挺地站在桌旁,镇静地直瞪着我。
他说:“先生,我认得你,甚至知道你那可恶的名字,从今以后我会好好注意你的表演。”
然后他对助理说:“把他赶出去。”
稍后,我躺在街道上,只好尽量不去注意路人瞠目结舌的注视,把衣服拉好,快速离去。
之后我开始承受自己的正直所带来的后果,本来我是为了不让一家人被骗钱而揭发了魔术师的戏法,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了。
安吉尔的客户从降灵法会所得到的慰藉,无论如何似乎都相当真诚。我还记得那些孩子脸上的神情——显示出他们的确被误导,认为去世的母亲从另一个世界带来安慰:我看到了他们天真无邪的神情、笑容以及相互对望的愉悦眼神。
这和平常舞台上魔术师精彩的表演带给观众欢乐的幻术有何不同?降灵法会真的更过分吗?在同样要付费的情况下,降灵法会比在音乐厅看表演更受人质疑吗?
我充满了懊悔之情,将近一个月都在痛苦沉思之中度过,直到我良心发现、充满极深的罪恶感才开始行动,我写了封低声下气的信寄给安吉尔,恳求他宽恕我,同时表达了我衷心的歉意。
我马上就收到了回信。他把我的信剪成碎片,还附上他的便条寄回,讽刺地挑衅我,要我以自己优秀的魔术手法来修复那封信。
两天后的晚上,我正在某处剧院表演,安吉尔突然从观众席里站起来并大喊:“他的女助理就藏在帘幕后的柜子左边!”
那当然是真的,但除非幕布落下演出才能停止。我无计可施,只好继续表演戏法,尽可能用很多戏剧效果来介绍我的助理,然后在稀稀落落令人难为情的掌声中草草下台。弧形观众席前排的中央有个空位,看起来就像缺了颗牙。
所以,持续好些年的仇恨,就是从这时开始的。我只能说,年轻无知让我开了仇恨的头,我有不正确的专业狂热,还不熟悉人情世故;但是安吉尔也该负些责任,我的道歉虽然来得不够快,却诚心诚意,但他的拒绝却不怀好意。
当时安吉尔毕竟也很年轻,其实当时的情形已很难回想,因为我们之间的争议由来已久,并且还以许多不同的方式加深过。
如果我在刚开始就认错,安吉尔就必须接受记恨长久的责难。有很多次我对整件事感到心烦厌倦,试图忘掉一切,继续生活与工作,却发现对我不利的攻击一直在增加。
当时安吉尔常常想办法破坏我的魔术装备,所以我表演时,常常很微妙地发生一些意外状况。
记得有一天晚上,我想把白开水变成红酒却没有成功;又有一次,我想骄傲地从一顶华丽帽子里拉出一列旗帜,却只出现一条绳子;更有一次,我的女助理应该飘浮在半空中,结果却动也不动,只好丢脸地躺在床上。
甚至还有一次,我表演时剧院外的标示牌上出现了“他用的剑是假的”“你将选到的牌是黑桃皇后”,甚至还有“镜子把戏时,注意看魔术师的左手”等不胜枚举的破坏字眼。很多观众进场时,都会明显看到这些涂鸦。这些攻击也许会像笑话般随即消失,却很可能破坏我作为魔术师的名声。这一点,安吉尔再清楚不过了。
我又怎么知道都是他在背后搞的鬼呢?如果我有某个演出被蓄意破坏,在事情开始出差错的那一刻,他会突然跳出来,在观众席上刁难我。
但更明显的是,这么多攻击事件中,行凶者揭露我魔术戏法的方式,证明了这个人一定是安吉尔。安吉尔只关心魔术的秘密,就是魔术师所宣称的“花招”或“窍门”。如果一个戏法完全依靠魔术师背后隐藏的柜子,那就只有这点会是安吉尔感兴趣的重心,他不会去想象、猜测机关可能的用法。
无论引起我们之间争端的理由有多少,根本上都是因为安吉尔对魔术的了解错误而且有限,那也是争论的核心,事实上,魔术的神奇不在于机关上的秘密,而是表演的巧妙手法。
正因如此,我的“新瞬间转移”是他从不曾公开攻击的一项幻术,因为那项表演是他能力所不及的。他就是无法理解它的手法,部分原因当然也是我保密功夫到家,但大部分还是因为我表演的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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