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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8

  “高阶信徒们怎么说?”安德洛斯压低声音问道。此时泰亚正走在白袍使凯莉丝身边,穿过位于大小杰斯波岛之间那座精致的绿色小桥,走向行刑台,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跟我们料想的一样。”白袍使答道。

  “但他们不会反叛?”

  “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不是吗?”

  泰亚庆幸自己戴上了暗色眼罩。凯莉丝要和安德洛斯·盖尔连手?

  她当然只能选择跟他合作啊,泰。凯莉丝是白袍使,安德洛斯是守护圣使。但刚才的对话不只是表面合作那么简单,仿佛他们两人有了同样的立场。安德洛斯·盖尔就像是露天的下水道,是邪恶的化身。除了绝对必要的共事之外,泰亚不愿意看到凯莉丝跟他过从甚密。

  然而此时守护圣使已经准备离开。“不能事先预知别人会作何反应,这感觉真是糟糕。”

  “想想看,”凯莉丝干巴巴地说,“我们某些人从来都是这么过活的。”

  “那太可怕了。”安德洛斯嘴上这么说,泰亚却认为他似乎很喜欢儿媳妇偶尔跟他开些小玩笑。

  呃,每当这老家伙装出人样,都会让泰亚觉得恶心。

  当黑卫们从百合之茎的通道里走出时,泰亚第一次看见了人群。他们的低语声汇聚成山呼海啸,朝她席卷而来,仿佛她突然滑进了一个被众人的揣测装满的大浴盆。虽然她站在黑卫队伍的第二排,却还是觉得每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

  整个使馆区到处都挤满了人。巨大的行刑台依墙而筑,上方就是那几面名为“奥赫拉姆神之凝视”的巨型镜面。在广场距离行刑台最近的位置上站满了光明利亚的高官、贵族、士兵、护光卫兵以及黑卫,随着泰亚一步步地走上台阶,眼前渐渐出现了如山似海的人潮。

  泰亚早就知道会有许多人到场,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多到这个地步。大杰斯波岛上的男女老少几乎全都赶来围观,不管是奴隶还是自由人,不管是来自帕里亚还是提利亚,全都无一例外。人群把广场、宽广的林荫大道和使馆区的大街小巷挤得水泄不通,高楼大厦与使馆阳台、商铺房顶上也都站满了看客。

  所有人都想亲眼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所有人都想亲耳听听光明利亚给的交代。上一任白袍使的辞世,新任白袍使的涉险上位,光明利亚秘密逃生路线的暴露,炮塔的爆炸,似乎大小杰斯波岛的安全面纱瞬间就被撕破了。所有人都听到了死难者的名单,也听说过战况,但上述这些事,包括对背叛者的抓捕,都是在这里发生的?

  战争的现实一下子就被推到了家门口。

  光明利亚没有谎称炮塔爆炸是一场乌龙事件,确切说来,光明利亚的确没有撒谎。它只是说,“那不是一场意外。”每个人都以为是彩光王子杀过来了。

  这些人认定自己的土地遭到了攻击,想要得到证实,不少人发自内心地渴望鲜血。他们根本不在乎今天要被处死的这些人究竟跟那场入侵有没有关系,只想趁此机会听听白袍使怎么说,之后再决定是要被安抚还是被激怒——或是丧尽斗志。

  难怪凯莉丝会紧张。

  黑卫在平台四周散开。泰亚和树墩最矮,于是被安排站在白袍使两侧,不至于让凯莉丝显得更矮一截。指挥官会跟彩袍使和高阶信徒一起站在凯莉丝身后。

  当卡弗·布莱克上前介绍凯莉丝为新任白袍使时,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泰亚没有认真听那些头衔和琐碎的细节,而是认真执行着自己的使命——交替使用暗彩和正常光谱来观察人群中是否有危险分子。她已经把平台上的每一个人都透视了一遍。凭借暗彩,她虽然不能看穿皮肤,却能看穿衣服,以防在场的男男女女把武器藏在身上。

  看穿别人的衣服是件很尴尬的事。她发现大多数人的裸体都比穿着衣服时更加好看。她现在对高阶信徒们的了解要远甚于任何人。

  高阶信徒阿玛扎尔背上伤痕累累,新伤迭着旧痕,看来他平日里没少练习自我惩罚。尽管这样的行为饱受非议,但只要悔罪者不把自己折磨到无法履行职责,也就不会遭到明令禁止。高阶信徒莫哈娜身上至少有一次怀孕留下的妊娠纹,不知那背后是否隐藏着丑闻。某些级别的信徒可以结婚,可是若想得到晋升,在教会中谋得高职,他们通常不会生儿育女。也许莫哈娜是先失去了孩子,然后才加入了信徒?或者是她后来转过念头?

  秘密,到处都是秘密,泰亚对大多数秘密根本无心追究,甚至就连摊开在眼前的她都懒得去理会。

  这似乎很不公平,仿佛神灵也不过如此,她怎么会拥有这样的力量?能够看透,能够杀人,她为什么会被赋予这般权力?

  就在一年前,我还在抱怨我的颜色毫无用处。

  忽然间,所有人都弯下了腰,泰亚吓了一跳。她甚至没注意到卡弗·布莱克已经做完了介绍。广场上的每一个人都深深地弯着腰,或是在行屈膝礼。

  凯莉丝面向成千上万的人,静静等待着,直到所有人都直起身子。接着她又多等了一会儿,时间长得令人煎熬。她是怯阵了?是不是有人需要做些什么?

  正当泰亚确信有一位彩袍使准备上前救场时,凯莉丝开始用洪亮而清晰的声音开口说道:“今时今日,战火已经烧到了这里。我们当中有太多人抱存幻想,以为这场战争遥不可及。那些宣言对我们毫无意义,因为我们的至亲都在身边,只要他们平安无事,我们就能闭目塞听,任凭那些年轻的战士们一去不回,硬起心肠不理会他们母亲的哭泣。这场遥远的战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然而今时今日,战火已经烧至此地。想必各位已经发现市场上的商品日益短缺,你们已经有多久没有品尝到提利亚柑橘了?不过柑橘只是奢侈品,于我们而言可有可无。接着,随着阿泰什落入敌手,棉花也变得奇货可居。当伊利塔的贸易人不愿再冒风险上路,连羊毛也会买不起。可是那又怎样?这场战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衣服上多打几块补丁,让孩子们在长高后继续穿着短小的衣衫。造房工人们,你们有没有发现木材的价格翻了一番?这是为什么?因为我们身在血森林的兄弟们已经放下锯刀,拿起了长剑,不再用手中的利斧去砍伐树木,而是拿它们去劈斩破光魔的脑袋。那又怎样?这场遥远的战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坐等到明年再去修葺房屋,造房工人只好跟富人收取双倍的费用,祈祷他们能把钱付清,那样才够家人填饱肚子。你们这些船主和渔夫,也必须要掏出双倍的修理费,否则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船只沉没,所以你们也只好给海货开出双倍的价码。可这场遥远的战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乖乖掏钱就是,总好过流血牺牲。对于那些有钱人来说,这笔买卖倒是很划算。

  “但是,我们会发现,有一种独特的货船会越发频繁地造访我们的岛屿,那就是奴隶贩运船。在无力养育儿女的母亲们看来,让我食不果腹的孩子去做奴隶,总比在这里啼哭等死的好。要是我死了,我的孩子们全都要变成孤儿,在世上自生自灭,与其这样,倒不如让他们去给我赚口饭吃,这样好歹还有钱拿,也没人需要付出鲜血的代价。那么,这场遥远的战事到底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低下头。所有人全都沉默不语。泰亚从没听过这样的集会演讲。

  凯莉丝继续说道:“我的朋友们,无论你们怎样深受光明的眷顾,今时今日,战火已经烧至此地。在这场灾难面前,我们谁都难辞其咎。伪光明王之战结束后,那些远在提利亚的兄弟姐妹乞求我们的怜悯,而我们却只送去了正义。我们奉神圣之命,标榜着‘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光之主同行’,把我们不喜欢的部分统统忽略。我们只不过是在借此发泄私欲。当我们口口声声说要服从命令,却只去做有利于自己的事,那不能算作真正的服从。

  “我们一直以为,既然奥赫拉姆神赐福于我们,那么无论做什么,都能享有他的爱与祝福。我们把光之主当成了满足自己欲望的奴隶,这样的行为有何谦卑可言?作为你们的领袖,我们其罪难恕。”凯莉丝说。

  这番话在彩袍使和高阶信徒中间引起了一阵骚动。凯莉丝作为刚刚上位的白袍使,显然不在她抨击的目标之列,而这些人则个个身处其中。从他们全神贯注的神情来看,这些人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除了一向擅长破解迷局的安德洛斯·盖尔。

  “所以,”凯莉丝说,“在场的诸位彩袍使和高阶信徒,将在接下来的三日之内哀悼戒食。我邀请你们之中的有能者加入我们,为我们祈祷,让奥赫拉姆神赐予我们力量与智慧。我们虽然犯了错,却还有使命尚未完成。纵使忏悔,我们所犯罪孽酿成的后果也将永难涤除。今时今日,战火已经烧至此地。

  “我们不能心安理得地认定奥赫拉姆必会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必须奋起战斗,势要跟奥赫拉姆神同仇敌忾,而那意味着我们要先凈化自己。

  “不要误会我的意思,眼下我们没时间去为新的节日庆典或神圣的悔罪之日做准备。稍有耽搁,就会失去整个血森林和卢斯格尔。在凈化自己的同时,我们还要整备军队。能祈祷的就祈祷,能战斗的就战斗,做领袖的则要两相兼顾。

  “现在就让我们来完成今天的任务吧。首先要应对的是虚无的征兆。虚无甚至已经侵入了教会本身。真神崇拜的真空地带一旦出现,我们的贪念、欲望与傲慢就会趁虚而入,那会使整个教会乃至光明利亚都受到玷污。”她放慢语速,“必须要……予以凈化。不管通过哪种方法,都必须要凈化它。”

  那个词被她连续说了两遍,语气是如此刻意,说得各个级别的信徒脊背发凉。当信徒们受到委任时,教政官们总会先从他们中间开始凈化,任何存在非正统信仰或有个人过失的信徒都会惧怕惩纪司重掌大权。

  “确实,”凯莉丝继续说道,“令我同样感到惊惧万分的是,我们今天的第一场凈化行动将要从教会内部展开。”人群嘘声四起,凯莉丝仿佛吓了一跳,泰亚也不例外,因为你很难分辨出那嘘声究竟是针对你,还是针对即将要被你凈化的目标。

  但凯莉丝没有却步。“昆廷·纳西德一向都是那样的与众不同。早在他刚刚来到这里时,就从光明利亚众多精英学者中脱颖而出,始终是他们中间最亮眼的一颗明星。在他立下誓言、穿上黑色长袍后不到一年,他便成为了人人称道的楷模学者、天赋过人的历史学家、传记作家和翻译家。他的长处不胜枚举,他的头脑无与伦比。然而,教兄昆廷·纳西德也是个杀人犯。”

  她打了个手势,昆廷被戍塔士兵带上前来。他被剥得全身只剩下内衣,像只在猫嘴里瑟瑟发抖的湿透小鸟,羽毛无力地贴在身上,全无半点尊严。

  泰亚心头一沉。她这时才意识到,虽然她承诺要看着昆廷的眼睛给他打气,可此时她戴着那块有棱有角、又硬又厚的眼罩,她的注视肯定给不了昆廷任何安慰。而黏合眼罩的胶水本来就不怎么牢固,要是取下眼罩,之后再想戴上就难了。

  然而君子一诺,重于千钧。她毫不犹豫地拽掉了眼罩。

  其中一位高阶信徒——教兄托雷布——焦躁地挪动着身体。他跟身旁的高阶信徒塞勒涅嘀咕着什么,却没得到她的响应。

  “教兄昆廷·纳西德,”凯莉丝说,“你是否承认犯下了杀人罪?”

  “我认罪,至高女士。”他可怜巴巴地说,“谋杀和谋杀未遂,还违背了我对信仰和奥赫拉姆神立下的誓言。”

  “这些供词是否被人胁迫?你可曾遭到拷打,或是有家人受到威胁?”

  “没有。”他困惑地答道。

  “请大点声。”她说。

  高阶信徒托雷布又挪动起来,显然是在克制着焦躁的情绪,以免表现过激。

  “不,没有人拷打我。事实上,当士兵们出现时,我吓坏了,但我同时也感到了解脱。”

  凯莉丝面向人群。“我从前追击过顽固不化的破光魔,也镇压过反叛者。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普通的罪犯。你如此恳切地认罪,是不是为了争取宽大处理?”

  昆廷脸上现出了更加惊讶的表情。“宽大?我在试图谋杀您继子的时候,射穿了一个女孩的喉咙,至高女士。如果我能在面临死亡时表现得如此坚决,只是因为我不想再用眼泪让自己蒙受更大的耻辱。”

  “至高女士,”高阶信徒托雷布打断了他的话,“请您原谅我的失礼。但我们不该让这个叛徒,这个……这个人见人憎的异端逆贼再向到场的所有人散播谎言,以免他们受到误导。像他这种叛徒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公开亮相的机会。您瞧,他甚至死到临头还在装腔作势,仿佛射穿年轻女孩的喉咙,让她像条野狗似的惨死在大街上是值得标榜的英勇之举。在这个人身上早已没有丝毫高贵可言,我们快点结束这一切吧。”

  “我明白你为什么想快点让他闭嘴!”凯莉丝大声说道。

  托雷布脸色一白,但立即予以回击。“对,正是因为他曾经跟我亲如兄弟,我才为他如今的叛徒行径痛心疾首。这不仅玷污了我的荣耀,侮辱了我的判断力,简直让我——”

  “不,教兄托雷布。”凯莉丝难过地摇了摇头。

  可是托雷布盖过了她的声音。“——颜面尽扫,我竟然会亲近如此歹毒的恶人,对他的阴谋浑然不觉。但如果您想要说——”

  “够了!”凯莉丝抬起一只手,他终于不再多说。

  这是怎么回事?泰亚注视着她的长官们,想从他们眼中寻求指引,但对方似乎也毫无准备。警戒队长布伦特望着她,挑了挑眉。

  噢,真是该死。尽管在正午明晃晃的太阳光底下睁大双眼让她痛苦万分,她还是用暗彩再次检查了托雷布身上是否藏有武器。

  噢,真是该死到极点了……她之前居然漏掉了。他带着一把匕首,用布条裹着,紧紧地夹在腋窝底下,才没被泰亚发现。身为一位高阶信徒,怎么还需要携带武器呢?她应该马上采取行动吗?你能否因为高阶信徒带了武器就冲过去把他扭倒?毕竟他一动也没动过。

  她比画出了一个“刀”的手势,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腋窝。警戒队长、指挥官和树墩都看懂了她的暗示。

  泰亚回过神来,听见凯莉丝正在说这里不是法庭,但是至高教会已经讨论过某种证据。她还拿出了几张纸,让托雷布做出解释。

  他迈步上前想要仔细看个究竟。如果他要行凶,这恰好是他动手的好机会。泰亚看见指挥官绷紧身体,准备先发制人,将他撂倒,但凯莉丝却让人极难察觉地把手微微一挥。

  她当然熟知黑卫的手语,而且她也早就看出他们在她说话时眉来眼去。这些动作瞒不过她。

  指挥官示意停下。

  “这些纸毫无价值!”高阶信徒托雷布说,泰亚意识到他没打算挥刀相向,“全是伪造的!你这是要当暴君啊,凯莉丝·盖尔。你要让光谱七政使凌驾于教会之上。你是异端,是叛徒,是个不忠不义的婊子!”

  人群一阵惊呼。围观者都在窃窃私语,被这话吓得不寒而栗。他刚才说了什么?他难道真的——

  卡弗·布莱克猛地冲上前去,想要制住满口污言秽语的高阶信徒托雷布,却看见凯莉丝把手一举。她说:“不,托雷布大人,倘若情势需要,我会亲自将他打倒。而且,在这个以真相示人的日子里,要是他敢再说一句假话,我绝不会手软——”

  “谎话?我说的哪一句是谎话!你难道不是异端?不是不忠不义的婊子——”

  泰亚见识过凯莉丝的身手。她曾经随凯莉丝一同训练,也跟她对打过。凯莉丝的移动速度不该让她感到惊讶。

  但还是把她惊住了。

  笨重的长裙没能给凯莉丝造成任何障碍,只见她飞起一脚,直朝托雷布踢去——落脚点既不在膝盖也不在腹部,而是从侧面结结实实地踢中了对方的脑袋。他瞬间栽倒在地,正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倒在凯莉丝脚下的这个大块头吸引过去时,凯莉丝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她平静地站在那里,整理好衣裙,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神啊!要想站在旁边保护这个女人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也可以说是难于登天。

  “教兄托雷布,”凯莉丝说,“请你站上前来,接受奥赫拉姆神的裁决。至高教会已经投票通过,光谱七政使也已调整了处罚。针对你所犯下的背叛罪,将对你处以死刑。”

  他颤抖着站起身,经过刚才那件事之后,泰亚和其他黑卫此时变得格外警惕。但凯莉丝再次示意他们退后。

  “如果你肯悔罪,愿意供出其他同犯或凶手,我们可以对你网开一面,明天按照你选择的方式私下行刑。如若不然——”

  他啐了她一口。不过没有啐到。

  凯莉丝迅如毒蛇地伸出手掌,用手套挡了过去。

  “没有人主使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所有人!为了你们大家!你们这群无知的蠢货!我是为了帮你们摆脱盖尔家族的暴政和背叛!”他转身面朝昆廷,“你这个无能的废物!真是太让我失望了!我原本打算把一切都留给你!”

  凯莉丝打了个手势,示意当值的黑卫可以动手了,眨眼间,托雷布的手果然伸向了腋下的匕首。但匕首藏得太深,他拽的速度不够快,更何况护卫们早就知道他暗藏了那把武器。

  还没等泰亚挪动脚步,同伴们已经将他扭倒在地。她本想照搬杀手夏普经常对她使的那招,用暗彩麻痹他的关节,可她动作太慢,根本来不及,只能干看着兄弟们将他制服。真是该死!

  他们绑住托雷布的手脚,蒙上眼睛,将他拖了下去。

  墙边已经架起巨大的金属支架,一面足有一人高的镜子被锁链吊着,悬垂在支架正中央,乍看之下跟七座高塔顶上的那些镜子相差无几。不同的是,这面镜子上装着镣铐和固定头部的支撑架。

  高阶信徒托雷布无力地挣扎着,被拽到镜子跟前。他的手掌被地狱石刺穿,以确保他没有积聚任何拉克辛——尽管这个人不是御光者,依照惯例还是要保证万无一失。

  泰亚事先大致了解过行刑的过程。她至今仍然不愿细想。

  高阶信徒塞勒涅和阿玛扎尔朝跪在地上的托雷布走了过去。塞勒涅低声宣布将他逐出教会,并剥夺他的信仰。随后,阿扎马尔也带着同样难过的表情,表示如果托雷布有这样的意愿,他可以听他忏悔。

  托雷布也冲他啐了一口。

  戍塔士兵将他绑在镜子上,固定住他的头,他的眼睛仍然被蒙住,嘴也被塞上了布条。泰亚帮忙拽动锁链、升起镜子,调整好行刑的位置。

  “奥赫拉姆神慈悲。”高阶信徒塞勒涅向人群宣告,“虽然这是迟来的正义,但罪行总会有败露的一天。愿我们所有人都能襟怀坦白、洁清自矢,愿我们都能无愧无惧地站在光之主面前,永远都无需承受奥赫拉姆神灼灼的凝视之光。”

  在场的所有人——下至身份卑微的奴隶厨师,上至尊贵的高阶信徒,全都无一例外地掏出了镜子,浩瀚的人海剎那间变成了波光粼粼的蓝宝石湾,放眼望去,光芒闪烁。从手镜、化妆镜到信号镜应有尽有,既有镀着锡汞齐、镶嵌红宝石的昂贵玻璃镜,也有用红铜或青铜打磨而成的简易镜。有些在战争中失去土地和子嗣的阿泰什贵族甚至买下了好几百面镜子分发给拮据的穷人——作为自愿缴纳的战争税,以此支持对叛徒、异端、谋杀犯与间谍处以死刑。

  无论是平台上方还是四周,一面面镜子好像绽开的花瓣,簇拥成了无数朵璀璨盛放的夺命鲜花,响应着上方烈日的召唤。在几面镜子前方,遮住镜面的白布缓缓卷起;在受刑者前方则降下一块黑布,将他隔绝于人群的视线之外。

  泰亚看见黑卫纷纷戴上了深色护目镜。这里等一下必定会分外耀眼。

  不仅正午时分烈日的光照最强,还有成千上万面镜子同时反光——很快,大杰斯波岛各地的一千座星塔上的镜子也都会聚焦于此。七座高塔顶上的一排排镜子也会被除去遮布。

  唯一小小的怜悯是奥赫拉姆神施舍的。今日晴空万里,盛怒的炎阳闪耀着炽热的光芒。托雷布能速速受死,不会像在多云的天气那样受尽折磨。

  泰亚绝不会选择被活活烤死的死法。

  她转过身,最后再用暗彩把自己负责的区域检查了一遍,接下来她必须要瞇起眼睛,以防双目失明。她看见昆廷仍然跪在两名戍塔士兵中间。

  她一生中从没见过这般惊恐的表情,那表情像根钢钉刺穿了她的灵魂。

  昆廷是杀死过一名黑卫,可此时泰亚心中已不再有复仇之意。

  幻紫使赛达迈步上前,说出最后的祷言:“奥赫拉姆神,您不容欺骗,黑暗蒙蔽不了您的双眼,没有任何污点能瞒得过您。光明之父,我们将跟随您的目光,隐藏在人性黑暗之下的一切邪恶都将被您的光明照亮。我们作为您的子民,也会睁大双眼,用我们的光明凈化这个污点。”

  在赛达头顶上方,那块厚重的黑布挡到了托雷布身前,将他和人群以及点点光芒隔开。赛达说完之后,用一只手举起了自己的镜子,转向吊在半空中的死刑犯。

  所有人都随她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要么直接把镜子对准藏在黑布后面的那个人影,要么——如果他们的视线被障碍物遮挡住的话——就对准事先架设起来用于采集光芒的镜面。

  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能瞄得那么准,所以平台一下子被照得明晃晃的。这时泰亚发现幻紫使赛达的另一只手向下伸出。

  由于不是幻紫色御光者,泰亚不清楚其中原理,但这里有一处幻紫色的控制节点,连接着繁星之地和光明利亚高塔上的所有镜面。

  突然,分布在岛屿各处的无数锃亮的巨型镜面也全都齐刷刷地闪起强光,朝四面八方射出光柱,然后旋转到位,发出一声犹如天堂之门轰然关闭的巨响。在最后一刻,一把利刃挑断了托雷布的眼罩,那道黑色布帘仍然遮在原处。

  泰亚早知道那光亮会让人头晕目眩,此时才真正感觉到了它的威力。

  在她小的时候,父母曾带她去过爱施德诺西兹,那里有七大郡最高的瀑布。此时她站在行刑台上,距离每面镜子的焦点如此之近,如同站在一道奔流的光瀑旁边。她从来没听说过光明也会有声音,但刚才那声巨响仿佛让她的心脏猛然停止了跳动,两只耳朵也罢了工,浑身一阵麻痹。

  紧跟着传来一阵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着了火,接着她听见了惨叫,泰亚的所有感觉又都回来了。热力令人难以忍受,汗水从毛孔向外蒸发,全身上下被炙烤得火烧火燎。尽管酷热难耐,她却不敢扯掉这身黑色制服,不然恐怕连她的皮肤都会被烤化。

  周围只有热浪和惨叫,随着托雷布被活活烤至死亡,那叫声也变得越发凄厉。

  泰亚勉强睁开一只紧闭的眼睛,看见托雷布就像一只摊在涂满黄油的煎锅上的鸡蛋,奋力地扑腾着,皮肤噼啪爆裂,汁水顺着他身下的镜子咝咝往下淌,瞬间挥发成了水蒸气。

  一切都结束了。

  整个行刑过程不到十秒。

  却是泰亚一生中最漫长的十秒。

  幻紫使赛达先停了下来,巨大的镜面前后摇晃,炫目的强光骤然消失。随后,头晕眼花的围观人群也瞇着眼睛把手中的镜子收了起来。

  在他们头顶上方,被绑在镜子上的托雷布已经化作了一团焦炭,身体皱缩得只剩下从前的一半大小,面目被烧得没了人样。

  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

  然后,那群围观者——愿奥赫拉姆神宽恕他们——忽然欢声雷动。泰亚本以为他们的恐惧不会消散得这么快。虽然他们站得较远,就算没听见声响,也还是能看见全过程。他们亲眼看见一个人被烹成了一道熟菜,皮肤爆裂得像是被人失手扔在炭火上的烤香肠。

  他们居然还能欢呼得出来。

  白袍使凯莉丝走到平台前方。新任白袍使举起双手,示意人群肃静。此时正午已过,还有事情没做完。

  “昆廷·纳西德,”白袍使凯莉丝喊出了他的名字,“走上前来,面对奥赫拉姆神的审判吧。”

  就算泰亚能活到一百岁,她也永远忘不了昆廷眼中那令人胆寒的恐惧。他注视着她,而她却什么都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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